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洪作说。
一之濑则说:“我已经够了。”
藤尾去楼下的厨房给自己和洪作再要一碗面。他刚下楼,刚刚女佣提到的木部就来了。木部朝房间里觑了一眼,说着“啊呀,今天有新面孔啊”,脱了鞋进了房间。“吃了这里的拉面,脑袋会变笨的哦。最好还是不要吃哦。”接着他又对一之濑说,“听说你在写诗?”
“还没写。我只是跟藤尾君说想写。”一之濑一脸害羞地说道。
“有在读吗?”木部又问道。
“没怎么读。”
“多读读诗是好的。就算不写,读读也是好的。”
这时,藤尾回来了,问木部:“你来两碗?”
“嗯。”木部回答道。
“那太好了。刚好要了四碗。”接着,藤尾又说,“吃完拉面,去划小船吧。虽然还有点冷,不过到了晚上月色应该很美。”
“我们晚上必须要回三岛。”
“住我那儿呗。回了三岛,明天不还得来学校吗。多折腾。”藤尾说道。
“拉面好慢啊。”
木部说话的时候,金枝来了。
“哟,来了。”金枝说着,脱了鞋,朝一之濑看了眼,“美少年也来了嘛。”接着,又对洪作说,“你是转校过来的吧。”
“是的。”洪作说道。
“转校过来的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来。总是跟我们有点不大一样。——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但总之的确是有点不一样的。”
说完,金枝对着楼下大喊道:“阿乐,拉面。”洪作感到很惊讶,金枝身为班长竟然也来这样的店里。
胖胖的女佣端来了后面追加的拉面。
“再加一碗,我的。”金枝说道。
“你自己下去拿吧。”胖女佣说道。
“好嘞!”
出乎意料地,金枝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下楼去了。
“你们吃完之后,可别再像平时那样老坐在这里,赶紧走吧。别老想着怎么玩,也要聊聊学习的嘛。”
“我们也聊学习的呀。”藤尾说。
“你爸那么重规矩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呢。”说完,女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木部的爸爸是商业学校的老师吧?”
“是啊。那样的爸爸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木部说道。
“木部你也越来越不学好了。之前明明还是个老实孩子呀。”
阿乐这么说着,下楼去了。她一走,因为她刚才提到了,所以大家就开始商量起玩的事。藤尾说要去划船,木部说想去香贯山,金枝说还是去千本浜好。
“我想去香贯山大喊几声。积蓄的能量太多啦,不知道怎么办好。要是大喊几声,应该会觉得神清气爽吧。”
木部说着,然后把这里当成了香贯山似的,先给大家打了预防针:“我要喊了哦。”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啊!”
“别喊啦,老板会生气的。”金枝说道。
“你们先做好逃跑的准备。我还要再吼两声。”木部说。
“别喊啦。”藤尾也说。但是木部不听。
——啊!
——啊!
在木部的喊声中,藤尾和金枝赶紧穿鞋子,洪作和一之濑也穿上了鞋子。
——啊!
木部也一边喊,一边赶紧穿鞋子。
大家飞奔下楼梯,跑到了屋外。身后传来阿乐的声音,但是洪作没管,跟在大家身后往前跑。
“你别再做这么傻的事啦,木部。——那家店的老板一生气就发火,很可怕的。”藤尾说。
“我就是想惹他生气才喊的。他要是不生气我都亏了。”木部说。
“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之前也这么干过。他很生气哦,气得满脸通红的。”
“就算惹他生气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惹他生气是没什么好处。但是比起不惹他生气,还是惹他生气更有意思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就是想这么叫。然后对方就会生气。他自己可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生气吧。毕竟他就只是突然听到了叫声而已。”
“我对木部你甘拜下风。”金枝语气冷静地说道,“不过,好歹算是运动了。”
“那么接下来……”
藤尾正要说,洪作就说道:“我们要回去了。”
他感觉自己要是现在不离开的话,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真的就回不去三岛了。
“是吗,那下次再来玩哦。”藤尾说道。
“多谢款待。”一之濑道谢道。
“拉面的话,什么时候都能请你们吃。反正是挂账,就跟白吃似的。”木部说道。
“挂账、挂账,你可别说得那么简单。最后还不是都挂到我这里来了。”藤尾说道。
“又不是你付,是你爹付啊。”
“不是,是我付,不是我爹付。”
“什么你付,用的还不是你爹的钱。说什么大话。”
“归根结底的话,是这么回事。”藤尾说道。
洪作和一之濑跟藤尾他们道别,朝三岛走去。
“我走路。——你去坐电车吧。”洪作说道。
“我也走路。”
一之濑洋三说道。接着,他又说:
“真是被木部君吓了一跳。——突然就大喊起来。——不过,人挺不错的。”
“金枝也很好。”洪作说道。
“那个人肯定很聪明。”
“藤尾也很聪明。”
“藤尾说他下次考试会留级。”
“为什么?”
“他说他让算命的看过了,初四要是不重读,就会生大病。”
“真的假的?”
洪作心想,要真是这样,藤尾就会跟自己一个年级了,那多棒啊。
跟金枝、藤尾、木部这几个初四的学生一起吃了拉面,这对于洪作来说是个大事件。洪作第一次接触到了这个充满了活力的少年团体。
金枝、藤尾、木部,各有各的魅力。藤尾看着像个任性的少年,但是在那个小团体中起着主导作用,就像个大人一样。洪作无法想象藤尾只是一个跟自己差了一岁的少年。总觉得他比自己大了三四岁。为了招募同人杂志的会员而模仿老师的样子,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少年。他以前也听说过,初五的学生看着藤尾他们几个很碍眼,但是最后还是没出手对付他们,现在一想,应该是真有其事吧。比起那些初五的学生,藤尾他们更像大人。
木部是一个怎样的少年,洪作还有点看不太清。但是,他身上也有他独有的奇怪的魅力。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很稳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少年就像抱着一个炸弹。抱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的炸弹。他给洪作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细想想,木部在中餐馆大喊大叫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没道理了。而且,他还是先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说:
——好了,我要喊了哦。
然后才突然喊的。洪作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那般被吓得胆战心惊。他的眼里此刻还残留着那会儿木部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声的样子。
说到这里,金枝真不愧是担任班长的人,这个少年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他眼里总是含着笑,看起来很温和。虽然是班长,但是跟其他班长又有点不一样。这个少年的魅力,在于他的聪明,据说他的英语在年级中是独占鳌头的。
和藤尾他们吃了拉面的第二天,洪作在上学途中跟增田和小林说了这件事。
“什么嘛,你说要去亲戚家的,结果没有去啊。”
小林说道。没办法,洪作只好圆谎说,先去了下亲戚家,然后又去了藤尾那里。
“你最好还是不要跟那些人玩哦。听说老师看他们都很头疼呢。”
增田说。洪作没有听增田的。在他心里,和藤尾他们相比,增田也好,小林也好,都不过是没有任何光芒的平凡少年罢了。
第三学期很短。从一月二十号开始是为期十天的柔道冬季锻炼,结束之后就是二月份了。二月只有二十八天,比其他月份少了两三天,所以感觉一下子一个月就过去了。
一进入三月份,马上就是考试了。洪作想着第三学期的成绩一定要赶上去。要是第三学期成绩还是下降的话,就会被强行流放到寺庙去了。
洪作听到姑姑请附近的大婶给他翻新被子。
“等第三学期考完试之后,让洪作先回趟汤之岛。他回去这段时间,就请你把他的被子翻新一下。”姑姑这样说。
“去别人家的话,总不能让他带着脏被子去啊。”
“寺庙安静,能静下心来学习,不过吃这方面会不会不大自由?”大婶说道。
“这个嘛,现在寺庙里不是什么都吃嘛。要是不吃肉的话,把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送到寺庙里这事,就得再考虑考虑了。”
听着这样的对话,洪作意识到自己去寺庙这件事正在周围人的手中逐渐变成现实。大婶回去之后,洪作问姑姑:
“我真的得去寺庙吗?”
“这个,如果你第三学期的成绩能考得好一点的话,就尽量不送你去寺庙。——你妈和你外公,都觉得把你送到寺庙里能让你更专心学习,但我觉得也不一定。怎么说呢,我是反对送你去寺庙的。你外公和你妈是父女,两人相像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他俩的想法都挺奇怪的。你住在我家,成绩下降了就把你送到寺庙去,感觉就像在说是我让你成绩下降似的。”
姑姑说。就像姑姑自己说的,对于把洪作送到寺庙去寄宿这件事,她一直都无法释然。不过,事情的起因,肯定是姑姑写信给洪作的妈妈说没法再继续照看洪作了。洪作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他没有说。
三月一号,洪作开始努力学习。他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学习,考到年级前几名是不在话下的。他在书桌旁的墙壁上,贴上写有“学习、学习”的纸。然后还规定了自己的睡觉时间和起床时间。洪作还让姑姑给自己买了闹钟。看到洪作不同寻常的学习劲头,姑姑反而担心起来。
“学习很重要,但是需不需要压缩睡觉时间来学习呢。姑姑也不知道。只是,就算一个劲儿学习,成绩也不一定能提高啊。”
每次到二楼送茶水时,姑姑都会这么说。她又说:
“所以说你这还是叫人发愁啊。一学习起来就忘了时间。连楼都不下了。”
“那我要怎么办呢?”洪作说。
“差不多就行了。吃完晚饭之后,先休息个一小时,然后再坐到书桌前学习。再晚也得在十一点之前睡觉。”
“不行不行,那哪行啊。”
“你要是睡眠不足的话,身体马上就会垮掉。”姑姑说。
可是,接下来的事被姑姑说中了。努力学习了十来天之后,一天夜里,洪作套上宽袖棉袍,坐在书桌前,感觉整个人都很乏力。他感到坐在书桌前太累了,就趴在被窝上。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开始哆嗦起来。他把体温计放在腋下测了下,比正常体温高了近五度。这天晚上,姑姑很快就叫了医生过来。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发烧,但是有可能会发展为肺炎,所以必须要静养。
结果,因为感冒,洪作不得不在家休息了一周。等再去上学后,没过两三天,就是一场临时考试。他自己都觉得考得不大好。考完临时考试这一天,洪作在学校碰到了藤尾和木部。
“我们要去千本浜,要不要一起去?”藤尾邀请道。
“我还要为考试做复习。因为感冒躺了一周了。”洪作说。
“学习吗,这样啊。临时抱佛脚,就算考试的时候得了好分数,也没什么用吧。”藤尾说。
“这不挺好的嘛,人家想要学习,就让人家学嘛。每个人都有学习的权利。”
木部说着,在校园的草坪上弯下身。做了个漂亮的倒立。然后他倒立着,用手朝前走去。
“我不是为了要考个好成绩。如果我这次成绩再上不去的话,就要被送到沼津的寺庙去寄宿了。”洪作说道。
“哪里的寺庙?”
“一座在港町的寺庙。”
“哦——”藤尾吃惊地看着洪作,“寺庙吗,这是要送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寄宿啊。”藤尾又问:
“要是成绩不好的话,会被送到寺庙里。要是成绩好呢,会怎样?”
“那就像现在这样住在姑姑家里。”洪作说道。
“哦,那还是成绩不好会更有意思吧。可以离开姑姑家,去寺庙。就算住进了寺庙,也不是说就得当和尚。——还是说,你得当和尚?”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当和尚。只是去寺庙寄宿。”
“我原来还想着你的想法有点奇怪,没想到你们全家想法都很奇怪啊。一般来说,不是应该采取相反的做法嘛。——一般都是成绩不好才被送到亲戚家寄宿。——你家的做法正相反。——这不挺好的吗。——你就考得差一点,考得差了就可以去寺庙了哦。”
藤尾说完,朝对面不知道做了几次倒立了的木部大喊道:
“喂,过来,不得了哦。”
“啥事?”
木部走了过来。
“这位少爷,成绩不好的话,就会被送到寺庙里去呢。去港町的寺庙。”
藤尾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似的,语气夸张地说道。
“这可真不错啊。”木部说,“要到寺庙去寄宿吗。——哦,这不挺好的嘛。”
接着,他又对着运动场右手边叫道:“喂!”
结果,对面也回应了同样的叫声:“喂!”同样是初四学生的饼田三郎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阿三,快过来。有事情跟你讲。”木部说道。
“啥事啊?”
但是饼田走了好一会儿都没走到这边。他不时地停下脚步,用手把裤兜提起来。高度近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着这边,但是他的动作却极为缓慢。
“啥事啊?”饼田走到身边问道。
“这是初三的洪作君。他说这次考试他的成绩要是再不好的话,就要被送到港町的寺庙去啦。”
“哦,”饼田一脸佩服地看着洪作,说道,“多好啊,送到寺庙里,当和尚,这多好啊。——能不能把我也一起送去呢。——我之前把真言宗那本叫什么的经书全都背下来了。”
据说饼田的聪明程度在初四学生当中首屈一指,不管什么东西都能背下来,所以他说把真言宗的经书全部都背下来了,也不一定是信口开河。
“多好啊,去寺庙。——寺庙很好的,你什么时候去?”
饼田一脸认真地问道。
这时,金枝也过来了。又有人向他说了洪作去寺庙的事,金枝也跟大家一样,说道:
“多好啊,真令人羡慕啊。——他娘的!”
金枝脸上一副真的很羡慕的表情。洪作始终没有说话。他并不是因为人家把自己当傻瓜,生气了才不说话的。藤尾和木部的语气中或许多少带了一点嘲笑的意味,但是饼田和金枝的反应都非常认真。
“寺庙真的很好吗?”洪作问道。
“当然好啦。我很喜欢寺庙。经书也很好啊。没有人会听到念经还发火的。虽然有沉香味儿,但是我很喜欢那股味儿。”金枝说。
“你要是进了寺庙,可以先背般若心经这样短短的经文。很快就能记住的。”饼田说。
“喏,你看,大家都说好吧。你赶紧离开三岛的亲戚家,去寺庙吧。你要是去了寺庙,我们就去找你玩。”藤尾说。
“我去寺庙里睡午觉。你试试在正殿睡午觉,很舒服的哦。”木部也说道。
“你之前去过那个寺庙吗?”
“去过一次。”
“好不好?”
“怎么说呢。”
“寺庙里的人怎么样?”
“不清楚。”
“那我和木部去帮你事先调查一下。去帮你调查下是个怎样的寺庙,里面住了怎样的人。——好吧。”藤尾说完,又接着道,“我接下来准备再读一次初四。那样就能跟你们一个年级了。我从明天开始就休学了,所以很空的。可以帮你去调查下那个寺庙。”
“要旷考吗?”
“不是旷考。是因为胸口不舒服,所以没法学习了。”
接着,藤尾咳、咳地假咳嗽了几声。但是,也许藤尾是真的身体不好吧。虽然他看起来在几个同伴中最胖,但并不一定就健康。
“是不是拉面吃太多了?”
洪作说道。结果木部“哈!”地发出一声怪声,突然搂住洪作。
“你说得太好啦!就是拉面吃太多了。所以藤尾这家伙才会高烧不退。——你这话,得十分。”
说完,木部又开始倒立了。
“喂,去千本浜吧。”
藤尾说道。木部和饼田也表示赞成。但是金枝说:
“我不去了。——要学习,学习!”
金枝应该是真的要学习吧。
这天,洪作一回到家,就跟姑姑说:
“我决定了,要去寺庙。”
事实上洪作就这么决定了。在今天藤尾他们说了那些话之后,对于寄宿寺庙这件事,洪作的看法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就像木部说的,在正殿睡午觉的话,应该会很舒服吧。凉爽的风穿过宽阔的正殿。他想和木部一起在那里睡午觉。饼田说可以背一篇名叫般若心经的经文。没错,背经文也许很有趣呢。在学校里,谁都对经文一无所知。那就只有自己和饼田知道了。金枝说他喜欢寺庙。他说他喜欢那股沉香味儿。这么说来,寺庙这个地方,寺庙里面的氛围,或许真不错呢。他感觉自己和金枝一样,也会喜欢上寺庙。藤尾说他每天都会过来玩。藤尾完全不把留级什么的当回事。自己也想像藤尾那样,丝毫不狭隘,看起来不像初中生,倒像个大人一样,做事大大方方。
“到了春天,我就去寺庙。”洪作说道。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呢?”姑姑有些吃惊地说道。
“寺庙看起来似乎也很有趣。”
“有趣什么啊,那种地方。”
“适合睡午觉啊。”
“那倒是,睡午觉倒是个好地方。”
“还能背经文。”
“你要当和尚吗?”姑姑说,“想得很周到啊。那就多多睡午觉,多多背经文吧。你爸爸妈妈肯定会说自己养了个好孩子,会很高兴的。”
“我决定不再学习了。”
“为什么呢?”
“要是成绩太好的话,就不能去寺庙了。”
“……”
“这次考试的成绩得稍微下降点。”
“随你吧。”姑姑说着,大大地叹了口气,“都说到了三月,疯子会变多,看来还真是的。洪作你也发疯了。先是埋头学习,学了十来天,感冒发烧了,还想着好不容易病好了,结果又变成了一个小疯子。——我就把这话直接跟你妈妈和外公说吧。他们都会夸你的吧。”
接着,姑姑换了个口气,说道:“你要是不发疯,可以让你去寺庙,你要是疯了,就不能再让你去寺庙了。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也不想继续管你了。——你还是去你妈那里吧。反正你妈也有点疯气的,跟你在一起正好。”
考试就在三天后了。增田、小林、洪作在上学途中,都不再开口聊天了。增田拿着英语单词本,不时地瞄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增田的个子长得很快,在整个年级都属于个子高的,跟矮个子的小林和洪作相比,他的步伐很大,总是走在前面。小林打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背诵上面写的内容。别人都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声地背,但是小林说不背出声的话,就进不去脑子。
增田走在最前面,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后面是小林。洪作比他们两个更靠后。洪作没法模仿两个同伴这种边走边学的取巧做法。虽说路上行人不是很多,但是这条路是连接三岛和沼津的唯一一条大路,人来人往还是相当不少的。增田和小林完全不在意路上的行人,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但是洪作只要看到对面有一个人走过来,就会很在意。在那个人走过去之前,他都不会继续背单词。但是,每次一个人走过去了之后,前面总是又会有新的人迎面走来。
就这样,虽然考试就在眼前,但是,洪作只能这样白白浪费上学路上的时间了。最后,洪作就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想藤尾他们,一会儿想想一之濑洋三,一会儿又想想家里人和亲戚什么的。特别是一想到藤尾他们时,思绪就会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终于到了考试的前一天,增田发生了一个事故。他一边看着单词本一边走着,结果跟迎面而来的一个渔村青年骑的自行车撞到了一起。
幸好增田只是被撞到路边,没有受伤。但是对方的自行车倒在地上,后座上堆的几个箱子也都掉了个底朝天。箱子里的沙丁鱼掉得满路都是。对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很精神的年轻人。
“哎呀呀呀——你这都干了啥!”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大喊道。
洪作走到现场的时候,对方正揪着增田的校服上衣。
“你小子,朝哪边走呢。长眼睛了就要好好用眼睛看路!你个蠢蛋!”
增田右手拿着单词本,一个劲地低着头。洪作正想说点什么让对方息怒,就听到小林突然朝对方大喊:
“撞了人的是你吧。是你的错!你的错!”
小林非常激愤,很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因为考试复习,他的精神处于很亢奋的状态。
在洪作看来,小林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他直盯着对方,一脸不满,怒不可遏的样子。
“错都在我是几个意思!”
年轻人松开增田的上衣,面朝着小林说道。
“你是后来才到的吧。不知道谁对谁错,就不要乱说话!”
“不,就是你的错!”
小林一口咬定“是你的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自己这边都在一门心思进行考试复习。错的肯定是对方。小林似乎是这么认为的。他对此确信不疑。
“好呀,你个臭小子!那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话音刚落,小林的脸上就被啪地打了一巴掌。小林趔趄两三步,抓住了增田。接着,增田脸上也被啪地打了一巴掌。
洪作觉得自己必须要救两个朋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两个手腕。洪作在无意识中使出了扫堂腿。他感觉自己轻而易举地就把对方放倒在了路上。
下一个瞬间,对方跳起身来,朝洪作扑了过来。洪作又用自己的腿去扫对方的腿。这次对方也倒在了路上。
“快跑!”
洪作大喊着朝前跑去。但事实上,在洪作喊“快跑”之前,小林和增田就已经往前跑了。洪作紧追在跑在自己前面的增田和小林身后。他一眼都没有回头看。每次增田和小林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他都会喊“快跑,快跑”。他觉得离现场越远就越安全。
跑了好一会,三人喘着气刚停下来,增田就说:“我的单词本落在那儿了。”
“我去拿回来。”
“现在去拿太危险了!后面再回去拿吧。要是被抓住就惨了。”
可是,增田没有听。
“小林、洪作,你俩这做的什么事啊,真讨厌。我本来是想跟他道歉的——真的太过分了,你们那么做!连我都被你们连累了。要是没有单词本,我怎么考明天的试啊。”
增田说完,就开始往回走。但是走了十米左右,他就停了下来。
“你们陪我去!”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去。”洪作说道。
他心里对增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怒气。
洪作没理增田,继续往前走。结果,小林也变了脸色,说:“我的笔记本呢?”
“那会儿我是拿着笔记本的吧?”小林说道。
不知道是在问增田,还是在问洪作。
“要是没有了笔记本,我也没法考试了。我要回去拿。阿洪,你也去吧,好吗?”
对于小林的话,洪作并没有觉得不快,但是增田说的话已经惹怒他了。
“我不去。”洪作说道。
“你陪我们去一下怎么了。真正跟对方打起来的是你吧。我们俩一人被打了一巴掌。跟对方打起来的是你。我们会丢单词本和笔记本,你也有责任。”
这次小林说的话刺激到了洪作。连小林都说出了这么令人讨厌的话。
“我觉得那人应该不在那里了。没事的。阿洪,一起去吧,好吗?”
“你现在去那里东西也不能在那里了。要么是那人拿走了,要么是被他撕了,再不然,他会送到学校的吧。”洪作说道。
“要是被送到学校,那可能就要出大问题啦。糟了。这事真是做得糟透了。”
增田说道,语气中含着对洪作的强烈责难。
洪作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对两个朋友感到如此强烈的厌恶。自己是为了增田和小林才跟对方打起来的。可是他们俩不说感谢自己,还想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
“你们爱去就去吧。”
洪作丢下这句话,朝学校方向走去。他知道单词本、笔记本是多么重要,但是他不想帮他们去找了。洪作独自朝前走着,心想,好吧,就跟他俩绝交吧。写封绝交信,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他们说话,那该多么痛快。藤尾、金枝、木部,还有饼田,这些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少年,不管是谁,都是那么自由、开朗,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带着自己望尘莫及的光芒。跟他们相比,增田和小林身上毫无闪光之处。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平凡无奇的,而且是懦弱的。学习,学习,他们总是在一门心思学习,却又学不好。好了,从今天开始,就跟增田和小林绝交吧,洪作心想。
这一天,增田和小林第一节课都迟到了十分钟左右。下课时,小林走了过来,说道:“我的笔记本掉在路边,但是增田没找到他的单词本。那家伙垂头丧气的,太可怜了。”
洪作没有说话。因为他已决定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增田没有主动过来跟洪作说一句话。他似乎还在生洪作的气。
洪作跟渔村的年轻人打架的事,两三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年级。虽然肯定是增田或小林说出去的,但洪作觉得应该是小林。传言越来越夸张。说洪作抓住渔村的年轻人,把他打得动都不会动了。同学们纷纷跟洪作说“听说你干了件大事啊”“你要小心被对方报复哦”。每次听同学这么说时,洪作心中都有几分得意。冬季锻炼时打败紫色腰带的高年级学生这件事已经在初三以下的学生中流传开来了,所以大家都认为洪作打败了渔村年轻人这个传言是真的。
每天都会考一两门课。哪一门洪作都考得不大好。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力气受到了大家的肯定,每天都沐浴在类似赞赏的话语中,考试考不好这件事也就没那么令人苦恼了。
洪作改变了上学时间,不再跟小林和增田一起走。他比平时早十到十五分钟离开家,不再去银行门口等他们,一个人走着去学校。可能也看到了洪作的这个态度,小林和增田也不再过来找洪作说话了。
考试期间的一天,洪作在运动场上被木部叫住。
“洪作,听说你跟哪里的一个大哥打架了。——还打赢了?”木部说道。
“是啊,赢了。”洪作说道。
“藤尾很佩服你啊。你要是去练拳击的话,肯定会很厉害吧。他说你长得小,打起架来肯定很好看。”
“他也打架吗?”洪作问。
“藤尾看起来很擅长打架吧。他骂人是很在行啦。但是打架的话,就不行了。他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坚决不打架。金枝和饼田从小学开始就不喜欢暴力。就算对方来找碴,他们也绝不出手。属于不抵抗主义。——我嘛,我是要打架的。打完了就跑。跑的时候最有意思了。到处跑的时候,感觉自己充满了活力。打架的时候,如果对方不够强的话,后面心里就会很不爽。感觉像欺负了弱小似的,难受极了。如果对方很强的话,打个一两下,对方也不会在乎。所以一定要跟强的对手打一架,然后赶紧跑。到处乱跑的时候最好玩了。我找时间教教你到处跑是多么好玩吧。打架争胜负,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打一下,然后跑,这是运动。”木部说道。
洪作跟木部说着话,心想木部如果打架的话,应该会很敏捷吧。在藤尾的同伴中,木部个子最小,跟初三年级中属于小个子的洪作差不多,但是他肌肉很结实,动作非常利索。
木部经常在放学之后,跟运动部的运动员们一起,扔铁饼,推铅球。一般学生没有人会跟运动部的运动员们一起做这些。大家总觉得没法跟运动员们一起玩这些。木部是个例外。事实上,他无论做什么,都做得像运动员一样好。但是,他并没有加入运动部。木部这个聪敏的少年生来就具有自由行事的天分。
洪作跟木部说话时,有一种轻微的陶醉感。他感到自己跟一个很特别的少年在说话。打架非要争个输赢是傻瓜才干的事,这一观点也令他颇有共鸣,他所说的所有关于打架的事,仿佛都闪耀着光芒。
“其实我不喜欢打架。之前是因为一起玩的家伙被人打了,所以我才脑袋一热冲了上去。”洪作说道。
“是吧。本就是个温驯的人啊。”
“温驯?”
“温驯啊。你一看就是个温驯的人。肯定不会自己主动找碴打架。不过,你肯定很灵活吧。我觉得你就算打架,也能成功跑掉。下次我们一起去试一下吧。”木部说道。
洪作没有回答。如果自己说好的,那么这个少年一定就会去做的。之前在中餐馆,那样的事他都做得毫无心理负担,所以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和谁打?”问还是问了下。
“有一个搞赌博的坏蛋。我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要把他揍一顿。因为他长得很高大,不跳起来打的话就打不到。”
接着,木部又说:“必须得好好筹划一下。万一被他抓住,知道我们是初中生,那我们学校就要被他掀翻天了。——我们可以趁夜去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发动袭击。”
“我们要去袭击他家吗?”
“说什么傻话。你去袭击他家试试,他手下那么多小喽啰全都出来,会把我们打得找不着北。要挑他一个人走在路上落单的时候。看着快要擦肩而过了,猛地跳起来,啪啪啪给他几个大嘴巴——然后马上逃走。——要干的话,就在春天干好了。春天的晚上比较有感觉。这么一来,他手下那些小喽啰应该都会出动,我们可以逃到千本浜,或是逃到香贯山,到处乱跑,最后跑到藤尾家,他会请我们吃茶泡饭。”
木部说着笑了起来。
在柔道比赛中,当比赛的一方控制对方并使用腿脚以相当的力量和速度把对方摔成大部分背部着地状态时,可被判定为获得“一本”。当一方获得“一本”后,即获得该场比赛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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