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洪作来说,遇到神木家的女儿兰子和玲子,是一个大事件。这不仅对洪作来说如此,对于小林和增田来说似乎也同样如此。当然,小林和增田只见到了兰子,没有见过玲子。所以少年们口中所谈到的也只有兰子。
在洪作、小林、增田三人上下学的路上,每天总会有人提到兰子这个名字。增田说到兰子的时候,总是一副厌恶得脸都皱起来的样子。嘴里不停地说那个脏兮兮的小娘们、不良少女兰子这样的话。可即使如此,最多提到兰子的就是增田。每次洪作跟增田说到兰子之前,增田都会先说一堆兰子的坏话,这令洪作有些不开心。总是不由自主地为兰子做些辩护。可是,洪作也拿不出太多可以为兰子辩护的材料。于是就只能信口开河了。比如:
——即使如此,她还是非常孝顺的哦。
——她在学校里唱歌唱得最好。
有时还会说:
——她每天晚上都会学习三个小时,然后把身上穿的衣服好好叠好,压在床铺下之后才睡的。
虽然增田自己骂兰子总是骂得很难听,但是洪作夸奖兰子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听着。每次洪作说完,他都会心生佩服似的沉默一会儿,然后又神情突变,以所有能想到的恶言恶语大骂:
——撒谎!那种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那种讨厌鬼、废物、丑八怪、丑女人、晦气鬼——
这时,小林总是沉默着,眼里亮晶晶的。在御成桥上,小林对兰子说话非常客气,所以在增田和洪作两人面前,他感到有点丢脸,既不好跟着骂,也不好跟着赞美。每次说到兰子的时候,小林总是默默地听着,但是时常会在大家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到兰子的名字。
——啊,兰子从对面过来了!
他总是说这样的话。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洪作和增田都会吓一跳。看到两人这个样子,他就会嘲笑:“当真了呀,傻瓜!”然后,他就会用尽力气大喊:
——小——兰。
喊过一次之后,他就跟喊上瘾了似的,连续喊好几次,最后蹲在地上,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大喊。这些大都是走在东海道的松树行道树边或是狩野川的堤岸上时发生的。即使周围并没有人经过,在洪作看来,这样的小林也是很怪异的。
进入十二月之后的一个早上,洪作、增田、小林三人跟平时一样,沿着冰冻的道路朝学校走去。天变得越来越冷了,所以他们走得也比春天和秋天的时候要快得多。他们要通过快走来取暖。
经过黄濑川桥之后不久,对面走过来一群女学生。沼津和三岛都有女校。去上沼津女校的学生,走的是跟洪作他们一样的方向,上三岛女校的学生,走的方向则跟洪作他们的相反。但是,不管是去三岛上学还是去沼津上学,女学生们几乎没有徒步走路上下学的。大多是坐电车上下学,还有极少数人是骑自行车。最早看到对面过来一群女学生的是小林。
“那些人怎么回事?一起走过来的呢。”小林口中冒着白汽说道。
“是三岛女校的学生吧。”增田也说道。
女学生们走的方向跟洪作他们相反,是往三岛去的。从这一点来推测,应该是三岛女校的学生。
“哎呀,她们排着队过来的,好多人啊。”小林说着,停下脚步,“怎么办?”
洪作也在想该怎么办。感觉像是有极其麻烦的东西在靠近自己。五六个女生可以不当回事,但是三四十个人的话,那就是一个由完全不同的生物组成的部队了。比起男生部队,她们更让人难以应付。
“有什么关系呢,不要当回事,往前走就行了。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增田说道。
他的意思是,如果停下脚步,就会让人以为自己很把她们当回事,所以就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大步往前走。可是,增田自己仿佛也没什么信心。
“洪作,你走前面。”
说着,他把洪作推到自己前面。洪作觉得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一转身,转到了小林身后。
“小林,你走前面。”
“我不要。”
小林马上躲到了增田身后。最后还是按照增田、洪作、小林这样的顺序往前走了。
麻烦们一分一秒地靠近过来。洪作心底充满了紧张,像是要迎来海啸的前锋了。
“不是三岛的,是沼津女校的那些人。”增田说道。
果然,确实是沼津女校的学生们。从她们穿的学生制服就可以看出来。
“是去远足吧。”洪作说道。
如果是去远足的话,那就怪不得是大部队过来了,被这么一大群人一个个看过去,真是一场飞来横祸。虽然并不会被她们吃掉,但是三个少年还是觉得自己在劫难逃了。
不一会儿,混杂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的声音部队越来越近了。说是声音部队,其实也可以说是色彩部队。虽然女学生们穿的都是清一色的藏青色制服,并没有混入其他颜色,但是对于洪作来说,这个部队不可思议地闪烁着各种颜色。就像涂上了颜料盒里所有的颜料,然后又聚集在一起,旋转着靠近过来了。
三名少年目不斜视地在路边走着。女学生的队伍绵延不断。少年们满心紧张,眼睛看着脚尖,一个劲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女学生的队伍中不时地响起笑声。每当这个时候,洪作总感觉她们是在笑自己,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体这下变得更僵硬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增田突然回过头来,说道:“要滑倒喽,再不小心点的话。”
不用他提醒,洪作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走这条已经被冰冻的道路了。道路中央已经被女学生的队伍占领了,所以洪作他们只好在路边上走。路边上被松树行道树遮蔽着,见不到太阳,地面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像石头一样硬。而且,不时还会出现水坑,上面结着厚厚的冰。
在听到增田的提醒的那一瞬间,洪作脚下滑了一下。右脚的鞋子直直朝前滑去,身体失去了平衡,转眼间,洪作双手挥舞着,仰面摔倒在地上。
洪作马上站了起来,但又摔倒了。这次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实在是太丢人了。洪作没感觉到痛。这时他没空去管痛不痛了。笑声和娇呼声在耳边响起。过了一会儿,增田说道:“所以,我不是提醒你了嘛。”
增田又恢复到了平时说话的语气。洪作朝周围看了下。女学生的队伍已经走过去了。
“真讨厌,怎么滑倒了呢!”小林也说道。
“她们笑了?”洪作问道。
“笑了呀。所有人都咯咯咯笑了。还有人在拍手呢。”
“是几年级学生?”
“那我哪知道。”
接着,小林又说:“啊,又来了!”
洪作朝前面看去,前方又新出现了一群小小的女学生的身影。
“就算来了又怎样,一群小不点!”洪作说道。
因为刚才的丢脸,洪作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洪作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敌方大军从远处蜂拥而来。跟刚才不一样的是,此时他心中不再担心该怎么办,不再有惴惴不安的想法。洪作感到一种强烈的敌意正在朝自己袭来。和洪作相反,增田和小林想的似乎是一难刚过又来一难,不由得叫苦不迭。
“接下来我们走堤坝吧。我可不想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小林说。
“那不是更奇怪嘛,特地爬到堤坝上去的话。——我们还是跑步前进吧。”增田说道。
“跑吗?行啊。”小林也表示赞成,又提醒洪作,“你可别摔倒了。”
“我要故意摔一个给她们看看。”洪作白着脸说道。
接着,他又意犹未尽地说道,“我摔倒之后还要倒立给她们看看。”
洪作感觉自己确实很想这么做。反正都已经被那么多女孩嘲笑了。反正都已经被她们看到了自己最丢脸的样子。既然这样,那么再做些什么也都一样。洪作陷入了一种绝望的情绪当中,并且这种绝望渐渐地变成了一种反抗。
“来了,来了!”小林说道,“我们就这样站在这里好奇怪。——我要往前走了。”
小林朝前走去。增田也跟了上去。洪作跟在两人身后,抱着一种想要赖在这里不走的心情,慢悠悠地朝前挪动着脚步。
“跑吗?”小林说道。
“算了吧。”增田说道。
洪作没有听小林和增田说了什么话,他觉得两人究竟朝不朝前跑跟自己无关。
一群女学生过来了。这次女学生们是排成了两列,队列像链子一样,又细又长。洪作把视线投向对方,并且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抵触感。跟刚才不一样,现在他做什么都是自由的了。反正刚刚自己摔倒的事迟早也会传到这些正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女学生的耳朵里吧。这么一想,反抗之心就像鬼火一样,隐隐燃烧起来了。
“不要摔倒哦。”走在前面的增田提醒道。
仔细一看,增田很紧张的样子,连步伐都像是在走正步似的。再看走在增田前面的小林,他好像也因为太紧张,把帽子靠后戴着,书包背在一侧的肩上,学着高年级学生的样子走着。看起来非常滑稽。
洪作不明白小林为什么要像高年级学生那样走路。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小林个子矮小,书包挂在一侧肩上的话,就会垂到膝盖下,看起来非常奇怪。而且,他的帽子还靠后戴着,看起来就更怪异了。
洪作感觉自己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了,但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坦然。洪作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朝女学生的队列看去,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在看这件事上了。他的眼睛朝女学生的队列看去,然后又移开视线,落到自己的脚下。很快他又觉得自己必须要朝女学生的队列看去。眼神老是盯着自己脚下的话,他会觉得自己特别凄惨。
就这样,洪作的视线总是一投到女学生的队列上,就缩回到自己脚边,然后又马上朝女学生的队列看去,接着又回到自己脚边。虽说朝女学生的队列看去,但其实他并没有看清那些排成队朝前走的女学生们的脸。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感觉有轻飘飘的、软乎乎的、极其美好的东西在那边移动着。
——洪作。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明亮的声音。洪作停下了脚步。在停下脚步的瞬间,洪作的眼睛才恢复了视物的功能。一队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女学生正排成队朝前走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红着脸,编成辫子的头发在背上一甩一甩朝前走着,有的紧跟着前面的同学,有的则跟前面的同学隔了一段距离。
恢复功能的不仅是眼睛。耳朵也开始能够听到她们不停发出的笑声和说话声了。
洪作看到队列当中有一只手高高举着,一边朝自己挥着,一边走远了。洪作心想,那应该是兰子。
不一会儿,女学生的队列过去了。三名少年各自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时间又开始正常地流淌在自己身边了。
“那是一年级学生吧。兰子也在里面。”洪作说。
“嗯,站在最前面呢。”增田说道。
“哪里是站在最前面啊。是站在最后面。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呢。”
听洪作这么说,增田回了句:“撒谎!”
“我哪有撒谎,她就是叫了我的名字。是吧?”
洪作想向小林寻求证明,但是小林也说:“叫你名字?!撒谎!”
洪作坚信兰子确实是叫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亲耳听到了,而且也亲眼看到了兰子高高举着一只手走远的样子。可是却被两个朋友说自己撒谎,这算什么事儿啊。哪有这样荒唐的事呢。
“我哪有撒谎。兰子真的叫了我的名字。”洪作愤怒地说道。
“那么,她叫你什么了?”增田噘着嘴不满地问道。
“她叫了洪作。”
“洪——作——”听洪作这么说,增田故意拉长了声音,“又不是拍电影,她怎么会这么做!洪作,你有点奇怪哦。变成花痴了哦。——兰子是跟老师并排走在最前面的哦。”
“撒谎!”
这次洪作说了这句话。
“我哪有撒谎。——是吧?”
增田转过头对小林说道。结果,小林说:“她没走在最前面。”
“她一个人走在最后。我都感觉有点奇怪。她不会是肚子痛吧。不然就是鞋磨脚了。所以才会一个人远离队伍走着吧。她一直看着我呢。”
“撒谎!”
这次增田和洪作异口同声说道。洪作也看到了在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少女远离队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着。但是那个少女个子很矮小,跟兰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就像小林说的,她可能是肚子疼,或是被鞋子磨了脚吧,但是那个女孩并不是兰子。那是个跟兰子完全不同的少女。如果小林真的把她当成了兰子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那个人怎么会是兰子呢。”
听洪作这么说,小林反驳道:“可她就是兰子呀。”
看小林这个样子,只能说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洪作烦得都不想再跟他争论下去了。可是,这么认为的不只是小林,还有增田。
“她跟老师走在一起呢,你们没看到吗?她可能是班长呢。她跟老师一起走在最前面,肯定是班长。”接着,他又以一种指责的语气说道,“你们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到呢。真是笨死了。”
“她哪里有当什么班长。”洪作说道。
怎么想兰子也不可能是班长。听塚越说她小学的时候担任过班长,但是上了女校之后的她已经不配当班长了。
结果,增田说:“也许不是班长。但是,不管怎样,她是跟老师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如果不是班长的话,那就是班上最高的人吧。”
增田的这个想法令洪作感到意外。
兰子的个子应该属于比较矮小的。班上个子最高的人,不管怎么算,应该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你不是在御成桥看到过兰子吗?她的个子哪里算高啦。”洪作说道。
“是吗?”增田一脸难以认同的样子,“她很苗条吧。”
“苗条是苗条的。但是她个子哪里算高啦。”
这时,就听到小林说:“我觉得她个子很矮。腿也很粗。”
“腿哪里粗啦。”
对此,洪作也不得不表示反对。
“很粗哦。你看到过吗?”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腿哪里粗啦。”
结果,就听得小林“啊”的一声,一脸吃惊的样子。
“那么粗的腿,你竟然没有看到?!”
“你是看到了别的女孩子吧?”
“不,就是兰子。我在御成桥上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三人对于兰子的看法都各不相同。毫无疑问,增田和小林都把别的女孩子当成了兰子,但是洪作没办法让他们认识到这一点。这令他感到有点焦躁。
三人一边谈论着兰子,一边沿着去学校的道路走着。远远地能看到学校大门时,三人才想起来上课时间快到了,于是都抱着自己的书包,甩开腿朝前跑去。刚开始跑,小林鞋子一滑,摔倒在地上。洪作等小林站起身来,再一起往前跑。小林一边跑,一边说:“你摔倒的时候,女校的那些家伙都在笑你呢。还有人在说哧溜哧溜扑通。”
“哪有人这么说。”
“说了。你太紧张啦,所以没听到。”
“我哪有紧张。”
“你紧张了呀。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刚爬起来,又摔倒了。”
洪作停下了脚步。羞愤快要从他身上溢出来了。他心想,就算上学迟到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天,三名少年都有些亢奋。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这么亢奋,但是只要三人一碰头,就会说绝不能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诉别人。
洪作滑倒这件事,如果是平时,会通过增田或小林之口传遍班级,瞬间就能传得人人皆知,但是这次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谁都没有提半句这件事。他们似乎都觉得这件事还是保密为好。原本只是碰到了女学生队伍,没什么值得保密的,但是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免去提及它。
这天,从学校放学之后,三人像平时一样一起沿着东海道的行道树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人的兴致都不高。各自沉默着,慢吞吞地往前走着。
洪作总觉得今天早上碰到的前往三岛的女学生队伍这次会从对面折返过来。对早上丢了个大脸的洪作来说,他并不是很想再次遇到那些女学生。心想着,最好是不要碰到。可是真的没碰到的话,他心里又多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增田和小林两人跟洪作不一样,他俩没有害怕女学生队伍的理由。虽然嘴上没说,但其实他俩心里肯定在期待着再次碰到女学生们。洪作对他们俩的这种想法,心知肚明。在沿着千贯樋的坡道往下走的时候,小林说道:“啊,来了!”
“真的吗?”增田突然说道。
“你看,来了!”
“哪里啊?”
“不是从对面过来了嘛,那条狗。”小林说完,又接着道,“真是讨厌的家伙。你以为是什么。你以为是女校的学生吧?”
“我哪有这么想。”
“撒谎。明明这么想来着。”小林说道。
但是,小林很快遭到了增田的报复。增田把帽子靠后戴着,把书包背在一侧的肩上,以一种怪异的步子朝前走去。洪作很快看出来增田这是在模仿小林早上的样子。小林似乎也明白了增田在做什么,说道:“什么呀,这是。——我才没有这样走路。”
但是,增田没有回答,还是一个劲地迈着奇怪的步子。过了一会儿,他又拉长声音,怪声叫道:“小——兰——”洪作看到小林的脸上眼见着燃起了怒火。
星期天早上,洪作很早就醒了。每到星期天,他总是会早早醒来,这一天也不例外。他起床,走下楼洗了脸,但姑姑还没起来。
洪作又回到二楼,再次钻进了被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了大酱汤的味道。姑姑还没起床,所以应该不是她做的大酱汤。但鼻尖确确实实闻到了大酱汤的香气。
洪作躺在床上,用力吸了吸鼻子。同时,肚子开始咕噜噜响了起来。肚子在控诉自己空空如也。肚子响了,胃也开始抽搐了。可是不管肚子多饿,姑姑不起床的话,就不可能吃到早饭。除了默默地躺在床上,没有别的办法。可是,这大酱汤的香味,究竟是从哪里飘过来的呢?
洪作离开床,打开了玻璃窗。跟大酱汤毫无关系的冰冷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房间。洪作赶紧关上窗户,又躺回到床上,还是能够闻到大酱汤的味道。
洪作下了楼梯,朝一楼走去。一楼的房间都还关着木门,很暗。他看了看厨房。里面当然一个人都没有。不可能有人在煮大酱汤。
洪作正准备再次回到二楼,卧室里传来姑姑的声音“你窸窸窣窣地在干什么呢?”
“我闻到了大酱汤的味道。”洪作回答道。
姑姑似乎一时没明白洪作的意思,过了一小会儿,她一边说着“你说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边开始起床。
“闻到了大酱汤的味道。”
“大酱汤?!”姑姑微微吸了下鼻子,说道,“哪里有什么大酱汤的味道啊。”
洪作也吸了吸鼻子,这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闻不到大酱汤的味道了。
“好奇怪。”
“你说什么呢?”姑姑一脸吃惊的样子,“每次到了星期天,就这个那个的早早起来了。”
“可是,我真的闻到了大酱汤的味道。您去二楼闻闻,真的有。”
“那真的是大酱汤的味道?”
“——我觉得是。”
“好奇怪。不可能有大酱汤的味道啊,不会是漏电了吧。”
姑姑突然一脸担忧的样子。
“是烧焦的气味吧?”
“不是,是大酱汤的味道。”
听洪作这么说,姑姑带头朝二楼走去。
来到二楼,姑姑用力吸了吸鼻子,说道:“哪有什么味道啊。”
“好奇怪,刚刚明明有很浓的大酱汤的味道啊。”
洪作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酱汤的味道从房间里消失了。
“你在哪里闻到的?”
“我躺着的时候就闻到了。”
“好奇怪。”姑姑在洪作的床头坐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好奇怪。”
除了“好奇怪”,洪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我就说你有点问题。”姑姑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就算是闻到了大酱汤的味道,也不用这么闹腾吧。”
洪作暗想,我也没闹腾啊。我只是去了楼下,看了下厨房而已。接着,姑姑的嗓门大了起来:
“赶紧睡觉。男孩子不要一大早就窸窸窣窣地起来,星期天就应该好好睡觉。又不是用人。”
她的语气,有些冷酷。
“等饭做好了我会叫你的,没做好之前你就睡觉吧。”
洪作钻进了被窝。他心想,因为这个大酱汤的事情,到底还是惹得姑姑生气了。
姑姑下楼之后,洪作趴在床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大酱汤的香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飘了过来。毫无疑问,这就是大酱汤的味道。
洪作一边闻着大酱汤的味道,一边闭上眼睛。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响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了大酱汤在锅里面翻滚的样子。这大酱汤里面,还加了葱。葱白和绿色的葱叶,在沸腾的茶褐色液体中,时浮时沉。这下葱的香气也跟大酱汤的味道一起传来了。洪作把被子蒙到头上。在大酱汤真的做好之前,还是睡觉吧,他心想。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十点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间透进来。洪作一下子推开被子。难得是星期天,竟然都睡过去了,他心说。他穿着睡衣走到楼下,看了看起居室的挂钟。十点多了。
客厅那里传来姑姑说话的声音,好像来了客人。洪作正想回二楼,姑姑从客厅出来了。
“起来了?赶紧去洗脸吧。汤之岛的外公来了。”
“外公?!”
洪作缩了缩头,赶紧回到了二楼。对于洪作来说,这不是一个让他欢迎的人。那是母亲七重的父亲,是洪作的外祖父,但是这两三年来,他年岁越大,变得越来越唠叨。就算在他还没那么唠叨的时候,每次他苦着一张像是吃了黄连的脸叫“洪作”之后,紧接着肯定是一连串的牢骚。洪作小时候离开父母,被送到了故乡伊豆的乡村,但并不是住在外祖父家。按道理,他应该被送到母亲的娘家,也就是外祖父家居住,但是事实上,是外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洪作的曾外祖父的妾室,一个名叫阿缝的老奶奶接纳并养育了他。虽说是妾室,但是曾外祖父很早就过世了,老奶奶阿缝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洪作家的户口。她一个人住在仓库里,但是一直被视为是家庭的一员。这一点就是乡下人的难得糊涂了。
洪作在这个老奶奶的抚养下,上了小学。对于阿缝老奶奶来说,把洪作养在自己身边,对于自己不稳定的家庭地位多少是一种保障。而且,不仅如此,她还在洪作身上倾注了一个孤独的女人全部的关爱。当然,现在她已经过世了。
洪作洗完脸,很快来到了客厅。外祖父文太朝洪作转过脸,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说道:“怎么有人会睡到这么晚呢。你可不能仗着你姑姑疼你就无法无天的。”
“我早上很早就起来过了,不过又睡着了。”洪作说道。
因为睡懒觉而被责怪这件事令他感到意外。
“赶紧去对面吃饭吧。别麻烦你姑姑给你重新做,真是个麻烦的小子。”接着,外祖父又问道,“放寒假的时候回汤之岛吗?”
“嗯。”
“什么时候开始放假?”
“应该是12月20号左右吧,还不大清楚。”
“有给你爸爸妈妈写信吗?”
“之前写了。”
“之前是什么时候啊?”
“暑假的时候。”
“之后就再没有写过信?”
“嗯。”
于是,外祖父文太一边往烟袋里装烟,一边说道:“对于生养了自己的父母,每个月至少应该写一两次信。”
“没什么好写的呀。”
“你爸妈给你写信了吧?”
“没有。”
“没收到吗?”
“之前收到过一次。”
“哼,你看看。就因为你不主动写信,所以你爸妈也不写信过来了。”接着,他又说,“你是这个样子,你爸妈还是这个样子。——真是一群笨蛋。”
文太用烟管轻轻在烟灰缸沿上敲了敲,说道。洪作感觉外祖父把对父母的气也都撒在自己身上了。
“你妈妈七重,给我这个当爹的,也很少写信。所以,给自己的孩子也不大写信。你下次给她写信的时候,记得帮我说一句——好歹应该给我写点时令问候吧。”
七重是洪作母亲的名字。文太和七重面对面的时候,相当窝囊,总是被七重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在背后,他总是说些威风的大话。
洪作知道文太为什么在七重面前直不起腰。文太不擅处世,做了好几桩生意都失败了。虽然还没有到败尽家产的地步,但是原本还算丰厚的家底都被一点点地耗出去了。山被卖了,大宅子也卖了一半,仓库也被从主屋隔出来卖给了别人。
——这都是父亲的错。
七重偶尔归省时,曾经这样说过文太。那时候,文太苦着一张不能再苦的脸,一直沉默着。
洪作正在听着外祖父文太的牢骚时,姑姑过来了。
“也没什么菜,不过还是请您去对面用个午饭吧。”说着,她又对洪作道,“洪作也跟外公一起去吃吧。我订了寿司。”
“哇!——寿司!”洪作欢呼道。
“傻瓜!进了寺庙,就不能吃寿司了,所以趁着现在先让你多吃点。”文太说道。
洪作对文太的话感到很奇怪。
“什么进寺庙?!”洪作问道。
“虽然还没有最后决定,不过有可能会把你托付给沼津的寺庙。”姑姑说道。
“什么时候?”洪作神情僵硬地说道。
托付给寺庙什么的,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也要看对方方不方便——而且,就算是托付给寺庙,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姑姑像辩解似的说道,又催促文太,“来,您请吧。”说完,她自己站起身来先过去了。姑姑的话里似乎是怪文太说漏了嘴,让她不得不来圆这些话。
来到起居室,在餐桌前坐下之后,洪作问文太:
“我要被送到寺庙里去了吗?”
文太还是苦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说:“就算去了寺庙里,也不是说让你当和尚。只是让你寄居在寺庙里,从那里去上学。”
“我不要。”洪作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寺庙,但这不是开玩笑吗,他心想。
“你怎么说话呢。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书包也丢了,成绩也下降了,你姑姑已经管不了你了。——送你去寺庙之后,要拜托和尚让你从擦地板开始做起。”
文太说完之后,姑姑在旁边说道:“洪作,你也吃寿司呀。那是你的一份。”
“我会吃的。”洪作说道,但是他此时没心情吃寿司。到底是谁想出来要把自己送到寺庙里去的呢。
“既然都准备送我去寺庙了,不如让我去住校吧。”洪作说道。
“比起住校,还是住寺庙更好些。现在还没去拜托对方,所以还不知道对方肯不肯接收你,如果他们肯接收你的话,去寺庙肯定比住校好很多。——你妈妈也是这个意见。”文太说道。
洪作这才知道,在这件事上,妈妈也插了一脚。
“这就准备把我送到寺庙去了吗?”
洪作的语气有点冲。
“你这不去不行啊。我就是特地为了这事儿过来的。”
文太一边用筷子夹着寿司说道。
“是哪里的寺庙?”
“位于沼津港町的一座寺庙。——傻小子。”
文太一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的样子,又骂了一句“傻小子”。
“我也跟着一起去看看。”洪作说道。
既然妈妈也在这件事上插了一脚,就算自己反对,也无济于事了。洪作心中认定,这是姑姑、外祖父、妈妈一起合谋,要把自己押进寺庙里去。可寺庙是很麻烦的地方。所以他想要亲眼看看那是个怎样的寺庙。
“想跟着一起去就去吧。”文太说道。
“这样你也可以提前看看环境!如果是个能够安静学习的好地方那自然好,如果不是的话,那就不要去了。”姑姑说道。
接着她又不停地表示,如果是个好地方就去,如果稍稍有点不好,那就肯定不去了。听姑姑嘴里说的,她一直在强调不好就不要去了,但是洪作知道最早提出这件事的,肯定就是姑姑。所以,他觉得姑姑的话也是不可信的。决定了要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之后,洪作的情绪也多少平静了一些,他开始吃寿司。
“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起来之后还可以吃寿司。你去寺庙里看看,哪有这么好的日子。”文太说道。
“不吃寿司,可以吃年糕。”洪作说道。
文太嘴里尽说着一些不让人高兴的话。
“年糕?!就算是寺庙,也不可能一直有年糕啊。”
“没有年糕,那有馒头吧。馒头更好吃。”
“说什么傻话呢!就是因为你老想着这些,所以成绩才会下降的。”
说到成绩,洪作也没什么话反驳了。
“上小学的时候还挺乖挺老实的,越大,就变得越怪。”文太说道。
“不过,这孩子也有他特别为人着想的一面呢。这一点我家俊记身上就没有。”姑姑出言袒护道。
“你瞧瞧!”洪作说道。
“你瞧瞧是啥意思!不像话。”
“您请看看。”
“您请看看也一样。——赶紧去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去沼津。”文太苦着脸说道。
洪作和外祖父文太一起离开家。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外祖父一起走路。回想一下幼年时期,也没有跟外祖父一起走路的记忆。故乡汤之岛有温泉,有几个公共澡堂,上小学的时候洪作几乎每天都会跟人一起去泡澡,但是从来没有跟外祖父一起去过。文太不知道是因为不喜欢温泉,还是嫌走着去温泉那几百米路太长了,总是自己在家烧水泡澡。
街上看着很悠闲,很有星期天的感觉。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落下来。文太一句话都没跟洪作说。这并不是因为他在生洪作的气。除了要说事之外,文太基本不开口说话。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某种坚持,而是性格使然。
所以,洪作也从不主动跟外祖父文太说话。如果贸然开口的话,肯定会被冷漠地训斥为聒噪,说什么傻话。但是,今天不大一样。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说点什么。
“你去买车票吧,千万别弄错,记得把找的钱拿回来还给我。”前往坐电车的车站时,外祖父说道。
“车票可以等坐上车了再买啊。”洪作说道。
“可以等坐上车了再买,但是也可以在坐车之前买吧。”
“那当然能买了。”
“你看。车票这种东西就是要在坐车之前买的呀。——可不能太不讲理哦。”
洪作觉得烦透了。自己跟不讲理根本搭不上边,但是外祖父却能够非常巧妙地把两者连在一起。这种巧妙的连接简直可以称之为天才。
坐上前往沼津的电车之后,洪作发现车上都快被乘客坐满了,于是他就给外祖父占了个座。
“外公,坐这里吧。”洪作说道。
“多管闲事。”
文太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洪作给自己占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看到洪作站着,文太说道:“你看。——自己没地方坐了吧。”
这种时候,也会让洪作感觉很烦,但是他并不生气。从他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对于这样的外祖父他已经很习惯了。
“你平时都是这样坐着电车去上学的吧。”祖父环视着车厢说道。
“没有啊,都是走着去的。”洪作回答道。
于是,文太一脸惊讶地问道:“每天都走着去沼津吗?”
“嗯。”
“真是个傻瓜。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成绩才会下降的啊。你想想,哪里会有人早晚都走一日里以上的。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连那么重要的书包都丢了。——这次去寺庙寄宿的话,至少这一点能改善了。”
“不是外公你说让我走路的吗?”
“我可没说过。”
“你写给姑姑的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洪作说道。
“就算我信上那么写着,你就真按我说的去做啊?你自己走走这段路,这么远的路每天来回走的话,太累了就没法学习了呀。你想想这些,就该买电车月票,或者走一半剩下一半路坐车。这些事都要自己判断,做最好的决定吧。——你这人就这些地方太不灵光了。”文太说道。
但是洪作并没有在怎么听外祖父说的话。他知道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斥责的,所以就透过车窗看着车外移动的风景。透过电车的车窗看自己每天都走的东海道,感觉就像不认识了似的。虽然坐电车很好,很轻松,但是他还是觉得每天跟小林、增田一起玩闹着走路上学更开心。而且,他也一点都没感觉到外祖父所担心的身体疲劳。
“沼津的寺庙,是怎样的啊?”
洪作只关心寺庙的事。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怎样的寺庙,所以才去看的呀。”文太说道。
“有和尚在的吧。”
“哪里有没和尚的寺庙啊。”
“如果那和尚是像外公你这样的,那就讨厌了。”
“嗯?”
外祖父抬起头。
“如果和尚像外公你这样,那我就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很烦人啊。”
“烦人?!你个混小子!如果没有人这样烦人地说你,你会变成什么熊样。因为你爸妈不在你身边,所以你才能说这样任性的话,要是你爸妈在身边,只会更烦人。——像你妈妈,从早到晚就是抱怨个不停。”
“外公,你之前被妈妈骂了吧?”
“我吗?”
“嗯。”
“我会被骂吗?我只是做出被骂的样子罢了。”
文太的神色一下子复杂起来,但很快又变回了之前一脸挑剔的样子,顺口又骂了句“小混球!”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对洪作说的,还是对洪作的母亲七重说的。
进入沼津的街市之后,洪作和祖父下了车,两人并排沿着大路朝海边走去。
“真热闹呀。”
文太一脸佩服似的不停地看着道路两边的店铺。
“买把洋伞吧?”他说道。
“现在先不用买吧。等回去的时候再买吧。”洪作说道。
“三岛也有卖的啊。”
“比起三岛,沼津的东西质量更好吧。”
“我觉得是一样的。——之前姑姑还说三岛的更便宜呢。”
“更便宜?!是吗,三岛的更便宜呀。”
因为便宜,所以文太似乎立马就放弃了在沼津买洋伞的打算。
“我想要个饭盒。”
“等你后面去寺庙的时候买个新的就行啦。”文太说道。
“还想要个再大点儿的书包。”
“你上初一的时候,不是买过了吗?”
“我想要个更大的。”
“书包大点小点都一样用。而且,你个子小,书包还是小一点好。”
“还想买皮鞋。”洪作说道。
文太看了看洪作的脚。
“你不是穿着皮鞋吗?”
“鞋底已经破了。”
“去修一下不就行了。”
“我之前拿去修了,人家说还是买双新的比较好。”
“鞋店都会这么说。如果你把他们说的话都当真的话,就得买很多双皮鞋了。”
接着,文太似乎怕洪作再提要求,加快了脚步。
“走快点。明明还是个孩子,走路却这么慢吞吞的。走路的时候,就要走得快快的。”
来到鱼町附近时,洪作问道:“要不要顺便去神木家?”
“不去神木家露个脸也不像话,等回去的时候再去吧。我们先去寺庙。先看看是怎样的寺庙,然后再去神木家,这样比较好。听说神木家是寺庙施主中最大的一家。——当然了,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神木家也布施不了什么了。”
“神木家很穷吗?”
“没有人工作的话,哪个家庭都会变穷的。”
“姨父不工作的吗?”
“你姨父可是个麻烦精,净会花钱。你要是一个劲儿地要书包啊,皮鞋啊,饭盒啊,就会变得像神木家的姨父哦。”
文太和洪作没有去神木家,直接从他家门口走过去了。文太在路上向一个行人问了路。
“去港町走这条路没问题吧?”
这种听起来带着几许傲慢的问法,令洪作非常讨厌。又走了一会儿,文太又向行人问道:“去港町的话,走这条路应该可以吧?”
对方回答可以。文太也没跟对方道谢,就继续朝前走了。又走了一会儿,文太又开始寻找可以问路的人。
“外公,不用再问了吧。肯定就是这条路没错。”洪作说道。
“错没错的,谁知道啊。走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要多问几次。”文太回答道。
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窄了。透过路左边的人家和人家之间,可以看到狩野川的河水。路沿着狩野川往前延伸,过了一会儿,又离开了河边。
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名叫妙高寺的寺庙。文太在寺庙门前停下脚步,说道:“这寺庙看着很不错啊。”
虽然外公说这个寺庙不错,但是洪作对于寺庙是好还是不好,根本无从辨别。
“很不错的寺庙啊。让你住真是浪费了。”文太说道。
“我不喜欢,从这种地方去学校上学。——我还是要跟之前一样,从三岛出发去上学。”洪作说道。
“你说啥呢!”
文太没有理会洪作,穿过了寺庙的大门。这个寺庙看着有三千多平方米,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右侧是禅房和正殿,正殿旁边可以看到钟楼。庭院的正中间种着灌木,灌木丛的四周围着低低的竹篱笆。
文太一走进寺庙,看都没朝禅房看一眼,沿着灌木丛转了一圈,然后朝正殿走去。洪作也跟在文太身后走了过去。
“唔,正殿很气派啊。应该花了很多钱吧。”
接着,文太又说道:“还有钟呢。好大的钟啊。现在要买一个这么大的钟,可是不容易啊。”
“好大的正殿啊。”洪作也说道。
他只去过汤之岛山脚下的一个寺庙。小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去那里玩。不过,跟那个寺庙相比,妙高寺要大得多,气派得多。这里的庭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跟那个被当做小孩子游乐场的寺庙相比,氛围完全不同。正殿是一个独立的建筑,通过走廊与禅房相连。汤之岛的寺庙没有钟楼,而这个寺庙是有钟楼的,悬挂着巨大的吊钟。
“这钟,每天都会有人敲吗?”洪作说道。
“正适合当你的工作。”文太说道。
“敲钟的话,敲多少次我也愿意。”
“你不知道了吧。敲钟可是很辛苦的哦。每天早上四五点就必须得起来了。可不能像在真门家那样一觉睡到大中午。”
“要起这么早吗?”
“那当然了。哪有人睡到中午再敲钟的。——你小子可真是啥也不懂。”接着,他又说道,“不管怎样,先去见见这里的和尚吧。”
“外公,你一个人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说什么傻话。跟我来。”
文太一边转身朝禅房走去,一边说道。
推开禅房的门,里面是很大的土间,紧邻着铺着地板的房间。左右两边都有走廊。左边连着厨房,右边连着起居室和正殿方向。
“有人在吗?”文太说道。
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文太又说道,接着他对洪作说,“好像没人呢。”
接着,他又朝里面喊:“没人吗?——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看到似乎没人,洪作松了口气。他想就这样跟外祖父一起回去。他觉得这样更好一些。结果,听到文太说道:“哎呀,有奇怪的声音。”
听外祖父这么一说,洪作也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远处确实有风琴的声音传来。
“是风琴。”洪作说道。
“如果是风琴的话……”
文太一脸挑剔地说道。
“你说的风琴,是学校里弹的那种风琴吧。寺庙里怎么可能有风琴呢。”
文太说着,又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是风琴。”洪作说道。
这很明显就是风琴的声音。
“是有人在正殿弹呢。”
“怎么可能。”
“可是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啊。”
听洪作这么说,文太露出了一脸怀疑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用更大的声音,像怒吼似的喊道:“有人在吗?”
于是,厨房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阿姨走了出来。
“欢迎。我刚刚去后门那边了。”说着,她在地板房间的门边躬下身,抬头看着文太问道,“请问您是哪位?”
“冒昧打扰了,我是神木家的亲戚——”
文太还没有把话说完,对方就说:“啊,我知道了,是为了上初中的孩子的事儿吧?”
“正是。”
“是吗,是这样啊。来,请进。”阿姨热情地欢迎道。
文太只说了一两句话,对方就马上明白了,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洪作觉得自己有点无法释然。这不是他们已经事先谈妥了,就等着把自己带到这里吗。
走过铺着地板的房间,打开房间尽头的木板门,就是客厅了。文太和洪作被请进里面。透过嵌在隔扇门上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灌木丛。
“师父有事去附近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了。”
阿姨说着,离开了客厅。
“这个禅房真是不错。现在如果新造一幢这样的房子,可要花费不少呢。”
文太抬头看了一圈天花板,说着跟刚才站在正殿前一样的话。
“那个阿姨说的是师父吧。”洪作向文太确认道。
“嗯。”
“他们都不叫和尚,叫师父的吗?”洪作问道。
“这个嘛,就不知道啦。问一下吧。”文太说道。
“不用问没关系啊。这种问题问起来多奇怪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就只是问一下是叫和尚还是叫师父啊。”文太说道。
正殿方向还是不断地传来风琴的声音。
阿姨端了茶水和点心过来,问文太:“神木家一切都没变吧?”
“今天还没去过,等回去路上准备去一下。那家要是有什么变化倒好了,没有一点变化,所以才愁人啊。”
文太说道。阿姨听了这话,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就不再继续神木家的话题,转而看着洪作说道:“是这个孩子吗?看着是个很聪明的小公子啊。”
“哪里,越来越让父母担心了。小时候待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挺老实的,当初就不应该把他放在他三岛的姑姑家。他姑姑家里只有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平日里很宠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住到他姑姑家之后,也连带着被宠坏了。前些日子,孩子他妈给孩子的老师写了信,老师回信中所说的情况令人很不满意。成绩不断下降。还变得吊儿郎当的。我想回信上大概写了这些吧。这孩子的妈妈呢,生来就是个爱啰唆的。虽说她是我亲生女儿,我当爹的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真的是很神经质,很爱啰唆。一看到老师回信的内容,就觉得事情很严重。她给我也写了信,说让我管管洪作,说洪作跟你那边的孩子不一样,是一定要考学的。——她所说的你那边的孩子,就是她自己的弟弟妹妹。”
“呵呵。”
阿姨笑了起来。
“她给我都写了信,当然给三岛的姑姑,给神木家也都写了。亲戚们都被她骂了一圈。”
“可是,关于孩子的教育,确实不这样的话……”
“她是自己离得远远的,倒把自己孩子周围的人都骂了一圈。”
“那下次可能我们这边就要挨骂了。”阿姨笑着说道,“唔,因为不是旁人,而是神木家拜托的事,所以如果您觉得我们这里可以的话,请随时搬过来。”阿姨出乎意料爽快地说道。
洪作心想,神木家在这个寺庙的势力还真是了不得啊。这个阿姨说因为是神木家的拜托,所以才接受的。
“您什么时候过来呢?”阿姨问道。
“明年春天。”洪作突然说道。
“啊,是考虑到要进入新的学年吧。可以的呢。”
听阿姨这么说,洪作松了口气。
阿姨和文太的谈话又转到了神木家身上,这时,这家寺庙的住持出现了。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人。阿姨向他介绍了文太和洪作。
住持问洪作:“我听神木先生说过。他说是一个很虚弱的孩子,我看你不像很虚弱的样子啊。你有在做运动吧?”
“没有。”洪作回答道。
“你每天擦洗正殿和走廊的话,很快就会像换了一个人哦。看过正殿了吗?”
“还没有。”
“那么你看下吧。”
听他这么说,洪作马上站起身来。一方面是他不想待在住持面前,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正殿是个怎样的地方,来做个参考。
来到走廊上,刚刚停了一会儿的风琴声又传来了。走廊入口处是一个房间,就在玄关的旁边。走过这个房间,有一个向下的台阶,走廊从这里低了下去,两边是庭院。继续往前走,就能直接走到正殿了。
洪作在正殿门口停下脚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体格健壮的姑娘正面对着放在正殿一角的风琴坐着。虽然洪作不知道这个姑娘的身份,不过看她在弹风琴,可能是这家的女儿吧。风琴的声音一停下,姑娘没有转头,只是问道:“是谁?”虽然她问自己是谁,但是洪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洪作没有说话。姑娘转过头来,似乎很吃惊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站在那里,又问道:“是谁啊你?”
“我是来看正殿的。”洪作回答道。
“来看正殿?”
“是和尚说让我过来看下正殿。”洪作说道。
“不应该叫和尚。请叫师父,师父。”
“那到底是和尚,还是师父啊?”
“别装糊涂呀你。你如果叫和尚,他不会理你的。——要叫师父。”接着她又说,“啊,是你啊,说想要来我家的。”
“是的。”洪作说道。
虽然并不是自己主动想要来这里的,但他觉得这中间的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你在上初中吧,几年级?”
“初三。”
“初三的话,已经够大了。你过来吧。”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虽然对方说你过来吧,但是洪作却没有马上迈出脚步。他莫名地感到有点畏惧。
“你过来一下吧,来这边。”
对方一开口,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花裂开了一部分似的,令洪作觉得很晃眼。洪作畏畏缩缩地朝姑娘走了过去。对方盯着洪作的脸说道:“在我家,不管是我,还是我妈,大家都叫爸爸师父的。你要是来我家的话,也要叫师父。明白了吗?”
“嗯。”
洪作点了点头。
“好瘦啊你。——有在做运动吗?”
“没有。”
“多做运动吧。男孩子还是多运动运动比较好。不管是柔道还是剑道什么的,都可以练练。我家附近有一个沼津商业学校的剑道选手。你就在院子里跟他学吧。”姑娘说道。
洪作没说话。他总感觉要是一不留神回答得不对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有在学习吗?”
“有。”
“你看着就像是个爱学习的呀。可不能当书呆子哦。——运动和学习要两手抓。——你成绩很好吧?”
“没有。”洪作摇了摇头,“以前还不错,后来下降了。”
“成绩下降怎么行呢。第几名?”
“初一的时候是第一名。”
“第一名?!都不敢和你说话了呢。现在是第几名?”
“下降了好多。”洪作说道。
“为什么会下降呢?”
“因为没有学习。”
“你刚刚不是说你有在学习吗?”
“学是在学,但没有像以前那么努力了。”
“你是住在亲戚家吧?”
“是姑姑家。”
于是,姑娘又把洪作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说道:“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年三月。”
“什么,明年三月啊。”她的口气忽然变得很像个男人。接着又说道,“你来的时候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我们这里是禅宗寺庙,很严格的哦。整天无精打采的孩子可不受欢迎。你要学习运动两手抓,还要帮助打扫正殿。”
“是要擦地吗?”
“地当然是要擦的,不过擦之前要先扫一扫。”
“院子也要扫吗?”
“光是正殿就够你忙的了。你还有时间去管院子吗?你到时候做做看吧,很大的哦,这里。”
洪作朝正殿内部环视了一圈。果然,光是扫一遍就很不容易。如果还要擦地的话,不用对方说,就可以想象到这个工作会有多累。这可算不上是一个好的寄宿处。
“你早上起得早吗?”姑娘从风琴前站起身来问道。
洪作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万一答得不好,可能会给日后留下隐患,他心想。
“爱早起?”
“那倒没有。”洪作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几点起?”
“保证上学不迟到。”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起床时间要保证上学不迟到,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哦。——寺庙里可是起得很早的哟。”对方说道。
“去学校之前,要先运动的。”
“嗯。”
“我也会做,不过你也要帮忙。这可以算是每日必做的功课,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虽然他很想问到底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很警觉地没有把问题说出来。
“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旦定下来之后,就会忍不住要去做呢。偶尔不做反而会觉得浑身难受。”
“嗯。”
“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要去挑水。打扫正殿这事是你放学回来之后做的。要挑水倒进澡盆。现在是大叔在做,不过他上了年纪了,必须要找人来替他做这些。有时候我会替他做,不过实在是太累啦。你来的话,就请你来帮忙吧。”
洪作没有回答,沉默着。
洪作想着该回禅房去了。
“那我下次再来。”
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但是洪作还是这么说道。于是姑娘说道:“去拜一下祖师爷吧。”
姑娘说了祖师爷,但洪作耳中听着像是祖爷爷。这个祖爷爷到底是什么,洪作一头雾水。
“祖爷爷是什么?”
“你连祖爷爷都不知道吗?你到了这里的话,每天都要去给他上供的哦。——你过来。”
姑娘说着开始往前走,洪作跟在她身后。姑娘来到正殿中央,指了指正面方向,说道:“来,拜吧。”洪作低了低头。
“要更诚心、更有礼貌地拜。再来一次。”姑娘命令道。
没办法,洪作只好比之前更郑重地鞠了一躬。
“你是一个人来的?”姑娘问道。
“没有,我外公也来了。”
“在哪里呢?”
“在对面跟和尚说话呢。”
“怎么还叫和尚。”姑娘板起了脸,“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要叫师父。再说一遍。”
“在对面跟师父说话。”洪作又重新说了一遍。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对方说道。
洪作马上离开那姑娘,从正殿走到了走廊上。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庭院,耳边又传来了风琴的声音,这次还伴随着姑娘的歌声。
在看着庭院的短短时间内,洪作就决定还是不要寄宿在这个寺庙了。虽然他不知道外祖父会说什么,但是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到这个寺庙来。刚刚姑娘口中所说的每天要做的功课就已经很多了。像擦洗正殿、挑水,还有给祖爷爷上供这些工作似乎都会成为自己的任务。除了这些,天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落在自己头上呢。
洪作心里想着不要来这个寺庙。我不要来!他在嘴里嘟哝着。开什么玩笑,这种寺庙怎么能来呢。
洪作这样下定了决心之后,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出乎意料地变得轻松起来。回到禅房的客厅,师父和外祖父还是面对面坐着在聊天。不知道是不是聊到了仙人掌,两人中间放着三盆小小的仙人掌。
“看了正殿了?”住持问道。
“看了。”洪作回答道。
“那接下来你去厨房看看吧。阿姨在那里,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
听住持这么说,洪作就没有在客厅坐下来,又走到了走廊上。厨房好像在跟正殿相反的方向,于是洪作踩着被擦得光溜溜的地板朝另一边走去。把挡在前面的木板门打开之后,又是一间宽阔的铺着地板的房间。地板房间旁边是土间。
“很脏的哦。”阿姨的声音从土间传来。
“说是让我过来看看厨房。”洪作说道。
“这么脏兮兮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呢。就是大一点罢了。”
虽然阿姨这么说,洪作还是朝厨房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嘎吱响。阿姨说厨房很脏,但其实一点也不脏。铺着地板的房间被擦得很干净,闪着黑色的光泽。角落里放置的厨具都被归置得整整齐齐的。真门家的厨房要比这里乱多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采光不好,所以整个厨房看着有点阴暗。阿姨在土间用大锅煮着水。
“好大啊。”洪作说道。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里的大。厨房很大,土间也很大。这时,一个看着有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进了土间。
“大叔,明年春天开始,这个孩子就会住到我们这里。还请多关照啊。”
阿姨向老人介绍了洪作,接着又跟洪作说:“他耳朵有点不太灵便了,不大声说话,他就听不到。虽然这点有些不大方便,但是这个大叔从年轻时候开始就在这个寺庙工作了。性格很顽固,有些挑剔,但是工作很认真。”
接着,她像是跟本人寻求确认似的,朝大叔说:“是吧?”老人不知道听没听到,他把柴火放在土间的角落之后,就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来了之后,我们也不把你当客人。”阿姨说道,“得在这里,和家里的人一起吃饭。”
“嗯。”
洪作点了点头。反正已经决定不来这家寺庙了,在哪里吃饭这种事情,就更不用在意了。
“去正殿看了吗?”
“去了。”
“郁子在那里吧。”
“在的。”
这时洪作才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叫郁子。
洪作再次回到了客厅。看到洪作回来了,文太站起身来,说道:“那么就请您多关照了。”
“是明年春天过来是吧?”
住持也站起身来,跟洪作确认道。洪作没有明确回答来不来,径直走到了土间。阿姨也过来送他们。
走出寺庙大门的时候,文太说:“真是个不错的寺庙啊。”
“我不喜欢这个寺庙。”洪作说道。
“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地方吗?这么好的寺庙可是不常见的。住持人不错,他夫人人也不错。”文太说道。
洪作想说他们家还有个很厉害的呢,但是文太又没见过郁子,所以他就没提郁子。
“我不喜欢。”
“不要任性。你个臭小子!哪里不喜欢了?”
“可是在这里好像没法学习啊。在正殿弹风琴的女的跟我说了每天要做的事情。”
“是谁?女孩子?”
“嗯。——可了不得,每天都要打扫正殿。”
“那不是很好吗?”
“还要挑水。”
“挑什么水?”
“她说是洗澡水。”
“那不挺好嘛,还能顺便运动。”
“还要去正殿上供。”
“偶尔做一次也没什么啊。”
“不是偶尔,是每天都要做。”
“每天都做的话——这样,就跟寺庙里的小和尚一样了。不过,也没什么吧。”
“我很讨厌这里。”
“来都还没来,就开始叫唤讨厌讨厌,这可不行啊。就算每天要做这些事情,比起从三岛走路到沼津上学,还是能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吧。”
“就是讨厌。”
“不是你说讨厌就可以不去做的啊。”文太说道,“我们去神木家露个脸吧。他们帮忙找了那么好的地方,总要去道个谢的。”
“就是讨厌。”
洪作一个劲地说着讨厌。
去拜访神木家,对洪作来说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但是跟外祖父文太一起去这一点让他有点不太爽。他想跟兰子说话,也想见见玲子,一想到刚刚从乡下过来土里土气的文太,他就不大想让兰子和玲子见到自己的外祖父。
“我还是不去了。”洪作说道。
“说什么傻话!你自己想想,人家刚刚在妙高寺这件事上帮了大忙,我们能经过人家家门口却不进去打个招呼吗?”文太说道。
“我找个时间自己一个人去。”
“就算你后面找个时间自己一个人去,这会儿也得跟我一起去啊。”
“那外公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混蛋!”
文太没有搭理。
走到神木家所在的鱼町,洪作开始暗暗祈祷兰子和玲子都不在家。他不想让兰子和玲子见到文太,也不想让文太见到兰子和玲子。看到那两个华丽的少女,天知道文太会说出什么话。如果是素不相识的人倒还好一点,像这种有点亲戚关系的更麻烦了。
文太推开神木家的门,猛然扬声问道:“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没听到回音,文太又说,“看来没人在家啊。——家在大街上还这么粗心大意。”
“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呢。”洪作说。
“你小子,如果有人在的话,总会回答一句的吧。”
接着,文太又大喊:“你好,——你好!”
结果传来了一个清澈的声音:“来——了!”这声音除了阿姨不做第二人想。果然很快就看到了阿姨的身影。阿姨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朝这边看了看,说道:“哎呀,欢迎欢迎!”接着来到地板房间门边,跪下行礼。她行礼的样子,在洪作看来非常温柔优美。为什么神木家的阿姨连这些地方看起来都跟别人不一样呢,真是太奇怪了。
“你有点长胖了嘛。”文太都没寒暄两句就直接说道。
阿姨哪里胖了,洪作心想。
“今天我就不进去了。大家都好吧?”
文太说着,朝宽阔的地板房间看了一圈,又说:“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白白空着,真是太浪费了。”
“看你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还是努力一把做点什么吧。这么着实在是太浪费了。人还是不能光顾着玩乐啊。”
文太毫不客气、大大咧咧的样子让洪作很讨厌。人偶似的阿姨很尴尬似的缩着身子,模棱两可地回答道:“确实是这样,可到底是做点什么好呢,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呢?”
“那肯定是做点什么比较好啊。”文太说道。
“可要是做了又失败的话。”
“你呀,会不会失败要先去做了才知道啊。”
“可是,到现在为止,无论做什么都失败了。”
“那倒也是。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也真是够愁人的,不过……”
“外公。”
洪作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如果自己不出声阻止的话,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
“啥事?”
文太朝洪作看了看,这才想起来拜访神木家的目的似的,说道:
“对了,对了,你们帮忙打了招呼的妙高寺,我们刚刚去了。看着是个很不错的寺庙。住持人挺不错,他夫人也挺不错的。能够把洪作托付到那里,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您觉得还可以?”阿姨说道。
“看着经济上也挺宽裕的。”文太说道。
“哎呀,还是请您上来坐一会儿吧。”
“不了,没时间坐了。——我就在这里喝口茶吧。”
“是吗,那,虽然是在门口,也请您坐一下吧。”
阿姨站起身,拿了坐垫过来放好,接着又朝起居室走去。阿姨刚进去,兰子就出来了。她似乎没看到洪作来了,看都不看文太和洪作一眼,就走到土间,径直朝外面走去。
“小兰!”洪作叫道。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哎。”
说着,她走到外面,又叫洪作:“过来一下。”洪作也赶紧走到外面。
“那是谁啊?”
“汤之岛的外公。”
“哦。”兰子说道,但是她的神情显示出她对文太的存在毫不在意。
“之前我们远足的时候,咱俩碰到过吧?”兰子说道。
“嗯。”
洪作不太想说那个时候的事情。
“好奇怪哦。我明明是认认真真走路的呢。”
“我摔倒了。”
洪作心想反正都要提到的,那就由自己说出来吧。
“摔倒?”
“我太倒霉了。路上结冰了,我滑了一下就摔倒了。被大家好一顿笑。”
结果兰子说:“啊,听说那个时候有人因为在初二学生面前太紧张而摔倒了,原来是洪作你吗?”
“我哪有紧张。”洪作说道。
但是兰子所说的紧张这个词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是吗,是洪作你啊?!”
兰子的话中充满了佩服之情,她很快打开门,跟正在和文太说着话的妈妈说道:“妈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的远足作文里有一篇写得很好嘛。就是那篇标题叫《摔倒的初中生》的。——那个初中生就是洪作呢。”
“这有什么呀,这点小事。”阿姨敷衍似的说道。
结果这下兰子开始大声叫道:“小玲!——玲子,——玲子!”
“你干什么呀,这么大声叫。”阿姨说道,但是兰子对此毫不在意,又叫道:
“小玲,赶紧出来呀。——玲子,——玲子!”
她似乎是想把妹妹玲子叫出来,跟她说洪作的事情。她的言行,令洪作感到了深深的恶意。虽然他早就知道兰子这女孩爱使坏。他开始反省自己不该对她放松警惕。
不知道是不是兰子的叫声传到了屋子里,玲子也出来了。玲子一看到文太和洪作,就打了招呼:“欢迎来我家。”然后问兰子:“什么事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一篇作文名叫《摔倒的初中生》嘛。——那个人就是洪作!是洪作摔倒了!”兰子说道。
“是吗?”玲子稍微笑了一下,但是很快笑容就隐没了,口气激烈地对姐姐说道,“这有什么呀,这点小事。所以我才讨厌兰子你。瞧你那傻样。”
洪作不由得抬头看着玲子。他知道玲子性格粗暴,但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激烈的话。
玲子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神情凶狠地瞪着姐姐兰子。
“你生的哪门子气啊。”兰子说道,接着她也一脸怒气,竹筒倒豆子似的怒斥道,“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哦。你这什么表情!明明是女孩子,却晒得跟个黑煤球似的,你不觉得丢人吗!上街的时候我真是一点都不想跟你走在一起。就像爸爸说的,为什么你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品位呢!”
玲子没有回答。她站在地板房间门框边找着脱在土间的鞋子。看到对面角落里有一双草鞋,她默默地走过去,把它穿在脚上。
在玲子走下土间之前,兰子一直看着玲子。当她看到玲子走下了土间,就立马尖叫着求救:“妈妈!”然后突然一脸慌张地朝屋外狂奔出去。
“哎呀,哎呀,你们俩哟!”
阿姨语气轻柔地说着,想要斥责两人,但是这对于处理眼前的险恶情势来说,实在是太无力了。玲子对妈妈的话充耳不闻,慢慢地走到门口,站在那里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她也走了出去。玲子没有跑,只是慢慢地朝着姐姐跑去的方向走着。可正因为如此,玲子的这个态度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真是愁人啊。为什么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差呢。”
阿姨跟文太说道,不过看她的神情,可看不出有半点发愁的样子。文太似乎是被吓住了。他脸上一副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惊吓的表情,突然“呼——”地长舒了一口气,半晌,才说:“虽然我很想说她们真活泼,但是老实说,这样是挺愁人的。这可不行。虽然是别人家的孩子,再不管教一二的话,连我都要担心了。”
“真是太抱歉了。”阿姨说道。
“你道什么歉。比起道歉,要更严厉地管教才行啊。有看不过眼的事情,就狠狠地批评。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管我怎么说,她们就是不听啊。”
“不要嘴上说让她们听话,要用实际行动让她们听话。——这个样子,太愁人了。——这个样子,可不行啊。呼——,不管怎样,这个样子太愁人了。”
“外公。”
洪作又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虽然兰子和玲子很愁人,但是对于洪作来说,外祖父文太的愁人程度也不逊于那两人。
“外公,我们回去吧。”
洪作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带文太离开了。
“嗯,那就回去吧。”文太出乎意料地爽快回应了,“洪作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去妙高寺,嗯,请你们多关照了。”
他跟阿姨这么说着,就从地板房间的门框边上站起身来。接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奶奶怎样了?”
“一直都躺在二楼。明明没什么不舒服,就是不离床,要么坐在被窝里,要么躺在被窝里。”阿姨回答道。
他们口中的奶奶说的是兰子和玲子的祖母,也就是阿姨的婆婆。听说她年纪很大了,从三四年前开始就一直躺在床上。
“听说你刚嫁过来的时候,奶奶说了不少闲话,这些就都不提了。一个人从早到晚就这么躺着,那真是没救了。”
“现在,奶奶在我家就跟神佛一样呢。虽然身体缩小了,但是脾气却变好了。”
“嗯,虽然不知道她还听不听得懂,总之请帮我带个好吧。”
说完,文太就从神木家告辞了。走到大街上,洪作心想,哎呀呀,总算是出来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外公去任何地方了。”洪作说道。
但是文太似乎没有听到洪作的话,说道:“神木家这个样子,可真是麻烦了。那两个女儿也是不省心的。”
接着嘴里不停地说着那就麻烦啦,那就麻烦啦,一边朝前走。
离神木家大概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家书店。洪作看到玲子站在书店前。于是他就朝着玲子喊了一句:“再见。”
玲子举起右手作为回答。她脸上的神情还跟刚才那样可怕,但是举起右手的时候朝洪作笑了一下。
“在那边吗?那个傻妞。”文太说。
“刚才吵架是小兰不好啊。”洪作说。
“小兰是姐姐?”
“是啊。”
“姐姐妹妹都是半斤八两,没一个省心的。不过,姐姐还有皮肤白这点算是可取之处。”文太说道。
洪作沉默着,他并不这么认为。兰子总是使坏,而玲子身上总能让人感受到某种善意。刚刚两人吵架也是玲子站在自己这边的缘故。
文太和洪作一起回到三岛,在真门家吃了晚饭之后,说晚上要住到韮山的亲戚家去,就回去了。
文太回去之后,姑姑向洪作打听了妙高寺的情况。
“你外公说是一个很好的寺庙,你觉得呢?”
“我才不喜欢呢,那种寺庙。”洪作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为什么不喜欢呢?”
“为什么?讨厌就是讨厌啊。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寺庙那种鬼地方的。”
“看来真的是很不喜欢啊。”姑姑似乎有些吃惊地说道,很快她又接着说,“下次成绩下降的话,就算是再不喜欢,也只能去寺庙了。虽然姑姑我不想你去,但是你妈妈是这么说的。”
“我不去!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
洪作超乎寻常地执拗。他预感到,如果自己不强烈地拒绝去寺庙的话,那后果真的会无法设想。
“如果你真的那么不喜欢的话,那就跟你妈妈说清楚吧。我也真的是受够了。照顾你还不讨好,一说你成绩下降了,就被迁怒——”
“我哪有成绩下降。”
“成绩不下降就最好了。如果你成绩下降了,我就只能拒绝照顾洪作你了。到了那时,你就只能按你妈妈说的去寺庙了。不过,她怎么就想到了寺庙那样奇怪的地方呢。——她给神木家写了信,给汤之岛的外公也写了信,给我也写了信,每封信上写的都是寺庙、寺庙、寺庙。”姑姑说道。
“寺庙那种鬼地方,我才不去。”
“你跟你妈很像啊,都那么固执。”
“可我就是很讨厌那里啊。”
“正月的时候你去趟你爸妈那边吧。然后跟你妈商量一下去不去寺庙的事。看看你俩谁能争得过谁。”姑姑这样说道。
放寒假的前一天,班主任老师给学生们发了成绩单。洪作的名次跟上学期相比下降了十二三名。虽然洪作没指望自己的成绩能提高,但是也从来没想过会下降得这么厉害,打开成绩单时,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八十分以上的只有国语,其他课全部都只有七十多分。虽然没有四十多分这样不及格的科目,但是也没有九十多分的课。是不是搞错了,洪作心想。
“我名次下降了!”洪作说道。
“我也下降了!”小林也说道。增田没说话。
“你提高了吧?”小林问道。
“我下降了好多。我都怀疑是不是跟别人的成绩搞错了。”增田一脸严肃地说道。
小林和增田都说自己成绩下降了,所以洪作觉得自己轻松点了。问问班上的同学,每个人都说自己下降了!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成绩提高了。
所以,在学校的时候,洪作并没有感觉沮丧。因为每个人都说自己成绩下降了,所以他感觉自己成绩下降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再加上今天上完课之后,明天开始就是寒假,学生们的心思都浮动起来了。
但是,走出校门,像平时一样跟小林和增田三人一起往家走时,成绩的事情还是不时地掠过少年们的脑海。
“山根那家伙,嘴里喊着成绩倒退了倒退了,但是我可知道,他提高了好多呢。”小林说道。
“真的吗?”洪作问道。
“傻瓜,你把山根说的话当真了呀。他的成绩可没有下降。像山代呀、塙呀,都提高了。”
“真的吗?”
洪作觉得难以置信。于是,增田说道:“肯定的呀。怎么可能大家的成绩都下降呢。我们下降了,那肯定有人上升了啊。——像你们不好好学习的也就算了,我可是很努力地学习了的。我想着这次一定要进前十名,所以考试那段时间都是早上四点就起床了。我妈起得更早,给我热牛奶。都这么拼了,结果我的成绩还是下降了。我们家,不管是我还是我哥,考试都不行。我那去世的老爸考试也不行。之前我哥就说过。我们增田家只要一参与竞争就必败无疑。只有我妈稍微好点。她只考了一次就通过了。虽说一次就考过了,但那是接生婆的考试。——我哥明年肯定也还是考不上的。他自己都这么说。我还是不要上学了吧。”增田说道。
他脸上神情沉重。听增田脸色沉重地说着绝望的事情,洪作反而觉得自己心情轻松点了。
“学校成绩就算下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考试嘛,考了你知道的内容,就能考好,考了不知道的内容,那就考不好。而且,考试那天增田你还牙齿痛吧?”洪作说道。
“嗯。”增田一脸不开心地说道。
“牙齿痛的时候,谁都考不好的啊。因为没法思考嘛。”
于是,小林安慰道:“别太悲观了。增田你就是太聪明了。我是这么觉得的。一个人太聪明,考试的时候反而会考不好。——而且,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成绩下降。我、洪作,大家都下降了的。”
接着,他又问道:“你第几名啊?”
“我考得很差。”增田说道。
“你别瞒啦,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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