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11月末,洪作决定去拜访自己在沼津唯一的一个亲戚。小学的时候,他曾经去过这个亲戚家两次,但是之后就再也没去过。转学到沼津中学的时候,他曾收到过妈妈写来的信,让他去拜访这位亲戚,但是因为他是从三岛过来走读的关系,拜访亲戚这件事就被他一天天地拖下来了。

一天,洪作刚从学校回来,姑姑就问道:“你还没去沼津的神木家露过面呢?”

神木是亲戚家的商号。

“嗯。”洪作说道。

“什么嗯啊。”姑姑一脸吃惊的样子,说道,“之前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已经去过了吗。”

确实像姑姑说的那样。洪作记得自己明明没去过,却跟姑姑说去过了。

“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你呀。——他们还以为是我不让你去神木家呢。你妈妈来信了,说之前神木家给她写信了,信上说洪作一次都没去过他家。转校到了沼津的中学,却不去见沼津的亲戚,这可说不过去。而且人家还当了你的保证人。希望能够尽快让你去亲戚家拜访。——”

姑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妈妈这个人也未免太自说自话了。说得好像是我故意不让你去似的。我看你还挺心宽的啊,怎么你妈就这么咄咄逼人呢。”

话说到一半就把矛头对准了洪作的妈妈。

“我会去的。”洪作说道。

“那你明天就去吧。学校放学之后,稍微去露个脸就可以了。”

“去了之后说什么呢?”洪作问道。

“这个嘛。就说很早之前就想来拜访了,但是因为学习太忙了,所以没时间过来。”

“我不想说这些。”

“那你就说来你家太麻烦了。就算来了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没有来。——要么你就这么说?”姑姑笑着说道。

对于洪作没有去神木家这件事,虽然她嘴上说着生气,但其实心里并没有那么生气。

姑姑是洪作父亲的姐姐,而沼津的神木家则是洪作妈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从血缘上来说,是姑姑这边更近,神木家那边更远。洪作只知道神木家是妈妈那边的亲戚,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

“你妈妈总是不停地在说她自己那边的亲戚。虽然谁都会更偏爱自己人,但是像这么一直不停地念叨神木、神木也不大合适吧。”

姑姑说着,又说了句“是吧?”,想求得洪作的认同。

“不管怎样,你还是去一趟吧。在他家门口露个脸,然后马上回来就好了。”

“要是他们让我进去怎么办?”

“你就稍微进去待一会儿,但是不要待太长时间。那家人很不让人喜欢。”

“谁很不让人喜欢?”

“听说是那家的小媳妇。”

“哪个小媳妇啊?”

“说是小媳妇,其实已经是有相当年纪的阿姨了。”

“啊,那个阿姨啊。”

洪作知道这个阿姨。那是个很温柔的人,话很少,举止很安静,会让人想起那些后宫妃嫔人偶。姑姑嘴里说的是小媳妇,但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小媳妇了。她的年纪跟洪作的妈妈差不多,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比洪作小两岁,现在应该是在上女校初一年级。

洪作上小学的时候,曾在外祖母的带领下去过神木家,对于阿姨和她的两个女儿都还有印象。那两个女孩都非常早熟,极其任性,父母都无法管束。洪作那时还是个孩子,心里都会想,让她们这么任性胡为真的好吗。

第二天,洪作放学之后朝神木家走去。

走过御成桥,沿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拐过据说是初四学生藤尾家的绳索商店。再过五六家就到神木家了。洪作知道神木家附近名叫鱼町。在沼津的街道名中,洪作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个鱼町。从小,亲戚们只要一提到神木家,就会说“鱼町的神木”“鱼町的神木”,所以在洪作的脑海里,鱼町这个名字是和神木家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神木家面对着鱼町的大街。那是一座正面很宽阔的商店式建筑,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做什么生意了。曾经它是沼津最大的和服店,名震伊豆半岛一带。伊豆半岛上不管是渔民还是农民,在制作结婚礼服的时候,没有不跨进神木家门槛的。

他们家的和服生意是从上一代开始的,现在的当家人继承了这门生意,但是几年前和服店关张了。关于神木家不再做和服生意的原因,亲戚间流传着很多说法。有人说,他们家的上一代很擅长做生意,但是现在的当家人从小就是当少爷养大的,不懂怎么做生意,所以最后店就倒闭了。

洪作的妈妈等人则有不同的看法。现在的当家人当然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上一代当家人的未亡人,也就是现在的当家人的母亲还健在。这个老婆婆一看到人,就想送人家东西。爱散财的还不只是这个上代当家人的未亡人。现在的当家人的夫人也不成。她也是只要看到人,也不了解下情况就开始送人东西。于是所有人蜂拥而至,把神木家搞到倒闭了。“他家老奶奶做得不对,你阿姨做得也不对。到了这一步,再加上你姨父又不勤快,神木家估计长久不了吧。”

洪作听妈妈说过这样的话。

不管停止做生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是神木家的空气中确实飘荡着这样一种不健康的东西。不管是老奶奶还是阿姨,都很善良很和气,但是总给人一种过于散漫的感觉。他们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做节俭。名叫兰子和玲子的两个女孩,任性得无法无天,很早熟,大人根本管不住。姨父总是不着家,偶尔回到家,也总是在喝酒。

洪作不去拜访神木家,当然有从三岛走读的原因,但是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个逐渐没落的大商家的家风,令洪作无法适应。如果去拜访他们的话,他们应该会在家里款待自己,但是洪作担心他们会对自己很冷淡。

宽阔的入口处是好几扇玻璃门。因为是磨砂玻璃,所以看不到房子内部的样子。洪作推开其中的一扇玻璃门。宽阔的土间对面是宽敞的地板房间。以前这个铺了地板的房间是店面,现在里面已是空荡荡的了。

“有人在家吗?”洪作说道。

看着似乎没有人出来,于是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两三次。最后,洪作鼓起勇气,几乎是喊叫似的大声说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洪作的声音传到了里面,一个穿着和服,梳着辫子的少女走了出来。洪作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这家的长女兰子。兰子站在地板房间上,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请问阿姨在家吗?”洪作说道。

他不确定如果报上名字,说自己是洪作,对方会不会还记得自己,所以就这样回答道。于是,兰子一个劲地盯着洪作看,过了一小会儿,发出“啊!”的一声,很快跑回里面的房间去了。不一会儿阿姨就出来了。

“是洪作吗?真是稀客啊。来来来,请进。”阿姨说道。

她看上去很年轻,根本想不到她已经有兰子那么大的女儿了。兰子跟以前见到的时候相比,个子长高了很多,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了,而阿姨跟以前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她的脸还是像人偶的脸一样,微微带着一点苍白,言行举止中有一种其他女性身上没有的独特的沉静。

“来来来,快请进吧。”阿姨再次说道。

于是洪作脱了鞋。脚后跟已经踩塌的、从来没有擦过的鞋子放在没有其他鞋子的土间,格外地显眼。即使这样,洪作还是把这双看起来很寒酸的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一起。比起随便丢在那里,还是整齐放好看着更好一些。

穿过铺了地板的房间,就是客厅了。里面很暗。虽然阿姨拿了坐垫让自己坐,但是洪作还是在那里站着,直到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

过了一会儿,长火盆、圆圆的矮饭桌、嵌在房间一侧的巨大的佛龛、长火盆对面的茶柜等,都从昏暗中浮现出来。

客厅的一侧是土间,那里有几个灶头,还有一眼吊井。一切看着都不愧是大商家的厨房,建得很是宽绰。

“洪作,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阿姨问道。

“初二的时候从浜松转校过来的。”洪作回答道。

“那你现在上的是这边的中学吧。”

“是的。”

“这样啊,这样啊,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阿姨一边泡茶,一边说道。什么嘛,明明都给我当保证人了,还说什么都不知道,洪作暗暗腹诽道。

“妈妈真是讨厌。你不知道洪作转校到这边的事吗?之前七重不是在信上说过的嘛。”

从旁边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兰子有些粗鲁的说话声。洪作对兰子直呼自己妈妈的名字既感到意外,又有些惊讶。

“是吗,洪作的妈妈给我写信了?”

“当然有啦。妈妈,你明明自己看了信的。啊啊,跟妈妈说话,真是讨厌。——你这样不是很对不起七重吗?”

兰子的声音飞到了耳边。阿姨非常自然地称呼“洪作的妈妈”,但是兰子却对跟自己妈妈同龄的女性直呼其名。

阿姨端上茶,还上了点心。点心放在垫了白纸的点心盘上。

“来,请吃一个吧。”阿姨说道。

洪作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当作正儿八经的客人招待过。他有点不大自在。

“这是京都的点心。很好吃的。来,吃吧。”

隔壁房间似乎也听到了阿姨的声音,兰子的声音又飞到了耳边。

“给我这边也拿点过来!”

“你过来这边嘛。”阿姨说道。

“不,你给我拿过来!我还没吃点心呢。”

“好,好。”

阿姨从长火盆旁边的点心箱拿出两个红豆馅糯米饼放在点心盘上,然后拿着朝隔壁房间走去。

阿姨拉开隔扇门的时候,可以看到旁边的房间很明亮,跟客厅完全不同。那是一个面向院子的房间,阳光洒进房间,兰子似乎正在躺着看杂志,两条长长的腿随意地伸在榻榻米上。洪作吃了一个阿姨端上来的点心。

“你现在几年级了?”阿姨问道。

“初三了。”洪作回答道。

结果隔壁房间又传来了兰子的声音。

“大我两岁啊。妈妈你得记住哦。妈妈你跟七重也是差两岁。”

“是吗。那也就是我们两个当妈的差两岁,下一辈的洪作和你也是差两岁。——哦,是这样啊。”

“因为七重结婚比妈妈你早两年,所以当然她生的孩子也会比你大两岁啊。如果相反的话,那就很奇怪了。”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很奇怪啊。”

“也有人结婚之后好几年都没能生出孩子的。”

“是吗。”

洪作坐在那里,听着母女间怪异的对话。虽然他并没有被冷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坐不下去了。

洪作等着一个可以从神木家离开的契机。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既然阿姨都不知道自己转学到了这个城市的初中,那么自己也没必要顾虑那么多,特地过来拜访了。

这时候,耳边传来有人狂奔下楼梯的巨大声音。

“妈妈,墨水打翻啦!”

接着是一个明显不同于兰子的少女的尖叫声。

“完了!完了!墨水!墨水!”

伴随着慌乱地踩过地板的脚步声,隔扇门被拉开了,一个同样穿着和服的少女突然飞奔进来。

“你瞎嚷什么呢?玲子。”阿姨责问道。

少女跑进客厅,看到洪作也在,“啊”的一声,缩了缩头,说道:“这是阿洪吧。”

接着,她坐下来,低了低头,说道:“欢迎来我家。”这是妹妹玲子。洪作也低了下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玲子问道。

“刚才。”

“我一点都不知道哎。你在这边的初中上学吧。”

“是的。”

“是从三岛过来走读的吧?”

“是的。”

“我从跟阿洪你同年级的人那里听说过你。他说你学习很好。”

“没有啦,这次成绩下降了。”

“就算下降了,也不是最后一名吧。”

说完,她似乎又想了刚才的事件。

“啊,完了!”

她猛地站起来,对阿姨说道:“房间里到处都是墨水!”

“为什么?你又那样做了?”

“墨水瓶上不是系着绳子嘛。我拉着绳子晃的时候,结果绳子断了。”

“你为什么又做这种傻事啊?那就必须要去擦了。——是榻榻米上?”

“榻榻米上都是,隔扇门上也都脏了。”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兰子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泡在墨水里的房间吧。”

玲子回嘴道:“你说啥呀!”此时玲子的语气中有着一种不像少女的轻佻。

阿姨拿着抹布站起身来,玲子对洪作说道:“你先不要走哦。”然后也站起身走了。玲子应该还只是小学五年级或六年级的学生。早熟得让人觉得可怕。但是,比起兰子,洪作对玲子更有好感。她很容易跟人亲近。

洪作被一个人留下之后,兰子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她走到长火盆边上,倒了茶,然后拿着又回到隔壁房间。洪作感觉自己完全被无视了。照理应该过来打个招呼的,可是兰子的态度是始终把洪作当成了空气。

趁着阿姨从二楼回来了,洪作说道:“我回去了。”

“还可以多待一会儿吧。——再多玩会吧。”

接着,阿姨朝隔壁房间叫道:“小兰!”

“什么事啊!”

兰子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让洪作给你看看作业嘛。不要老是说好难,好难。”

“好嘞!”

兰子发出一声像跟人打招呼似的声音,然后似乎站起身来了。接着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又过了会儿,兰子拿着教科书和笔记本走进了房间。

“你能帮我做这些吗?”兰子站着说道。

洪作没说话。他心想,我干吗给你做作业啊。

“是英语作文。”兰子说道。

“很简单的。是初一的作业。”

“……”

“帮我做嘛。”

“我不会做。”洪作瞪着对方说道。

“啊,做不来?洪作你都初三了吧。女校学的比你们初中要浅得多。而且,这是初一的作业。我觉得你不可能不会做啊。”

“不会做。”洪作说道。

于是,阿姨对兰子说道:“你们去对面的房间,让洪作帮你看看作业吧。——如果他知道,就请他教教你,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没办法啦。”

“好的,就这么办。”

兰子回到了隔壁房间。阿姨已经这么说了,洪作也不能不去隔壁房间露个脸了。洪作站起身,走进隔壁房间。兰子正坐在明亮的走廊上。

“你到这里帮我看吧。”兰子说道。接着她又说道,“后面我会感谢你的。我会送你一件我的宝贝。”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客气。

洪作站在那里,盯着歪坐在走廊上的兰子看。他从未见过如此无礼、如此任意妄为的少女。洪作脸上的肌肉不知不觉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内心的怒火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如此轻视,真是忍无可忍,他心想。

“喂,你帮我做吧。稍微错一点也没关系的。喏,拜托啦!”兰子说道。

洪作没有说话,捡起了被扔在走廊上的教科书。于是兰子说道:“你坐这儿吧?坐着写更方便些。”

洪作按她说的,也在走廊上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就是这个。要把这个翻译成英语。”

兰子翻开笔记本,开始读句子。那是她的作业。

“总共有三题。我很喜欢玫瑰花。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树叶飘零。”

“你给我看下。”

洪作伸出手去,但是兰子把笔记本藏到了自己背后:“我这不是在读给你听嘛。”

“给我看下。”

“不行!”

语气中强烈的拒绝令洪作感到吃惊。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做啊。”

“那我再给你读一遍,你写在那里吧。”

兰子撕下一页笔记本上的纸,把它和铅笔一起递到洪作面前。

“我很喜欢玫瑰花。——听明白了吗?我再读一遍哦。我很喜欢玫瑰花。”

洪作像是被硬逼着,在纸上写了下来。

“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可以了吧。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树叶飘零。写下来了吗?”

“嗯。”

“那你帮我翻好吧。翻好后最后帮我夹到书里面。”

兰子说着,站起身来,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出了房间。洪作在那里发着呆。这几个句子他不用翻字典也能翻译成英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想翻。

他听到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很快又有下楼的脚步声。接着他又听到走过地板房间的脚步声,有人打开门走到了户外。似乎就是兰子。果然,不一会儿,阿姨过来了,问道:“小兰呢?”

“不知道。”洪作说道。

“那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让洪作你给她做作业,自己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阿姨说道。

洪作心里在犹豫要不要给她做作业。把简单的句子翻译成英语,其实只要两三分钟时间就能做好,但是他觉得这么做了就被人家当傻瓜耍了。阿姨端来了饮料。

“这是可可,请喝吧。喝完了脑袋就会特别清醒。然后再做作业吧。”阿姨温柔地说道。

这不是什么必须要让脑袋保持清醒才能做的工作。洪作把茶色的液体放到嘴边。这是他第二次喝可可。之前在姑姑家也喝过一次。

既然喝了人家的可可,就只能给人家把作业做了。洪作在兰子撕下来的纸上写上几个英文短句,然后把它夹到兰子的教科书里。这时,隔壁的客厅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这家的男主人。

“我不出面的话,什么事情都会搞到没法收场,真是令人讨厌啊。真是太会给我找麻烦了。今晚上?今晚也必须要出去。我也想偶尔能在家吃个饭呀,可吃不成啊。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无可奈何呀。”

接着,听到阿姨低声说了什么。于是,又传来了男主人高亢的声音。

“唔,必须要给。给他们吧。按我们神木家的地位,也不能那么小气。别家出十块,我们出二十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又听到一阵阿姨的说话声。然后,又是男主人的声音。

“这个你就拒绝吧。不然显得我们很软弱。等该还的时间到了,再还给他们。在返还期限之前,决不还。”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不管怎么说,就算要拒绝,也应该通过你来拒绝啊。”

洪作到这时才第一次听清楚了阿姨说的话。

“我不会见他。”

“你再说不想见也没用啊。”

“不不,我不会见他。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神木家的主人怎么可能向以前雇用过的人低头呢。”

“对了,昨天山田先生来过了。——”

“山田?!那个男人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要让我听到任何关于他的事情,都由你来处理吧。”

“你再这么说也没用啊。”

“不不,讨厌就是讨厌。山田的山字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前天,志仓先生来过了。”

“哦。”

“他说他还会再来。”

“前天?!前天我不是在家吗?”

“你在家是大前天了。”

“哦,是吗?”男主人说道。

洪作想着等阿姨和姨父说完话之后,就从这个奇怪的家庭告辞吧。

过了一会儿,洪作拉开隔扇门,走进姨父和阿姨所在的客厅。

“这是洪作。”阿姨说道。

“是哪家的孩子?”姨父问道。

“是七重的长子。”

“啊,是吗?对了对了,我听说你来这边上初中了。不学习可不行啊。我们家虽然只有两个女孩子,不过学习都很认真的。你可不能输给女孩子哦。”姨父说道。

姨父口中说的两个女孩子,应该指的就是兰子和玲子吧,洪作心想。可是她们两人不能算爱学习吧。玲子怎么样不大了解,不过兰子的话,再怎么闭着眼说瞎话也不能说是爱学习的人。

“吃鳗鱼饭吗?让你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很少吃鳗鱼饭吧?”姨父说道。

“我不喜欢吃鳗鱼饭。”洪作说道。

其实洪作并不讨厌吃鳗鱼饭,但是对方的语气中有一种令他愤怒的东西,于是他脱口而出这么说了。“你很少吃鳗鱼饭吧”这样的话令他感到屈辱,这使他心生愤怒,但是并不仅仅如此。在姨父身上,他感到一种敷衍与轻佻,这令他无法忍受。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他也来过姨父家,见到过姨父,那时候就没有今天这样的感觉。

“不喜欢吃鳗鱼饭,那真是天生穷命啊。”姨父说道。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洪作怒火中烧。

“阿姨,我回去了。”

洪作低了低头,很快走到了铺了地板的房间。阿姨追出来,说道:“难得来一趟,再好好玩一会儿多好。”

“我还会再来的。”

“那好吧,早点过来玩。”

接着,她又叫了声在二楼的小女儿:“小玲!”

“洪作要回去了哦。”

于是,玲子飞快奔下楼梯:“呀,你这就回去了啊?”

接着,她又说道:

“难得来一趟,再好好玩一会儿多好。”

洪作很惊讶,玲子用同样的语气说了跟阿姨说过的同样的话。说的话、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一样。

洪作穿上鞋子。

“好脏啊。我帮你擦下鞋子吧。”玲子说道。

洪作拒绝了。因为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的鞋底破了个洞。

走出神木家,街上已是暮色将临。洪作沿着大街笔直地朝车站方向走去。还没到车站时,他中途向右转弯,打算沿着三岛、沼津之间的电车线路,步行回三岛。

这个时候走在沼津的大街上,对于洪作来说还是第一次。不知道是暮霭四起的缘故,还是暮色本身就带着这种颜色,街市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街上的商店开始亮起了灯火。有的店已经亮起了,而有的店还没有。和三岛的街市相比,沼津的街市更像大城市。路很宽,傍晚也还是有很多人在街上。他不时地碰到沼津中学的学生。也碰上了同年级的同学。那些同学跟在学校时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穿着和服,拖着木屐的少年们,看起来比平时聪明得多。连同他们嘴里说出的话似乎都跟平时不大一样。

“还没回家吗?”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年问道。他姓塚越。

“嗯,这就回去了。刚刚去了趟亲戚家。”

“你亲戚住哪里?”

“是鱼町叫神木的那家。”

“神木?哦哦,是以前开和服店的那家吧?”

“嗯。”

“那家人跟你是亲戚啊?”

“是啊。”

“那家有女孩子吧?姐妹俩。”

“嗯。”

“下次你见到她们,请替我带好啊。”少年老成地说道。

“跟谁说?”

“当然是跟姐姐说啦。”

“我不喜欢那家伙。”洪作说道。

“为什么讨厌啊?”

“那女孩老爱使坏。而且在学校又不好好学。我刚才还帮她做了英语作业。女校学得那么浅她都不会。”

结果,对方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帮她做作业了?你帮小兰做了作业?你老厉害啦。是吗,真是吓我一跳。她学习很好的哦。小学的时候还担任过班长。长得又可爱,学习又好,很出名的。连老师跟小兰说话的时候都会脸红呢。非常出名呢!长得也漂亮。”

洪作注意到此时塚越的脸变红了。塚越说他吓了一跳,但其实被吓了一跳的是洪作。他很意外塚越竟然知道兰子的名字,更意外兰子竟然还担任过班长,在学校里成绩很好。不过,最令他吃惊的是塚越口中所说的兰子以长得美出名。

“那算漂亮吗?”

“当然漂亮啦。长大以后肯定会去当女演员。大家都这么说。”塚越说道。

“你知道她妹妹玲子吗?”洪作问道。

“知道啊。她网球打得很好。脸很黑吧。”塚越说道,“跑步也很快。什么运动都很擅长。长得黑黑的,看着很瘦弱,但是很灵活。学习应该不大好吧。不可能好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肯定是这样啊。”

对方只赞美姐姐兰子,对妹妹玲子态度冷漠。

“那我回去啦。”

洪作朝同学扔下这句话,赶紧朝前走。虽然只是短短一会儿,傍晚的街市已经全然变成了夜晚的街市。

洪作穿过闹市区,右转,下坡,沿着前往三岛的大路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道路两旁已经不见人家了。没有人家,也就没有了灯光,路上黑乎乎的,不过还没有到路都不好走的程度。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快要出来的缘故,四周还是有微微的亮光。

洪作一个劲地快步朝前走着。他很少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所以总觉得有点发慌。很快他走得浑身冒汗,但也还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赶着路。一来到暗的地方,就小跑起来。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快到黄濑川的时候,他被第二辆电车超过了。只有当电车开过来的时候,洪作才会停下脚步,看着电车从眼前开过。电车就像一团灯光,看起来非常明亮。就像几个贵族男女以一种潇洒的姿态坐在看起来温暖如春的豪华宫殿里。然后,这座宫殿摇晃着往前开走了。

每次电车开过,四周就会变得特别暗。洪作飞奔过黄濑川桥。他听说这一带有狐狸出没,就想着要赶紧过桥。快要下桥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喂,孩子!”,洪作吓了一跳。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停下踩着踏板的脚,正站在他身后。

“什么事?”洪作小心地回答道。

他肯定是从洪作身后过来的,不过之前一点都没听到动静,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你去哪里?”对方问道。

男人穿着工作服,脖子上还围着一块毛巾。

“三岛。”洪作说道。

为了离那人远点,他又朝前走了两三步。

“你坐上来吧。我带你。”

接着他又问:

“你是初中生?”

“是啊。”

“几年级了?”

“初三。”

“说话口气不要这么冲。——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对方说道。

“我带你去,你上来吧。”

“要带我去哪里?”洪作还是口气很冲地说道。

如果自己说话太老实的话,会被对方轻视的,他心想。洪作不相信对方。这个人突然出现,出现的方式有点奇怪,跟自己说话时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也很怪异。要是坐上他的车,天知道他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虽说如此,洪作也并不是真的相信狐狸会变成人。只是,在这个地点,这样一个时间,他还是觉得有点心里发毛。就算不是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怀不轨的人。对方似乎被洪作的态度激怒了。

“你,怎么说话呢!——人家好心跟你说话,你反而话里带刺!你在学校里上过修身课的吧。当别人亲切待你的时候,你要心怀感激,并表示感谢。你家在三岛的哪里?——你是谁家孩子?”

洪作没有说话。此时,洪作知道对方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心怀不轨之人。如果是狐狸或是心怀不轨之人,肯定不会说出这个男人刚刚说的那番话。

“我走着回去。”

洪作稍稍改了改口气说道。

“为什么不坐车?”

“我想走路。”

“想走路?!”

对方似乎不大能理解。

“那你想走就走吧。我还想着前面经常发生抢劫,就想带你过去,既然你想走,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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