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当然啦。刚刚矶村还给画了去他家的路线图。连巴士的车票都给了。他说他自己先骑自行车去沼津街上买火腿、牛肉什么的。都到了这会儿了,你还能说自己肚子痛吗。”

“那还是不去吃寿司了。”洪作说道。

虽然要吃法国菜这件事让他有些郁闷,但是,似乎除了按藤尾说的做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洪作来到初五学生的教室,找到木部之后,说道:“我还是决定去矶村家。”

结果,木部说:“你这家伙,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的。去吃寿司吧。”

“我跟藤尾商量了一下,他说到了这会儿了,不能再说不去了。”

“你就不该找藤尾商量。藤尾那家伙,就爱新鲜玩意儿,还特爱守些个破规矩。而且,他一听说人家家世好,就气短了。——那就这么办吧。你先去矶村家吃法国菜,然后回来再去眉田老师家。这样,又能吃到法国菜,又能吃到寿司。”

“嗯。”

确实,还有这个法子呢,洪作心说。

“你就早点离开矶村家。”

“我叫金枝和藤尾也一起去。”

“三个人一起的话,会给眉田老师家添太多麻烦吧。寿司会不够吃吧。你就不要说,一个人来吧。你这家伙,真叫人操心。”木部说道。

“那就这么办。”洪作说道。

最后一堂课上完之后,藤尾和洪作等金枝一起走出了校门。

“我们是不是得带点什么伴手礼啊。”藤尾说道。

“什么是伴手礼?”

“受邀去别人家的时候,都要带点伴手礼的。”

“这么做好奇怪啊。——伴手礼不应该是他们给我们的么。”洪作说道。

三人在静浦的行宫附近下了巴士,没有直接去矶村家,而是朝夏天开游泳训练班的海水浴场走去。来到海滩上,金枝说:“好想游泳啊。游不游?”只有几个孩子在宁静的海边玩耍,海滩上非常冷清。

“你可别。”藤尾说道。

平时总是一马当先最早脱光衣服的藤尾,今天反而阻止起了金枝。洪作对游泳没什么信心,就没说话,只是看着大海。

“我今年还没游过呢。今天是第一次游。”

看到金枝开始脱外套,藤尾说道:“你别啊。去矶村家会太晚的。”

“我就游个五分钟十分钟的。”

“不行,不行。你肯定一游就游到海面上了。来,我们走吧。”

藤尾的语气很坚决,所以金枝也放弃了游泳的想法,三人一起朝街上走去。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矶村家。房子在小小的山坡下,围着低矮的树篱笆。

“是这里吧。”藤尾看着门上的姓名牌,说道。

“我们先在外面绕一圈吧。”洪作说道。

“好。”

金枝也朝前走去。洪作和金枝朝前走着。宽阔的庭院都用树篱围着。两人围着矶村家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门口。

“傻瓜。要是被他们家人看到了,多奇怪啊。”藤尾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接着又马上说道,“我们这就上门拜访吧。”

走进大门,是一条铺着小石子的路,通往玄关。来到玄关前,藤尾提醒道:“洪作,你可记得要鞠躬。”

“那不是理所当然嘛。鞠躬有什么不会的。”洪作大声说道。

“嘘!”藤尾制止道,“那我就推门了。”

这时,玄关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说道:“请进。”

藤尾推了推洪作的后背,于是洪作率先走进了玄关的土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土间。肤色白皙,个子很高。

“请进,请进。”对方说道。

不知怎么回事,洪作反而走出了土间。走到外面,他推了推藤尾的后背,说道:“你先进去。”这时,洪作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袜子。惨了,他心想。藤尾说了声“你好”,微微低了低头,问道:“矶村君回来了吗?”

“还没有。应该快回来了吧。你们请进吧。”那个像是矶村姐姐的女人说道。

“那我们在外面等吧。”洪作说道。

因为没有穿袜子,脚肯定是黑乎乎的。如果矶村在的话,可以采取一些恰当的措施处理一下,让他给自己拿条擦脚的布巾,或是去井边洗一下,但是现在不太方便。

“别这么说,进来等吧。”

藤尾脱了鞋,走到了房间门口。金枝也脱了鞋子。矶村的姐姐打开客厅门,很快进里面去了。洪作也脱了鞋。

“我的脚很脏。”

洪作说着,把脚伸给两个朋友看。

“啊!”藤尾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真拿你没办法。赶紧去洗洗,这黑乎乎的。”

“去哪里洗?”

“后门那里应该有井吧。”

“你带手帕了吗?”

“我哪会带这种东西。”

“那你帮我去借块布手巾,再帮我问问井在哪里吧。”

“我去问吗?”藤尾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你现在就回去吧。”

金枝笑眯眯地听着藤尾和洪作在那里你来我往,说道:“好啦,我来给你借布手巾吧。”说完,他朝里面拍了拍手。

“这样就会有人过来的。”

接着,金枝又拍了拍手。

“来啦——”

话音未落,这次矶村的母亲出来了。

“哎呀,大家好啊,欢迎来我家玩。请往这边走。”

矶村母亲在地上放了几双拖鞋。

“这家伙脚很脏。”金枝指着洪作的脚说道。

“哎呀,真的呢。”

“我没穿袜子。”

“没穿袜子的话,脚会痛吧。”

“这家伙都习惯了。”接着金枝又说道,“有时候他还不穿衬衣呢。”

“唔——”,矶村母亲的视线从洪作的脚上挪开,“怎么办呢?要洗一洗吗?还是我给你拿块抹布过来擦下?”

“我去洗一下。”洪作说道。

“当然得洗一下。要是直接用抹布擦,抹布都脏了。”藤尾说道。

洪作再次走出玄关,来到外面,朝屋旁的井边走去。矶村的姐姐给他拿来了脸盆和肥皂。

洪作洗完手脚,回到客厅时,金枝和藤尾正在看留声机的唱片。两人似乎都有一定的音乐知识,说着一些洪作从未听过的音乐家的名字和乐曲名。

矶村的母亲端来茶,放在桌上,说道:“请穿这双吧。”说着把一双崭新的袜子递给了洪作。

“没关系的。”洪作客气地说道。

洪作平时穿的都是军队士兵穿的那种白袜子,但是矶村母亲拿来的袜子是藏青色的,一看就很高档。

“别客气。穿上吧。这双就送给你。”

“不用了。”

听到洪作拒绝,金枝在一旁说道:“你觉得不用,在矶村家里可是必须要用的。就你那臭汗脚在那里走来走去,谁受得了。”

“是吗。”

洪作从矶村母亲手里接过了袜子。穿上新袜子之后,袜子显得特别显眼。这时,矶村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来晚了。我去买火腿和香肠,老也找不到好的,就找了好多地方。”矶村说道。

洪作当然也知道火腿和香肠,这种东西还有好和不好吗,他心想。矶村的姐姐走进来,问道:“汤是做浓汤还是清汤?”

“还是浓汤吧。”藤尾说道。

“我也要浓汤。”金枝也说道。

姐姐离开之后,洪作问道:“浓汤和清汤,有什么区别?”

“浓汤是啪嗒啪嗒滴下来的,清汤是唰唰唰就流下来的。”藤尾说道。

“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那我哪知道。”

“浓汤味道比较浓厚,清汤比较清爽。”

“那一般是什么颜色的呢?”洪作问道。

“你别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嘛。我也是第一次看西餐里的汤。但是,不管是什么汤,反正总是汤不会错的。”金枝说道。

藤尾、金枝、洪作三人在客厅放留声机,翻相册,不想玩这些之后又开始打扑克牌。矶村也加入进来一起玩,但是他时不时地起身去端红茶,拿巧克力盒子,把水果盘放在桌子上。矶村离开的时候,藤尾满怀感叹地说道:“这水果盘真不错啊。”正如藤尾感叹的那样,这是一个玻璃制的水果盘,相当漂亮。

“要么拿一个回去?”洪作开玩笑说道。

“说什么呢!”金枝一脸认真地阻止道,“可不能拿这家的东西。我们可是受邀来这里的。”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啊?”

洪作说道,也不知道他是跟金枝说的还是跟藤尾说的。他在矶村家吃完法国菜之后,还要去眉田老师家吃寿司,所以就想尽早吃晚饭。

“哎呀,别这么着急啊。矶村姐姐这会儿正在厨房做着呢。”藤尾说道。

金枝似乎也感到肚子饿了。

“我们来了有两个小时了吧。邀请了客人,又让客人等那么久,这可不大像样哦。”

“我们来了之后才来问做什么汤的。那这会儿应该正在做菜吧。——再忍耐一会儿吧。”藤尾说道。

“我太晚了不行啊。其实木部和阿三还在眉田老师家等我呢。”

洪作不小心说漏了嘴。

“等你?你们约好了?”藤尾问道。

“他们说眉田老师家会做寿司。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吃寿司吧。”

“那你离开这里还要去眉田老师家吗?”

“是这么想的。”

“你这家伙,真叫人说什么好。为什么跟人这么约定啊?”金枝说道。

“已经约好了也没办法啊。”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吃了法国菜,再去眉田老师家吃寿司吧。”

“怎么会。”

洪作不肯承认,但是一脸被猜个正着的样子。这时,矶村走过来,说道:“久等了。请来这边房间。”

三人立刻起身,走出客厅,跟在矶村后面走了过去。矶村带他们去的是一个面对着中庭的房间。

“哇,好厉害。”金枝朝餐桌看了看说道。

洪作也觉得这个房间非常漂亮。比起真门家的房间更亮堂,看起来非常高级。榻榻米是新铺的,壁龛中挂的画轴也很大。房间外面是宽敞的檐廊,檐廊的玻璃门上挂着白色的窗帘,窗帘有一半被拉到了边上。这种拉窗帘的方式,在洪作看来也非常别致。

能让金枝不由得发出“好厉害”的感叹的,是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餐桌。这餐桌除了“好厉害”之外,都无法用别的语言来形容了。桌子上蒙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有插着玫瑰花的花瓶,还有刀叉、大大小小的盘子,以及几个盛着调料的玻璃瓶。

“啊!”

藤尾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迅速坐到了餐桌前。

“那个位置是我坐的,藤尾君请坐这里。”

矶村给大家指定了各自的座位。

“这是什么?”

金枝伸手拿起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器物。

“是胡椒罐。”矶村回答道。

“这是我爸爸去外国出差的时候买回来的。日本的胡椒罐一般都比较小,但是听说国外的都比较大。”

“什么是胡椒?”洪作问道。

“胡椒就是胡椒喽。你连胡椒都不知道吗?”藤尾说道。

“不知道。”洪作说道。

事实上洪作的确不知道胡椒是什么东西。

“胡椒是一种调料。是撒在菜上的。吃西餐必备的东西。日本菜也有很多会用到的哦。”矶村说道。

姐姐端来了装有汤的盘子。

“请拿起餐巾。”

但是,洪作完全不知道餐巾是什么。这时,金枝说道:“餐巾吗,我这还是第一次用餐巾,不过我知道餐巾的用法。好像是要把餐巾的一端塞进扣眼里吧。”

说着,金枝按自己说的,把餐巾的一端塞进了扣眼。

“这种用法很奇怪啊。只要把它平铺在大腿上就可以了。”矶村说道。

“既如此,吾等就把餐巾铺好吧。愉快之至。”藤尾极其满意地说道。

等到分给自己的汤盘之后,他又说:“这是何等盛情的款待啊。”

喝完汤之后,洪作问道:“接下来有葡萄酒吗?”

“要喝葡萄酒吗?不知道有没有,我去看下。”

矶村说着站起身来。等矶村离开房间之后,“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藤尾用责难的口气说道,“我们是被邀请来做客的。说什么葡萄酒啊。”

“我又没说让他拿出来,我只是问问有没有。”洪作说道。

“你问了,那意思就是让他拿出来。”

“我哪有这意思!”

“就是这意思。你就是缺教养。从刚才开始就没做什么靠谱的事。来人家家里做客,好歹穿双袜子啊。”

“你说什么!”

洪作心头火起,怒气冲冲地看向藤尾。

“你今天变得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满嘴客套,还小心翼翼的。就像个女人似的想讨人欢心!”

“讨人欢心?!”

接着,只听藤尾一声“好呀!”,伸手抓住了餐桌的一端。他好像想掀桌子。

“喂,好啦,好啦!”

金枝赶紧摁住藤尾的手。

“这可不是你家。是矶村家哟。”

“啊,是哦。”藤尾一副才回过神来的样子,双手从桌子上松开,瞪着洪作,“好呀,你个混蛋!”接着又朝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在找什么能打人的东西。这时,矶村进来了。他把葡萄酒瓶放在餐桌上,说道:“有呢!我跟爸爸说了下,他就给了我一瓶。”

“那个,给我看看。”洪作说道。

“那个,给我看看,是啥意思啊?”藤尾气冲冲地说道。

“我要喝点。你就算了。”洪作说道。

“我为什么要算了。我也要喝。”

“你不是一直在客气来客气去吗。喝了酒之前的客气可就白费啦!”

“不,我要喝。”

“你还是别喝了。你没有喝的权利。”

“什么!”

藤尾又抓住了桌子。

“啊呀,好啦好啦。”金枝制止道,“你俩要打去院子里打吧。真是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到人家家里来做客还吵架!”

“好哇!”

藤尾站起身来。

因为藤尾站起来了,洪作也站了起来。

“去院子里!”藤尾说道。

“好!”

洪作说完,跟着藤尾,走到了檐廊上。藤尾一下子跳到院子里,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朝檐廊扔去。外套没有落到檐廊上,而是掉在了院子的石板上了。洪作也紧跟着跳到院子里,说道:“等一下,我把袜子脱了。”这是刚才矶村的母亲给的袜子,如果弄脏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洪作蹲在檐廊上脱下了袜子。然后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接着对藤尾大喊道:“来吧!”

金枝走到檐廊上,说道:“你们这两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利利索索打一架就算啦。”

矶村仿佛在观看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在檐廊上坐了下来,感叹似的说道:“这两人,性子都很烈啊。”

矶村半点都没有慌乱的样子。他身上有着不似良家子弟的大胆的一面。洪作还以为矶村会极力劝阻,但是看起来他全无此意。

“没有人来阻止。这样我们也只好打了。”藤尾说道。

听他话里的意思,藤尾可能也多少在期待着矶村能够出面阻止。

“赶紧打吧。”金枝催促道,“你们跳到院子里是为了打架吧。那就赶紧打吧。——啪啪啪。”

矶村也说道:“我妈就要出来了,你俩赶紧打吧。”

这么一来,藤尾和洪作只好决斗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瞪着对方。

“架势摆的时间太长了吧。”金枝说道。

这时,矶村的姐姐出现在檐廊上,说道:“咦,你们这是在干吗呢?”

“他俩就要决斗了。”金枝说道。

“决斗?”

“他们要打架了。——开打吧。”

“开打吧”这一句金枝是朝院子里喊的。

“别打架啊。”接着,矶村姐姐又朝房间里喊了声,“妈妈!”矶村的母亲可能正好在上菜,很快也走了过来。

“你们这是在干吗呢?”母亲也说道。

“说是在打架。”姐姐说道。

“打架?!”母亲很吃惊,“为什么要打架呢?”接着她又说道:“赶紧和好,上来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先去吃饭吧。”

矶村说着站起身来。

“好啊,不管这两个家伙。我们先去吃。”

金枝也站起身来。

“——既是如此……”

藤尾突然有点害羞似的说,又催促洪作,“喂,去洗下脚吧。”

“嗯。”洪作也回应道。

他跟在藤尾身后,转到房子旁边,朝井边走去。

藤尾和洪作在井边洗脚时,姐姐拿了鞋子和毛巾过来。已经是晚上了。

“你这已经是第二次洗脚了吧。你的袜子呢?”姐姐问洪作。

“在这里。”

洪作从口袋里拿出袜子给姐姐看。

“你没穿吗?”

“穿了的,去院子里的时候脱了。”

“好仔细啊。”姐姐笑着说道。

藤尾和洪作彼此没有说话。虽然决斗中止了,但是彼此心里都还没有释然。

两人回到刚才的房间,金枝说道:“辛苦啦。”

“金枝你这家伙最狡猾了,所以才那么讨人厌。你从小就爱挑唆别人。你这种做法真的很不负责任。”藤尾一脸严肃地说道。

“唔,唔,——不负责任吗?”金枝故作思考地说道。

“就你这种说话的样子,就让人觉得狡猾。装模作样地点头,就想要糊弄别人。”

“哪有啊。”金枝说道,“算啦,牢骚后面再发吧,先吃饭吧。”

“饭是要吃的,但是我可不要听你的命令。”藤尾说道,又向洪作说道,“是吧。”

洪作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金枝突然笑出了声。

“这是又别扭上了啊。”

“什么!”

藤尾又用手抓住了餐桌。

“喂,喂!”

这次是矶村摁住了藤尾的手。姐姐端来了牛排。

三人在矶村家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巴士已经停运了,于是三人决定从静浦走回沼津。矶村骑着自行车送了他们一程。自行车上的车灯照亮了黑漆漆的夜路。

洪作有点兴奋。他想,今天晚上这样跟藤尾、矶村、金枝一起走夜路的情形,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洪作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点兴奋,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能想到的是,和藤尾起了争执,差点打起来这事,但是自己跟藤尾很快又和好了。吃完牛排之后,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地闹腾着。所以,和藤尾的争执并不是自己兴奋的原因。

“夜色真美啊。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就叫佳夕。”金枝说道。

“佳夕啊。”藤尾说道,接着他忽然以他独特的嗓音高唱道,“没事骂骂人,管它好与坏,反正我们正青春。”这是木部写的和歌。接着金枝也唱道:——群山青青多柞树,山裥已有梅花开,应是早春否。

跟以前一样,金枝的唱法跟藤尾稍有不同。

“真好啊,我也学学这种唱法吧。”矶村说道。

“你也唱一个。”藤尾对洪作说道。

“我唱不来。”洪作说道。

“唱什么都行。只要大声唱出来,心情就会很好。”金枝也说道。

——啊!

洪作大喊道。那是一种像野兽吼叫般的喊声。他这是在学之前木部在中餐馆的喊声。

“你喊点有意义的嘛。都是一个喊,你光喊啊有什么气势。”金枝又说道。

——牛——排——

洪作大叫道。

“你喊的啥?”矶村问道。

“就是在你家吃的牛排啊。”

“你怎么老喊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藤尾说道,“不管怎样,很好吃吧。”

“好吃。我接下来还要去吃好吃的。”

洪作说完,又大叫道:

——牛——排——

“这家伙,不是疯了吧。”金枝说道。

——牛——排——

“别喊啦。”藤尾也说道。

洪作喊完之后,忽然有一阵孤寂朝他袭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孤寂,也不知道这种孤寂从何而来。

过御成桥的时候,四个少年在桥上停下脚步,眺望着暗沉沉的河面。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河面上处处泛着暗光。看着这些暗光,可以知道河面上此刻已经起浪了。但是站在桥上丝毫不觉得冷。

“我喜欢晚上的河。河水昼夜流淌,一刻不停。河看起来还是那条河,但是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水了。”藤尾说道。

此时的他与在矶村家动不动就想掀桌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种感慨《徒然草》里也写了。在初五的汉文教科书里。《论语》里也有写,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还是昼夜不停来着。”金枝也说道。

接着他也盯着河面,说道:“好安静啊。——真好。”

“大家知道这首歌吗?从群山深处流淌而来的河流,会不会寂寞。可能歌词有点不一样,大意是这样的。”矶村说道。

“是牧水的歌吧。”金枝说道。

“是的。你知道啊?”矶村一脸佩服地说道。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牧水的歌。不是牧水的话,别人写不出这种风格的歌。”

“我是前些天我阿姐教我的。”

矶村把姐姐称为“阿姐”,这让洪作听来感觉很新鲜。他觉得把自己姐姐叫做“阿姐”还挺不错的。

“你姐姐作和歌吗?”藤尾问道。

“不,她不作和歌,但是读歌集。她的书架上放着各种歌集。”

“从群山深处流淌而来吗,真不错啊,这首歌。——我都想去旅行了。”藤尾说道。

“接下来五月份有好几个假期。要不要找个地方去旅行?”金枝说道。

旅行这个词,带着巨大的魅力,瞬间吸引了洪作。

“旅行啊。真不错啊,我也去。”洪作说道,“那就大家一起出钱,去西伊豆吧,住三个晚上左右。叫木部和阿三也一起去。”

结果,矶村说:“我不行。我爸和我妈可能不会同意。你们去吧。我有相机,可以借给你们。”

“别这么说,一起去嘛。”藤尾说道。

“不行啊。我爸现在是靠退休金生活的。所以我不能光顾着给自己花钱。如果全家人一起用钱是没问题的,但是不能自己一个人花钱。”矶村说道。

这话说得极其懂事。原来还有这样的想法啊,洪作心想。

“洪作你能去吗?”金枝问道。

“没什么能去不能去的。去就行了啊。”洪作回答道。

到了御成桥,矶村就回去了。过了御成桥,来到藤尾家,洪作在这里跟两个朋友告别。

洪作坐上从沼津车站到三岛的末班电车。电车上只有几个乘客。大家都低着头打着瞌睡,但是洪作毫无睡意。

受邀去矶村家吃晚饭,对于洪作来说是一件大事。用金枝和藤尾的话来说,矶村家是个好人家。洪作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可以称之为好人家的家庭的氛围。矶村家的家庭氛围是都市化的,充满文化气息。这一点令洪作非常惊奇。摆放着留声机,装饰着大花瓶的客厅非常时髦,放着铺有白桌布的大餐桌的房间也很漂亮。一道道上菜品的晚饭更是棒极了。那样的晚饭应该叫晚餐吧。

矶村家还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矶村不参加旅行这件事,如果是别人的话,会被认为小气吧啦,但是矶村却丝毫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反而不可思议地让人感觉他家教良好。

去了这样的好人家,自己最后还拿了人家一双袜子。这会儿再回想一下,自己没穿袜子就去人家家里做客,实在是太没礼貌了。不仅如此,平时都不怎么跟人打架的,在矶村家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藤尾干起来了。光着脚走到院子里,差点就要跟他决斗了。

兴奋的不只有自己,藤尾和金枝也都很兴奋。藤尾变得很急躁,好几次都想掀桌子,金枝也是这样,毫无理由地说一些刺激人的话。大家都被矶村家刺激到了。被好人家的氛围刺激到了。

——去旅行吗?

一想到藤尾的话,洪作又感到了另一种兴奋。洪作还从来没有出去旅行过。跟藤尾、金枝、木部他们一起出去旅行,该多么棒啊。乘马车,坐小汽艇,还能住旅馆吧。但是,出去旅行需要钱。不知道要多少,但是肯定得问姑姑要。一想到要跟姑姑说钱的事,洪作就很郁闷。

——旅行的费用,不先问一下你妈妈的话,是没法给你的哦。

姑姑肯定会这么说的。连买双鞋子都那么困难,要她给旅费更是不可想象。但是,旅行是非去不可的,洪作心想。不管怎样,我都要去旅行。洪作自己对自己宣布道。就算卖了书桌卖了书箱,也要去旅行。

旧式卷烟需要装上用厚纸做的烟嘴再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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