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到第十三名了。”
“第十三名?!下降到第十三名了吗?”小林吃惊地说道,接着他又怄气似的说道,“什么呀,第十三名啊。第十三名不是挺好的吗?我连第十三名都没够到。”
于是,增田问道:“小林你的名次还要靠后吗?”
“当然啦。我要靠后得多。”
小林离开增田朝前走去。增田一下子恢复了精神:“你是第几名?我不是说了嘛,你也说嘛。”
“我吗?我是第十八名。——混蛋!”小林说道。
听了小林的话,洪作感觉自己像一下子被推落到了地狱一般一阵眩晕。跟增田和小林相比,自己的名次要靠后得多。
“第十八名,不是也还好嘛。”洪作对小林说道。
“好什么呀。”
“还不错啦。第十八名还好啦。”
“你是第几名啊?”
“我吗?我要靠后得多。”洪作说道。
“第几名?”
“我哪知道。”
“说嘛。”
“不要。”
“什么嘛,我和增田不是都说了嘛。说嘛。”
洪作瞪着小林说道:“我被你俩骗了。——你俩说你们不学习,所以我也没学习。你们都是骗我的。”
洪作真心觉得自己被他俩骗了。被骗得实在太惨了。现在他恨死了小林和增田。
这天,刚回到真门家,姑姑就在厨房叫洪作。
“成绩单怎么样?”
“下降了!”
洪作实话实说。
“这样啊,”姑姑一边擦着手走上来,“为什么会下降呢?你都那么努力学习了,怎么会下降呢。”
“可就是下降了啊,木已成舟。”
“这成绩,是真的吗?”姑姑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想了一会儿,然后又这样说道,“虽然又要被你妈说了,但是,算了,该做的努力都做了。”
“还是不够努力。”
“哪里。如果再努力的话,身体会累坏的呀。正是生长发育的阶段,那样就长不好了。——所以,我才不喜欢学校啊。明明努力学习了,名次还是下降,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啊。”姑姑说道。
她是真心觉得洪作学习太过刻苦了。考试那段时间,洪作每天晚上都会对着书桌学习到很晚,姑姑就觉得这么学习就足够了。
“你看看俊记。他从来就没学习过。跟他相比,你就光学习了。”
那是因为比较的对象太差了,洪作心想。事实上,俊记是不学习,不过他就算不学习,商业学校那边也能够糊弄过去。
“你什么时候去汤之岛呢?”
“再过两三天吧。”洪作说道。
他寒假要回故乡汤之岛,跟外公外婆一起过正月。
“去了汤之岛,你最好也不要跟你外公说成绩下降的事。”
“嗯。”洪作说道。
洪作也觉得不告诉外祖父文太会比较好。他感觉万一自己不小心说了成绩下降的事,去寺庙那件事马上就会旧事重提。
成绩下降带来的不开心并没有持续很久。洪作满心都是明天开始就可以不用去学校的解放感,以及可以久违地回到故乡的开心。
第二天早上,刚睁开眼,洪作就想今天回汤之岛吧。本来打算寒假的前两三天要跟小林和增田一起好好玩,然后再回老家,但是现在洪作改变主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赶紧踏上汤之岛的土地,一刻都等不得了。
洪作的幼年时光是在故乡汤之岛度过的,但是小学六年级第三个学期的时候,转校到了父亲的工作地浜松的小学。从那时离开汤之岛到今天,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所以,这次回去,洪作就能时隔三年半踏上心心念念的故乡的土地了。
洪作躺在床上想着什么时候回汤之岛,想着想着,他就决定索性不要等到两三天之后了,要回就今天回吧。站在老家的村子里抬眼就能看到的天城山、从老家的村子里流淌而过的狩野川、一到傍晚就突然变得白花花的下田街道,当这些一一浮现在他眼前时,他忽然很想尽快踏上老家村子的土地,一刻都不想等了。
吃早饭时洪作说:“姑姑,我今天回汤之岛。”
“今天?!你想今天去的话也没问题,但是你正月要在那边过的,干吗那么着急呢。”姑姑说,“你现在就回去的话,等正月真的到了,你又待腻了。”
姑姑似乎不怎么想让洪作回汤之岛。或许她也并不是不想让他回去,但至少是不想让洪作这么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回去。洪作很清楚姑姑的这种心理,所以就算是要回汤之岛,也很难开口。必须要做出虽然自己并不是很想回去,但是没办法只好回去一趟的样子。
“我并不是那么想回汤之岛。——那就不去了吧。”
“别说不去啊。你外公外婆还在那儿呢,还是得回去一趟的。”
“那我就今天去,正月之前回三岛来。”
“真那么做,我就要被他们埋怨了。既然去了,就在那里过正月吧。”姑姑说道。
早上洪作忙着整理自己的房间。他很少整理书桌的抽屉等地方,但是想着要离开两周左右,那就整理一下吧。他拉出抽屉,拿出里面装的各种小零碎,然后又把它们连着抽屉一起拿到窗边,倒在屋顶上。钢笔尖、大头针、曲别针、装清凉剂的小容器、墨水瓶盖这些小零碎在屋顶的瓦片上到处乱滚。
洪作还整理了书桌旁的书架。书架的最上面一格放着教科书和杂志,中间那格和下面那格什么都没放,所以整理起来非常简单。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洪作还以为是姑姑,但是进来的并不是姑姑。是大里屋那个胖胖的女佣。
“阿洪,听说你今天要回汤之岛?”姑娘站在房间门口问道。
“嗯。”洪作回答道。
“很开心吧?”
“开心什么啊。”
“哎呀,你又说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老是口不对心呢。嘴上说着不开心,脸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开心呢。”
“开心什么啊。”洪作又重复了同样的话。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姑娘接着又问,“行李很多吗?”
“哪有什么行李。”
“那能不能请你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小东西。”
“带去哪里?”
“大仁车站附近有一家送货店。想请你帮我带给那里的人。”
“哦。”
洪作没说给不给带。
“行不行?”
“我到了大仁,很快就要坐巴士的。”
“巴士有好多趟的呀。你就坐下一趟嘛。看巴士发车的时间,说不定不用坐下一趟,就能去趟送货店呢。很近的呀。从车站走过去也就五分钟。——我平常对你那么好,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洪作可不记得她对自己好过。也就帮自己补过一次衣服,给自己吃过一次橘子,帮自己洗过一次袜子。
“要是很重的东西可不行哦。”洪作说道。
“不是很重的东西。是磨刀石,厨房磨刀用的磨刀石。”
“哦。就一个?”
“总共三个。”
“不行。我可不想带什么磨刀石。”洪作明明白白地拒绝道。
“好哇,”胖女佣板起脸说,“你既然不肯帮忙,那我就要去跟你姑姑告状了。你刚才往屋顶上倒垃圾了吧。”
“我哪有倒垃圾。”
“撒谎。我刚刚走进你家门口的时候,有一个墨水瓶盖掉了下来,砸到我头上了。我吓了一跳,往上一看,就看到你在倒垃圾。”
“我没有倒垃圾,我只是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而已。”
“你看看。哪有人会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倒在屋顶上啊。屋顶可不是垃圾场哦。”
对方特意在“哦”上用力说道。接着,她走进房间,从窗户看了看一楼的屋顶。
“哎呀哎呀,东西到处乱滚啊。——扣子你都丢了啊?那是你的制服扣子吧。”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阿俊的。”
“啊呀,真是太过分了。你怎么把人家的制服扣子扔了呀。唉,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了。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刚到这里的时候,看着就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少爷,老实,乖巧,一看就是个好孩子。看着就是个聪明孩子。这才过了多久啊,就变得这么讨人厌了。胡子都长出来了。”
“胡子?”洪作吃了一惊,“我哪有长什么胡子。”
“长了哦。鼻子下面长了淡淡的胡子哦。真是个讨人厌的孩子!”
“撒谎!”
“你觉得我撒谎,那就去照照镜子啊。最近总感觉你鼻子下面黑乎乎脏兮兮的,原来那是胡子啊。”
洪作站起身来。他想跟姑姑借下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要是长了胡子,那可是件大事。
“你没有用镜子照过自己的脸吧?”
“嗯。”
“那我去拿上来,你自己看看。”
“我自己去照。”
洪作说完,就丢下胖女佣,自己一个人下楼去了。洪作来到厨房的土间,穿上放在那里的木屐。
走出厨房的土间,有一口压水井,旁边有一个放洗漱用品的架子。洪作知道架子上总是放着一面小镜子。姑姑每天早上都会用,但是洪作和俊记都没用过。
洪作用这个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没有长胡子。刚刚胖女佣说他鼻子下面黑乎乎的,把他吓了一跳,但其实并没有变黑。但是汗毛确实多少有点变浓密了。不是什么大事,洪作心想。
洪作回到二楼,大里屋的胖女佣还是站在窗边。
“撒谎,我哪有长什么胡子。”洪作说道。
“我说的是你就要长胡子了。”姑娘说完,又换了个话题,“喂,算我求你了,你帮我带过去吧。”
“不要。”洪作拒绝道。
“那你帮我带封信吧。只要带封信就好。”
“你去邮局寄过去不就行了嘛。”
“想让人亲手交给他呢。”说完,她又接着道,“如果人不在那里的话,就请把这封信带回来。”
“如果放在那里就行,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洪作退了一步说道。如果只要把信带到送货店就行,那也可以帮她带一下,他心想。虽然可能会晚一趟巴士,但是对自己的影响也就这些。
“那么,你帮我把磨刀石也带去吧。你把信和磨刀石放在那里就行。可以把信放在磨刀石中间。”
“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帮我带信吗。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准备送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才不用准备什么礼物。”
“傻瓜,你难得回去一趟,怎么着也该带点点心什么的吧。他们该会多高兴啊。”
“……”
“喂,就这么定了吧。我去买点心给你。你替我把磨刀石带给清吉君。”
“什么嘛,原来是要带给清吉啊。”
“你不要说这么大声。”
“什么嘛,是清吉啊。”
“要叫清吉君。——你不知道清吉君吧。”
确实像她所说,洪作不知道清吉是什么人。只是每次说到清吉,胖女佣都会羞红脸,所以他平时都会故意叫清吉、清吉,让对方尴尬。
洪作拎了个小行李箱离开了家。姑姑在行李箱里装了衬衫袜子之类的东西。洪作想把行李箱换成包袱皮,但是姑姑坚持说家里正好有个行李箱,就用它,所以最后还是听从了姑姑的意见。
但是洪作不喜欢拎着行李箱去车站。虽然像姑姑说的,这是旅行专用的箱子,很时髦,但是他总觉得这不是男人用的东西。
走过大里屋门口,胖女佣从屋里飞奔出来,递过来两个包裹。一个是点心盒,另一个里面装着磨刀石。
“你不把点心放进行李箱吗?”姑娘说道。
“不放。”洪作说道。
“哎呀,你给我。”
姑娘回到店里,在地板房间的门框边上打开行李箱,想把点心盒塞进去,但最后还是没成功。
“没办法,你只能手上拿着了。”
“拿不了两个呀。”
“哪里拿不了了。虽然拿着有点麻烦,到了车站就好了。既然已经决定要带去了,就开开心心地带着走吧。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答应了,不管怎样都要带去的哦。”
没办法,洪作只好一只手拎着行李箱,一只手拿着点心盒和装了磨刀石的包裹。点心盒还好,至少是用漂亮的包装纸包着的,但是磨刀石外面包的是旧的包装纸,上面还绑着粗粗的绳子,拿起来非常沉。
“好重。”
“别抱怨啦。磨刀石嘛,总是有点分量的。”接着,对方又说道,“那么,你去吧。路上小心哦。”
“给你外公外婆带好。”
“嗯。”
“正月的时候不要吃太多年糕哟。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很累的,肯定会有很多人请吃饭。不过,不要吃撑了哦。”
“嗯。”
从这一刻开始,洪作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终于要久违地踏上回乡之路了。
“那我走了。”
洪作从大里屋门口离开往前走。走了一段,回头往后看,胖女佣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看到自己回头,立马朝自己挥挥手。虽然她让自己带麻烦的东西,但又是给自己买了点心礼盒,又是朝自己挥手告别,那也只好帮她了,洪作心想。
来到车站,买了车票,在候车室的长椅子上坐下来之后,一个同样是从三岛走读的初一学生和他母亲一起进来了。这是一个皮肤白皙,看着挺内向的少年,洪作经常看到他,但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这名少年跟他母亲似乎也要乘坐洪作要坐的这趟火车,他们在跟洪作稍稍有点距离的一条长椅子上坐了下来。母亲看上去应该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家庭主妇,跟她孩子一样皮肤很白皙,看着很优雅。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来,主动过来找洪作说话。
“你这是要去哪里?”
“汤之岛。”洪作回答道。
“啊呀,我们也是要去汤之岛。汤之岛是你老家吗?”
“是的。”
“你老家可是个好地方啊。我们是要去汤之岛过正月。是有一家叫伊豆楼的旅馆吧。我们是要去那里。”
“我知道这家旅馆。”
“你家离那里近么?”
“有点距离。”
“那你家就不是在山谷里,是在下田街道边上吧。”
“是的。”
“那我们就一起去汤之岛吧。”
“阿洋,”她叫了声自己的孩子,“这位呀——”
“嗯。”
少年害羞得似乎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他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更像个女孩子。
“这位同学老家在汤之岛,所以要回汤之岛过正月呢。——一路上能有个伴,真是太好了呀。”
“嗯。”
少年没有看洪作,只是很害羞地点了点头。洪作觉得很麻烦。他很不想要这样一对看起来出身良好的母子来做一路上的同伴。
开始检票之后,少年的母亲说道:“那我们出发吧。”洪作也站了起来。
“拿那么多行李很累吧。我来帮你拿吧。”
“不用了。”
“没关系。我来帮你拿。”
少年的母亲拿起了放在长椅子上的磨刀石包裹。
“好重啊。这是什么?”
“磨刀石。”
没办法,洪作只好回答道。
“怪不得呢。”少年的母亲说着,放下这个包裹,拿起点心盒,笑着说道,“这是饼干吧。”洪作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怎么知道点心盒里装的是饼干呢。
“不知道是什么,别人给的。”洪作说道。
坐上火车之后,洪作在离那对优雅的母子稍稍有点远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没多少乘客,车厢内有很多空座位。
“到这里来坐吧。”少年的母亲喊道。
“我坐这里挺好的。”洪作拒绝道。
在那个白皙的少年和他妈妈身边,总让人感觉很拘束,难得坐回火车,在他们旁边的话,乐趣都要少一半了,洪作心说。
汽笛长鸣,同时车厢开始咣当咣当摇晃起来。火车像拼命拉着很多个车厢前进似的,慢慢地开动了,洪作也很快开始产生了旅愁。终于是要踏上旅途了呀,他心想。
列车从第二个车站开出之后,少年走了过来。
“我妈说给你。”
他说着,递上一个用白纸包着的点心。洪作打开一看,是各种颜色的软糖粒。洪作想放进口袋里,就听少年的母亲说:“请吃吧。”
洪作觉得不按人家说的做不太好,于是就再次打开小纸包,把一小粒糖果扔进嘴巴。这东西自己很少吃到。这个少年肯定经常吃这些洋点心吧,他心想。
铁路的终点站是大仁。虽然并没有很远,但是从三岛到大仁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火车开五六分钟就会到一个小站。小站的名字都是直接用了洪作时常听到的村落名。站台上有一两个工作人员,一边口中不停地报着站名,一边从站台的这头走到那头。
洪作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不停从窗外闪过的风景。冬天荒凉的田野一望无际,处处能看到竹林,看到小河流淌而过,看到东一处西一处的人家。明明是司空见惯的风景,但是隔着火车车窗看去,就像是带着某种哀愁的异国风物。在田野上劳作的农民们,每当火车开近,几乎都会歇下手中的活,朝火车看过来。一想到他们各自有妻有子,洪作就能隔着车窗在每一个农民身上感受到他们的人生。有时觉得他们很幸福,有时又觉得他们很不幸。
每次快到车站时,都会有道口。道口边总有几个男男女女站在那里,等着火车通过。跟三岛和沼津这些城市里的人相比,这些人无论从容貌还是从衣着上看,都更加土里土气。
少年给自己拿来了两个橘子。
“请吃吧。”少年的母亲又说道。
洪作不怎么想吃橘子,但是还是按她说的,剥开了橘子皮。
“马上就能看到天城了吧?”少年的母亲说道。
“还早呢。”洪作回答道。
怎么可能这会儿就看到天城呢,他心想。
车窗外几乎看不到狩野川。明明应该是跟铁路线路平行的,但实际上仅仅是不时能看到类似堤坝的东西而已。
再过一两站就到终点站大仁的时候,狩野川长长的身姿突然有一部分出现在了右侧。它怀抱着铺满小石块的河滩,缓缓地转了个大弯。
在洪作看来,此时的狩野川,跟他在沼津的御成桥上看到的,跟他每天在上学途中看到的都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他心想。河滩在冬天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澄澈的碧绿河水带着哗哗的水声,忽急忽缓地朝前奔流而去。洪作不知厌倦地凝望着狩野川的河水。他感到自己终于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火车到达终点站大仁之后,这次洪作没有再让少年的母亲帮忙,两只手拿着行李下了车。走到检票口,少年的母亲说道:“我来帮你拿个行李吧。巴士好像马上就要开了。”
“我坐下一趟巴士。有人拜托我带了这个,要送到送货店去。”
洪作说着,把装着磨刀石的包裹给对方看了下。
“是吗,那我们就先走了。正月的时候请到旅馆来玩呀。”接着,少年的母亲又说,“来,你来告别吧。这位是你的学长吧。”
于是,少年就拉着妈妈的袖子,害羞地小声说道:“再见。”
“不行,你得大声点,清楚说才行。”少年的母亲骂了少年两句,说道,“再见。”接着朝巴士的方向小跑过去了。
洪作看着这对优雅的母子的背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跟个女孩子似的,他心说。虽然之前偶尔会在路上碰到,但是那个时候可没觉得他像今天这样跟个女孩似的。不过洪作并没有轻视那个少年。虽然他看起来很纤弱,很害羞,像女孩子一样,但是也有着其他少年身上所没有的美丽。这种美丽究竟是什么,洪作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清楚。说到美丽,他的眼睛很清纯,很干净,肤色白皙的脸颊也美丽。明明是个男孩子,怎么会那么美丽呢。他比兰子和玲子更美,也更无力。
等少年母子乘坐的巴士开走之后,洪作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了送货店的地址,然后就抱着行李,穿过广场朝那里走去了。
正当他穿过广场的时候,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等一下,你是沼中的吗?”
三个比洪作稍微年长的少年走了过来。
洪作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少年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是沼中的吗?”个子最高的少年伸着头问道。
“是的。”洪作警惕地回答道。
万一对方朝自己扑过来的话,必须得跑,可是拿着这么重的行李该怎么办呢,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你去哪里?”另一个少年把手插在裤兜里,朝前弯着身子说道。
“汤之岛。”
“你去汤之岛做什么?”
“我家就在那里。”
“你家在那里?!你是汤之岛人啊。——开什么玩笑。”对方一脸凶狠地说道。
虽然他说开什么玩笑,但是洪作并没有开玩笑。
洪作拿着行李朝前走去。三个少年从后面跟了上来。
“喂,停下!”
身后传来了声音。洪作充耳不闻,还是朝前走着。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停下脚步更安全些。
“你想要走着去汤之岛吗?喂!”
“……”
“你说句话啊?喂!”
“……”
“你个混蛋,太没礼貌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洪作就是不回应,当做没听见,只顾自己往前走。他想要尽快找到送货店,躲进里面去。
他来到一条商店林立的大街上,按车站工作人员说的,在一家木屐店旁拐了弯。街道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虽然两边都是人家,但是商店很少,行人也很少。少年们走到了洪作前面。洪作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停下脚步的时候,洪作看到前面五六家远的那家店似乎就是送货店。虽然站在这里看不到那家店屋顶的招牌,但是从店门口的样子来看,应该是送货店没错。
“你有点嚣张啊。什么嘛,脸还长得那么白!让我来替你改改性子吧。”高个子少年说道。
一瞬间,洪作只听得自己右脸颊上啪的一声。打人的不是那个高个子少年,而是个子最矮的少年。他动作敏捷得令人吃惊。洪作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举起手的。接着,又是这个小个子少年身子一动,刹那间,他的右手跟刚才一样又挥了过来。洪作把头往后一缩,躲开了对方的攻击,但这个时候他手上拿着的点心盒和装了磨刀石的包裹掉了。只有姑姑借给自己的行李箱还紧紧地抓在手里。
洪作拿着行李箱朝送货店跑去,跑进了店里。两个青年正弯着身子,在拆货物包的外箱。
“救命!”洪作说道。
“救命?不要太夸张哦。”一个青年直起身子说道。
“我刚刚在那里被不良少年打了。”洪作说道。
他把手按在挨了打的右脸颊上。好像被打得很厉害,脸颊都发烫了。
“挨打了?”另一个青年也直起身子说道。
“对方是什么人?”
“穿着学生制服。”
“哦。”对方盯着洪作的脸说道,“你挨了打所以跑到这里的吗?真是个不争气的家伙。为什么不打回去呢?”
“可是他们有三个人呢。”洪作说道。
可是,即使对方不是三个人,而是只有一个人,洪作也不敢跟对方对峙。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学生,那个打了自己的小个子少年动作敏捷,自己可比不上。都不知道他的右手什么时候伸过来的,突然就听到了脸颊挨打的声音。
“就算有三个人又怎样。男子汉大丈夫,挨打了就要打回去。就算明知道会被打败,也要扑过去。我跟你一起去,你打给我看看。”
说话的是一个肤色白皙,看起来似曾相识的高个子青年。他下身穿着长裤、木屐,但是上身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红色夹克,打扮得就像是街上的大哥似的,透着几分豪迈。我真是逃了虎穴又进狼窝了,洪作心想。
“来,过来吧。我跟你一起去。那些家伙在哪里?”
青年朝街面上看了看。刚才那三个不良少年已经不见人影了,但是这才没过多少时间,他们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算了。”洪作拒绝道。
“算什么算。你看起来好弱啊。如果你觉得打不过人家,就拿起石头,朝人家脸上砸去。”
“算了。”
“什么算了。来,过来。我给你捡石头。”
青年盯着洪作。洪作感到一种恐惧。他感觉比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少年,眼前的这个青年更棘手。青年提到了石头,洪作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带了磨刀石过来的。
“这里有一位叫清吉君的人吗?”洪作问道。
结果对方说:“你说清吉君,清吉君就是我呀。”
洪作不由得吃惊地盯着青年的脸。
“是三岛大里屋的阿寻托我带了磨刀石和信。”洪作说道。
于是青年就问:“你是从三岛来的?”
“是的。”
“你知道大里屋?”
“就在我家门口。”
“哦。——那真是对不住了。是吗,是吗?”
青年绷着的脸一下子缓和下来了。
“你是特地给我带来的吧。那真是太辛苦你了。谢谢,谢谢。”
他似乎忘了刚才挑唆自己去打架的事,从兜里掏出了蝙蝠牌香烟的烟盒。
“那真是辛苦你了。”
说着,清吉朝洪作的行李箱看了看。似乎是在找大里屋女佣托洪作带来的东西。洪作猛地想了起来。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把东西落在路上了。
“完了!”
话音刚落,洪作就朝街上飞奔出去了。路上什么都没有。回到刚才挨打的地方,对面的小巷里刚刚那三个少年又出现了。
“喂,你过来拿啊,在这里哦。”
耳边传来最高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你过来道歉就还给你哦。”
怎么想都没有需要自己道歉的理由。
“还给我。”洪作站在那里说道。
只要自己一靠近,那个小个子少年的胳膊肯定又会挥过来。负责打人的少年两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屈着,盯着自己这边。还有一个少年把点心盒和装着磨刀石的包裹放在垃圾箱上摆弄着。
就在这时,清吉大步走了过来,对洪作说道:“你在这儿干吗呢?”
“被他们拿走了。”
“什么?”
“信和磨刀石。”
“他们是谁?”
清吉说着,这才朝小巷看去,看到那里站着三个少年之后,他一边说着:“喂,喂——,是你们吗?刚才打他的。”一边朝他们走去。三个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你们这些混蛋吗?抢了磨刀石和信的。”
清吉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粗暴。
“还给他吧。”高个子少年对同伴说道。
“喂,还给他。”
另一个少年拿起放在垃圾箱上的点心盒和装了磨刀石的包裹,伸手递给了清吉。点心盒还好,包磨刀石的纸已经被撕破了,里面的磨刀石已经露了出来,而且磨刀石已经破了。洪作觉得可能是掉到地上的时候弄破的。
“怎么回事?怎么破了?”清吉说道。
“我捡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破了。”
高个子少年回答道。
“什么!你个混蛋。”
清吉怒气冲冲地举起了拳头,又放下了。
“信在哪里?”
这次是问洪作的。
“跟磨刀石放一起了。”洪作说道。
三个少年突然变得慌张起来,各自盯着自己的脚尖。
“信在哪里?”清吉怒吼道。三个少年齐齐后退了一步。
“混蛋,你们把信弄到哪里去了?”
清吉也突然变得一脸严肃,朝四周看了看。
“你没看到?”高个子少年对小个子少年说道。
“我不知道。是你捡的啊。”
“是我捡的,但是我马上就给你了呀。”
“撒谎,不是给我了,是给杉山了。”
于是,那个叫杉山的少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说到一半,他忽然神情一变,说道,“可能是那个……那边的阴沟里好像掉了什么进去。”
“什么!”
清吉朝三个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放了狠话。
“不管怎样,你们先去把信找到,给我拿过来。要是拿不过来,妈拉个巴子,我可饶不了你们。”
他神色凶狠,看来三个少年如果不能把信找到拿过来的话,是真不能善了了。
少年之一朝小巷另一端的阴沟走去,朝里面看了看。
“有了!是这个吧。”
其他两个少年也赶紧朝那边跑了过去。他们俩也朝阴沟里看了看,小个子少年说道:“在这里,在这里!”
洪作也和清吉一起朝那边走去,朝阴沟里看了看。果然有一个四方形的信封掉在阴沟里了。
“捡起来!”清吉朝小个子少年命令道。
对方马上弯下身子捡起了已经脏兮兮的信封。
“擦干净!”清吉再次命令道。
少年赶紧用自己的裤子擦了擦。清吉拿起信封,马上拆开,把里面装着的便笺纸放进了裤兜,把信封揉成一团,扔在了那里。
三个少年想要偷偷离开,结果又被清吉叫住了。
“站住,站住!”
“你们不道歉就想离开吗?——道歉!”
“对不起。”
高个子少年怄气似的说道,低下了头。
“你这算什么道歉。——不是向我道歉。——向他道歉!”清吉用下巴朝洪作指了指,说道,“你们仨,连这样嫩得跟葱白似的小孩子都打得下手吗!”
“说对不起,好好道歉!”清吉又说道。
高个子少年赌气似的朝洪作轻轻低了一下头。
“你俩也道歉!”清吉对另外两人也说道。
“真烦人,”小个子少年说道,“没啥需要道歉的啊。”
“就算没有也要道歉!”
清吉朝对方走近了两三步,于是少年也做了做样子,低了下头。另一个少年也跟着做了。少年们很快背对着清吉和洪作,朝小巷深处走去。
洪作和清吉一起回到了送货店,拿起放在那里的行李箱,跟清吉道别:“再见。”
“要回去了吗?——请代我问好。”
清吉正在看信,只有这时眼睛才离开了信。问好的对象当然就是大里屋的胖女佣了。
洪作离开送货店,朝车站走去。正要穿过车站前的广场时,看到刚才那三个少年朝自己走了过来。
洪作看到少年们的身影,心想,来吧,让我好好陪你们玩玩。他心里涌起了刚才没有的勇气。他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什么会产生勇气,但是此刻那些少年在他眼里已不再可怕,这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巴士车站看不到巴士,也看不到等车的乘客。
看到三个少年朝自己走来,洪作心想,反正要打架的,那就自己主动进攻吧。洪作把行李箱和点心盒放在地上,迎着那三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少年走了过去。
三个少年停下了脚步。洪作突然朝小个子少年喊了一声:
“喂!”
“干吗?”对方说着,后退了一步,又说道:“干吗呀?”
“刚才是你打我的。”洪作说道。
“我打的。不好意思打了你哦。”
说着,少年又朝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打我!”
洪作朝前走了两三步。
“因为你在晃悠啊。”
说着,少年又后退了一步,对两个同伴说道:“喂,我们回去吧。”
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了进攻的勇气。洪作又朝高个子少年看去。高个子少年也后退了一步,说道:“我们回去吧,啊。”
洪作朝剩下的那个少年看去,那个少年也说“回去吧”,后退了两三步,然后三人一起背对着洪作,朝对面走去了。洪作觉得很没意思。他们刚才打自己时的那种凶狠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似乎不管自己说什么,他们也不准备搭腔了。他们知道洪作认识清吉,觉得清吉很可怕,所以就想着不要跟洪作打交道比较好吧。毫无疑问,这三个是不良少年,但是作为不良少年来说,他们三个是很胆小,很窝囊的。
洪作因为他们三个主动退去心情很好。如果一味地任由他们打,自己肯定会一直觉得不甘心,最后自己总算想到了要主动进攻,这多少给自己保留了一点自尊心。
在三个少年的身影从车站前的广场上消失之后,洪作感到自己还是很兴奋。在少年们走得不见人影之后,他反而用力握住了拳头,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喂,那是你的行李吧?要不要坐巴士啊?”
洪作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就回过头去。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在离自己稍稍有点距离的地方朝自己说话。再一看,巴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已经有几个乘客坐上去了。
洪作赶紧朝之前放行李箱和点心盒的地方跑了回去。
“你这是没坐过巴士吗?——甭这么呆头呆脑的。”男人说道。
是一种毫不客气的训斥口气。但是洪作并没有觉得不快。自己呆头呆脑的样子也是事实,再说这人说的话带着明显的当地口音。一种无法言说的怀念就像水一样渗透了他的身体。不管是三岛还是沼津,男男女女们所说的话跟伊豆话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即使是同一个地方的话,三岛和沼津人所说的话更具有都市风格。
洪作坐上了巴士。上面有三个男人,四个女人,大家都长一样。那是伊豆人独有的面孔。大家都长着一样的脸,没有圆脸长脸这样的区别。巴士是前往汤之岛的。终点站是汤之岛,所以车上这些乘客都是住在狩野川山谷中的人。
“喂,初中生,你要去哪里?”刚刚那个男人在对面角落里的座位上朝洪作说道。
“汤之岛。”洪作说道。
“那你知道汤之岛的铁匠吗?”
“知道。”
“那能托你件事吗?”对方说道。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个农民。
“能帮我把这个包裹带给铁匠吗?”
说着,男人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
“这是啥?”洪作不高兴地说道。他现在很讨厌给别人带东西。
“你只要说是出口的铃木,他们就明白了。”
男人拿着包裹站了起来。
“好孩子,帮我带过去吧。”
我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好孩子,只是你这么自说自话地让人给你带东西,也太失礼了吧,洪作心想。但是,他也没想到拒绝的借口。
“只要带过去就好了吧?”洪作说道。
“你只是拿过去放在那里的话,他们就不知道是谁托你带过去的了。你得跟他们说是出口的铃木。行吧?如果你能顺便跟他们说下再做一个跟这个一样的东西,那就更好了。你能顺便再帮我说这句吗?”对方说道。
洪作接过包裹,放进了行李箱。里面好像包着五六根大钉子似的东西。
“可以吗?别忘了哟。”
“嗯。”
“你小子看着就像容易忘事的。长的就是容易忘事的样子。你可不能放进行李箱里就忘了呀。到家之后就赶紧把它拿出来,不要忘了拿到铁匠那里去哟。”男人唠唠叨叨地说道。
“我不是说了莫得问题嘛。”
洪作也开始说起当地话。男人在车厢的摇晃中东倒西歪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接着隔壁的老婆婆用跟她长满皱纹的脸不相符的嗓门大声说道:“恁知道铁匠隔壁那家的媳妇吗?”
“恁”就是“你”的意思。洪作小时候经常听老人们这么说话,但是现在基本听不到了。
“不知道。”洪作说道。
他是真不知道。说是铁匠隔壁,那可有左边和右边两家呢。只说是隔壁,他也不知道老婆婆说的是哪家。
“不知道吗?哼。”老婆婆露出几分轻蔑的神情,说道,“走出了村子,上了城里的学校,村里的事就啥也不知道了。”
洪作没理她,沉默着。他有点生气,但也有几分怀念。
洪作背对着男人和老婆婆,侧着身子坐在座位上。难得坐上了回故乡的巴士,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欣赏欣赏车窗外的风景。
还看不到天城山。狩野川河水漫漫,河流怀抱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奔流向前。跟在御成桥上见到的狩野川看着完全不像是同一条河。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洪作再次这么想道。在车厢剧烈的摇晃中,巴士在下田街道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驶着。
巴士在好几个车站都没有停,直接开过去了。说是车站,其实并没有什么建筑物,只有一个写着车站名的木牌子在那里立着。没有看到有乘客站在那里的话,就不用特地停下来。
但是,有时候在不是车站的地方巴士也会停下来。有一次,路边的农家中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对着巴士大喊。他喊的是什么,车里的人听不到,但是那人两手高举着拼命朝巴士跑来,差点让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时,车里的某位乘客就会对司机喊:“喂,停下。有人在喊呢。”司机嘴上抱怨着:“那家伙老是让人带东西去公所。坏习惯很多,才不帮他带呢。”一边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那男人喘着粗气跑了过来,把一个大大的蒲包扔到车上,说道:“把这个带到公所。”
“运费很贵的哦。”司机说。
“运费?!又不是让你给我背过去,要什么运费啊。这不是让巴士运过去的嘛。”
“好嘛,你既然这么说,到了公所前面,你就让它自己下车吧。我可不管了。”
司机说着转动了方向盘。车又开始朝前驶去。
“每天都让人带东西,又不给运费,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响了吧。哪怕收他个红薯也行啊。”乘客中有人说道。
“收他个红薯,下次他敢给你把马都牵来。那样你们就别坐车了,就让马坐吧。”
听了司机的话,乘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看来被人拜托带东西的不只是自己啊,洪作心想。连巴士都会被人拜托呢。
巴士来到一个叫出口的村子,除了洪作之外的乘客全都下车了。
“喂,婆婆,你还没买票呢。”司机对正要下车的老婆婆说道。
“我一个老太婆,免费让我乘一下也没事啦。”老婆婆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钱。钱都让媳妇拿走啦。下次你跟我媳妇要吧。”
“不行,不行!”
司机站了起来。老婆婆没办法,只好没好气地说:“拿走,拿走!”把几个铜子儿递给了司机。
不久,前方可以看到绵延的天城山了。那是洪作幼年时期每天都会站在汤之岛的村子里远眺的天城群山。无论是山形、山色还是山脊,都是记忆中令人怀念的熟悉。只是因为此时离得远,所以这些看起来都显得很小。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洪作口中说道。
仰望故乡山水的严肃化作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动,浸润了他的整个身心。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
洪作把脸紧紧地贴在靠近狩野川这一侧的车窗上,贪婪地望着远处的天城群山。从这一带开始,洪作对巴士即将经过的村落了如指掌。说是村落,其实只是几户农家点点散落于山间。无论是这些农家屋后的竹林,还是他们四周的石头围墙或是花草篱笆,又或是快要坍塌的仓库,都是他过去见到过的。虽然他很少到这边来,但是一年中总会来个两三次,或是远足,或是参观邻村青羽根小学的运动会。
巴士在月之濑村停了下来。一位中年大婶抱着很多行李上了车。她一坐下,就朝洪作这边看了看,开口问道:“你是洪作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都要认不出来了。长大了呢。已经是优秀的初中生了。”接着,她又说道,“你是回来跟外公外婆过正月吧?”
“是的。”
“那可真不错。”大婶说道。
可是洪作不记得这是哪家的大婶。应该是见过的,但是记不起来了。
“你小时候学习就很好,长大后肯定会很有出息的。”
“……”
“你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初中也是第一名吧。”
洪作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哪有什么第一名啊,他心想。初一的时候确实是第一名,但是后面成绩越来越下滑,现在都要被赶到寺庙里去了。但是,听到对方表扬自己,洪作还是觉得心情很好。很久没有人表扬自己了。
洪作把转向大婶的身体,再次转向车窗。
啊,门野原!洪作低声叫了起来。伯父家就在门野原。田野对面可以看到他们家,四周围着低低的石墙。
“你爸爸老家就在这里吧?”大婶说道。
这位大婶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洪作心想。
在父亲的老家石守家,伯父和伯母都还健在。山脚下围着石墙的祖屋里,现在住着伯父大儿子夫妻以及大儿子家的孩子们,伯父和伯母在巴士开过的道路边上造了个小房子,现在已经搬到那里去了。
巴士从他们家门口开过。伯父和伯母好像都在房子里面,外面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洪作上小学的时候,伯父是校长,因为不苟言笑,所以不仅学校员工和学生们怕他,连村里人也都很怕他。洪作也唯有在这个伯父面前才会老实一点。伯父很少笑,说话时也总是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路在门野原村外拐了个大弯,车子从这里开过了狩野川。嵯峨泽桥翻新了,看着都不像嵯峨泽桥了。过了桥就到了市山村,这是汤之岛隔壁的村子。到了这里,所有映入眼帘的东西都变得无比熟悉。洪作甚至知道哪家家里有怎样的孩子。
到了市山村里,大婶说道:“对不住了,让我在这里下成不?”巴士停了下来。大婶好像是市山村人。洪作认识这个村子里所有孩子,但是他不认识这些大人。
“洪作,过年开心啊。”大婶说道。
因为大婶带了很多行李,洪作就帮她把其中一个拿到了车门口。
结果,大婶又说道:“聪明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多热心啊。”
她似乎始终认为洪作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
大婶下车之后,巴士朝终点站开去。来到市山村外,立马就能看到比市山村高很多的汤之岛村。洪作看到了跟已经去世的老婆婆一起住过的房子外枝叶繁茂的树木。看到了曾经每天游玩的山坡和田野。看到了最最怀念的熊野山。记忆中熊野山明明还要更高大的,可是眼前的山看起来却那么小。熊野山山顶上有村里人的墓地。洪作记得那山明明不是这么小的。山真的是变小了。
巴士开过了竹桥。过了桥,就是汤之岛了。巴士把村子里的人家都抛在了车后,一会儿就到了村公所前面的终点站。
洪作下了车。在那里玩的孩子们看着他,有几个人似乎认出了他,他们一边叫嚷着,一边跑了起来。他们跑的方向各不相同。他们是各自跑回家,去跟家里人报告洪作回来了这件事吧。
洪作拎着行李箱和点心盒,走了两三步,就听到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农家大婶对自己说道:“这不是洪作吗?”“你回来了呀。”
洪作朝她低了低头,继续往前走,结果又听到别的老婆婆的声音:“这位,这位不是洪作君吗?”
对方说话非常客气。洪作没有听她说完,就从大路拐进了一条小路。
巴士站在新路上,但是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的上之家的房子是朝着老路的。洪作在连接新路和老路的小路上走着。这条路是往上延伸的上坡路,路面上裸露着小石头。这是因为每次下雨,水流都会冲走沙子,石头就露了出来。
洪作心想,这路可真够糟糕的。三岛和沼津没有这样的路。但是,上小学的时候,洪作每天都会走这条路。很快就能看到外祖父家房子的屋后了。
洪作在中途停下了脚步。房子只剩下了一半。朝屋后的一侧,有一半房子都不见了。看起来非常凄惨。洪作很吃惊。房子怎么只剩一半了呢。
对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开杂货店的阿姨拎着水桶从家里走了出来。阿姨看到洪作,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似乎很吃惊似的说道:“这不是洪作吗?”
洪作颔首。
“都快要记不清你的长相啦,你可是回来了。”接着,阿姨走到路上,大声喊道,“上之家的奶奶,你家阿洪回来了哟。”
于是,外祖母弯着腰从上之家的后门走了出来。“是洪作吗?”她神色温和地看了看洪作,又对杂货店的阿姨道谢,“谢谢啦。托您的福,我家洪作回来了。多谢您的关照。”
外祖母以前就这样,只要看到人就会道谢。像现在,杂货店的阿姨根本没有关照洪作什么。只是叫了外祖母,告诉她洪作回来了而已。
洪作穿过设在花草篱笆中的木门,走进上之家的后门,问道:“外婆,家里的房子是怎么回事啊?”
“房子吗?房子有一半都没了。那么大的房子,现在就剩下一半了,不过有你住的地方,不用担心。”外祖母说道。
“我没担心这个。房子怎么会没的?”
结果,外祖母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些事,你就不要多想了。——房子的事,你可不要对你外公说起。这一点你可要记住哦。”
接着,她又说道:“来,进来吧。累了吧。又坐火车,又坐巴士的,很辛苦吧。肯定很累很累了。来,快进来,喝杯茶休息休息。”
“哪有累啊。”
“那么大老远过来,肯定很辛苦的。”
“有什么远的。从三岛过来而已。”
洪作看着只剩下一半的房子。不管怎么说,看上去都觉得很奇怪。
走进家里,里面光线昏暗。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进门处那个房间是当做店面的,因为有门口照进来的亮光,所以并没有那么暗,但是在房子里间的客厅就很暗了,在眼睛适应之前,都看不到放着的东西。
不过,洪作很怀念这种昏暗。在汤之岛,很多人家家里都是这么昏暗的。农民的房子是昏暗的,不是农民的人家家里也是昏暗的。洪作久违地走进上之家,心想,我的幼年时期就是在这样的昏暗中度过的。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外祖父文太也不见人影。
洪作想去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仓库看看。他放下行李箱,很快走出了家门。外面已经快到傍晚了。
走到大路上,他看到自己家旁边有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们正围在一起。有两三个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孩子,剩下的大都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还有没上小学的五六岁的孩子也混在其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穿着竖条纹的和服和外褂,怕冷似的袖着手,缩着身子。其中还有人把外褂的下摆撩起来,蒙在头上。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洪作心想。大家脚上都穿着草鞋。
孩子们围在一起,只有眼睛认真地朝洪作这边看着。洪作知道这些孩子是在等自己出来。洪作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只要村子里来个不常见的人,就会呼朋唤友,聚集在那个人去的那家人家门口。
洪作朝这些年龄不一的孩子们一一看去。洪作还在汤之岛的时候,这些孩子应该刚上小学或者是还没上小学。他对其中有些孩子稍微有点印象,对另外一些则毫无印象,完全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洪作朝他们走了过去,结果那些孩子就如临大敌似的,围在一起开始往后退。
“喂,你是阿勘的弟弟吧?”洪作对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听了这话,孩子们哇的一声,四散而逃。大家在大路上朝四面八方跑开了。年纪小一点的孩子们跑得慢,撞在一起,当场摔倒在地。一个爬起来,继续一脸认真地朝前跑去,另一个则大声地哭了起来。
洪作知道眼前这些村里孩子做的事跟自己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洪作走出上之家,走过五六户人家,朝自己从小生活的房子走去。看到洪作往前走了,四散开去的孩子们又聚集起来,远远地缀在洪作身后。一旦洪作停下脚步,他们也立马停下来。
洪作没有管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身后不停有人在叫“阿洪”“洪作”。暮色越来越深了。
洪作和老婆婆阿缝一起住的房子,也跟上之家一样,在老路旁边。现在主屋已经租给了一个叫做奥村的医生,主屋后面的仓库则一直空着。洪作的幼年时期是跟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婆婆一起在仓库度过的,所以仓库中保留着很多他的童年记忆。
暮色渐渐四合,但是洪作之前一直想着,在重新踏上汤之岛的土地的第一天,一定要去自己度过了童年时光的仓库看看。从主屋旁边绕过院子走到后门是去仓库最近的路,但是洪作考虑到主屋里住着人,就决定走外面的田野绕到仓库去。洪作朝田塍走去,身后那群孩子也跟着朝田塍走去。
洪作走到中途,跳进了低于田野的院子里,来到了仓库前。在洪作眼中,仓库也变小了,变得寒酸了。记忆中,仓库要比这更大,更气派。不仅仓库变小了,连仓库前的紫薇花树、柿子树、杜鹃花树都感觉小了一圈似的。田野和房子之间流淌的那条小河看着也非常狭小。
洪作推了推仓库沉重的门。因为上了锁,所以门纹丝不动,但是这种触感,还依稀残留在洪作的记忆中。洪作离开仓库,摸了摸紫薇花树光滑的树皮,也摸了摸柿子树粗糙的树皮。
孩子们也学着洪作的样子,一一做了洪作所做的事情。一个个摸了仓库的门、紫薇花树、柿子树。
此时,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洪作打算明天再来,就沿着水车旁边的小路走到了田野上。孩子们也跟在洪作身后有样学样。
第二天,洪作在上之家的二楼早早就醒了。这里和三岛不同,是听不到丝毫声音的万籁俱寂。洪作心想,这就是汤之岛的宁静。
洪作起床,很快来到楼下。外祖父还在睡,但是外祖母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忙碌着。以前,水井就在房子的后门处,现在有一半房子没了,所以水井离房子就远了。
“我去平渊看看。”洪作说。
“这么冷的天,就别去河边了吧。”
接着,外祖母又说:“先洗脸吧。——就算成了初中生,脸还是要洗的呀。”
洪作想回二楼去拿洗漱用品。
“外婆给你拿。”
外祖母走进家里,很快拿来了崭新的毛巾和牙刷。
“我自己带了。”洪作说道。
“用这个吧。知道你要回来,外婆特地提前准备好的。”
外祖母说着,跟着洪作来到井边,用肥皂洗了洗脸盆,然后就准备提水往里面倒水。洪作看着外祖母细细的手腕抓着水井上的水桶,就说:“太危险了,我来拎吧。”
“没事,我习惯了,还是外婆我提得好吧。”外祖母这样说道。
外祖父脾气很臭,一点都不和蔼,但是外祖母正好相反,是个像菩萨一样的善人,非常温柔。
“水井变远了呢。”洪作一边提水一边说道。
外祖母神情悲伤地劝洪作:“好孩子,在你外公面前可不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洪作故意问道。
“水井变远了,这事也不是你外公想看到的。水井离厨房远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外祖母说道。
“我讨厌外公。”
“为什么,外公很好呀。”
“是外公把一半房子卖了吧。”
“什么,哪里有卖掉啊!这种话可不能瞎说哦,不能瞎说。”
外祖母一脸认真地、慢慢地左右摇了摇头。接着又说道:“是外婆不好。一切都是外婆不好。”
洪作心想,又来了。外祖母以前就这样,认为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而且,她还不是就嘴上这么说,而是真的打心眼里这么认为的。
洗完脸,洪作马上走到了大路上。孩提时代,夏天的时候,洪作几乎每天都会沿着这条通往长野村的路走着去平渊。在汤之岛最令他怀念的就是仓库和平渊了。平渊和仓库一样,洪作觉得自己不亲眼看看就放不下。
十二月末清晨的空气是冰冷的。洪作把手插在学生制服的裤兜里,一边吐着白汽,一边沿着不见人影的道路走去。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门口有一棵大银杏树的酒屋前。说是酒屋,但这家并不是卖酒的店,而是做酒的店。这家跟洪作家是亲戚,也是小学同班同学芳卫家。他们家人好像都还没有起床,木板门都还关着。
洪作眺望着郁郁葱葱的银杏树,那树茂盛得快要把整个房子都盖起来了。他觉得这次回来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变小了一圈,唯有这棵银杏树还是那么高大。
在酒屋门口拐了弯,接下来的路,在到长野村之前,两边再没有人家了。路的一边是地势高出一截的田野,和路之间隔着条小河,另一边地势下沉,隔了两三块梯田,远处是长野川的河水。
路已经上冻了,路面上随处可见的水洼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在汤之岛村和长野村交界处有一座小桥,洪作走到桥下,朝平渊走去。悬崖边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通向一个被称作平渊的孩子们的游泳场,但是除了夏天,谁也不会走这条路,所以现在路都不大走得通了,到处都是小石头。
夏天的时候,悬崖上百合花盛开。一说到平渊,洪作眼前就会浮现出它夏天的样子,但是现在,连杂草都已经枯萎了。洪作沿着小路,来到平渊岸边。平渊看着也变小了。怎么会这么小呢,洪作心想。以前,二十多个孩子从早到晚都在这里玩,这么点地方怎么看都容不下那么多孩子呀。
洪作的身体因为寒冷不停地颤抖着,但是他还是呆呆地站在平渊岸边。平渊看着变小了,但是水流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河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河水闪烁着冰冷的色泽,带着水花,从石头和石头之间流淌而过。
洪作静静地听着。在流水声中,还夹杂着些微的人声。洪作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影。是听错了吧,他心想。可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人声。这次他听清楚了,是孩子的声音。不一会儿,他看到三个孩子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从下游朝这边过来了。
那三个孩子发现洪作在这里,都各自在石头上停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又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朝自己这边过来了。
洪作朝孩子们走了过去。这些少年看着像小学二三年级的孩子,洪作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要去哪里?”洪作问道。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脸狐疑地看着洪作,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说道:“去挖黏土。”
“哪里有黏土?”洪作又问道。
三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不知道。”其中一人说道。
“你们刚刚不是说要去挖黏土吗,怎么会不知道呢。”接着他又朝其中个子最矮的少年问道。
少年拖着鼻涕,却长着一双大眼睛。
“你们不知道吗?”
“嗯,我们也不知道。”大眼睛说道。
接着三个少年离开洪作,又开始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他们似乎想去对岸。虽然他们明知道黏土在哪里却不肯告诉自己,有点故意隐瞒的意思,但是洪作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黏土一般都在悬崖滑落到河里的滑坡处。自己也曾偶尔发现过,简直就像发现了金块一样,把它当做一个大秘密,连朋友都轻易不肯告诉。如果告诉别人具体地点的话,很快就会被很多人知道,大家蜂拥而至,很快就会被挖光的。
孩子们如果白天去挖黏土的话,就有可能被朋友们知道。所以才这么小心翼翼地,一大早只叫上最好的小伙伴一起去挖。
洪作想跟这三个孩子一起去。他也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来到了对岸。走到山脚下的小路,他朝少年们喊了一声“喂”。
走在前面的少年们齐刷刷停下了脚步。三人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商量就这么跑开,还是等洪作走过来。少年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洪作走过去,说:“告诉我吧。——我也知道一个以前挖到过黏土的地方。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告诉我吧。”
于是最大的那个孩子说道:“那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哦。”
孩子们突然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带头朝前走去。
少年们又从山脚下的小路走到了河里,开始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洪作也跟着他们,来到了比平渊更上游的地方。
来到对岸,孩子们聚集在了一处悬崖边。离水面一米左右的灌木丛,就是可以挖到黏土的秘密场所。大眼睛第一个弯下身子,抓起一把黏土,夸耀似的给洪作看了看,笑了。看着他的笑脸,洪作说道:“你是开自行车店那家的孩子吧?”
说是自行车店,但并不是卖自行车的,他家爸爸是修自行车的,所以大家都叫自行车店。这个孩子的笑容跟他爸的一模一样。
“嗯。”
大眼睛半是害羞似的点点头。
另外两个少年也都各自抓起一把黏土,把手伸进冰冷的河水中,开始揉捏起来。
“这要是能吃就好了。”一个少年说道。
于是,大眼睛似乎想起了早上吃的饭。
“我家今天吃的是大酱汤和豆腐。”接着,他又说,“我们回去吧。”
很快其他两人也同意回去了。洪作也赞成回去。河边的风太冷了,他想尽快离开河滩。
和来的时候一样,大家都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洪作没有孩子们跳得好。上小学的时候,自己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时,总是能够很快判断出那块石头到底稳不稳,但是离开河仅仅两三年,他的这种判断力就下降了。孩子们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的样子,就像蚂蚱一样。他们刚跳到一块石头,就马上物色下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然后跳过去。他们能够很清楚地判断出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不稳。如果不小心踩到不稳的石头,就会掉进河水中,不过他们很少产生这种失误。
洪作知道自己的能力下降了很多。孩子们都已经到对岸了,洪作还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少年们等着洪作过来。等到洪作也到了山脚下的小路上,三个少年才跟他一起往前走去。
“我们明天来做陷阱抓山麻雀吧。”一个少年说道。
“嗯。”
另外两人表示同意。然后他们都看了看洪作。好像是在说如果你也想来的话那就来吧。这些孩子不知不觉间似乎跟洪作亲近起来了。
洪作和孩子们一起从河边回来之后,在上之家门前跟他们告了别。外祖父文太从后门处抱了一箱子空啤酒瓶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用。外祖父在家里老是闲不下来。从早到晚都在房子外面吭哧吭哧弄这个弄那个。而且他做的那些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一会儿把东西从杂物间里搬出来,一会儿又把东西放回杂物间,很多时候他做的都是这样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虽然在别人看来这些事毫无意义,但是对文太本人来说,却常常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外祖母阿种是唯一理解外祖父文太的人。文太一看到洪作,就问:“你去哪儿了?”
“去平渊了。”
“平渊?”外祖父一脸不悦,“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去平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学习学习。第二学期的成绩怎么样?”
“一般般。”洪作回答道。
“一般般是什么意思?成绩是下降了,还是提高了?”
“不知道。”
“学校发了成绩单了吧?”
“嗯。”
“上面都写了的吧?”
“没有写清楚。”
“没写?我可从没听过有这样的成绩单。你小子——”
洪作没有理外祖父的话,走进了家里。他闻到了大酱汤的味道。和三岛真门家的大酱汤的味道不同,这是汤之岛的大酱汤独有的香味。外祖母阿种正在做早饭。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来来回回的外祖母腰已经有些弯了。平常还不觉得,当她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来回走动时,就会看得特别清楚。
“外婆,你的腰弯了。”洪作说道。
“是啊。真愁人啊。”外祖母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来帮你端。”
“端什么?”
“你要端大酱汤过去吧?”
“让洪作你来端大酱汤的话,外婆要挨你妈妈的骂的。”
“骂什么骂呀。”
“你肚子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你先去那里坐下吧。——端大酱汤这点事,就算你不帮忙,外婆也做得来。你外公也还在工作呢。外婆我这点事总要做得来的。”外祖母说道。
外祖父文太、外祖母阿种和洪作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除了大酱汤之外,还有金山寺大酱、咸菜、什锦酱菜、醋渍山萮菜茎。这些东西都用小碗装着,排列在餐桌上。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不仅是上之家,在这个村子里,每家每户的早饭大都是这个样子的。
“我想今天去仓库里面看看。”洪作说道。
“去仓库里面看什么?”外祖父问道。
“就是想去看看。”
“有什么意思呢。又没什么事,竟然还有人会想要去仓库那种地方。”
“洪作在那个仓库住了好多年呢。那么久没去了,也会想要去看看的吧。那里还留着最疼爱洪作的老奶奶的气息呢。”外祖母说道。
对于反对自己的人,无论是谁,外祖父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教训一顿,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对外祖母,他什么话都没说。
吃完早饭之后,外祖母拿着个大钥匙,跟洪作一起前往仓库。在路上,每次碰到村里的大婶,洪作都得停下脚步,颔首致意。
“哎呀呀,洪作,难得你没忘了我们汤之岛,还回来了呀。”
有的大婶这么说。
“是阿洪啊。啊呀呀,已经完全长成个男子汉啦。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年轻呢。”
有的大婶这么说着,还拍了拍洪作的肩。每次被拍到肩,洪作都会感到一阵厌恶。
“哎呀呀,哎呀呀,这不是洪作少爷嘛。难得您这么忙还回来探亲哪。这次待到什么时候?待到正月,是吗?身体怎么样?连感冒都没有,是吗?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也有人这样说。洪作一句话都没说,对方就自问自答了。而且,还非常郑重,完全把洪作当大人来对待。
对这些大婶,外祖母一律说“托您的福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终于快到仓库前的时候,附近的一个老婆婆,弓着身子,朝洪作和外祖母追了过来。
“都长这么大了呀!让婆婆我看看。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啦。”
她弯着腰,头发全白了,但是说话声比那些年轻的大婶还要大。洪作想赶紧进仓库去,但是老婆婆已经追来了,就只好站在那里了。
“我真是没见过像阿洪你这么薄情的人哦。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从我家门口过去了。看看现在,就知道以后会怎样了。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哟。”老婆婆说道。
但其实她的语气中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你要进仓库吗?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呀。你家阿婆虽说人刻薄了些,但是对你是真好啊。你还记得你阿婆吗?”
“记得。”洪作说道。
“是该记住啊。你家阿婆,别人都讨厌她,但是她对洪作你真是疼到骨子里了。要是连洪作你都把她忘了,你阿婆死都合不上眼啊,会变成鬼来找你的哦。”
洪作并没有对老婆婆说的话感到生气,但是他实在不想跟她再啰唆个没完了。他从外祖母手中拿过钥匙,丢下她们两人,自己一个人朝仓库走去。
洪作把钥匙插进大门的钥匙孔内,打开了沉重的门。这门比想象中的更重。阿缝婆婆那时候每天都要开关这么沉的门吧。
仓库里非常干净。洪作还以为会积满灰尘,结果连灰尘都没有。知道洪作要回来,所以外祖母阿种特意打扫了一番吧。
一脚踏入仓库里,洪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仓库独有的冰冷中带点发霉的气味,渗透了洪作整个身心。洪作心想,就是这个气味。在这样的气味中,洪作度过了自己五岁到十三岁的时光。洪作用力吸了吸鼻子。无法抑制的怀念。洪作爬上楼梯。二楼一片黑暗。他摸索着打开了南边的窗户。楼下铺的是地板,二楼铺的是榻榻米。
光线从镶了铁窗框的窗户中透进来,整个房间浮现在眼前。这里也同样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有四叠半大,另一间有六叠左右,但是现在中间的隔断已经被去掉了,变成了一个房间。
洪作把北边的窗户也打开了。南北两边的窗户都很小,但是有了这两个窗户照进来的光线,整个房间的采光就很充足了。洪作在北边的窗户旁坐了下来。上小学时用过的小书桌,还跟那个时候一样,放在窗边。
从北边的窗户向外看去,外面还跟小学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窗边那棵石榴树的树枝,还跟以前一样,伸到了窗户上。比房子的宅基地还高几分的田野不断延伸,渐渐地落入到了平渊所在的长野川的山谷中。当然,从这个窗子是看不到山谷的。田野在中途就从视野中消失了,接着就能看到山谷对面的市山村以及从市山村中穿过的下田街道的一部分。
洪作小时候每天都会透过这个窗子看行驶在下田街道上的马车。道路和马车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小,但是只要一想到这条路连接着三岛、沼津这些城市,那些马车会把未知国度的陌生人从城市带到这个山间小村庄,他就无法只是在一旁天真地远远看着。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马车换成了巴士。换成巴士后,那速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阿洪,巴士要开过来啦。
阿缝婆婆一说,洪作马上就会跑到这个窗子边上。
——婆婆,巴士来啦。
相反地,如果是洪作这样通知的话,阿缝婆婆也会一边走到窗边一边问:“在哪呢?”
洪作久违地透过窗子看到了这些风景。原本应该能够看到富士山正面的,但是天阴着,所以只能看到山脚的一部分。洪作小时候一直坚信,从这个窗户中看到的小小的美丽的富士山,是日本最美的富士山。
——其他地方看到的富士山有什么好看的,从我们仓库中看到的富士才是整个日本最美的。
这句话就像阿缝婆婆的口头禅似的。洪作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不过,直到现在,洪作的这一想法也没有改变。虽然今天从窗户中看不到富士山,但是天放晴的话,跟在三岛、沼津看到的富士山不同,这里能够看到日本最美的富士山吧。
“洪作。”
外祖母上来了。在哪呢,在哪呢,外祖母一边这样问着,一边爬上了楼梯。洪作吓了一跳。他想起阿缝婆婆每次也都这样。阿缝婆婆也总是一边喊着在哪呢,在哪呢,一边爬上二楼。外祖母爬上楼梯,在南边的窗户边上,用手扶着腰,伸了一伸。这个动作也跟阿缝婆婆一模一样。
洪作对外祖母说道:“你跟阿缝婆婆越来越像了。”
“我跟阿缝婆婆吗?”外祖母有些吃惊似的说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一直住在一起,所以可能也会越长越像吧。”
“说是很像,其实也就是你上楼梯那会儿像。在哪呢,在哪呢。”洪作说道。
“阿缝婆婆总是这么喊吧。不过外婆我可不这么喊。”
“是吗?——可你刚才喊了哦。”
“真的吗?”
“刚刚我亲耳听到的。”
“我可没有这么喊。”外祖母有些害羞似的说道。
“可我真的听到了。你再去上一回楼梯,肯定要喊的。”
“那,我就去再走一次吧。”
外祖母罕见地高兴地笑着,下了楼。这次外祖母上楼梯的时候没说话,不过在走到最后一两级楼梯时,她喊了“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你看,你喊了吧!”
“真的呢。”
“是吧,喊了吧。”
“是啊,是喊了吧。”
外祖母又用手扶着腰,伸了一伸。
“阿缝婆婆也经常这么做。”
“上了年纪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吧。是吗,外婆跟阿缝婆婆越来越像了吗?”外祖母一脸感慨地说,“不过能跟阿缝婆婆越来越像,也是外婆我所希望的。那可真是个很好的老婆婆啊。”
“是很好的老婆婆吗?可是大家都在说阿缝婆婆的坏话呢。刚刚那个老婆婆也说了,说她太刻薄。”
“没有的事。如果真的有人说她的坏话,那也是说的人有问题。阿缝婆婆多好啊,那么疼爱我们洪作,把你抚养长大。老实说,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真的是很好的老婆婆。很能干的老婆婆。”
外祖母嘴里没有说半句阿缝婆婆的不是,只是满口说着很好的老婆婆,很好的老婆婆。这样的外祖母令洪作感到非常温暖。虽然洪作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顾及自己才这么说的,但是他还是很高兴,就像自己得到了别人的称赞一样。
从仓库回来之后,洪作就在上之家的二楼无所事事了。村子里还有很多地方是他想去的。他想去下山谷里的公共澡堂,还想朝着天城岭进发,在下田街道上能走多远走多远。到处都是年幼时的回忆。但是,洪作又很怕走到村里去。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会跟自己打招呼,就算不跟自己打招呼,也肯定会瞪着好奇的眼睛看自己。这么一想,他就不想走出家门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今天早上去挖黏土的几个孩子在自己家门前,洪作就从二楼叫他们。孩子们仿佛在等洪作叫他们似的,一起欢呼起来。开自行车店那家的孩子大眼睛说:
“阿洪,你去泡澡吗?”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跟自己的好朋友说话一样。然后三人开始像唱歌似的,有节奏地喊起来:
——去泡澡,去泡澡。
洪作马上下了楼,把毛巾掖在腰上,走到路上。
“去哪里的温泉?”洪作问道。
一个人说去西平,另外两人说去濑古瀑布。西平和濑古瀑布都是山谷边上的出温泉的村庄名,这两个村子里都有公共澡堂。
是去西平还是去濑古瀑布,孩子们争执不下,互不相让,好半天都没定下来。
“去西平吧。”洪作说道。
于是孩子们的争论一下子就停止了。
洪作和三个少年一起,从老路出发来到了巴士通过的新路上。刚走到新路上,洪作就被药店胖胖的大婶叫住了。村里人不把药店叫做药店,而是叫做生药房。
“总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你是洪作吧?”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傍晚。”
“是嘛,真是难得啊。”接着,大婶又叫住了对面走过来的一个老木匠,“你看,这是以前跟阿缝婆婆一起住在仓库的洪作呢。”
“哦,”老人盯着洪作的脸看了会儿,说道,“真的呢,跟你妈妈七重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你小时候身体弱,看你家里人养你可费劲儿了,不过现在可是长大了啊。这么着,你肯定能顺利长大成人的。”
就是因为老有这些事,所以才不想走到村子里啊,洪作心想。他朝两人低了低头,很快离开了。接下来,不管碰到谁,洪作都没有再看对方的脸,只直直地朝前走去。
在快下山谷的拐弯处,洪作看到自己的小学同班同学山下春助站在杂货店前。
洪作朝山下打了个招呼:“阿春!”
因为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叫春助“阿春”,所以现在还这么叫。山下很快朝洪作的方向看了看,他应该能够清楚认出是洪作,但是却没有做回应,又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山下!”
这次洪作叫着对方的姓氏,一边朝他走过去。结果山下春助看都没看洪作,就走进了杂货店内。
洪作不知道山下春助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上小学的时候,山下春助是个沉默寡言、老实又不起眼的学生。成绩总是在中游水平,说不上学得好,也不算学得不好。他家是一个比汤之岛更靠近天城山的村落中的农家。洪作心想,会不会是山下春助耳朵不好,所以没听到自己叫他呢。除了这个原因,他实在想不出山下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洪作走进店里面。杂货店老板说:“洪作,稀客呀。”洪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直接朝山下走了过去。
“阿春!”洪作大声叫道。
结果,山下春助的目光虽然朝这边晃了一下,但是那目光很冷漠,带着明显的拒绝意味。山下走出杂货店,来到了路上。洪作也赶紧跟着来到了路上,他转到山下春助前面。
“阿春,你怎么了?”
山下春助这才朝洪作抬起了头。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怎么了啊?”洪作又说道。
“我的身份已经不再配跟洪作你说话了。你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吧。初中毕业之后,会升入上一级学校吧。而我只读到了小学四年级,连小学都没读完整。我现在是打短工的。别人雇我给他们砍柴。”山下春助说道。
“那又怎样,就算砍柴又怎么了。”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不这么想吧。我都知道。你是可怜我,所以才过来跟我说话的。如果不是出于可怜,你哪用得着来跟我说话呢。又没什么事,对吧?是吧,是这样没错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呢?有的话你倒是说啊。”
洪作呆呆地看着山下春助的脸。洪作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说话的人。他想要说什么,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有些莫名的悲伤。
“我——”
洪作刚开口,山下春助就背对着洪作开始往前走了。他身上干活穿的衣服肩头都已经破了,看着冷飕飕的。
洪作再次走到山下春助前面。
“我是真的想跟你说说话。像阿龟、茂作、高三郎——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所以我就想向你打听下他们的情况。”洪作说道。
“呵,”山下春助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打听他们想做什么呢?炫耀吗?想显摆一下你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初中这件事吗?”
“怎么会!”
“撒谎!你的心思都写在你脸上呢。你在沼津见到阿龟了吧。阿龟跟你打招呼,你却假装不认识转过了头,是吧?阿龟很生气。如果是我,我也会很生气。你在三岛、沼津的时候,不想跟我们说话。只有回到汤之岛的时候,才故意过来炫耀似的跟我们打招呼。我才不上你的当。”山下春助说道。
他的眼中现在已经明显燃烧起敌意了,他一脸厌恶地瞪着洪作。
“我没有在沼津见到过阿龟。”洪作说道。
他不记得自己见到过同学浅井龟吉,更不用说对方跟自己打招呼的事了。
“撒谎!”
“我哪有撒谎啊!”
“你有没有穿着木屐,拿着皮鞋,跟两三个初中生一起在御成桥边上走过?”山下春助说道,一脸“你装得还真像”的表情,“你说你有没有穿着木屐,拿着皮鞋走在路上过?”
“有的。”
“你看。”
“可是,我——”
洪作话刚出口,又闭上了嘴。自己确实曾经为了去修鞋,手上拿着皮鞋,脚上穿着木屐,从御成桥上走过。那会儿,可能自己没听到,但是浅井龟吉在某家店里朝自己打招呼了吧。而自己没有注意到他吧。
“我——”
洪作想要说话的时候,山下春助冷冷地回看了一眼,然后倨傲地挺着看起来冷飕飕的肩膀,朝前走了。洪作没有再去追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洪作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人误解。绝望的情绪令洪作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
“阿洪,我们去泡温泉吧。”大眼睛抬头看着洪作说道。
洪作和三个少年一起,在大路上转了个弯,沿着缓缓的坡道下坡,前往公共澡堂所在的西平村。少年们一会儿走在洪作前面,一会儿又走在洪作后面,在一起打闹着往前走。他们一会儿跑,一会儿又蹲在路边,有时还会扭打在一起。洪作觉得自己跟这些少年是一样的,没有丝毫不同。少年们为自己能和洪作一起去公共澡堂而兴奋不已。他们想要从洪作与众不同的言行中寻找出村子里没有的东西。当洪作笑的时候,他们觉得是“城市”在笑。当洪作说话的时候,他们觉得是“城市”在说话。
洪作觉得什么都没有变。故乡的自然风光,村庄的样子都没有变。山川也没有变。村子里没有多一户人家,也没有少一户人家。唯一变了的,是朋友的心,洪作这般想道。
在到达西平的公共澡堂之前,洪作一边走,一边满脑子想的都是山下春助的事。可以久违地泡一泡故乡的温泉这件事的快乐已经消失了,绝望的心情令洪作的内心变得阴郁沉重起来。
他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深深地误会。而且这个误会发生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这个误会很难解开。连山下春助都那么生气,那么其他朋友们想必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一想到这里,洪作就觉得难以忍受。
西平的公共澡堂还跟以前一样。那是一座建在河边的棚屋似的简陋房子。洪作没有立马进澡堂,而是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比起早上去过的平渊所在的长野川,这条河要大得多。长野川是狩野川的支流,这条河则是主河道。但是两条河上到处是石头的样子则是完全一样的,这条河也散布着几处孩子们游泳的水潭。
河水的声音即使在澡堂内也能听到。孩子们一脱下衣服,就纷纷跳进了浴池里。不管是跳进河里,还是跳进浴池里,对孩子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温泉的水花都溅到了放衣服的架子上。
“喂,大家安静点。”
洪作提醒少年们。以前洪作也这样被大人们提醒过,现在跟大人们以前说的同样的话,又从洪作自己嘴里说了出来。
一日里约等于3.927公里。
叠,日本的面积单位。一叠即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为1.65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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