第十三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你几年级了?”老婆婆问道。

“四年级了。”

“才四年级的话,也长得太着急了。不可能是四年级吧。”

“真是四年级。”

“在哪个学校?”

“沼津中学。”

结果,老婆婆说:“中学?!别吹牛啦。”

老婆婆又弯着腰,双手在弯曲的腰边左右晃动着,朝船舱走去了。

“她是把你当成小学生了。”藤尾说道。

“怎么可能呢。”

“什么怎么可能。人家就是把你当成小学生了,你能怎样。——长得跟白米饭似的。”藤尾学着老婆婆的样子伸着下巴,学着老婆婆的语气说道,“才四年级的话,也长得太着急了。”

这时,有几个乘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甲板上。其中一个指责藤尾:“不能笑话老年人哦。”

那是一个看着像是渔夫的中年男人。

“我可没有笑话她。”

藤尾有些生气。

“大学生就要有大学生的样子。”对方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说成大学生让藤尾心中暗喜,他没有再回嘴。等那个男人朝别处走了之后,他得意地“嗯哼!”一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朝同伴们转过头来。

“就是这样才叫人头疼。来到乡下,藤尾就会被人当成是大学生。”金枝说道。

事实上,金枝和藤尾两个人被人当成大学生,也有他们的道理。并不是因为他们长得特别高大,也不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年纪比较大,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已经不再是青涩少年的成熟的感觉。不管是他们的思想还是感情,都是如此。

“我的外套不见了!”

突然,饼田朝四周看了看,说道。果然,他身上没有穿外套。

“你刚才晕船了,就脱下了外套吧。”木部说道。

“我那才不是晕船呢。”

“那就是晕船啊,你说不是晕船也成。但是,总之那会儿你把外套脱了的吧。”

“嗯。”

“然后呢?”

“我记得是穿上了的。我应该是穿上了的。”

“你说应该是穿上了的,但没穿在你身上啊。”

这时,藤尾说道:“你后面又把外套脱了。第二次脱下来之后呢?”

“我记得是穿上了的。我感觉是穿了的。”

“阿三,你别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你穿在身上的话,外套怎么可能会消失呢。”

“那可真是奇怪了!”

木部说着,看了看四周,接着弯下腰,双手左右张开,做出在甲板上四处搜索的样子。木部曾经说过他以后想当个话剧演员,他的演技确实不错。藤尾模仿老师模仿得也很好,但是木部的模仿范围更广。他既能模仿侍从,也能模仿主君,而且还都有独创性的闪光点。

“真是没办法。大家一起帮阿三找找他的外套吧。”金枝说道。

“你说找,也没有可找的地方啊。”

藤尾来到甲板的栏杆边,朝海面看了看,说道:

“没有。”

洪作也把堆放在甲板上的缆绳朝旁边推了推,说道:

“没有。”

木部在刚才那个老婆婆放在甲板上的信玄袋上敲了两下,歪着头,说道:“没有。”

大家都在做游戏似的寻找着饼田失踪的外套,只有饼田一脸严肃的样子。只有金枝还在跟他说着话。

“你仔细想想,你上船之后去过哪里,做了什么。”

“我正在想呢。”

“去过哪里?”

“哪里都没去。”

“你脱了外套之后,就放在了这个甲板上。”

“嗯。”

“然后呢?”

“我这会儿正在想呢。”

“外套现在没穿在你身上,所以肯定是你把它拿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没拿,是有什么人把它拿走了吧。”

“不要去随意怀疑别人。谁会拿走你的外套呢。——你刚才没去过船舱吧?”

“嗯。”

“去过吧?”

“可能去过。”

“你看。你肯定是那个时候拿着外套去的,然后又忘在船舱了。”

“是吗。”

“肯定是这样。赶紧去看看吧。”

“你帮我去看看。”

“说什么呢。自己去不就行了。是你自己的外套啊。”

被这么一说,饼田慢悠悠地去了船舱,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找到了。”

说是找到了,但饼田并没有拿着外套回来。

“你看吧。”金枝说,“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把它拿回来?”

“有人在用它当枕头呢。”饼田说道,“没事,我知道就在那里。”

“有人在拿它当枕头,是谁啊?”

“有人晕船了。那人把它当枕头躺着呢。”

“是你的外套吗?”

“嗯。那人把它团成一团,垫在脑袋下呢。”

“原——来——”

木部突然大叫道:“原——来——”是把“原来如此”的“原来”拉长了。接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通往船舱的楼梯边上,先朝里面看了看,然后又下了楼梯口。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笑眯眯地说:“真的。真的被当成枕头了。”

“是吧?!”饼田说道。

“嗯。确实是。”

木部说着,抱起了胳膊。看着似乎有什么隐情似的。

“什么啊,我去看看。”

藤尾下去了,回来之后也是笑眯眯地说:“阿三,你的衣服拿不回来了。还是算了吧。”

这次金枝和洪作去了船舱。

铺着榻榻米的船舱里有十来个男男女女。半数人躺着,半数人坐着。看起来都像是乡下人。

“啊,在那里。”洪作对金枝说道。

“哪里?”

“那里。喏,你看,就在那里。”

洪作说道。阿三的外套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啊,他心想。对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梳着辫子,看起来像女学生的少女。在那个少女的脑袋下垫着一件被团成一团的衣服当枕头。那衣服看着像是阿三的外套。

“原来是这样啊。”金枝感叹似的说道,“你去把它拿回来吧。”

“我不去。”

洪作后退了两步。船舱里的男男女女中,只有这个少女和端端正正坐在少女身边的像是她母亲的女性看着像是城里人。

洪作走出船舱,金枝也跟着出来了。回到甲板上,藤尾、木部和饼田三个站在一起。

“有十七岁吧。”木部说道,“她的眼睛很有特点。那种就叫明亮的眼睛。头发也很美。纤细的身体躺在那里的姿势也很优美。——不过,她拿阿三的外套当枕头,这可有点愁人。谁去提醒她一下吧。——那衣服很脏的。”

藤尾接着木部的话,说道:“那衣服很脏。请用这件吧。”

藤尾做出脱衣服的架势,说道:“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请您随意用吧。”

“不过,为什么阿三的外套会成为那个女孩的枕头呢?”

金枝一脸认真地看了看大家的脸。

“我也不知道。”饼田说道。

“你刚才下去是干吗去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自己头晕晕乎乎的,很恶心。就去了船舱,想找个可以让我感到舒服一点的地方。但是那里躺满了人,我突然很想吐,就又站起来,回到了甲板上。”饼田说道。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时候把外套落在那里的喽。”

“好像是这样。”

“原——来——”木部说道。

“我明白了。——那个女孩也晕船了。她头昏脑涨,又很恶心。突然伸手碰到了一块像是抹布似的东西。一开始她以为是抹布,一看又不像是抹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她还是把它垫在脑袋下,把头抬高,这样就能稍微舒服一点。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过,那枕头有股汗臭味。但是,这个时候,那女孩也顾不得这些了。更糟糕的情况朝女孩袭来。——呕!”

不知道是不是浪涛变大的缘故,浪花的飞沫突然淋了洪作他们一身。

船只接下来停靠的是一个叫做重寺的村庄,洪作他们也在这里下了船。藤尾有一个亲戚在这里,所以他们打算今晚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坐船去土肥。土肥也有藤尾的亲戚。

在船到达重寺之前,饼田必须把他的外套拿回来。那个叫重寺的村庄慢慢出现在眼前时,饼田说道:“我去一下。”

“不用你本人去啦。我替你去一趟。”藤尾说道。

木部也说道:“这点小事,不必大哥亲自出马,小弟替您跑一趟。”说完,他就离开了伙伴们。这种事情他最是机灵了。不过,木部很快就回来了。

“已经坐起来了。”他说道,“谁去一趟吧。我最怕跟妈妈级的女人打交道了。我一走过去,她就睁着眼睛盯着我。那眼神就跟守着小猫的母猫似的。而且,这事可不好说。你要直接说把外套给我,那真叫傻了。藤尾,你去吧。”

“我就免了吧。”藤尾说道。

“那阿三你去吧。那是你自己的外套啊。”木部说道。

“阿三说话含含糊糊的,对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金枝说道。

“没事的。”饼田说。

“不行、不行、不行。——这事应该叫洪作去。洪作你去一趟吧。”木部说道。

“只要把外套拿回来就可以是吧。”

“是啊。”

“那我去一趟。”洪作说道。

“你可别二话不说就拿过来,那样就太失礼啦。怎么着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跟人家说明那件外套的所有权在我们这边,让人家理解之后再拿。”

“行。”

“真让人不放心哦。我感觉你会二话不说就拿的。”

“放心吧。我会说点什么的。”

“你准备说什么?”

“总会说点什么的。——你好之类的。”

洪作接替木部,去了船舱。果然,那个少女已经起来了,坐在榻榻米上。那女孩长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但是看着有点憔悴。洪作四处看了看,想找藤尾的外套,但是哪里都没看到。洪作回到藤尾他们身边,把情况说了一下。

“没找到哦,又不见了。”

“什么没找到?”

“那件外套又不见了。”

“不可能不见的吧。刚刚确实就在那里的啊。——去问问吧。”藤尾说道。

“你去吧。我不想去了。”

洪作也不想再去想那件外套了。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任务。

最后,因为是自己的外套,所以饼田就自己去拿了。

“要拿回来哦。”

“没问题。”

“要跟对方说清楚哦。”

“放心吧。”

“不要错拿成别的东西哦。”

“知道啦。”

饼田在大家的鼓励下出发了。船只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船头朝向了重寺方向。码头上有几个孩子正站在那里。

饼田出发之后,过了好久都没回来。在船快要靠岸的时候,他才从船舱出来。他穿着他的外套,手上还拿着一个用报纸包的小纸包。

大家下了船之后,藤尾说道:“大家先在这里待着。我先去说一下。”

藤尾要去亲戚家,跟亲戚谈今晚让大家都住一晚的事情。藤尾朝有人家的地方走去了,剩下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问饼田。

“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跟她们聊了很多。”

“聊了什么?”

“一句话哪说得完。有很多话题不停地冒出来。”饼田笑嘻嘻地说。

“聊得好吗?说话有没有口齿清楚?”

“开玩笑!我认真起来也是能够聊得很好的。”

“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

“你们这些家伙,真烦人!——不好意思,请问您有没有看到我的外套?我是这么说的。结果对方说,没看到。”

“谁说的?”

“她妈妈说的。所以,我就说了。刚刚被当做枕头的,好像是我的外套。结果那女孩啊的一声就一把抱住了。”

“啊!——一把把你抱住了?”

“傻瓜。怎么可能是抱住我呢。是抱住了她妈妈。然后嘴里说着怎么办,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吧。看起来很可怜。我甚至想要开口说那就给你吧。”

饼田说道。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讲道:“她妈妈跟我道了歉,还给了我这个。”

饼田向大家展示了一下手里拿的小纸包。

“那是什么?”木部伸手摸了一下,“感觉很粗糙的样子啊。”

“我觉得就算看着很粗糙,也应该是很高档的东西。”

“打开看看吧。”

“晚上再打开。睡觉前打开。”饼田说道。

“你的外套是在哪里?”洪作问道。

“管它在哪里呢。——被别人当成枕头了。”饼田说道。

虽然被很多人当成了枕头,但是饼田的这件小仓布制作的外套并没有皱皱巴巴的。

洪作他们等着藤尾回来,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等了十五分钟。村庄里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走过来,很快就聚集起了十来个孩子。既有背着小婴儿的女孩子,也有拿着铝锅去买豆腐的男孩子。

码头上暮色渐沉,时不时地有蝙蝠忽高忽低地飞着。有两个村子里的大婶也走了过来,站在孩子们身后,向洪作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肚子好饿。”木部说道。

孩子们轰地大笑起来。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一个大婶问道。

“沼津。”洪作回答道。

“从沼津过来的话,会觉得我们这里很冷清吧。”对方说道。

和沼津相比,这里肯定冷清多了。这时,藤尾回来了。

“来,走吧。”藤尾说道。

他微微挺起胸,吹着口哨,朝前走去。

“很远吗?”洪作问道。

“就在那里。”

“你去了好长时间啊。”

“跟他们说了吃晚饭的事,还安排了晚上睡觉的房间。平时他们老爸都在的,但是今天去了静冈,还要在那里住一晚。应该带点什么礼物过来的,因为要麻烦到人家。”藤尾说道。

“还需要这种东西吗?”洪作说道。

“节省、节省!”木部说。

“听说最近在东京人们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都不带礼物了的。这种礼物废止运动现在好像很流行呢。”饼田说。

“你们是可以这么做,我不行啊。因为要突然带你们这一大群人去一个平时都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家啊。”藤尾说。

“那么,不是有人在船上送了阿三东西嘛。把那个送给人家吧。”

金枝说道。

“这个?”饼田看着自己手上拿着的报纸包,“行,就送这个吧。反正也是别人给的。”

“那是什么?”藤尾问道。

“不知道。还没打开过呢。——要不要打开看看?”饼田说。

“算啦。虽然不知道是啥,就这么给吧。”藤尾说。

大家将要前往借宿的藤尾亲戚家离码头大概步行五分钟的距离。那是一座临海而建的两层楼,看着比村子里其他房子都要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站在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

阿姨说着,把一行人带进家里。大家进了土间,正在脱鞋子的时候,饼田有些笨嘴笨舌地说道:“这个,一点心意。”把报纸包递给了阿姨。

“啊呀。”阿姨说着,“这是什么?——我可没想过你们会给我带东西。”

阿姨接过报纸包,放到鼻子边闻了下,说道:“这不是鱼干吗。”

“鱼干?!”藤尾说道。

阿姨用手摁了摁报纸包,想要确认里面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说道:“果然是鱼干。”

“是鱼干也没办法。就是给海边的人家带鱼干……”藤尾说道。

“所以我就说算了嘛。我一开始就猜是不是鱼干。”饼田说道。

“可是怎么给了这么奇怪的东西。那位夫人和小姐应该是东京人吧。”木部说。

“不,我是这么想的。那对母女肯定也是什么人给她们的。鱼干没什么了不得的。所以她们就给了阿三。”金枝说道。

“是吗,她们肯定是觉得阿三会高高兴兴地嘎吱嘎吱咬鱼干吃。”洪作说道。

“那这个,虽然是你的一番心意,不过还是还给你吧。——你去后门看看,门板上晒的全是鱼干。”阿姨笑着说道。

洪作他们被带到了二楼一间八叠大的房间里。

“你们大家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吧。房间有点小……”

“不小。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了。”藤尾说道。

“啊呀,真会说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真想把亲戚们都叫来,让他们听听你刚才说的话。”阿姨说道。

“为什么要让亲戚们都来听听?”藤尾问道。

“不让他们亲耳听到,他们都不信啊。这孩子是出了名的任性呢。”

“嗬呀,你看看!”饼田说道。

“鱼干滚一边儿去。”藤尾呵斥道。

一提到鱼干,饼田就不作声了。

藤尾、金枝、洪作、饼田、木部依次去洗了澡。洗完澡之后,一个女孩端了饭菜上来。是邻居家的女孩。因为客人突然来到,阿姨向邻居家寻求支援了吧。

这天晚上,五个少年并头睡在一起。金枝和木部很晚还趴在被子上,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你们写什么呢?”洪作问道。

“日记。”木部回答。

“有那么多事情要写吗?”

洪作感觉很不可思议。

“有啊。很多要写的事呢。——你这样的小孩子是不会懂的。”木部这样说道。

金枝拿着短短的铅笔,没有理会两人。藤尾在看书。是一本题为《蒙帕纳斯的布布》的书。

“那是什么书?”

“小说啊。菲力浦的。”

接着,藤尾又说道:“这本小说很有意思的哦。我读完之后借给你,你也读一下。一开始读就会停不下来的。”

洪作心想,真有那种一开始看,中途就停不下来的书吗。

饼田一钻进被窝就马上睡着了,大家都还没睡呢,他就说了两次梦话了。他说梦话的时候,金枝的视线离开了他的记事本,说道:“就这样明天还是会最后一个起,真叫人讨厌啊。阿三真的睡得太多了。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他也睡觉。——他肯定是因为睡了这么多,才有那么好的记性吧。”

只有洪作一个人什么都没干,仰面躺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他没有书可以看,也没有记事本可以用来记日记。海浪声从远处传来。有时候,海浪声中还会夹杂着渔船发动机的声音。

“真好啊。”洪作不由得说道。

“别说话。”藤尾说。

“真好啊。”

“什么真好啊?”

“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枕着海浪声睡觉呢。真好啊。”

“有这么好吗?”

“嗯。要么我退学到这里当个渔夫吧,那样每天晚上都可以枕着海浪声睡觉了。”洪作说道。

“行啦,行啦。”金枝的声音从对面飞来,“别胡说八道的。就因为这样,所以才不想带你来。动不动就说什么退学。”

“可是,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你真的这么想,所以才麻烦啊。听了点海浪声就感动成这样,真是麻烦。——关灯吧。”金枝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准备读完这本书再睡觉。”

藤尾反对关灯。

最后,饼田之后木部第二个睡着了,到了十二点左右,金枝也睡了。金枝说开着灯他睡不着,好几次跟藤尾要求关灯,但是藤尾沉醉于那本翻译过来的法国小说,怎么都不肯关灯。这就是藤尾任性的一面。

金枝是十二点左右睡的,藤尾是一点左右睡的。什么都没做的洪作反而睡得最晚。他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没有睡意袭来,他的脑袋一片清醒。

过了两点,海浪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渔船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洪作睡不着,就爬出被窝,打开了窗。窗外一片漆黑。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冲进了房间。

他第二次起来的时候,晨光已经微微浮现在海面上了。

“洪作,你干吗呢?”木部睁开眼问道。

“天就快亮了。”洪作说道。

木部穿着背心和短裤站起身来。

“真的呢,天快亮了。”

“大海好安静。”

“从古至今,早晨的大海都是安静的。——拂晓的大海,真是腥气啊。”木部从窗子里眺望着大海说道。

木部说腥气,洪作觉得腥气这个词确实是再贴切不过了。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的大海的样子,给人一种类似于死鱼的不健康的感觉。

木部再次钻进了被窝。木部再次入睡之后,洪作还是继续醒了一会儿。等到窗外传来渔夫们出发去打鱼的吵闹声,他也睡了。

到了早上,大家纷纷起床。洪作一直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阿姨正站在他枕边。

“来吧,赶紧起床吧。再睡下去,眼睛都要长趼子啦。”阿姨说道。

眼睛长趼子这种说法,洪作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在真门家姑姑几乎每天早上都会说。

“你的小伙伴们都坐船出去钓鱼啦。就剩下你啦。赶紧起床,赶紧起床!”

在阿姨的催促下,洪作离开了被窝。

“我昨天很晚都没睡着。”洪作说道。

“哎哟,真会给自己找借口!”阿姨笑道。

洪作想说自己真的很晚没睡着,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阿姨看着不大会相信自己的话。

洪作独自走到楼下铺了木地板的房间,正在吃错过了时间的早饭时,藤尾他们回来了。他们好像都在海里游泳了,嘴唇都是紫色的。

“赶紧吃饭。船马上就要来了。”藤尾说道。接下来他们要坐船去土肥。

洪作放下筷子,直接去土间穿上了鞋子。因为什么都没带,所以他不用像其他几个小伙伴那样去二楼拿行李。

洪作他们在码头的防波堤上等了三十分钟船才到。天空晴朗,但是因为起风了,所以海面的波浪比昨天汹涌。巨浪互相撞击着,时而有海鸥擦过海浪,高高飞翔在天空中。

看到海浪这么大,饼田一下子就没了精神。他似乎是在担心又会像昨天那样晕船,跟金枝讨论着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晕船的现象。金枝认为是胃功能的暂时衰弱,饼田则坚持认为这是一个与平衡感有关的问题。

船到达码头之后,在木部的带领下,少年们一个个从防波堤跳到了船沿上。这是一艘跟昨天的船差不多的船。大家又跟昨天一样站在甲板上。

洪作还没睡够,就脱了外套仰面躺在甲板上,把外套蒙在脸上,挡住强烈的阳光。海浪声中,不时夹杂着木部藤尾他们的说话声,不久,连这些都听不到了。船只剧烈地摇晃着,不时有水花溅到甲板上。但是洪作毫不在意地睡着了。

“喂,赶紧起来,有鲸鱼在喷水呢!”

耳边传来了藤尾的声音,但是洪作没有上当。他舍不得从那似乎无边无际的暖洋洋的睡意中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作在一阵汽笛声中醒来。船只的晃动已经缓和了许多。汽笛声从刚才开始已经响了好几次了。

“喂,马上就要靠岸啦。”金枝说道。

洪作在甲板上坐起身。离岸边还很远,但是船已经停下来了,好几个人从船舱走到了甲板上。如同打翻的墨水一般的蓝色海浪对面,出现了白色的沙滩、松树林以及像是土肥的村落的一户户人家。木部说:“喂,这首怎么样?”

递过来一本小小的记事本。洪作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五行诗歌。

——悠长地、悠长地、汽笛声响起。来吧,去土肥。抬眼看天空,有白云朵朵。

洪作抬头看了看天空。果然,天空中飘浮着几朵如同撕碎的棉花般的白云。木部这家伙,写得挺应景啊,他心想。虽然只是用平淡的语言记录了平常的事情,但是读着木部写在那本小小记事本上的文字,他的心里充满了爽快的感觉。

洪作再次仰面躺倒在甲板上。他听到伙伴们在耳边说着“赶紧起来”“怎么又躺下了”,但是他没管,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白云朵朵的蓝天。大海的对面还有一个大海。我就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和白云朵朵的大海之间。洪作心生这样的感慨。

船到达码头之后,少年们一个个跳上了狭窄的木栈桥。洪作走在最后,踏上了被海浪包围着的这个名叫土肥的村落。就如同一名探险队员,前来采集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带着这样的心情,迈着这样的步伐,他举步朝前走去。

charles-louisphilippe(1874—1909),法国小说家,出身贫寒,其小说主要表现了受压迫阶级的痛苦与不平。主要作品有《四个贫苦的爱情故事》(1897)、《蒙帕纳斯的布布》(1901)、《鹧鸪老爹》(190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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