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洪作四点钟就被叫醒了,因为今天要去神社参拜。虽然还很困,但是他强忍着睡意,离开了被窝。正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外祖父文太也过来了。
“就这样赶紧出发吧。”文太说道。意思是就穿着平时的衣服。
“不用换衣服吗?”
“不用,这样就行。”
“大家都是换了新衣服去的。”
“想换的人可以换啊。换了新衣服肯定不会错。我准备就这么去。”外祖父说道。
外祖父对于这些总是毫不在意。穿什么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向神明拜年。外祖父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这样的话。
外祖母也起床了,正在厨房忙碌着。她对外祖父说道:“当家的,你平时总穿那身衣裳,今年洪作也一起去,你就换一身吧。衣服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等回来了再换吧。”
“反正要换的,就现在换了多好。”
外祖父没理外祖母的话,利索地走到了路上。洪作和外祖父并肩走在前往长野村的小路上。四周依旧被浓重的夜色笼罩着。走到半路,来到了一片田野中。太冷了。洪作缩着身体往前走着。每走一步,脚下就会传来霜花被踩倒的嘎吱声。
“外公。”
“啥事?”
“过了年你几岁了?”洪作问道。
“唔,几岁了呢?——你干吗那么关心别人的年纪啊。知道别人的年纪,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让你多赚一分钱。”外祖父说道。
“那,我们去参拜的时候,应该向神明说什么呢?”洪作问道。
“神明啊。”
外祖父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说什么嘛,跟神明。”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追问太过执拗了,但洪作还是再次问道。于是,外祖父说:“你这家伙,老是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没什么要向神明祈求的,也不用向他们道谢。他们又没有特别注意我,也没有特别关照我。我就是去低头行礼就完事了。”
“为什么要低头行礼?”
“你这家伙,真是烦人。”祖父接着说道,“因为你外婆很相信神明啊。要是不去参拜一下,她一整年都会不安心的。”
听外祖父话里的意思,他自己是不相信神明的。外祖父很少在意别人的想法,果然只有外祖母才能让他在意啊,洪作心想。
快到神社时,就能看到那些正在黑暗中朝神社走去的人的身影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田埂上走来的,经常有人突然从旁边走到洪作他们正在走的路上。因为四周太暗了,所以完全看不清是谁,但还是可以听到诸如“您好早啊”“今儿天气不错,早点也没事”这样的话。
没有一个人说“新年好”。似乎大家都认为还没有到正月。要等参拜完神社,天亮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煮年糕了,才算是到正月了。孩子们也夹在大人们中间朝神社走去,但是完全没有白天的精神。他们太困了,被大人们半拖着往前走。
走进神社,有好几个人跟外祖父打招呼。外祖父都会回一句“你是谁啊”“你去年过得不顺当,今年要是再不来点好事可就……”这样的话。走上石阶,站在小小的神殿前,洪作学着别人的样子,低下了头。他想自己要祈求些什么呢,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祈求的。正准备离开神殿,洪作想了想,又低下头,心中默念:
——愿妈妈长命百岁。
离开神社的时候,天终于微微变亮,能够看清楚人们的脸了。天一透亮,孩子们就变精神了。盼望已久的正月终于来了,孩子们开始到处乱跑。来神社参拜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有很多人向洪作打招呼,其中还有人特意停下脚步,互相问候了许久。
回到家中,客厅里已经做好了煮年糕的准备。外祖父文太、外祖母阿种、洪作,以及在大仁上女校的小姨阿蜜四个人一起吃了正月的第一餐。阿蜜和洪作同龄,一放寒假就去西伊豆的朋友家玩了,到年三十才回来。
“新年快乐。希望洪作和阿蜜新年都能有好运。”外祖母郑重地说道。
外祖父独自喝着酒。能够公然这样喝早酒的日子,一年当中只有今天这一天,所以外祖父心情很不错。他一边用筷子夹点炖菜,一边慢悠悠地把酒杯放到嘴边。
外祖父的鼻头总是红通通的,那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喜欢喝酒,每天晚上必须要喝两口。让洪作的母亲七重来说的话,就是因为爱喝酒才把家给喝败了,但是外祖父又没有什么别的嗜好,家之所以会败,不是因为爱喝酒,而是因为完全没有经商才能。他生性冷淡,讨人欢心这种事,对他来说完全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可能成功。之前他开过和服店、食品店,尝试过很多生意,但是都不成功,结果家被卖得只剩下了一半。这三四年来没有再做什么生意。去了城里的儿子们都各自小有成就,他就靠儿子们送来的生活费过日子。
“外公的鼻子变红了。比以前更红了。”洪作说道。
“好啦,好啦,大正月的可不兴说这样的话。”外祖母在一旁责怪道,“鼻子红通通才是你外公呢,要是鼻子不红了,那就不是你外公咯。”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红的?”洪作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外祖父今天心情很好,看起来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外祖父对洪作的话充耳不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酒杯放在嘴边,美美地发出“啧”的一声。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你外公鼻子变红之后,人就变得特别好。”外祖母说道。
会表扬外祖父的,也就外祖母一个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从古至今,鼻子红通通的人,就没一个是坏人。”
“可外婆你的鼻子不也没红吗?”
“我因为还不够好,所以还不到鼻子变红的时候呀。”
洪作喜欢听外祖母讲话。他感觉自己的心都会变得温暖起来。
“你要不要来点?”外祖父对洪作说道。
“不用。”洪作回答道。
“喝点吧。男子汉大丈夫,正月里总要喝点的。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喝酒了。你这孩子,看起来比别人成熟得晚。说话做事,都不像是个初中生。真愁人啊。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所以该成长的时候都没有好好成长。”外祖父说道。
吃了含有祈福意味的煮年糕,洪作走到了屋外。去神社参拜的时候,还没有起风,这会儿已经刮起寒风了。听着呜呜的风声,他感觉这才是正月的样子。在洪作的记忆中,汤之岛的正月总是在刮风。
洪作想把小孩子们叫到一起去放风筝,但是那些孩子没有过来。远处有两三个像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围在一起,但就是不往洪作这边过来。
洪作招了招手,跟平时不一样,三人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大家都穿着外出做客时才穿的衣服,所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脸害羞的样子。
“去叫大家一起来,我们去田里放风筝吧。”洪作说道。
“俺要是把衣服弄脏了,会被老妈骂的。”一个孩子说道。
“放风筝又不会弄脏衣服。”洪作说道。
“去把大家都叫来吧。”他口气微微有些强硬地命令道。于是三个孩子朝村子里四散而去,去叫其他孩子。
不一会儿,孩子们都过来了。大家都穿着出去做客时才穿的衣服,一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其中有三四个孩子拿着风筝。还有人拿着印有人物图案的纸牌,有的人拿着陀螺。
大家一起朝田野走去。有一个孩子在化了霜的泥泞中摔倒了,难得穿上的新衣服也弄脏了。
“哇!”
那孩子拼命大哭起来。一个高年级的孩子把他的外褂脱下来,平铺在路边的木材堆上,还在上面压上了石头,不让衣服被风吹走。
“这样衣服很快就会干的。干了之后,用手搓一搓,把泥巴搓掉就没事了。”
一群人把外褂放在那里就没再管,一起来到了田野里。在走进田野之前,每个孩子的外褂和衣摆上都溅上了泥点子。
风筝没有随风飘到空中,而是打着转落在了田野的稻茬上。每次孩子们都会朝风筝跑过去。这样重复多次之后,风筝终于高高飞舞在空中了。
放放风筝,一早上就过去了。等孩子们都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大家都从做客衣服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每个孩子的衣服上都是泥,因为风太冷了,所以很多人都把外褂从背后卷起来,把衣摆蒙在头上。脚上穿的木屐、草鞋也全都沾满了泥巴。
到了下午,孩子们又聚集在上之家门口。用一种独特的节奏喊着“阿洪,去玩吧”“洪作君,去玩吧”,已经完全把洪作当成了自己的玩伴。洪作在大家的呼声中走了出去。
“接下来玩什么呢?”一个孩子问道。
“去滑观座太吧。”洪作说道。
孩子们哇的一声欢呼起来。观座太是村子东边的一座山的名字。作为山的名字,它听起来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从古至今都是这么叫的。
下午风也一直没停。跟以前一样,山风刮起了路上的沙土。洪作带着一群孩子,走到长野川的河谷里,踩着石头过了河,来到河对岸。那里就是观座太的山脚了。
孩子们跑进杂木林,每个人都折了一根还带着叶子的树枝。他们要坐在这根树枝上,从山的斜坡上滑下来。洪作也从一个孩子手中拿了一根树枝。观座太的山顶和山脚都长满了杂木,但是中间长的是野生的茅草。这些长满茅草的地方,在冬天,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是绝好的滑草场。
洪作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小时候每年从山上滑下来的那种快乐,但是时隔数年,再次爬上观座太,他却没有了从斜坡上滑下去的欲望。孩子们还跟洪作以前那样,骑在树枝上,身体贴着斜坡,灵活地往下滑去。但是洪作,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了的缘故,滑得不太顺利,而且也很危险。
孩子在斜坡上滑到一半,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叫滑下去,而应该叫滚落下去了。有的人是躺着滚下去的,有的人是头朝下滚下去的。然后一个个无一例外地撞到山脚下的灌木丛里,才停下来。在一旁看着的话,会觉得这游戏既粗暴又危险,但是孩子们却没有受什么大伤。
洪作没有滑,他在斜坡上坐了下来,晒着阳光,看孩子们往下滑。孩子们滑到山脚之后,又爬到洪作在的地方,然后继续从这里往下滑。洪作叫他们时,不知道是不是在比赛,孩子们转过汗水直淌的脸,看着洪作,说“我已经滑了五次了哦”“我的手都被磨成这样了”。
事实上大家身上都有被磨破的地方。有的孩子额头上流血了,有的孩子膝盖上流血了。大家都用正月里做客时穿的衣服来擦血。
太阳一落到熊野山背面,四周一下子就变冷了。洪作带着孩子们,从观座太返回。一到傍晚,孩子们就变得无精打采。虽然一整天都在放风筝,从山坡上往下滑,但是他们都觉得正月应该更开心才对。盼望已久的正月第一天就要结束了,每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
“明天,后天,也都是正月。”一个孩子说道。他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就不是正月了。”另一个孩子说道。
“是正月。明天也是正月,后天也是正月。”
“那从哪天开始不是正月呢?”
被这么一问,脑袋很大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还是回答道:“学校开学之前都是正月。”
“还有烤糯米团子呢。”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孩子说道。
烤糯米团子的日子就是烧正月稻草绳的日子。是告别正月的日子。虽然是和正月告别的日子,但是一想到把糯米团子穿在乌樟的树枝上,插进烧正月稻草绳的火堆里,孩子们的眼睛就突然亮了起来。
“烤糯米团子!烤糯米团子!”
一、二年级的小孩子们突然开心地跳着,跑开了。
来到卖酒的小店门口,正好碰上杂货店家的姑娘盛装走过来。孩子都像看到什么稀奇物事似的,朝姑娘身边围拢过去。
“你要当新娘子了吗?”一个孩子问道。
“说啥呢!这么冷,你们去哪儿了?”接着,她又说道,“哎呀,你们把衣服弄这么脏,回家后要被妈妈骂的哦。”
但是当发现洪作也在时,姑娘赶紧离开了孩子们,走进了卖酒小店的院子里。那是上小学时比洪作高一个年级的女孩子。已经完全长成大姑娘了。被姑娘这么一说,孩子们才意识到自己做客穿的衣服全都弄得脏兮兮了。其中有一个孩子的袖子还掉了。
“你的袖子怎么了?”洪作问道。
但是对方低着头,一声不吭。洪作心想,要不就请外祖母帮他把袖子缝上吧。他感觉自己多少也有点责任。
“袖子还在吧?”洪作说道。
结果那孩子突然大声哭了起来。怎么回事呢,似乎没有看到袖子啊。
“你的袖子呢?放哪儿了?”洪作看着孩子问道。结果那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坂中家的。”今天的孩子里面领头的那个孩子说道。接着他又对那个孩子说,“你要挨揍了。——你老妈肯定要狠狠揍你了。”
坂中是新路边上的农民家的姓氏。洪作也知道坂中家的阿姨。那个阿姨的话,真的会立马动手揍孩子的吧,他心想。听到挨揍这个词,那孩子仿佛现在就已经被揍了似的,拼命地大哭着。
“真是没办法。你把袖子放哪儿了?”洪作问道。
“放河里的石头上了。”一个孩子说道。
“真的吗?”
“真的。是吧?!”那个孩子朝同伴们脸上看了一圈,说道,“我看到了。过河的时候,袖子还吊在衣服上呢,然后这家伙就把袖子撕下来,放在石头上了。为了不让它掉进河里,我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呢。”
孩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没办法,洪作打算带着那个丢了袖子的孩子去把袖子拿回来。
“你们也一起来吧。”洪作说道。
结果那些孩子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嘴里纷纷说着:
——我肚子饿了。
——我肚子痛。
——我再不回家,就要挨骂啦。
有一半孩子在路上蹲了下来。孩子们一点都不想再往回走,返回长野川河谷。没办法,洪作只好催着那个丢了袖子的孩子,两人一起开始原路返回。和洪作一起往回走之后,那孩子刚开始还继续哭了一会儿,渐渐地就不哭了。
“你为什么把袖子放在河里的石头上啊?”洪作问道。
“阿余说让我放在那里。”孩子回答道。
“别人说什么你就听啊,那是你自己的袖子啊。哪有你这样的傻瓜,袖子放在那里,自己却走了。”洪作训斥道。
“哇!”
孩子又哭了起来。
“不准哭!”洪作怒喝道。于是孩子停止了哭泣。
洪作沿着通向平渊的路,来到长野川的岸边,然后顺流而下。来到之前过河的地方,他问孩子:“放哪儿了?”
孩子睁大了眼睛,在河里无数的石头上来回搜寻着。突然叫道:“啊,在那里!”
“在那里,在那里,就在那里。”
洪作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块大石头上,放着一个像袖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
“你在这里等着。”
洪作让孩子在岸上站着,自己沿着河里的石头,一块块跳了过去。他拿回袖子之后,把它给了那个孩子,说道:“可别再丢了。”孩子马上把胳膊穿进袖子里给洪作看。但是洪作觉得这个袖子套在这孩子的胳膊上不太合身。
“这袖子看起来有点奇怪。”洪作说道。
孩子把袖子转了个圈,又从胳膊上拿下来,放进了怀里。
两人马上踏上了回家的路。四周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寒意逼人。
洪作带着那个孩子回到上之家,请外祖母帮他把袖子缝上。
“弄成这样,这做客穿的新衣服不就毁了吗。”
“回家之后,让你妈妈赶紧给你洗一下。”
外祖母一边说着,一边动着针。缝好袖子之后,外祖母又说道:
“刚刚有一对母子过来拜访了,说是住在旅馆里的。”
洪作眼前马上浮现出了那个肤色白皙的少年和他优雅的母亲。
“是初中的学弟。”洪作说道。
“看着出身挺不错的。那位妈妈看起来很优雅,孩子看上去也很有教养。”外祖母说道,“他们跟你外公聊了大概十分钟,就回去了。”
“外公见他们了?不用见也没关系的。”洪作说道。他并不想让外公见到那对优雅的母子。
那天夜里,外祖父出去喝年酒喝得满脸通红回来,问洪作:“难得一之濑家母子来访,你去哪儿了?”
“去观座太滑草了。”洪作回答道。
他这才知道那对优雅的母子原来姓一之濑。一之濑这个姓氏,在伊豆也好,在沼津也好,他都没有听说过。
“去了观座太?傻蛋一个。你这都多大了,还去观座太。”
“外公你不是说你自己小时候也去观座太滑过草的嘛。”
“小时候是去过。但是像你这么大开始,我就不再去那种地方了。”
“外公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我吗?”
外祖父自己从柜子里拿了把酒壶,走到厨房,装了酒,然后在地炉边坐了下来。
“外公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这个嘛。”外祖父似乎在思考,“你今年多大?”
“过了年就十七了。”
“十七啊。我十七岁的时候,正月第二天翻过了箱根山。”
“用脚走的?”
“当然是用脚走的。那时候大家都用脚走的。只有女人和老人才坐轿子。”
“那会儿是在东京吧?”
“嗯。”
“在做什么?”
“在一家和服店当学徒。”
“外公从小家里就很穷吧。”
结果,“这话说的。”外祖母从二楼下来说道,“你外公是为了去学习如何工作,才去当学徒的。”
“为什么没有去学校呢?”
“这个嘛。”外祖母又从一旁插嘴道。但是,外祖父没理外祖母,说道:“我不喜欢上学。要继承家业,成为医生的话,就必须要学习,但是对于我来说,比起去上学,还是去当学徒更开心些。不过,现在想想的话,人还是得去学校学习才行啊。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总是在想要是自己是正儿八经从学校出来的就好了。”
“这是后悔了?”
“嗯。”
于是,外祖母又在一旁说道:“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外公你虽然没去上学,但是不上学也有不上学的好啊。”
洪作把话题转了回去。他问外祖父:“那个叫一之濑的阿姨,来咱家有什么事吗?”
“新年了,想邀请你去他们那里玩呢。——去一趟吧。”
“我不想去。”洪作说道。
“这有什么不想去的。看着出身挺不错的。当妈的看着很优雅,孩子看着也是个小少爷。跟你可是一个天一个地。——人家说了,那孩子总是埋头学习,真是发愁。”外祖父说道。
“跟外公你正好相反嘛。”
“跟我?”外祖父说道,“小混蛋。你倒是把自己跟人家比比啊。你倒是也让家里人说句太爱学习了真让人发愁啊。这次成绩怎么样啊?”
“不知道。”
“发了成绩单吧?”
“没有。”
“虽然你不想去寺庙,但是如果成绩下降了,再不愿意也得去。当然了,像今天来的那个孩子似的,脸白得毫无血色也是个问题。——那样的话,就算再爱学习,也是愁人啊。能不能坚持到毕业都是两说。”
接着,外祖父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是了。——他们说让你过去玩,可能还是不去比较好吧。还是往后推推吧。”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你看那孩子的脸色,估计肺里也有点毛病。还是不去安全些。”
这时,外祖母又在一旁说道:“人家特地过来邀请的,稍微去坐会儿应该也没事吧。”
“不行,最好还是不要去了。一般人哪里会在温泉旅馆过年呢。肯定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需要母亲陪着。还是不去的好。”外祖父说道。
第二天,孩子们又在屋外叫洪作的名字。洪作在他们的喊声中睁开了眼。他已经完全被那些孩子当成玩伴了。
“等一下。”洪作在二楼对孩子们大喊道。然后很快下了楼。家里不见外祖父的身影,外祖母正坐在地炉边上。
“你起啦?——煮好的年糕都快变硬了,我正想着要去叫你起床呢。”
“外公呢?”
“去门野原啦。”
“干啥去了?”
他这是去了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啊,洪作心想。
“什么干啥去了,现在是正月啊,肯定要去走走亲戚的。”
“是去找伯父聊天了吧。”
“聊天嘛肯定也要聊的。”
外祖父和伯父聊天,跟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是洪作总感觉有些不安。有一种两个危险的东西要合为一体了的恐怖。
——洪作可真是愁人啊。能不能请您多骂骂他呢。
——那就请您让他到门野原来一趟吧。我来给他提点意见。
总感觉他们两人之间会进行这样的对话。
洪作吃了外祖母端来的煮年糕,然后马上朝等在屋外的孩子们走去。孩子们脸上已经看不到昨天那样对正月恋恋不舍的神色了。
“今天也是正月。”
“在三号之前都是正月。”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跟昨天一样的话。大年初一已经变成昨天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几分遗憾和不尽兴的神色。
“今天做什么呢?”
洪作刚说了一句,孩子们就哇地叫了起来。
“去泡温泉吧。”
洪作刚说完,孩子们就突然一脸无趣的样子,眼里的光也黯淡下来了。对于孩子们来说,正月里的游戏必须是比这更好玩的。
“那么去学校玩器械?”
大家对此也反应冷淡。
“那么,去下陷阱捉短脚鹎吧。”
瞬间,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有好几个孩子当场又跑又跳。跳起来的是女孩子们。昨天还没有女孩子加入,今天又多了五个女孩子。
一个脑袋凹凸不平的三年级男孩突然大声叫道:
——去下陷阱捉短脚鹎喽。
他像唱歌似的,带着节奏大叫道。这是为了叫那些还没有来的孩子赶紧集合。就算不叫那些还没来的孩子,已经集合的孩子就已经是昨天的好几倍了。
洪作决定带领这个由二十多人组成的男女混合的大部队,前往长野村村口山边的田野,去下陷阱捉短脚鹎。但是,因为人数太多了,洪作就把人分成了两队,一队跟他一起去,一队就留下来等着。一、二年级的小孩子们就被归到了等的那一队。可是,等大家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大家都跟上来了。
“你得留下来。”洪作对一个小孩说道。结果对方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你也留下。”他又跟另一个孩子说道。结果被说的那个孩子就像被火烧着了似的大哭起来,不仅哭,还在地上打起了滚。同时,被归到等候队伍里的其他孩子也都哭了起来。男孩子们大声哭,女孩子们用手捂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哭。
洪作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着。于是,那些正在哭的孩子也一边哭一边跟了上来。
“那,大家就都跟上来吧。”没办法洪作只好这样说道。
过了长野桥,洪作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低年级的小孩被要求去捡吸引短脚鹎的诱饵——一种红色的果实。那些领头的孩子则被要求去折些树枝回来做陷阱用。
洪作朝着比山边的路还要高的田野走去。根据小学时候的经验,洪作知道这一带是短脚鹎最多的地方。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晒太阳,等着那些四散而去的孩子回来。这一带的土地比汤之岛要高很多,所以朝北望去,视野很是宽阔。不仅能看到长野川悠长的身影,连同层峦叠嶂的山峰、白花花的道路,都能一览无余。
大概过了十分钟,道路另一边的田野上,有一个角落突然发生了情况。四五个孩子一边尖叫着,一边狂奔过来。洪作正想着他们怎么跑得这么拼命,果然,一个穿着干活衣服的农家大叔紧追在他们身后。
大叔追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嘴里叫嚷着什么。于是孩子们也慢了下来,一个个朝洪作这边走了过来。最先走过来的孩子说:
“阿为的叔叔发火了。——好可怕。”
可能是跑得太拼命了,他还在喘着粗气。
“为什么发火?”
“不知道。”孩子回答道。
看他的神色,是真不知道大叔为什么发火。
孩子们不断地回到了洪作身边。谁都不知道阿为家的叔叔为什么要追他们。孩子们手里都拿着粗粗的树枝。
“你们这是从哪儿拿来的?”
洪作问道。
“就堆在阿为家旁边。”
一个孩子回答道。
这时,去捡红果子的低年级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了。大家手里都捏着几颗红果子。等到年纪最大的孩子从家里拿来了砍刀,大家就开始做陷阱了。洪作根本不需动手。两个四年级学生非常熟练地开始做陷阱。他们的做法跟洪作知道的做法稍有不同。他们从那些自阿为家拿来的柴火中挑出一根结实的作为横档,用树枝当钉子把它在地面上固定牢。在把钉子砸入地面时,他们用石头当锤子。
——干吗呢!
耳边突然传来大人的怒喝声。原本呆呆站在那里的孩子们瞬间作鸟兽散去。洪作也开始跑。他连续跳下好几块稻田。
——还跑!
大人的怒喝声越来越远了。洪作跑到长野桥下,在那里停了下来。朝背后看看,孩子们朝四面八方散开了。有人在路上跑着,有人在田埂上摔倒了。洪作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朝自己怒喝。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喘着气,朝洪作走了过来。
“我被打了!”一个孩子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道。
“我也被打了。”另一个孩子也说道。同样也是一副很自豪的口吻。
“为什么挨打?”洪作问道。
但孩子们谁也没有回答。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但是挨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洪作以前也跟这些孩子一样,每天都被大人们怒喝,被大人们追赶,他曾经以为大人们只要看到自己这些小孩子就会怒喝。
但是,现在洪作的想法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是因为他们在田里做陷阱,惹得那片田的主人生气了。但现在是冬天,田里什么都没种,在上面做个陷阱,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这么一想,就觉得刚刚那个朝自己这些人怒喝的大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管他呢。我们再去那里做陷阱吧。”洪作说道。
孩子们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其中一个孩子说:“好嘞,我去侦察一下。”
洪作带领着孩子们,迎着刚刚被大人追赶的方向,准备再次前往那片田地。虽然不能在上面做陷阱了,但还是想把扔在那里的做陷阱的材料拿回来。
主动要求去侦察的三个孩子,精力十足地先跑了过去。他们过了桥,正准备朝那片田地上爬,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开始叫嚷起来。刚才那个大人好像还在田里。
洪作停下脚步,看着三个孩子那边的情况。那三个孩子停止了叫嚷,开始扔石块。他们蹲下身子,从路上捡起石头,扔到上面的田里。
看到这,有四五个孩子也突然往前跑去,似乎是要去支援前面的侦察队。洪作叫了那些孩子,想让他们停下来,但是他们充耳不闻。孩子们还在中途捡了石头,带着石头跑了过去。
但是,没过一会儿,一个孩子跑了回来,其他人也跟着他开始跑。洪作看到田地上又出现了刚才那个大人的身影。是一个头上蒙着布手巾的大叔。即使是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看得出他怒气冲冲。跑回来的孩子们不时停下来,捡起石块朝他扔去。
“喂,我们回去吧。”洪作说道。
他总觉得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会比较安全。等侦察队一跑回来,大家就从那里离开了。扔石头跟大人大战了一场的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兴奋不已。
“我扔了七块,打中了两块。”一个孩子说道。
“我扔的石头,差一点就能扔到敌人的头上了。”另一个孩子说道。
“应该气坏了吧。”小一点的孩子满是感慨地说道。
“气得头顶都冒烟了。”大一点的孩子回答道。
“你们这些笨蛋,扔石头多危险哪。”洪作责备孩子们。
“可是,是那人先扔的啊。”接着,说话的孩子又向旁边一个最矮小的孩子确认道,“是吧?”
“是啊,是对方先扔的。所以我们才扔的。”
“打中了吗?”洪作问道。
“阿秋扔的打中了!”
“打到哪里了?”洪作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打中了脚。——对方都跳起来了。”一个孩子说道。
这天夜里,洪作正在跟外祖父、外祖母、阿蜜三人一起吃晚饭时,门被推开了,传来一个很响的声音:“晚上好。”阿蜜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因为是正月里,正想着会不会是邻居过来玩了,但是,门口传来的声音很不客气。
“听说你家有个叫洪作的孩子回来了是吧,在沼津中学上学的那个。我有话问他,你让他出来一下。”来访者这样说道。
“他现在正在吃饭。”阿蜜说。
“让他别吃饭了,赶紧出来。”
这次对方的说话声中明显带着怒气。阿蜜脸色都变了,走回了餐桌边。
“什么事啊?”
外祖母正想站起身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去看看。”
外祖父站起了身。不一会儿,传来了他的说话声。
“哎呀,这不是山坡下的熊作嘛。”
“大正月的,别这么板着一张脸嘛,好歹要拜个年嘛。——你这吵吵嚷嚷的,是啥事啊?”
“后面再跟你拜年了。大正月里的,要对不起你了,我是来告状的。听说七重的儿子洪作回你这儿来了,你让他出来吧。”
“洪作做了什么吗?”
“他要是没做什么,我也不可能这么生气地来找他啊。”
“你小子,从小就是被蚊子叮一口都能火冒三丈的臭脾气。——洪作做了啥了?”
“他去我田里做陷阱抓小鸟。做陷阱什么的,倒也算了。我们小时候也不是没干过这些事。光是这个,我也不会来告状。他带了很多孩子,把田埂踩得乱七八糟的。那可不是一两个孩子。带了得有二十多个孩子。所以,我就喊了几声,把他们赶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怂恿那些孩子朝我扔石头。”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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