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一天,外祖父文太从汤之岛过来了。因为是星期天,洪作在家,当楼下传来外祖父的声音时,洪作心想,去寺庙的事情终于要定下来了。外祖父不喜欢离开汤之岛外出,没有特别的事他连三岛都不来。如果是其他事情,他是不会出现在真门家的。
洪作现在一点都不抗拒去寺庙这件事了。他预感去了寺庙之后,将会开始一种比现在更自由更光明的生活。
洪作下了楼,看到外祖父和姑姑正面对面坐着,还是跟平时那样苦着一张脸,正喝着茶。
“外公,你来了?”洪作这样跟外祖父打招呼。
结果,外祖父说道:“我倒是不想来,可不来不行啊。我听你姑姑说,这次你倒是努力学了,但是成绩还是下降了很多。”
“我去寺庙。”洪作说道。
“去不去寺庙的,后面再说。现在说的是你的成绩。”
“可是,不是去寺庙就成了吗?”
“哪有说去寺庙就成了的。傻瓜。”外祖父说完,又对姑姑说道,“这样的孩子,看着也不像是放到寺庙去就能变好的。如果是去当寺庙的小和尚那倒两说了,但是只是让他去寄宿的话,到底好不好,接下来还真得再想想。”
“这次是好好学习了的,是吧,洪作。怎么成绩还会下降呢。不会是老师改错了吧。——不管怎样,都已经学得生病了呀。——洪作真的好好学习了,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姑姑站在洪作这边说道。
而且,她也不单纯是为洪作说话,心里也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你家少爷学习吗?”
“俊记吗?”
“是啊。”
“俊记是从来不学习的。”
“成绩怎么样?”
“不看成绩单也不知道,唔,怎么样呢。他自己说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样子。”
“哦。那真是挺让人惊讶的!”外祖父佩服地说道。
洪作觉得,说惊讶,比起外祖父,自己更感到惊讶。怎么想他都觉得俊记的成绩都不可能在第二名第三名。
“我觉得阿俊的成绩没那么好。”洪作说道。
“别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外祖父斥责道,“你妈妈也不知道听了谁的话,一个劲认为只要把你送到寺庙里,成绩就会变好。一开口就是寺庙寺庙。真是笨蛋。”
这句笨蛋,骂的当然是母亲七重,但是从外祖父瞪着洪作这一点来看,也许是骂洪作的也说不定。洪作觉得非常无奈。无论什么事,自己都会被骂。
“那我要去寺庙吗?”洪作再次问道。
“你妈说了让你去,不去也不行啊。”外祖父这样说道。
“行。”洪作欢呼似的高声说道。
“好什么好。都要被送到寺庙去了,还傻乐呢。”
“我没有傻乐。”
这时,姑姑说道:“算啦,去吃吃别人家的饭,也是一种好的学习吧。就按你妈说的去寺庙吧。”
“什么时候去?”
“就下个月一号吧。方便交寄宿费。”外祖父说道。
“还要交寄宿费?”
“当然了。像你这样的臭小子,哪个地方会让你白吃白住啊。”外祖父说道,“我今天去趟沼津,跟寺庙的人说一下你的事。到了搬过去那天,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行李怎么办?”
“你找个搬运店给你搬过去就行了。”接着,外祖父又说道,“接下来你就要住到人家家里去了,书桌得要一张吧。就买个小的吧。还有木屐得买双新的,洗脸盆什么的也得新买。被子、坐垫什么的,你姑姑已经给你准备好新的了。就算是像你这样的家伙,要住到人家家里去也还是需要各种准备啊。也不能像送只小猫似的就把你送出去了。”
“皮鞋也破了。”
“是啊。皮鞋不买双新的,看着可能也不大体面。”姑姑说道。
“还要鞋油、鞋刷。”洪作说道。
“是啊。之前都是用俊记的,接下来自己也必须得有了。”姑姑说道。
“还要一把伞。”
“伞都没有吗?”外祖父一脸不悦地说道。
“咦,你之前不是买了一把伞吗?”姑姑说道。
“丢了。”
“又丢了?之前丢了我的,丢了俊记的,这回把你自己的也丢了!”姑姑说道。但是姑姑说的都是事实。
洪作想的是趁着这个机会什么都买新的。不趁着这个机会,哪里能从外祖父手里拿到钱呢。
“还想要一支钢笔。”
“钢笔?!”
“大家都有,就我没有。阿俊都有三支呢。”洪作说道。
“哪里要得了三支。这样你就别学了。”外祖父说道。
“我不是说想要三支。一支就行了。”
于是姑姑说道:“算了,给他买一支吧。大家都有的。”
“还要运动鞋。”
“这种东西不需要的。”
“可是学校老师让我们买呢。”
“老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这老师也是不靠谱。”接着,外祖父又说道,“你把需要的东西都写出来吧。写上名称,再在旁边写上金额。听好了,金额可不能随便乱写。我会给你妈寄过去,她说行的话,就给你买。”
“行。”洪作精神十足地回答道。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行行行,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不好听呢。要说好的。”
“说好的,听着像个女人似的,多奇怪啊。”
“就算奇怪,也要说好的。”
“嗯。”
洪作心想,这下能去旅行了。这些都是需要的东西,但也不是说非要不可,不要不行。必须得买的东西就只有书桌罢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外祖父文太说他要去沼津,去那个寺庙,就从真门家告辞了。洪作决定去制作交给外祖父的购物清单。
“你记得顺便写上饭盒和筷子。”姑姑提醒道。
洪作要去寺庙了,姑姑仿佛觉得被人毫无理由地从身边夺走了洪作似的。
“需要的东西就是需要的,什么都可以写上。我也会写一封信,跟你妈说这些都是必需的东西,让她同意给你买。”
“你这孩子真是可怜啊。有那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妈妈和外公。”
“行,那我就什么都写上。”洪作说道。
“但是,像望远镜、气枪这些可不能写上哦。俊记也很想要,但是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姑说道。
过了十天左右,外祖父寄钱过来了。之前从没寄来过那么多钱。
洪作想先买书桌送到寺庙去。放学后,他邀请木部跟他一起去家具店买书桌。
途中,洪作说到家里除了买书桌的钱,还寄来了买皮鞋、钢笔、伞、词典等东西的钱,但是他准备节省一点,从中省出去西伊豆旅行的钱。
“书桌也先不买吧。我那里有,书桌的钱也省下来吧。寺庙那里应该也会有一两张空的桌子吧。如果寺庙里没有,你就从我那里拿。”木部说道。
两人还是进了家具店,但是最后还是没买书桌。走出家具店,木部说:“去吃拉面吧。从来没在身上带过那么多钱吧,但不能老是心神不定的啊。”
两人走进了之前去过的那家中餐馆。这家店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所以洪作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感到不安了。走进二楼铺着榻榻米的小房间,木部问道:“我们先来定个计划吧。你到底有多少钱?”
洪作说了自己能够自由支配的金额。
“有钱人哪。不过你还是不要随意乱花,要节约哦。今天就每人吃两碗拉面,明天开始每人就吃一碗。”
“明天每人吃两碗也没事啊。”洪作说道。
“不行,不行。要节约、节约。”木部说道,“吃完拉面,我们就去寺庙里问问,看他们有没有多余的桌子。”
“好奇怪啊,去问这种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去问问有没有嘛。如果有就借用一下,如果没有,就得从我家搬了。既然是学生,就不能没书桌啊。——当然,也有人躺在榻榻米上看书的。”
“如果寺庙那边能借到书桌的话,我就买支钢笔吧。”洪作说道。
“不行,不行。要节约、节约。——可不能太奢侈。你就别用钢笔那种装模作样的东西啦,就用铅笔写嘛。”木部说道。
“那就不买书桌,买皮鞋。总得买一样吧。”
“皮鞋?!你现在穿着的不是挺好的。”
“鞋底坏了。”
“鞋底我来帮你补。我给你钉鞋钉。不能奢侈哦。要忍耐、忍耐。”木部说道。
每人吃了两碗拉面之后,木部和洪作走出了中餐馆。
“我们接下来直接去寺庙吧。你知道那个寺庙吧?”木部问道。
“是港町的妙高寺。一个很大的寺庙。”洪作回答道。
“大寺庙的话,总会有两三张书桌的吧。顺便再看看你的房间。”
“会不会就是正殿啊。”
“正殿?!不可能是正殿。又不是很多人一起去寄宿。只有你一个人去寄宿。不会让你住正殿的。肯定是个更小的房间。”
“是吗。如果要送饭的话,住正殿就太远了。”
“送饭?他们说了吗?”
“没有。”
“傻瓜。谁会给你送饭啊。你一天三顿都得去厨房,伺候其他人。等他们都吃完了,你才能吃剩下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
“不,你还是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两人终于走到港町,来到了狩野川岸边。
“寺庙就在那里。”洪作说道。
“这不是挺好的嘛。一出门就能到狩野川边上。可以在这里游泳呢。”接着,木部又自说自话道,“行,今年夏天,我就来你这里游泳。其实,在海里游泳没有在河里游泳舒服。特别是傍晚的河,就更好啦。这里也会有潮水涌进来吧。还可以钓鱼哦。河里的鱼、海里的鱼,都能钓到。我们可以把钓鱼竿放在寺庙里,想钓鱼的时候随时都能钓。”
从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来看,他是真的准备这么做的。
“还有一家乌冬面店呢。”木部说道。
果然,附近有一家小小的乌冬面店。
“晚上可以偷偷从寺庙溜出来,在这里吃乌冬面。就挂账,月末的时候让藤尾来结账。”
“我不太喜欢吃乌冬面。”
“你不喜欢吃,就我们来吃。”木部说道。
走进寺庙大门的时候,洪作提醒木部:“不可以叫和尚哦。要叫师父。”
“师父?!说什么傻话。又不是裁缝师傅,和尚怎么能叫师父呢。”
木部说着,停下了脚步。
“我之前来的时候,叫和尚,结果人家生气了。跟我说一定要叫师父。正殿那里供奉着什么,说是祖师爷。”
“祖师爷?!那是啥?”
“我也不知道是啥,他们是这么称呼供奉在那里的东西的。还跟我说要向祖师爷跪拜。”
“好奇怪的寺庙啊。这是佛寺吗?”
“应该是吧。”
“是什么宗?”
“这我可不知道。”
“不会是回教吧,这里。”
接着,木部又说道:“管他呢,先进去吧。和尚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十多岁。没什么特别的。”
“内当家呢?”
“什么内当家?”
“就是和尚的老婆啊。内当家你可一定要记清楚哦。你以后每天都要麻烦人家的。”
“行。——师父、内当家,还有祖师爷。师父和内当家生的女儿该叫什么?”
“还有个女儿吗?”
“那女孩可厉害了。名字好像是叫郁子。”
“女儿就是姑娘嘛。寺庙人家的姑娘。大概十四五岁?”
“比我们大三四岁吧。”
“是个怎样的女孩?”
“会弹风琴。”
“哦,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啊。是美女吗?”
“不知道。”
“可怜的家伙哟。是不是美女,你都不知道吗?你这家伙,净会给人添麻烦。我来帮你严格判断一下吧。”接着,木部又说道,“你先进去。跟人家说你带朋友来了。我等你叫我了再进去。然后我再替你跟他们说具体的事。首先要问有没有书桌。然后跟人家说每天的便当最好要有煎鸡蛋之类的菜。这些事刚开始的时候是最关键的。然后,跟他们说,如果有朋友来,要请他们上个茶。偶尔也想吃个葬礼馒头什么的。”
“这种事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啊。”
“算了吧。我又不喜欢吃馒头。”
“你不喜欢吃,我们吃啊。”
木部说话的时候,洪作看到和尚家的姑娘郁子从对面的僧房出来了。
“啊,来了。”洪作说道。
木部吓了一跳似的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郁子整整齐齐地穿着和服的缘故,洪作感觉她跟之前见到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她长大了一圈,脸上还化着妆,看起来奢华明亮得令人感到炫目。
“那是这家的女儿?”
说完,木部一百八十度转身,对洪作说道:“我去外面等你。”
他之前的那份勇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着特别窝囊。
“我也走。”
洪作说着,和木部一起朝大门走去。
“喂,等一下!——你们。”
背后传来郁子的声音。洪作正担心背后的人会不会跟他说话,果然如此。他假装没有听到郁子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结果,背后又传来了穿着木屐小跑的声音,一个像男人般的声音说道:“喂,喂!”
“没事不要偷偷溜进大门来。——之前拿走铁丝的,就是你们吧。”
“不是我们。”洪作回头说道。
“那你们刚刚进来是要做什么?”
郁子走了过来。木部也停下了脚步。
“来,说吧。你们进来是要做什么?”
“……”
“你们是初中生吧。怎么能随随便便在人家院子里乱逛呢。我要去跟你们学校说,是你们拿走了铁丝。”
接着,她又朝木部伸出手。
“帽子要这样戴。”
她猛地把木部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木部的帽子是靠后戴的,可能她不喜欢这种戴法吧。
“别这样!”
木部很生气,但是话说得很没气势。
“帽子总要戴好的吧。什么,你长痘痘了!”
“啊!”
“啊什么啊。别跟个女人似的耷拉着脸,爽气一点!”
接着,她又转向洪作,好像此时才发现是洪作似的,说道:“啊呀,是你啊。”
“是的。”洪作说道。
“你看着比之前还小了呢。”
“怎么可能。”
“之前看着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现在怎么变得偷偷摸摸的!”
开什么玩笑,洪作心想。
“你不是说从春天开始就住过来吗,怎么没过来呢?”
“马上就来了。”
“我有事要出去,你去见见师父,确定一下住过来的时间吧。”郁子说道。
“你们都进来了,干吗还要逃跑啊?”
“我们才没有逃跑呢。”洪作回答道。
“没逃跑吗?你们那不是逃跑吗?”
木部说道:“我们只是改变了走的方向。狗也会经常改变前进方向。那时候,狗只是改变了方向,并没有逃跑哦。”
“行啊。”郁子微微虎起脸,“你是几年级的?”
“初五。”
“上了初五,说话就这么人小鬼大啊。”接着,郁子又对洪作说道,“你可不能跟这种人玩。”
“过分了哟。”木部说道。
“你这个样子就是精怪过了头。”郁子斥责道,接着又对洪作说道,“总之,你去见下师父,把过来的日子好好定下来。”
“好的。”
“赶紧去。我看着你哦。”
“没问题,这就去。”
洪作推着木部朝僧房走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郁子还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她朝洪作轻轻挥了挥手,然后朝门外走去了。
“这家的女孩好凶哦。”木部说道,“光靠我们两个是没法跟她较量的。应该把藤尾也叫上。藤尾最擅长对付这种人了。藤尾的话,应该能够跟她势均力敌,不落下风吧。”
“金枝呢?”
“不行,不行,那就是个乖宝宝。”
“阿三呢?”
“饼田吗?!——你口齿有点不清楚啊。句尾语气词说得很不清楚啊。要说呢,呢。”木部学着郁子的口吻说道。
接着,他又一脸懊恼地说:“混蛋,一个大意输了一仗。真是太丢脸了。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想说的话都没说出来。——混蛋,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就不该被他抓住帽檐。”洪作说道。
“你看到了吧,我的屈辱。她突然抓住我的帽檐往下拉!我的上半张脸都被帽子盖住了。那样儿简直没法看了。——耻辱在我身体内流淌——啊!”
木部突然又咆哮起来,就像他上次在中餐馆那样大叫。
“今天就这样回去吧,待他日东山再起。”木部说道。
“能行吗?她不是说让我跟师父说好过来的日子吗。”洪作说道。
“明天或后天,再来一次不就行了。今天最好还是就这样回去吧。我们这边气势衰竭,只会让对方趁虚而入。改天再过来,再挫挫那个傲慢家伙的锐气。”
“那就明天再来?明天再来的话,就算这会儿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她也不会那么生气吧。”
“生气,生气,你别说得那么可怜嘛。你又不是因为怕惹她生气了才来寄宿的。”
两人没有去僧房,直接就往回走了。走出大门的时候,他们还仔细看了看。因为怕郁子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木部一边走着,一边再次问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才决定来寄宿的,但是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去那样的寺庙寄宿呢?”
“为了提高成绩啊。”洪作说道。
“说什么傻话。哪能提高什么成绩。藤尾会去你那里玩,我也会去。金枝会去,阿三也会去。之前我们都是在藤尾家集合,以后就改到这个寺庙吧。仔细想想,藤尾家也不是什么理想的集合场所。要穿过他家的店,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点勇气和厚脸皮的。他爸他妈他姐都盯得很紧。他们全家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感。——我感觉每去藤尾家一次,都要短几天寿命。以后就改到这家寺庙吧。大家可以不慌不忙,毫无顾虑地过去。只要在门口大喊你的名字就行了。得到你的回应之后,我们就去你房间的窗下。在窗下脱了鞋子,然后从窗子爬进你房间。”
“我总感觉不会那么顺利。我总感觉你们一喊我的名字,刚才那位巴御前会替我出来。”
“那个女孩子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木部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学着郁子的口气说道,“——喂,你们这些人,在这边转来转去干吗呢。来,赶紧回去吧。趁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你们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你们吧。虽然你们都一脸不高兴,跟个孤儿似的,但是应该都跟别人一样有爸妈的吧。”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这样的女孩子,我可招架不住。感觉会被她数落得很惨。还是得仰仗藤尾出马啊。”
两人随意聊着,走到了藤尾家门口,看到藤尾姐姐在店里,木部就精神十足地走了进去。
“他在吗?”木部问道。
“在呢。——去吧。”姐姐说道。
姐姐对木部还是很欢迎的。
“我见他一面就行,你帮我叫他出来吧。”
“木部君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客气。请进吧。”
“我不是一个人。”
“是洪作君吧。”
姐姐朝洪作看了看说道。洪作没想到藤尾的姐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姐姐接着又说道:“听说你看着老实,其实老是捣蛋?”
“不是的。”洪作说道。
但是姐姐好像没听进去,说道:“别人都是这么说你的哦。算了,你先跟木部君一起进来吧。”
“喂,那么,稍微进去一下吧。马上就得回去的哦。不能一直赖在这里。”木部说道。
木部的话,让洪作很不服气,但是他也知道对藤尾的姐姐,无论他怎样辩解,也是没用的。两人走上二楼,藤尾正盘腿坐着,在摆弄一个照相机。
“哟。”
藤尾稍稍朝两人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相机上面。
“怎么回事。跟之前的不一样嘛。”
“买了个新的。镜头非常棒。我还想着用它赚个一千美元呢。”
“怎么赚?”
“德国的一家相机公司举办了一个有奖摄影大赛。获得特等奖的话,就能拿到一千美金。我想以你们为模特,去争夺一下。这就需要有一个暗房,做暗房的话很麻烦。其实用抽屉是最方便的,但是每个抽屉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藤尾说道。
“你能拍好吗?你之前不都拍糊了吗。”木部说道。
“傻瓜。那不是拍糊了。是我故意拍成那样的。”
“撒谎。”
“不,是真的。而且,这次的相机更高级。在沼津谁手里都没有。”
“很贵吗?”
“还行吧。”藤尾说道,“替我跟我家里人保密哦。我跟他们说是从学校老师那里借来的。——也不能跟我姐姐说哦。”
“嗯。”
“等我赚到了奖金,就拿一部分分给你们俩。”
藤尾一副并非全然开玩笑的样子。姐姐端了红茶上来。
“那是别人的东西吧。你别老是摆弄,弄坏了怎么办。”姐姐说道。
“没关系啦。你赶紧放下红茶走吧。”藤尾说道。
“老是说些任性的话。这三天难得你待在家里,每次过来看你,都是在摆弄相机。”
姐姐说着,下楼去了。
“我们今天去了洪作的寺庙。”木部说道。
“噢。”藤尾毫无兴趣似的应了声,“我给你们拍两三张吧。——去千本浜比较好吧。”
“今天已经很晚了。”洪作说道。
“傍晚的光线最棒了。你们陪我去千本浜吧。”
结果木部说:“明天再去吧。明天我们还得再去一趟寺庙。得去谈一下寄宿的事情。那家有一个很凶的女孩。”
“那你们今天是去干什么了?”
藤尾这时才把目光从相机上挪开。
“完全招架不住。哪里还顾得上说事。还没说事呢,就被啪啪啪一阵数落。是吧?!”
木部向洪作寻求附和。
“嗯。”洪作随意回答道。
让木部和藤尾两个去寺庙,对自己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这是个问题。
“算了吧,我自己去。”洪作说道。
“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作为朋友,怎么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呢。”
“没事的。”
“不行,不行。——我们去跟他们说。藤尾,你也来帮忙吧。不过我先跟你说好哦,你要是不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谁都不知道你会被他们如何对待。”
“那家人很小气吗?”
“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是吧?!”
木部又转头看向洪作。
“比如说,”洪作说道,“可能会当着藤尾你的面说这样的话。——你的肚子怎么那么肥啊。就不能让它变小一点吗。”
“是的。可能会这么说。”木部说道。
“是那家寺庙的女孩说的吗?”
“是的。”
“多大年纪?”
“大概二十、二十一岁的样子吧。”
“她要是说了这样的话,你一脚把她踢翻不就行了。”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哪里还顾得上去踢啊。防守都防守不过来了。总之,你也去会会她吧。——走路东倒西歪的。你也太人小鬼大了。连我都被她说了一顿,你都不知道会被说成啥样。”
“行,那我就去会她一会。”藤尾突然眼睛闪着光说道。
第二天,藤尾把照相机带到了学校。休息时,他身边围了好几个同学。
藤尾把几个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并排站在一起的学生收入镜头中,说道:“如果这张照片获奖了,就拿出一部分奖金分给你们当模特费。”
“标题就叫沼津初中的学生吗?”一个同学问道。
“谁会加这么傻的标题啊。只要一获奖,就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公布标题。”藤尾笑着说道。
洪作问他标题时,他说:“叫《贫穷的少年们》。取别的标题也不合适啊。”
到了下午,木部过来了,说道:“一放学我们就出发哦。你们就在校门口等我吧。”
“其他人干什么?”洪作问道。
“我们三个就够了。金枝和阿三只会成为累赘。”
木部说道。听他的口气,仿佛是要去跟人决斗似的。
下了课,三人一起朝校门口走去。
“你先去把相机放回家再来吧。”木部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姑娘,但既然是寺庙人家的女孩,应该身上有一些寺庙人家的女孩才有的特点吧。我就拍一张她的照片。题目就叫侍奉佛陀的人家的女孩。”藤尾说道。
“那女孩的特点跟寺庙,正相反啊。”洪作说道。
“在你们看来是这样,但是这个相机会抓住应该看到的一面。——寺庙里还有钟楼吧。”
“有的啊。有一个很大的吊钟。”
“那就让她摆出撞钟的样子,拍一张吧。”
“我劝你算了吧。你说出这样的话试试。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木部说道。
“木部都这么说,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吧。行,我来出阵,你们等着瞧吧,让你们大吃一惊。我不敢说能让她倒立,让她笑还是让她哭,就看你们喜欢了。”藤尾说着,这时才突然想到似的问道,“是个美女吗?”
“——我觉得算是吧。”木部有些害羞似的说道。
“哦。美女啊。对付美女我不大擅长啊。像我姐那样的还行,更漂亮的,我就话都说不利索了。——编着辫子吗?”
“梳着桃割髻。”洪作说道。
“撒谎。是束发。”木部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的话没自信,又改口道,“应该不是桃割髻。”三人走到港町,站在狩野川的岸边,看了一会儿河面。
“住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在寺庙里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到这里来吧。”藤尾说道。
“最好还是请他们从白天开始就烧水洗澡。这里有海水倒灌进来,游完泳之后身上会黏糊糊的。”
“如果能够这样,那就最好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能想得太美。”木部说道。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跟他们谈的。要谈的是借书桌、每天的早饭要有鸡蛋、每天三点开始要有热水洗澡这三件事吧。”藤尾确认道。
“洗澡的事就算了吧。”洪作说道。
“算了,都交给藤尾去说吧。也许能够出乎意料地谈得比较顺利呢。——不过,万一情况不妙的话,会挨骂的,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逃跑的准备。”
“行,那走吧。”
藤尾率先朝前走去。
三人刚穿过寺庙的大门,就见住持从对面过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僧侣,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包裹。
“师父来了。”洪作说道。
“别慌。你要在这里寄宿的话,每天都得跟他见面的。——你先跟他介绍一下我们。”藤尾说道。
三人站在原地,等着住持过来。
等到对方走近了,洪作低头致意。
“呀。”
住持就说了这一句,看都没怎么看三人,就走出了大门。
“什么嘛,洪作。他这是完全没把你当回事啊。”藤尾说道。
“是没注意到吧。”洪作说道。
“是不记得你了。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承担起介绍的任务啦。不过,这个人物可真够可以的啊。全然的漠视啊。一点都不在意。就说了声‘呀’。”木部说道。
“你们瞧好了,我学学他的样子。”
藤尾说着,往前走了两三米,然后学着住持的步子走了回来,说了声“呀”,打量了洪作一眼。做这种事情,藤尾再擅长不过了。
“喂,有人在看。”木部说道。
“谁在看?”
“什么谁,你自己看对面嘛。”
被木部一说,洪作朝僧房看去,果然,玄关旁边的房间里,郁子正在探着身子朝这边看。
不一会儿,郁子的身影缩回了窗子后面。
“喂,我们进去吧。都走到这儿了,就只能进去啦。”木部说道。
“什么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女孩。这样子就让你们如临大敌了?”
藤尾说着,吹起了口哨。每次藤尾吹口哨,都是在他内心下了某种决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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