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还没回来。”

“好奇怪,他刚刚自己一个人先走了的。”

看到洪作还站在那里,常一又说:“总之还没有回来。”

然后他马上走回了自己家里,似乎在说你赶紧走吧。给人感觉非常冷漠,让人无法接近。没办法,洪作只好走了。快走到大神社前的时候,洪作发现增田正从对面走来。增田肩上挂着书包,低着头,脚步声几不可闻。当他发现洪作的时候,就停了下来,等洪作走过去。

“我去你家了。”洪作说道。

“哦。”增田没精打采地说道,接着又问,“我哥在吧?”

“嗯。”

“他说什么了?”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洪作说道。

“那看来我也收到叫家长的信了。肯定是这样。我已经回不去家了。”增田说道。

增田的这句话带着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难兄难弟的情感,说进了洪作的心里。

“我也回不去家了。”洪作也说道。

虽然这句话似乎是被增田带着这么说的,但是洪作觉得这话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我也回不去家了。”

洪作又说了一遍。话里带着一种令人发麻的沉重。

“你为什么回不了家?”增田疑惑地问道。

“我所有科目都没及格。不是只有一门两门。姑姑在学校被山根那家伙骂了。丢书包的事情也一并被骂了。”洪作一脸悲壮地说道。

“什么呀,原来不是去接受表扬的啊。”增田的脸上恢复了几分生气,说道。

“什么表扬啊,是去挨骂了。”

“不是第一名吗?”

“哪有什么第一名。全都没及格。——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洪作怒气冲冲地说道。

他都感觉自己说着说着就越来越兴奋了。

“哎呀,原来阿洪也没及格啊,是吗?”增田无限感慨地说道,忽然又语气激昂地说,“好,我也不回家了。绝对不再回去。”他宣誓似的说道。

“去哪里?”洪作问道。

问题是接下来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增田说道。

接着他想了一下,说道:

“我有一个亲戚家的阿姨住在车站后面。我们去那里吧。每次去那里,阿姨都会请我吃好吃的。会请我吃盖饭。”

“好。”洪作马上回答道。

但是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比自己预想的要平凡得多的地方,而且洪作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会不会欢迎他们两个。他心想,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呢。可是能够吃到盖饭这一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好不容易能有这样的机会,洪作还是很高兴的。

“要不把书包放到我家吧?”洪作问增田。

书包很碍事,所以想把它放到近在眼前的家里。放个书包并不代表回家。虽然进了家门,但是一放下书包,马上就走。洪作还想,如果增田也想放下书包的话,也可以让他把书包放到自己家里。

“会被阿姨抓到的。”增田说道。

“姑姑还没回来呢。”洪作说道。

“刚刚已经回来了。我看到阿姨进家门了。”增田说道。

这么说,也可能真的已经回家了,洪作心想。虽然姑姑说要去沼津大街上,但是她是坐电车,所以已经回来了也不奇怪。

“那我们就把书包寄存在大里屋吧。”

隔着小小巷子,面对面的是大里屋和吉浦陶器店两家店。吉浦陶器店有一个名叫阿良的初二学生,但是跟大里屋相比,吉浦陶器店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自在。洪作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阿良那总是盯着人看的母亲,跟规矩听话的阿良也总是亲近不起来,而这并不是阿良总是骑自行车上学的缘故。

这么一比较,还是大里屋更让人自在些。大里屋的老板、老板娘,还有两个年轻的女佣,跟商量好了似的,都是胖乎乎的,无论是谁,只要看到洪作从小巷子里出来,肯定会跟他打招呼。

洪作朝大里屋看去。胖胖的女佣站在门口,呆愣愣地看着行人。洪作一手拿上增田的书包,一手拎着自己的书包,穿过马路。来到大里屋前,把两个书包递给女佣:“这个,寄存一下。”

“要寄存这个吗?你放回自己家不是也挺方便的。”

对方说话的语气很像个男人。

“我急着走。”

“那你自己放到账房里去吧。”

没办法,洪作只好按她说的走进土间,把书包扔到榻榻米房间的门框内,然后就想赶紧逃离大里屋。结果又听到胖女佣的声音:“哎呀,这、这……”

“你之前是不是丢书包啦?”

洪作吃了一惊。心想,连她都知道了呀。应该是姑姑从沼津回来时,走进这条小巷子,就碰到了这个女佣,然后就说了丢书包的事吧。

“肯定是没管牢自己的书包吧。所以才会丢书包的哟。——接下来要去哪里玩?”

对方的语气中带着指责的意思。

“要去车站后面增田的亲戚家。”洪作回答道。

“别光是玩啊。不学习可不行呀。——不要玩到太晚哦。”胖胖的姑娘说道。

洪作觉得哪里都不会有像这个女佣那样爱说教的人了。她跟洪作说话简直就像是在教训自己的弟弟一样。不过,她也有很热心的时候,每当看到洪作的木屐上的带子断了,都会立马帮他换上新带子。

寄存了书包之后一身轻松,增田和洪作肩并肩朝车站走去。车站在三岛町边上。说是车站,其实只不过是蜿蜒于伊豆半岛内的小规模简易铁路的一个停靠站。洪作回故乡汤之岛的时候,就得乘坐这种像玩具一样的简易火车。车站站台的另一边有通往沼津的电车,所以遇到下雨天时,洪作他们也会来这里坐电车。

洪作和增田来到车站,不经意地朝候车室看了看。虽然并没有必要去看候车室,但是总觉得既然来了车站,不看下候车室就亏了。那里聚集着一群抱着同一目的的人,他们将钻进同一个箱子,从一个地方被运往另一个地方。他们有的拿着信玄袋,有的拿着包裹。疲惫的人、沉默的人、苦恼的人,他们都将把自己交给一张车票。虽然还称不上是旅愁,但是这个脏兮兮的候车室里那些木制长椅子上还是散发着旅行的气息,承载着人们聚散离合的生活中的种种悲哀。

两人走出候车室,穿过车站前的广场,沿着铁路线上的栅栏,走在一条到处是石头的崎岖不平的小路上。然后,又穿过了道口。

穿过道口,眼前就是一大片田地。田地中间,零零星星地分布着十来户人家。这些都是最近新建的房子。这一带有很多新的住宅地。每一幢房子周围都带着一个十坪到二十坪不等的小院子,院子中都不约而同地有种着波斯菊的花坛,房子四周都围着竹篱笆。增田家亲戚的房子就在其中。

增田先让洪作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院子,很快他又回来,说道:“阿姨说让你也进去。”

“我也可以进去吗?”洪作确认道。

“没事的。只有阿姨和猫在。”增田说道。

洪作在增田的带领下,没有走玄关,而是绕到面对着院子的檐廊边。增田的阿姨走了出来。

“欢迎来我家。来,来,快上来吧。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们做,好好玩哦。”

因为增田说是阿姨,所以洪作一直以为是个中年女人,但出乎意料地,檐廊上出现的却是一个年轻的,甚至还可以说是姑娘的女人。她皮肤白皙,眼角带着温柔的神情。

“今天你叔叔要值班不回来了。我正想着一个人太孤单了呢。慢慢玩哦。”年轻的阿姨说道,“好不好?”

“嗯。”增田稍微有点拘谨地回答道。

“晚上打牌吧。”

“嗯。”

“谢谢来看我啊。”

“嗯。”

不管阿姨说什么,增田都只会说“嗯”。

“这位是哪家的孩子啊?”

“你自己说。”

增田戳了戳洪作。

“咱……”

洪作刚想开口,又觉得应该用更为正式的语言,于是又换了个自称“我”。

“我是大神社前面的……”

他紧张得只吐出了这几个词。

“是哪家?”

“真门。”

“啊呀,真门不就是前任町长家么。”

“是的。”

“是吗,是真门家的少爷?”

“不是。只是寄居在他家。”增田说道。

洪作心想开什么玩笑。

“才不是寄居呢。那是我姑姑家,所以我才住在那里的。”洪作抗议道。

“是啊,什么寄居啊,增田君这话说得可不对哦。”

年轻的阿姨像是站在洪作这边似的轻斥了增田。接着,她又问:“晚饭吃点什么呢?想吃寿司还是鸡肉鸡蛋盖饭?”

“吃啥?”增田戳了戳洪作。洪作装作不知道。增田有时候会露出粗俗的一面,这让洪作很讨厌。

“我吃鸡肉鸡蛋盖饭。”增田说道。

“你呢?”被这么一问,洪作有点慌张。

“我、什么都可以。”

“跟增田君一样行么?”

“可以。”洪作说道。

“阿洪最喜欢吃的是什锦酱菜,是吧?”增田说道。

“什么什锦酱菜,我哪有喜欢。”

“撒谎。每次你便当里有什锦酱菜的时候,你不都挺高兴的嘛。”

“我哪有高兴。”

“你自己说过的,比起藠头,更喜欢吃什锦酱菜。”

“我哪有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在别人家里,洪作肯定就朝增田扑过去了。洪作正满含厌憎地瞪着增田的时候,阿姨说道:“藠头啊,可好吃啦。阿姨忽然很想吃呢。你们去车站前的常盘亭订鸡肉鸡蛋盖饭的时候,也顺便帮我去什么地方买点藠头来吃吧。”

说完,她走进里间,拿了纸币过来,对增田说道:“盖饭你只要跟饭馆的人说一下就行了。就说请尽快送三碗盖饭过来。——这个是买藠头的钱。藠头就请你们带回来吧。如果要他们送的话,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送到了,所以请你们带回来吧。阿姨我真的非常想吃呢。真想自己去店里,在那里就大吃一顿呢。”

阿姨说这些的时候,洪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觉得当增田说出藠头这个词的时候,阿姨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像她所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了藠头这一个东西上了。

增田和洪作走出家门,去订自己要吃的鸡肉鸡蛋盖饭。

“阿姨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哦。”

增田做了个两手抱着肚子的样子。

“肯定是怀孩子了。”

“为什么?”

“如果不是怀了孩子,不可能忽然那么想吃藠头啊。一怀孕的话,就会想吃酸的东西啊。”

增田真不愧是产婆的儿子,对这些很清楚。

“真的吗?”洪作不希望那个年轻白皙的阿姨怀孕。

“你不相信就自己问问嘛。”增田说道。

洪作和增田在阿姨家吃了晚饭。餐桌上不仅有鸡肉鸡蛋盖饭,还有很多别的菜。有煎鸡蛋,鲑鱼罐头。还有一小碟增田说过洪作爱吃的什锦酱菜。

餐厅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令洪作感觉很新奇,桌子中间还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波斯菊。这也令洪作感觉非常别致。

洪作和增田面对面坐着,阿姨打横坐下。刚开始动筷子的时候,洪作还有点拘谨,很快他就适应了餐桌上的气氛,开始一边吃饭,一边跟阿姨聊一些学校里的事。餐厅外面就是檐廊,檐廊外面就是狭小的院子,围着院子的竹篱笆外面是广阔的田野。吃着饭,暮色就降临在了田野上。

吃完盖饭,阿姨拉亮了餐桌上方的电灯。电灯亮起来的时候,洪作想起了真门家吃晚饭的场景,但是很快又忘了。饭后阿姨端出了葡萄。这个必须要吃啊。吃完葡萄之后又有点心。这个也不能不吃啊。

“你们帮我把茶碗和碟子拿到厨房吧。”阿姨说道。

增田和洪作按阿姨吩咐的做了。洪作在真门家的时候从没有把茶碗拿回过厨房,他觉得这也挺有趣的。

“你俩顺便再帮我把东西都洗一下吧。阿姨我懒得动弹了。”阿姨坐在餐桌旁边命令道。

等洪作两人做完厨房的工作之后,阿姨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副扑克牌,说道:“我们来打牌吧。”

“好啊,打牌吧。”

增田把餐桌收拾了一下,拿了三个坐垫过来,把三个坐垫并排放好,坐垫与坐垫之间都隔了一定的距离。洪作不知道怎么打扑克牌,所以一开始他是看着增田和阿姨玩。有时候是增田赢,有时候是阿姨赢。看了两三次之后,洪作很快知道该怎么玩了,于是也加入其中。

玩了四五次之后,阿姨又教了一种新的玩法。两人很快就学会了,沉迷于这种新的玩法中。增田也好,洪作也好,都玩得忘了时间。洪作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有趣的游戏呢。

“有人在家吗?”

玄关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谁啊?”

阿姨把手上拿着的扑克牌放在榻榻米上,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你看,是大肚子吧。”增田说道。

不用增田说,从吃饭的时候开始,洪作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不一会儿,洪作听到玄关的门开了,阿姨跟来访者说了些什么。但是,当来访者一句“真是个小混球”清晰地传到房间中时,增田忽然站了起来,叫了一声“是哥哥”。

“是我哥。怎么办?”

增田脸色都变了,呆站在那里。洪作也很惊讶。到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就到别人家玩,似乎不是一件小事。

“怎么办?”洪作正说着,阿姨回到房间了。

“你们从学校回来之后还没回过家?”阿姨也是一脸吃惊地说道。

“嗯。”增田回答道。

“什么嗯啊,家里人都在担心呢。好了,赶紧回去吧。增田君的哥哥来接你们了。”

增田蹲下身子,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扑克牌都收拢起来。洪作也学着他的样子。

“不用管了,就放在那里吧。——来,赶紧回去吧。”

在阿姨的催促下,两人走到玄关。玄关处的土间里并没有看到增田的哥哥。两人一起穿鞋子。洪作正想站着把脚塞进鞋子里,就听阿姨在旁边提醒说:“先把鞋带解开再好好穿。可不能这么懒。”

“这样也能穿进去的。”

“不行不行。”

洪作又重新穿好了鞋子。

“你先出去吧。”增田说道。

“你先出去。”洪作也说。增田的哥哥肯定就站在玄关外面,所以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去。

“两个傻瓜,赶紧出去吧。哥哥那里,阿姨已经替你们道过歉了,没事的。”

听了阿姨的话,洪作先走出了玄关。没有看到增田哥哥的身影。

“没人啊。”洪作说道。

“真的吗?”增田也出来了。

“月色真美啊。”

把两人送出门的阿姨说道。可是两人此刻根本顾不上看月亮。他们甚至忘记了跟阿姨告别,出了门,就直直地沿着田野中间的小路走了。

“我哥在那里。”增田说道。

隔着二十多米远的电线杆旁,站着一个人。因为有月光,室外就跟白天一样明亮。

洪作和增田都朝电线杆旁的人影走去。中途,增田想让洪作走在前面。洪作觉得这样的增田非常无耻。

“你走前面。”

洪作绕到增田身后。增田没办法,只好走在前面。

“混蛋!”

洪作听到了增田的哥哥口中发出的第一声怒喝。与此同时,洪作停下了脚步。增田站在哥哥前面。

“去了学校就不回家了,家里人会担心的呀。这都不知道吗?”

增田沉默地低着头。不仅是这个时候,事实上不管任何时候,增田在他哥哥面前都显得非常窝囊。再加上这次确实是自己有错,他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我去了真门家,真门家里也很担心。大家都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正商量着要不要报警,结果大里屋的人把你们的书包送来了,这才知道你们是来了这里。”增田的哥哥说道。

“混蛋!”哥哥又骂道。

洪作尽可能地离正在挨骂的增田远一些。因为增田的哥哥只对着增田骂,没有跟洪作说话,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增田背起了所有责任,一个人在挨骂似的。

洪作学着增田的样子,眼睛看着地面。增田的影子也好,增田哥哥的影子也好,都像被蓝黑墨水染过一样,黑乎乎的。洪作朝自己的影子看去。自己的影子也是黑乎乎的。三个黑乎乎的影子四周,有秋虫在鸣叫。就像成百上千只虫子在一起竭尽全力地鸣叫。

“为什么不回家来阿姨家玩?”

“……”

“混蛋!”

“……”

“知道自己做错了吗?”哥哥问道。

“嗯。”

增田这才说出了第一句话。接着,增田兄弟开始往前走,洪作也跟在后面。洪作尽可能地不跟走在前面的两人离得太近,很快就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增田的哥哥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走快点。”洪作小跑着跟了上去。

“你们俩,都傻头傻脑的。”哥哥说道,“没有丢书包,而是寄存到了大里屋,算是万幸了。”

洪作沉默了。姑姑不管什么事都跟人说,也不看对方是谁。这一点让洪作很讨厌。

洪作和增田兄弟走到了车站前的广场。不管是出发的还是到达的车似乎都已经过了末班车时间,车站的候车室里灯已经熄灭了,车站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月光铺洒在上面。

三人穿过车站前的广场,朝街心走去。街上同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了。

“混蛋。”

增田的哥哥已经骂了无数次同样的话。增田沉默着,垂头丧气地走着。跟白天那个意气风发地宣布自己不回家的增田,判若两人。

三人来到三岛町的大街上时,增田突然说道:

“哥哥,满月。”

“嗯。”增田的哥哥不悦地点了点头。

“满月,用英语怎么说?”增田问道。

“满月吗?满月是……”稍微想了想,增田的哥哥说道,“fullmoon。昨天晚上是满月。themoonwasfulllastnight。”

“那么怀孕呢?”增田又问道。

“huaiyun?!什么huaiyun?”增田的哥哥反问道。

“就是有小宝宝了呀。阿姨怀孕了。”

“哦,真的吗?”

“真的呀,是吧?”增田向洪作确认道。接着他又问,“这个怀孕,英语该怎么说?”

“唔……”

增田的哥哥沉吟了一下。

“怀孕吗?怀孕该怎么说来着。就是有小宝宝了。我还从没在单词中看到过怀孕这个词呢。应该怎么说呢。怀孕就是和小孩在一起。‘bewithchild’。可能可以这么说。”

“我觉得可以说肚子大了。”洪作在一旁插嘴道。接着他又说道,“她的肚子变大了。”

他像翻译课外读物中的句子似的说道。

“肚子变大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病啊。你这么说的话,不就分不清怀孕和生病了嘛。”增田说道。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那么,她的肚子中养育着一个小孩。——这样说可以吧。”洪作说道。

“她变得喜欢吃酸。”增田有些兴奋地说道。

结果,增田的哥哥半是呵斥地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怀孕这种单词,入学考试是不考的。混蛋!”

增田和洪作再次沉默了。

洪作和增田兄弟在家门口的小巷子前分开了。大里屋和吉浦都已经关了店门。

“我回来啦。”

洪作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喊着,推开了玄关的门。他心想,反正总要被姑姑骂的,索性精精神神地进去。

“还说什么我回来啦。”

出来的不是姑姑,而是大里屋胖胖的女佣。她肯定是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等洪作回来。

“你姑姑会担心的呀。——虽然说老大往往是傻蛋,也得傻得有个度吧。现在这都几点了。”

洪作觉得很奇怪,自己是长子这件事是什么时候被这个胖女佣知道的呢。而且,明明是别家的女佣,却一个劲儿地说自己。

洪作没有理女佣,走进了客厅。姑姑坐在长方形火盆前喝着茶,说道:

“饭已经吃过了吧?”

“嗯。”

洪作点点头。

“那吃点点心吧。”

姑姑说道。洪作坐了下来。

“吃了什么好吃的?”

“鸡肉鸡蛋盖饭。”

“那真不错呀。那家人家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这时,胖胖的女佣在一旁提醒道:“阿姨,该骂的时候还是要骂哦。”

于是,姑姑一副“那我就要开始了”的样子,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又丢书包,成绩又下滑,又出了今晚这样的事,姑姑我必须跟你妈说了,我这边是不敢再留你了。可是,一说你成绩下滑,你妈肯定会说是我这个做姑姑的责任。最后变成只有我这个姑姑是坏人。”

姑姑的话,听不出来到底是在斥责,还是在发牢骚。

“没关系,我会在信里写清楚,这不是姑姑的责任。”洪作说道。

“这样的话,你就要挨骂了。”

“就算挨骂,也是信上骂骂,没什么。”洪作说道。

“哎呀,”胖胖的女佣在一旁插嘴道,“这个孩子真是越变越坏了。你刚刚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这样的话,哎呀,你姑姑可就管不住你了。阿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慢慢学坏啊?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

“唉,”对方叹了口气,“我也不行了。得明天去找个什么人听听意见了。”

接着,胖胖的女佣对姑姑说道:“我们女人跟他说,他根本不当回事啊。”

“我和姑姑都管不住你了。那就找个男人来骂醒你吧。”大里屋胖胖的女佣说道。

“你说的男人,就是清吉吧。”洪作说道。

“我哪知道会是谁。”对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说道,“你这孩子真是讨人厌!”

“是清吉吧?”

“不管是谁都可以吧。”

“是清吉吧。”

“真烦人。”她站起身来,说道,“阿姨,这个孩子,你不狠狠说他一顿是不行了。”

说完,胖胖的女孩朝玄关走去。半是落荒而逃一般。一提到清吉的名字,对方就不堪一击了,这令洪作感到意外。洪作不知道这个名叫清吉的人究竟是谁。大里屋除了厨师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的男佣,陶器店也有两个年轻人,负责卸货、接待客人。还有附近商店里的年轻雇工们,到了黄昏聚集到大里屋前的也不止一两人。在这些年轻人当中,确实有一个名叫清吉,但是洪作不知道究竟是哪个。

洪作只是知道这个胖胖的女佣经常会被大家起哄喊清吉、清吉,所以刚刚就利用了这一点。

“好可怜,落荒而逃了呢。”姑姑笑着说道,“好了,赶紧去睡吧。老师说你这学期已经迟到三次了。姑姑我每天那么早叫你起床,你竟然还会迟到三次。——不过,学校八点开始上课也太早了些。要是最早九点上课的话,姑姑我就能好好睡个觉了,你也能睡个懒觉。”

说完这些之后,姑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丢书包这件事,真把我给吓了一跳!你可真能啊,书包都能丢。”

“那是它自己不见的。”

“那肯定的呀。哪有人会故意不想要书包,把书包丢掉啊。不是书包自己不见的话,书包是不会丢的。”姑姑说道。

在所有人关于书包丢失这件事所说的话当中,洪作觉得姑姑说的这番话是最有道理的。

洪作往二楼走上去的时候,俊记正在自己房间内专心致志地制作玩具火车。

“我挨骂了。”洪作说道,但是俊记没有回应。

俊记这两三天一直沉迷于让火车跑在轨道上这件事。曾经担任町长的父亲也很容易沉迷于某个事物,在这一点上俊记继承了他父亲的血脉。

传统日式房屋中未铺地板的房间。

日本自明治中期开始流行的一种手提袋。用厚布料制成,袋口可以用绳子抽紧系上,常在旅行时使用。

日本的土地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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