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第三学期是从初九开始的,但是洪作直到十五才去学校。从去年年末到正月,洪作一直没有见到过增田和小林,所以这天早上,因为能够见到朋友了,他内心颇为雀跃。走到大家平时集合的银行前,小林已经在那里了。

“喂!”

久违地见到朋友的快乐,也令小林两眼放光。

“第三学期刚开始你就逃学啊。——正月过得很有意思?”小林问道。

“没有。就跟乡下的孩子们一起玩了。”

“做作业了吗?”

“什么作业?”

“眉田不是说过要让我们读什么书,然后写感想的嘛。”

“我不知道哎。”洪作脸色都变了,“那个是想写的人才写的吧。”

“是吗。大家都写了呢。”

“老师又没有说大家都要写。”

“说了的。——那问下增田吧。”

洪作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被推落到了万丈谷底。虽然在第二学期快结束时,眉田确实说过读完书写感想是如何的重要,但是他不记得老师把这个作为作业布置给所有学生了。

增田过来了。远远地看着增田的样子,洪作还以为是他哥哥。他感觉增田没这么高大啊。

“那是增田吗?”

“是啊。”

“不是他哥哥?”

“怎么会是他哥哥呢。他哥哥怎么会戴着学生帽啊。”

这么一说倒也是。

“增田怀疑他哥哥是不是疯了。他说他哥哥把英语字典都吃光了。把单词记下来之后,就把字典吃了。”

“你不是也吃过吗?单词本。”

“那只是一张纸嘛。”

两人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增田过来了。洪作感觉二十多天没见增田,他一下子就长大了。

“眉田真的布置作业了吗?”洪作问道。

“布置了呀。”增田也这么说。

“好奇怪,我都没听到。”洪作说道。

“对了,眉田上课的时候,你说肚子痛,去了厕所是吧?”

“是啊。”

“就是在你离开教室的时候说的。肯定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洪作语气激烈地质问增田。因为太生气,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这家伙真是太自顾自了,他心想。

“别生气啦。好啦。——你还是个孩子呀。这么容易生气。我要是知道你不知道,肯定会告诉你的啊。那天是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吧。大家都吵吵闹闹的,我就没想起来。是我不好,向你道歉。好啦,别生气啦。——是吧,小林。”增田说道。

被增田这么一说,洪作也不好再继续生气了。三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前走。

“洪作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正处于青春期。春情萌发期。”小林说道。

“什么是青春期?”

“所以你才会被增田说是孩子啊。连青春期都不知道吗?青春期,就是开始想女孩子的时期。就是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左右的这一时期。花的话,就是花蕾逐渐绽放为花瓣的时期。青春期的第一个特点就是长青春痘。你没长,增田可是被青春痘烦死了。会很容易愤怒,很容易哭。还很容易心痛。”

这时,增田在一旁说道:“容易感伤是女孩子青春期的特点。”

“不,男的也一样。经常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哭。从去年秋天开始,洪作就进入青春期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发火。”小林说道。

接着,小林又对洪作半开玩笑地说道:“不是你自己要生气,是青春期让你容易生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别太生气了哟。为了眉田布置的作业这么点事,哪值得你生回气。是吧。”

“作业什么时候要交?”

先不管什么青春期,洪作比较担心作业的事。

“就是下次眉田上课的时候。还有两天。”增田说道。

“要写什么?”

“只要读本什么书,写点感想就可以了。”

“要读什么书呢?”

“读你想读的书就可以了。”

“我没什么想读的书啊。”洪作说道。

“这青春期,真让人没办法啊。”增田说道。

“你写了什么?”洪作问增田。

“哥哥让我读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写感想,所以我就读了一篇叫《鼻子》的小说,然后写了点读后感。”

“小林呢?”

“我也一样。”

“读了一样的小说吗?”

“嗯,我听增田说了之后,也那样做了。”

“那我也这么干。”洪作说道。

“要写点什么呢?”

“你去问问增田的哥哥,他会告诉你的。我也是按他说的写的。”小林说道。

“如果我们仨都写同一篇小说的话,那写的内容也会一样吧。”洪作说道。

“真笨。感想嘛,每个人都不一样。增田写了很有意思,我写了很没意思。写法是增田的哥哥教的。你就写很无聊不就行了。”小林说道。

“那篇小说,哪里有?”

“我那儿有。我借给你。”增田说道,“沼津有一个叫若山牧水的歌人吧。你也可以读读他的和歌集,写一下读后感。青谷啊池原啊他们都说要写若山牧水的和歌集。”

虽然增田这么说,但是洪作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若山牧水这个名字。

这一天,学校里,学生们都在讨论眉田布置的作业。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写读后感。大家似乎都是无论读什么都没什么感想的样子。还有很多同学都是一个字都没写,所以跟早上不一样,洪作又变得精神起来了。

这一天,增田的书包里被发现装了一瓶名叫祛痘美颜水的液体,于是他被同学们起哄了。大家都叫他美颜水、美颜水,这令他非常沮丧。

洪作也被大家起哄了一回。那是在第二节课下课,他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之濑洋三来了,给了洪作一个小纸包,说是他妈妈让他带来的。洪作拿着纸包回到教室,把它放进书包,等他再次走出教室的时候,就听到十几个同学打着拍子在那里起哄:

“一之濑君、——一之濑君、——一之濑君。”

洪作虽然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起哄,但是隐隐约约也能猜到大家起哄的意思。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他很意外那么多同学都知道一之濑这个初一学生的名字,但是一之濑洋三确实也属于一个特殊的存在。不管是他白皙端正的容颜,还是很容易害羞的表情,都非常女性化。而且,一之濑身上的那种气质,跟这些正在长青春痘的少年们相比,显得格外地高贵、优美、奢华。

因为这些,一之濑洋三在大家眼中是一个特别的少年。所以洪作只是跟一之濑洋三说了几句话就被大家起哄了,洪作感觉到很羞耻,同时也对那些起哄的同学感到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愤怒。他觉得他们都是些脏兮兮的动物。

洪作昂然穿过那些起哄的同学走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他们嘴里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不管那是谁,他都会扑上去。

冬季锻炼从一月二十号开始。武道是初二以下年级的必修课,所以初一和初二的学生必须全体参加。初三以上的学生则是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参加。洪作每天早上都会被姑姑叫醒。

“洪作哎,阿洪哎,已经五点啦,来,利索地起床吧。闭着眼睛也可以,赶紧起来吧。”

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他没法像姑姑说的那样利索地起床。

为了叫洪作起床,每天早上姑姑要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三次。

第二次来叫洪作起床的时候,姑姑总是会抱怨学校两句。

“洪作哎,来,起吧。姑姑不会再来叫你了哦。——正是贪睡的孩子,却得这样子叫起来,真是遭孽哦。洪作你遭罪,姑姑我也遭罪。学校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呀。每天早上,这么一大早就把孩子拉到学校里,真是叫人感到奇怪,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姑姑的说话声越来越远。她自言自语着下楼梯去了。

第三次来叫起床的时候,姑姑的声音中开始带上了悲痛的语气和不容讨价还价的迫切。

“洪作哎,完了!完了!已经过了五点半啦。我已经把便当放到门口了哦。不洗脸也没事,漱个口赶紧走吧!”

在姑姑的这种催促中,洪作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当心楼梯!走太急了要摔倒的。”姑姑提醒道。

洪作下楼洗了脸,站在厨房喝姑姑做的大酱汤。

“好烫,给我兑点凉水。”

“哪能往里兑凉水呢。”

“可是没法喝啊。”

“那你就把汤浇到饭里吧!”

“会被妈妈骂的。”

“你妈又看不到。没事的,没事的。”

姑姑一着急就说了不那么符合姑姑身份的话。洪作把大酱汤浇在饭里,灌进肚子里,又再次上二楼去拿书包。

“一步跨两级楼梯走很危险的哦。”姑姑提醒道。

洪作毫不在意。他还想一步跨三级楼梯呢。

走出家门的时候,洪作把饭盒放进书包。

“筷子!筷子!”

姑姑拿来了筷子。洪作把它插进兜里。

“我走啦。”

洪作说着,飞奔出大门。

“坐电车去!车钱,车钱!”

姑姑一直追到了大里屋前。洪作没管姑姑,飞奔而去。

来到银行前,总是有小林或者增田在等着。偶尔洪作也会第一个到。不管怎样,他们每次都是三人到齐了再出发。就算从银行前出发得有点晚了,也可以通过在路上跑步前进赶回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每次三人到齐往前走时,小林必然会打哈欠。他还是睡眼蒙眬的。在到黄濑川之前,小林基本上不说话,是半睡半醒着往前走。话开始渐渐多起来之后,他的第一句话肯定是说自己肚子饿了。

“好饿!让我吃个便当吧。”

“会迟到的。”增田说道。

“保证三分钟内吃完。”

小林打开书包,拿出饭盒。他的饭盒里总是装着早饭和午饭两餐的食物。

增田是自己起床,自己做早饭吃的。因为他妈妈是接生婆,总是不在家,所以他只能自己做。

“我今天吃了两个煮鸡蛋”“今天冲了杯奶粉,吃了红豆馅面包”增田总是这样说着自己吃的早饭。每天早上都喝大酱汤的,只有洪作。小林虽然带了便当,但那是前一天晚上做的,已经都快冻起来了。

“我每次一吃便当,从胃到肚子,就像有一个冰块掉下去了一样,直哆嗦。”小林这样说道。

走过黄濑川,四周就渐渐亮起来了,三个少年可以看到自己吐出的白汽。

“来,我们跑吧。”

一个人这么一说,其他两人也都同意。不跑的话,就要迟到了。那些骑自行车上学的同学超过了他们。如果骑自行车的是班上的同学,他们就会把他叫住,把三人的书包放在人家的后座上。

手上空了之后,三人就开始拼命往前跑。一般是增田、洪作、小林这样的前后顺序。肚子不痛的时候,小林会跑在最前面,但是每天早上无一例外地小林都会肚子痛。

跑到学校的训练场时,三人都累得不行了。就算不练柔道、剑道,运动量也已经足够了。对于别的学生来说,换柔道训练服是最痛苦的,但是对于洪作他们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天气冷衣服凉。但是,每次他们换上柔道训练服,坐在训练场的榻榻米上时,总是会有困意袭来。

“各自做十次热身体操。”柔道老师命令道。

但是对于洪作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做热身体操更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有时候老师会要求大家绕着训练场快走五圈,但是洪作他们已经跑了很长路了,他们只想说“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洪作并不讨厌柔道。虽然他个子最小,但是跟增田对阵的时候,他赢了,跟小林对阵的时候,他也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赢,他只是一个扫堂腿,就轻松地把对方撂倒了。

除了增田、小林之外,洪作只跟两三个班上的同学对阵过。撂倒对方,压在对方身上,在对方脖子或是胳肢窝下挠痒痒。有时候他还会挠对方的脚底板。

“好啦,好啦,别闹啦!”

经常会被柔道老师这样提醒。有时候他会含着别的同学带来的奶糖训练。一旦被老师发现的话,就会挨批。

“别练啦!”老师突然叫道。

正想着今天结束得好早,老师那壮硕的身体就靠近过来了。洪作感到自己的耳朵被老师的手指头捏住了。他被揪着耳朵拉了起来,独自罚站在训练场中央。

“你,张开嘴!你嘴里有东西吧。在吃什么?不准往下吞。张嘴!”

没办法,洪作只好张开嘴。

“是什么,你嘴里的?”

“奶糖。”

于是,老师说:“这里有个糊涂蛋一边含着奶糖一边练柔道。大家都记住他的脸!”

接着,他又说:“接下来跟我一起给大家做一次示范。”

老师坐在榻榻米上,向洪作示意道。没办法,洪作只好先鞠了一躬,然后朝老师壮实的身体扑了过去。

一瞬间,他的脚就离了地。他感觉训练场的天花板在自己下面,而榻榻米在自己上面。洪作感到自己头朝下掉了下去。被摔飞了五六次之后,终于被赦免了。

“啊,有意思!”

洪作一边这样小声说着,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天,洪作正跟平时一样和小林扭打在一起。虽然看着一会儿你在上面,一会儿我在上面,但其实两人几乎都没用力。

——旧金山。

小林说。

——英国。

洪作回答道。

——笨蛋,是美国。那么,马尼拉。

——印度。

——哪里是在印度啊。

——那是在哪里?

——菲律宾。

正这么说着,忽然两个人都被揪住耳朵拉了起来。

“喂,山田,你来教教这两人。”柔道老师喊道。

于是初四的柔道选手山田,从对面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腰带,一边走了过来。

“停止训练!”

老师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

之前四散在训练场上的学生们都停止了训练,坐到了训练场的一边。

“从你开始,练!”

柔道老师用下巴指了指小林。小林认命地走到了初四的山田面前。山田紧了紧自己紫色的腰带。虽然他个子并不是很高大,但是既然能当柔道选手,整个人还是充满了力量感的。

小林刚抓住对方的衣襟就被对方一个扫堂腿,撂倒在了地上。小林挠着头,站了起来,结果下一个瞬间又被一个扫堂腿撂倒在地上。小林第三次站起来,但是这一次还是一瞬间被踢飞了。训练场内哄堂大笑。

因为柔道老师没有喊停,所以小林必须不停地跟对方交手。交手到一半,大家谁都看得出来,小林已经在拼命了。被摔飞了好几回,就算是小林也真的生气了。可是,不管他怎么拼命也是白搭。不过一两分钟,就又被摔飞了。

“停!”柔道老师说道,接着他又对洪作命令道,“接下来你来。”洪作鞠躬行礼之后站起身来,抓住了对方柔道训练服的衣襟。山田喘着粗气。之前把小林摔飞了好几次,就算是他也脸上冒汗,呼吸变粗了。

洪作从一开始就弯着腰,注意不被对方抓起来。他自己没有主动进攻。

这时,山田像刚刚摔小林的时候那样,又一个扫堂腿。一瞬间,洪作避开了对方的进攻,他自己一个扫堂腿扫了过去。他感到自己的腿结结实实地踢到了山田身上,山田咚地躺倒在了地上。

“唔……”

山田仰躺在榻榻米上起不来了。过了一会儿,山田用右手摸着背慢慢地站了起来,跟老师说自己背很痛。

“好,杉浦,你上!”老师大喊道。

同为柔道部成员的候补选手,初四的杉浦从对面的角落里站起身来。杉浦也系着紫色的腰带。应该是三段或四段吧。

“来,放马过来吧!”

杉浦从一开始就气势惊人。他不停地发动进攻。每当他进攻时,洪作虽然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但是一次都没倒下。接着,洪作判断对方着急了。杉浦涨红了脸,一副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样子,把洪作小小的身体拽来拽去。他把洪作拽出了柔道训练场,来到了铺有地板的剑道训练场。

来到剑道训练场的时候,洪作第一次向对方使出了扫堂腿。他丝毫没有把对方摔出去的想法。只是想自己也主动进攻一回。结果,不可思议地,杉浦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看到对方倒在地上,洪作不由得愣住了。杉浦站起身来,跟换了一张脸似的。洪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脸。

杉浦回到了柔道训练场的正中央,把柔道训练服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朝洪作扑了过来。洪作又被他拽得满场转。但是不管被拽成什么样,因为对方技艺不精,所以他并没有被摔倒在地。

对战到一半,洪作忽然对杉浦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这事很不妙啊,他心想。虽然他觉得最好还是怎么弄一下让对方把自己摔倒吧,可是他又不想被摔倒,也没有找到被摔倒的机会。就在他左思右想时,训练场上响起了柔道老师大声宣布获胜的声音:“一本!”这次洪作也还是愣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使出了一个扫堂腿,可是,不管怎样,杉浦的身体跟刚才一样,横躺在自己脚边了。

“你小子,看着小小的,左脚的扫堂腿很厉害嘛。——接下来练练柔道吧。”柔道老师说道。

洪作露脸了,但是并没有很高兴。他想,对方一定会向自己报仇吧。班上的同学也都是这么想的。

有人说:“你今天上完课就赶紧回家吧。”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见:“还是在学校待得晚一点,跟老师一起回去比较好。”因为洪作摔倒的那个初四学生杉浦动不动就诉诸暴力,名声不大好。

这天一整天洪作都因为冬季锻炼而惴惴不安。他一看到初四学生聚在一起,就会想他们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打自己。上课的时候,洪作也是一脸不开心地透过窗户望着窗外。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事不可能就这样翻篇的。

但是,这种不安在第二天的冬季锻炼时就消失了。山田过来挑战了。山田不愧是柔道选手,实力强劲。洪作被摔倒在地好几次。杉浦也过来挑战了,跟山田相比,他的柔道技术要差很多。洪作被杉浦摔倒在地两次,洪作自己也把杉浦摔倒了一两次。就这样,可能会挨打的不安感就从洪作心中消失了。

初五学生佐伯走了过来。

“是你吗?昨天把山田摔倒在地的。”说着,他斜睨了眼洪作的身体,“要是身体再壮实点,倒是能让你加入到柔道部来。”说完,他就走了。听了佐伯的话,洪作知道自己没资格进柔道部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让洪作有了些许改变。他比其他同学更用心地进行柔道训练。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就跟小林、增田扭打在一起,而是跟那些身体更壮实的学生一起,你摔我,我摔你。

在一月即将结束的某一天,吃完午饭休息的时候,有四五个初四的学生走进了教室。因为是午休时间,如果是晴天的话,大家都不会在教室里,但是这一天外面下着冰冷的雨,所以大家都待在教室里。

洪作看着这些突然闯进自己班级教室的初四学生,那是去年夏天在静浦的游泳训练场,自己被一个人扔在跳水台上时,前来救自己的金枝、藤尾、木部等人。

“借用大家两三分钟时间。”木部在教室门口喊道。

一瞬间,初三学生都安静下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嗯哼!”藤尾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看到藤尾的样子,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洪作也笑了。藤尾是在模仿山根老师的样子,简直让人惊讶他怎么能模仿得这么像。他身体微微前倾着,两只手在背后背着。藤尾做了个摘眼镜的动作,环视了教室一圈,“嗯哼!”又清了清嗓子。接着,他模仿着老教师山根的口气说道:

“——在这个班上,有一个学生品行不好。名字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回家之后,跟你父母商量一下,主动提交退学申请吧。——明白了吗?虽然学校是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上学,但是你自己估计也待不下去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把种在大门边上的松树连根拔起,这叫什么事!把好不容易种下去的树拔起来,真是不明白这么做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虽然我深表同情,但是还是请你退学吧。这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后面过来找我一下。嗯哼。——今天请翻到八十六页。”

藤尾说完,等大家的大笑声平静下来之后,这次用自己的口气说道:“这次我们准备办一本诗歌的同人杂志。每月都出的话,我们的零花钱就不堪重负了。所以我们就想着让尽可能多的人来当我们的会员。会员的话,每个月需要交会费,五十钱不嫌少,一日元不嫌多。会员每个月可以参加一次我们杂志的聚会。我来就是来说这事。”

藤尾从讲台上下来之后,金枝接着说话。金枝没有站到讲台上,而是就站在教室门口说的。

“这虽然是一个自私的请求,但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帮助。藤尾忘记说一点,我来补充一下。会员有投稿的权利。稿件的选取则由我们来做。这话有点冒昧,不过还是请大家不要误解。眉田老师也是我们的会员。所以眉田老师也有投稿的权利。”

金枝说得很认真,很干脆。

金枝是初四的班长,在学生中颇有人望。金枝说完之后,对一旁的木部说道:“你也说点什么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木部说道。

“各位,各位。”

这次藤尾模仿着年轻的英语老师高亢的声音说道。这次模仿得也跟年轻的英语老师一模一样。藤尾再次走上讲台。

“各位,各位,一天记一个单词的话,一年就可以记三百六十五个。知道了三百六十五个单词,就什么书都能读啦。英语就这么回事。都不算什么学问。细想想,外语老师这工作,多不靠谱啊。大家可千万别当外语老师。”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模仿英语老师装腔作势的自嘲。

“刚刚忘记说了,会员每个月可以收到一本杂志。这个,嗯,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还是在这里补充一下。最重要的那个会费,大家可以交给我或者金枝或者木部。我们会给大家油印的收据。”

藤尾走下讲台,很快带头离开了教室。虽然看着有点目中无人,但并不令人生厌。

从之前到现在,洪作一直都觉得这四个未来的诗人身上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们看起来跟自己这些人完全不同,就像大人一样。虽然他从来没读过什么诗,但是他想要成为他们的会员。他跟增田说了这个想法,结果增田说:“笨蛋,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他们可是不良少年。是学校都觉得棘手的不良少年哦。我有一次去一个当我保证人的老师那里,他就跟我说绝对不能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小林则以更激烈的口气指责着藤尾他们。

“我听谁说过,那几个家伙可是赤化分子。你要是出了钱,就会被他们拉进伙的哦。——我有一次去千本浜,就听到他们在唱共产党的歌。”

尽管有着这样的非议,但是,不管别人说什么,对于洪作来说,这些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少年身上散发着极大的魅力。不管他们是不良少年,还是赤化分子,无关这些,洪作只是感到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深深吸引着自己。

这天下雨,洪作坐了电车,久违地碰到了一之濑洋三。一之濑突然说:“我加入了初四的诗歌杂志的会员。”

“我也在考虑这事。”洪作说道。

“下次一起去藤尾家吧。——很棒的哦。”

虽然洪作不知道什么东西很棒,只是听一之濑这样说道。

过了两三天,一之濑在学校叫住洪作。

“我跟藤尾学长提了洪作你。他问你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玩下。”一之濑说。

“那我今天就去吧。”洪作说,“放学后我们在御成桥上见。”

他定下了碰头的地点。虽然也可以从学校一起走,但是洪作不大想这么做。他不想被其他同学看到自己跟一之濑洋三一起说话,一起走。要是他们看到了,肯定又会起哄“一之濑君、一之濑君”。

放学后,洪作跟增田、小林一起走到校门口,就想跟两人分开走。

“我今天要去亲戚家。”

结果,小林怪声怪气地喊道:

——小——兰。

又说:“带我一起去吧。”

“今天不行。今天有事。”洪作说道。

“之前不是带我们去了嘛。别那么小气,带我一起去吧。”小林不满地说。

增田之前一直没说话,这时也开口说:“兰子也不算正点。”

“什么正点?”洪作问道。

“就是指美女。你不知道吧,现在正点这个词很流行的。高年级学生都在用。”接着,增田又说,“对面不是过来一个吗,那种就不算正点。”

果然,对面过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

“那不是个阿姨吗?”洪作说道。

“就算是阿姨,也有正点的啊。像我妈妈就是正点的。”

“你妈妈算正点?!那么胖哪里能算正点。”小林抗议道。

“哪有胖啊。”

“很胖啊。那么胖怎么能算正点。正点的都是很瘦的。身材苗条的。”接着,他又说,“我觉得兰子也算是正点吧。不过,我知道一个更正点的。”

“谁啊?”洪作问。

“是经常来我家的洗衣店阿姨的女儿。我觉得那才算是正点。”

“是女学生吗?”

“不是。”

“在上小学?”

“没有。前不久嫁人了。那才是真的正点啊。”

虽然小林说那才是真的正点,但是那人只有小林见过,增田和洪作都无从附和。

洪作和小林、增田分开之后,跟平时相反,朝着沼津的街市走去。来到御成桥,看到一之濑站在桥的另一边。

“现在就去藤尾家吗?”一之濑问。

“嗯。”洪作说。

但是前去自己不熟悉的学长家里,总让他感觉有点拘束。

“你先去吧。我在外面等。”

“那我先去了。”

一之濑朝着街角有着宽阔店面的藤尾家走去。洪作看着一之濑走进了店里。

没过一会儿,一之濑和藤尾从家里走了出来。藤尾过来之后说道:“听说你能够成为我们杂志的会员?”

“嗯。”洪作说。

“在精神上当我们的会员就可以了。收会费的话学校那边会有很多麻烦,所以就不收了。你去吃拉面吗?”

藤尾说着,吹着口哨带头朝前走去。洪作和一之濑跟在藤尾身后。

临着大街有一家中餐馆。藤尾来到餐馆门口说道:“就是这里。进去吧。——我帮你们放风。”

学校规定,除非跟家人一起,否则学生禁止进入这类店。

“行不行啊,就这么进去?”洪作犹豫道。

“我给你们放风。赶紧进去。”藤尾带着几分命令的口气说道。

洪作咬了咬牙,走进了餐馆。接着一之濑也进来了。餐馆里放着五六张餐桌,但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藤尾沿着旁边的楼梯走到二楼。洪作和一之濑还是跟在藤尾身后。他感觉自己像是踏足了一个自己本不该进入的场所,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楼跟楼下一样,有一个放着好几张桌子的房间,还有一个铺着榻榻米的四叠半左右的小房间。藤尾脱了鞋走进这个榻榻米房间,在四方形的餐桌前盘腿坐下。

“吃了这里的拉面会变聪明哦。尤其是考试的时候,效果立竿见影。吃了这里的拉面,就绝不可能不及格。”

“真的吗?”洪作说道。

“真的呀。你连续来吃两三天试试。脑袋会变得特别清醒。”接着,藤尾又说,“我在这里挂账的。到了月底再一起付。今天我请客。除了拉面,其他东西都不行。又贵又不好吃。”

洪作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们没有点菜,胖胖的女佣就端了三大碗拉面送过来了。

“你们可不能抽烟哦。听好了,不能抽烟。之前不知道是谁抽了烟。真是群叫人发愁的家伙。要是你们抽了烟,就不让你们进这里了,也不让你们吃拉面了哦。”女佣这样不客气地说道。

“香烟这种东西,谁会抽啊。”藤尾说道。

“不是你吗,只要是坏事,总有你的份。”

“开什么玩笑。所以我不喜欢阿乐你啊。”

“阿乐,阿乐,还是个孩子呢,叫人也不知道加个敬称。今天木部不来吗?”

“你自己还不是叫人不加敬称。”

“对你们我就不加敬称了。叫你们什么什么君,我都叫不出口。”

洪作很惊讶。世上还有这么不客气的女佣呢。拉面确实很好吃。

“好吃。”洪作说道。

“要不要再来一碗?”藤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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