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洪作醒来,很快就想到今天是星期天。睡饱了之后,他感觉头脑很清醒,眼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晨的白色光线透过防雨板照入房间。洪作从被窝中坐了起来,想着要怎样度过星期天这漫长的一天呢。虽然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但是他觉得会有愉快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洪作下楼,去楼下上了厕所,顺便拉开了姑姑卧室的隔扇门。姑姑阿梅和她的独生子俊记并排睡在里面。

“阿俊。”

洪作叫了一声比自己小一岁的表弟。俊记没有回答,往被窝里钻了钻。

“阿俊,我们今天去做什么?”

当洪作第二次说话的时候,姑姑的被窝动了。

“你呀,平时叫你起床怎么也不起,一到了星期天就肯定要早起。不是都还没到六点嘛。”

耳边传来姑姑不悦的声音,洪作只好把隔扇门关上,回到了二楼自己的卧室。正像姑姑所责备的那样,一到了星期天,洪作总是很早就醒。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洪作再次钻进被窝。在姑姑起床之前,他必须待在自己的被窝里。到姑姑亲自准备好早饭之前,还有很长时间。这么一想,洪作感到肚子饿了。他好想早点闻到大酱汤的味道。昨天早上的大酱汤里放的是葱,所以今天应该放豆腐或是土豆。希望是土豆吧。他讨厌吃豆腐。姑姑为什么会喜欢像豆腐那样白兮兮软塌塌的东西呢。

说到豆腐,汤之岛的外祖父也喜欢吃豆腐。夏天的时候,他总是一边不停地用湿手巾擦着通红的鼻头,一边就着凉拌豆腐喝酒。冬天就吃炖豆腐。每天晚上都用炖豆腐下酒。看来人一上了年纪都会喜欢吃豆腐。这是为什么呢?不过也有人年纪不大却喜欢吃豆腐。比如增田。记不清什么时候增田这家伙说过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是豆腐和煮豆子。那次也吵架了。小林那个时候总是站在自己这边,说他不喜欢吃豆腐,也不喜欢吃煮豆子。还说喜欢吃豆腐和煮豆子的人最讨厌了。那个时候增田为什么会为了吃豆腐这种事情变得那么生气呢。他涨红了脸,朝小林扑了过去。那个时候跟增田吵架的原本应该是自己。可是小林却代替自己跟增田扭打在了一起。

洪作翻了个身。睡意渐渐地朝他袭来。洪作竖起耳朵听姑姑有没有起床,但是楼下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于是他抱着早饭要泡汤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当洪作再次睁开眼睛时,姑姑正站在自己枕边。洪作的意识还朦朦胧胧的,感觉姑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再是星期天,也不能睡到中午都不起吧。——眼睛上要长趼子的哦。可能都已经长趼子了哦。”姑姑说道。

姑姑有她自己独特的说话方式。她总说早上睡懒觉,眼睛上面就会长趼子。吃饭的时候吃太多了,她也会说:“别吃太撑了。肚子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啊。”

她的意思是,肚子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塞太多东西进去的话,对身体不好。

洪作坐起身来。

“几点了?”

“已经十一点多了哦。”

“啊,难得的星期天就这么睡过去了。你应该早点叫我起来的嘛。”

“哎哟,这话说的!这么任性的话亏你说得出口。叫了你多少次了都不肯起。”

接着,姑姑又说道:“对了,洪作,这个,是什么?”

姑姑把一个信封递给了洪作。洪作翻过来看了看信封的背面,上面印刷着“沼津中学校”五个字以及具体的地址。

“这是什么?”

洪作看了看姑姑。

“你自己看下。上面写着想谈谈关于你的事情,所以让我去趟学校。”

“是哪个老师写来的?”

“没有写老师的名字。”

“好奇怪啊。”

洪作站起身来,很快脱掉睡衣,换上了和服。

“是什么事情呢?”

“我哪知道。”

洪作生气了似的,不高兴地说道。仿佛是在责怪姑姑把这种事带到了眼前。

“你看下嘛。”姑姑说道。

但是洪作没有拿出里面的信纸。他不想拿出来看。学校叫家长不会是什么好事。肯定是因为之前丢书包的事情,所以要叫姑姑去提醒提醒。

洪作走到楼下,去井边洗脸。可是在洗脸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想着学校叫家长的事。姑姑会被叫去接受斥责。或许学校还会跟姑姑说要让自己停学。就算不至于让自己停学,也肯定会被狠狠斥责。洪作心说,坏事了。

当洪作坐下来吃晚吃的早饭时,姑姑似乎还是很在意收到学校来信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呢?学费都已经交了,到底是什么事要叫我去学校呢,真是一头雾水。”

姑姑像是对洪作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而且同样的话在嘴里重复了好几次。

“不知道。”

洪作还是坚持说自己不知道。

“我是真不喜欢去学校啊。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学校和警察。明明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非得要去学校呢。”姑姑说道。

洪作不知道姑姑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去学校,但是对于只上过小学的姑姑来说,初中在她眼里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不大愉快的地方。

“以前你姑父创立三岛商业学校的时候,我也被邀请去参加过庆祝会,但是在那之后和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去过学校。除了运动会,去学校没什么好事情。”

洪作沉默地听着。姑姑口中说的姑父创立商业学校的事,说的是她死去的丈夫,洪作应该叫姑父,他担任三岛町町长的时候曾经为创立商业学校而奔走过。虽然创立商业学校并不是姑父一人之力,但是姑姑每次都会这么说。

可即使如此,洪作还是觉得姑姑的直觉太可怕了。确实,除了运动会,学校叫家长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姑姑已经预感到了自己被叫去学校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所以才会一直那么在意。自己很倒霉,但是因为自己要被学校叫去挨骂的姑姑也很倒霉。洪作不时地看向小个子的姑姑,想要安慰安慰她,但是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

吃过饭之后,洪作丢下一句“我去找小林玩”,就马上离开了家。来到大街上,他正好碰到了同班同学室贺。室贺跟洪作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是因为他总是坐电车上学,所以跟洪作的关系不像增田和小林那么亲密。室贺的父亲是三岛女子学校的校长,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很严的缘故,室贺看起来跟洪作他们总有点不大一样。他的个子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从来不跟人嬉笑打闹,总是很冷静。

洪作不想跟室贺说话。因为对方个子高,跟他说话必须得是仰视的姿势。

“阿洪,你去哪里?”室贺说道。

他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小仓布的学生制服,戴着学生帽。而洪作身上就裹了件和服。

“去找小林。”洪作回答道。

“作业做了吗?”

“还没。”

“很难哦。我昨晚做到很晚才做好。”室贺说道。

洪作打算晚上做作业。因为作业是英语作文,所以应该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做完的。不只是此时,只要是关于学校的学习,室贺总是说得很夸张。

“有这么难吗?”

“想简单也能简单,毕竟是英语作文罢了。但是如果还想继续考学的话,就必须要好好写了。如果要好好写的话,那就很难了。”

“好好写要怎么写呢?”

“一会儿用被动语态,一会儿用主动语态,很花时间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然老师没有说过要这么做。不过虽然没有说,可既然是学过了,那肯定是用上会比较好。去年静冈高中的入学考试中也出了被动语态的题,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洪作说道。

高中入学考试之类的,还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像入学考试会出什么样的题之类的事,他更是全然不知。洪作想早点跟室贺分开。跟室贺说话,总会让他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

“我说,阿洪,”室贺还是没有离开洪作,“好好学习吧。你也是要继续考学的吧。能不能考进更高的学校,初三的时候就会定下来了。”

洪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为什么初三的时候就会定下来?”

“英语也好,数学也好,都是从初三开始打基础的吧。听说基础不打好的话,到了初四,就会有很大的差距。到了初五的时候,那差距就会拉大到老师和学生的程度。”

“再见。”

洪作准备往前走。

“对了,阿洪。”室贺又说道,“听说这次学校会叫差生的监护人去谈话。”

“真的吗?”

“我听说了。——应该是真的。”

哎呀,糟了,洪作心想。原来姑姑被叫去学校不是因为书包的事,而是自己成绩太差的缘故。

洪作最初是在浜松中学上的初中,在初一升初二的时候,转校到了沼津中学。在浜松中学读初一的时候,他的成绩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浜松中学一个年级分四个班,每个班五十人,一个年级的学生人数大概是两百人。沼津中学的学生人数只有浜松中学的一半,一百人,每个年级也只有两个班级。

在学生人数众多的浜松中学都能成绩名列前茅,所以洪作完全没料到自己转校后在沼津中学成绩会下降这么多。但是,在初二升初三的时候,洪作的成绩是第八名。这是一个让洪作无法理解的结果。他觉得自己每次考试都没有犯下明显的错误,怎么着也应该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样子。进入初三之后,就只考了第一学期的考试。

不到一学年的最后是不会公布成绩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初三第一学期的成绩究竟怎样,但是他觉得无论是哪科成绩,应该都没有考得特别差的。更不认为自己某一科的成绩会低到需要叫家长的程度。

“我收到了学校寄来的信。”洪作说道。

“什么信?”

“说是让我姑姑去学校。”

“那肯定是要被叫去提醒成绩了。”室贺冷静地说道。接着,他又说,“是吗?真收到了呀。看来学校叫家长这件事是真的呀。真的收到了呀?好奇怪,怎么会寄给阿洪你呢。”

室贺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有哪门课没考好吗?”

“不知道。”

“数学呢?”

“做出来了。”

“英语呢?”

“做出来了。”

“国语呢?”

“都写完了。”

“不是写没写完的问题。是你写的对不对。”

“我觉得没有错啊。”

“你觉得没用。有时候自己觉得都对了,可其实都错了。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室贺的话像包了一根根钢针,毫不留情地朝洪作逼了过来。

“我不是丢过书包嘛。我想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叫我姑姑去学校的。”

“应该不是。如果是因为丢书包的事情叫家长的话,应该早就叫了。不过丢书包的事情可能也会顺便说到吧。”室贺说道。

“是吗?”

“因为成绩要挨骂,还要因为丢书包的事情挨骂。这样阿姨真是太可怜啦。”

听了室贺的话,洪作感觉很烦。他对室贺说的话很生气,但是眼下又不是生气的时候。如果事情真的像室贺说的那样,那姑姑真的是太可怜了。他眼前浮现出姑姑在学校教师办公室里低着头,原本就瘦小的身体瑟缩着的模样。

“我得去书店了。”

说完,室贺走了。就像幸福的人远去了,只留下了不幸的人。

洪作和室贺分开之后,朝位于大神社背后的小林家走去。这一排好几家的房子都围着一圈扁柏篱笆,看起来很相似,如果不看姓名牌,很容易走错。

“小林君!”

洪作在小林家门口喊朋友的名字。很快,玄关的门开了,露出穿着一身和服的小林。

“我这就去。”

小林小声地说,还把食指放在嘴边。意思是别吵。接着,小林先回到家里,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门开了,他来到了路边。

“我挨骂了。我老爸很生气。”小林一脸严肃地说道,“还是阿洪你好啊,老爸老妈都不在身边。——我也想住到亲戚家去。”

“为什么啊?”

“我老爸昨天被学校叫去了。我不知道这事,但是学校写信叫我爸去了。我爸去了之后,说是我的英语成绩没及格。”

“哦。”洪作也一脸认真地说道。看来室贺说的是真的,他心想。

“接下来我每个星期天都得补英语。今天也不能出去玩了。老爸可生气了。——英语考试我都做出来了呀,感觉都没做错呀。”

洪作不知道小林的英语考试有没有考好。但既然小林自己这么说了,他肯定认为自己考得不错。

“所以,我就跟我爸说我都做出来了。结果我爸说,如果真都做出来了,怎么会不及格呢。可是,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啊。所以我就争辩说就算没及格,我也是做出来了的。结果,挨了我爸两下打。”小林说道。

他语气激动,似乎挨打之后还没平静下来。

“学校也给我家寄信了,让家长去学校。下星期三我姑姑就会去。”

“哦,阿洪你也收到信了呀。”

小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但很快又变得很高兴,他说道:“你等我一下……”接着就跑回了家。他似乎是去告诉家里人,被学校叫家长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很快,小林又回来了。

“又被骂了……”他缩着头,说道。接着,他又说,“我要回去学习了。真讨厌,明明是星期天的。”

“你说了我的事?”

“嗯,我跟家里人说你也被学校叫家长了。结果又被骂——别人的事,你管他干吗!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臭小子!”

小林学着自己父亲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倒退回自己家,在玄关前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之后,马上转过身,消失在玄关处。

洪作跟小林分开之后,就想去增田家,可是又不想见到增田,最后还是回了家。

回到家时,表弟俊记正坐在走廊上,姑姑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俊记是独生子,在宠溺中长大。因为他是前町长的继承人,所以镇上的人也总是对他青眼有加。

洪作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到姑姑说:“要是能够帮妈妈把院子扫了,那就帮了妈妈大忙啦。”

“不要。”俊记清楚地拒绝道。

五官端正,色泽白皙的少爷脸上,嘴唇正紧紧地抿着。这是心情不好的神情。

“不要这么说嘛,调整下心情来帮妈妈打扫吧。来打扫院子吧。”

姑姑并不是真的想让俊记打扫院子。给儿子下命令又被拒绝,这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乐趣。她在竹竿上晾衣服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只是嘴上说着。

“不要。”

俊记重复着同样的话。

“你不愿意,妈妈也没办法,那么你做点别的什么来帮帮妈妈吧。”

“不要。”

“哎呀,又被拒绝了呀。”

姑姑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洪作在俊记旁边的走廊上坐了下来,但是他既没有跟姑姑说话,也没有跟俊记说话,只是沉默着。就像猫妈妈逗弄小猫一样,这母子俩之间围绕着一种淡淡的安宁。这其中确实有一种东西令洪作无法加入其中。

姑姑朝这边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洪作也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对啦,我们家这位少爷现在在发脾气呢,院子你来扫吧。”

姑姑的语气与之前的截然不同,这次她的语气中含着明显的请求意味。姑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用命令口气说话。

“不要。”洪作学着俊记说道。

于是,姑姑瞥了洪作一眼。跟看俊记的时候不同,此时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谴责的冷意。

“我开玩笑的。这就扫。”洪作马上改口道。

他原本就不想拒绝姑姑的请求。只是想学一下俊记的态度。

“那就谢谢啦。先把门口扫一扫,然后把这边也扫一下吧。”

“嗯。”

洪作马上站了起来。他按照姑姑的吩咐打扫完院子之后,又自觉地帮姑姑打了水倒在洗衣盆里。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竟然出现了这种稀奇事。”姑姑说道。

但是洪作心里想的是趁现在多拍拍姑姑的马屁会比较好。

星期三是姑姑被叫去学校的日子。这天早上,姑姑问正要出门的洪作:“是不是带上印章去会比较好?”

“印章什么的,应该不用吧。”洪作回答道。

他不知道姑姑为什么会提起印章的事,但是这天早上,不管是阿梅姑姑,还是洪作自己,心中都感到了一种印章这一事物所独有的郑重其事。只是被学校叫去谈话,但是在姑姑心中就像是要被警察带走一样,洪作也很紧张,心想着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清晨的空气冰冷地打在脸上。夏天已经完全过去了,不知不觉间秋天已经来了。再过两三天,日历就要翻到十月份了。

和以前一样,洪作还是和小林、增田三人一起沿着东海道走去。小林一脸劫后余生的愉快神色。现在,被父亲怒斥也好,挨打也好,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丢书包是怎么回事,嗯?还考个不及格,啊——?!就是平时太娇惯了才会这样啊——”

小林兴冲冲地说着这样的话。被小林带的,洪作也有点兴奋了。

“你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也没什么希望了,还是请转学到女校吧——”

洪作说着这样的话给自己打气,可是很快冰冷的现实又卷土重来。他的脚步也变得忽快忽慢。

增田的话比平时要少。虽然现在他还没有收到学校寄来的叫家长的信,但是并不能说自己就能从这一灾难中逃脱了。没有人能够保证。也许是邮递员送得慢了,也许是学校要给太多的学生家里发通知,所以没法一次寄完。也许寄给自己的信接下来就会被放进信箱。灾难也许今天到来,也许明天到来。

“我英语没做好,数学也没做好,国语也没做好。体操课上也总是被老师骂,绘画课上也老让我重新画。连阿洪你都收到信了,我怎么可能逃得掉呢。也许是分数最低的人都被安排在最后一起叫去吧。”增田认真说道。

只有自己还没被叫家长这件事,让他有些不安。

“我如果被叫家长的话,就不能再去上学了。我妈妈在我和哥哥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所以很辛苦地把我们送进学校。哥哥失学了,我又老是不及格的话,妈妈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我会感觉很对不起我妈妈,再也没脸去学校了。你们说是吧?”增田边走边说道。

跟增田说话的时候,洪作会觉得自己的不幸还算是小的,心情会变得轻松起来,但是跟小林说话的时候,心情反而会变得更加沉重。

上完两节英语课,走出教室的时候,班上个子最矮小的山代说:“今天成绩好的同学的家长都被叫到学校了。初五年级第二名的吉富的妈妈来了。初三年级的班长西条的爸爸也来了。大家都受到了表扬。”

于是,有几名学生围住了山代。

“还有这种事啊。”

“就算成绩再好,也没必要把家长叫到学校来表扬吧。”

大家七嘴八舌这样说着。山代有点生气,坚持自己的意见。

“昨天是叫差生的家长过来骂,今天是叫优秀学生的家长过来表扬。每天轮流的嘛。明天又会是差生家长挨骂日了。今天我们班上有谁被叫家长了?”

“洪作的姑姑被叫来了。”小林说道。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山代说道。

对此,谁都没有说什么。洪作给班上同学的印象一直都属于成绩好的同学。

洪作站的地方离少年们稍微有点远,但是他们说的话全部进入了他的耳朵。洪作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得轻飘飘了,就像是被抛到了空中一样。之前一直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乌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平安无事的庆幸占领了他的内心。姑姑不是因为自己丢书包的事情被叫来挨骂的。也不是因为自己考试不及格被叫来批评的。不仅如此,姑姑是被叫来接受表扬的。

洪作心想,我喜欢山代。因为山代的个子全班最矮,所以洪作总是很轻视他,但是现在洪作觉得自己以前那么做很对不起山代。当上课铃声响起,大家都朝教室走的时候,洪作问山代:“真的不是被叫来挨骂的么?”

“挨骂?!怎么可能。你这次肯定是考了第一名。因为今天我们班没有别的人被叫家长,你肯定是第一名。”

“是吗?”

“是的呀。肯定是这样。乃崎说他考试的时候感冒了,所以没考好。如果没感冒的话,不知道乃崎能不能得第一,但是他感冒了,据说还发烧了。”

被山代这么一说,洪作也觉得有可能还真是这样。那个叫乃崎的少年个子很高,微微有点驼背,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事实上乃崎也学得非常好。在同学中间,大家甚至认为乃崎是不是比老师还厉害。那个病恹恹的少年,近视眼镜的背后总是闪烁着冷漠的目光,洪作也总是远远地对他怀有一种敬畏之情。如果自己的成绩比乃崎好的话,洪作有种对不起乃崎的感觉。第一学期自己没有好好学习,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学习,他心想。

这一天,洪作对任何事情都很低调。休息时间来到校园里,只要看到班上同学围成一堆的,他就不靠近过去。他有意地把自己放在一个远离众人的位置上。如果第一学期成绩好,姑姑被叫到学校是来接受表扬的话,那么自己最妥当的做法就是万事谦逊一点。洪作不停地感到班上同学的视线热辣辣地朝自己投来。其中既有充满羡慕的,也有饱含毫无理由的敌意的。

下午博物课开始的时候,跟洪作隔了两个位置的小林对洪作说道:“来了,来了——来了哦。”

洪作朝窗边望去,姑姑正沿着校门一侧的樱花树朝办公楼走去。姑姑看起来很矮小。在家的时候还没觉得她这么矮小,但是现在远远地这么一看,简直矮小得让人怀疑怎么会有这么矮的人。既然姑姑是来接受表扬的,洪作就没有了对不起她的想法。相反地,他反而为姑姑长得过于矮小而有些生气。他心想,就算到了教师办公室,面对那么矮小的人,表扬也失去了意义吧。

博物课上,洪作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他一个劲地想着姑姑什么时候会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但是,直到下课,姑姑也没有出现。

这天下午只有博物课,上完课之后,洪作他们就可以回家了。拿着书包,走出教室之后,小林说:“喂,我们等在这里问一下吧,看到底说了什么。”

小林的意思是等姑姑从教师办公室出来,问问姑姑老师跟她说了什么。增田对此没什么兴趣。自从听说洪作成绩很好之后,他脸上的忧郁之色更浓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回去吧。”增田说道。

“等一下嘛,阿姨马上就出来了。”小林说道。

“那我回去了。”

增田说着,一个人大步朝校门口走去了。洪作心里并不是不能理解增田选择一个人走的心情。

洪作和小林站在办公楼大门边,等姑姑出来。大约过了十到十五分钟,洪作看到姑姑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只见她稍微停了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露出一副终于解放了的表情,迈着小碎步朝前走去。

“来了。”小林说道。

但是此时洪作突然感觉自己迈不动脚步了。虽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是一种巨大的不安,仿佛从天而降的斗篷似的,把洪作裹了个严严实实。

洪作站在那里没动,小林替洪作朝姑姑的方向走去。

“阿姨。”小林叫道。

阿梅停下脚步,看向小林,接着她的视线又挪到了洪作身上。知道姑姑已经看到了自己,于是洪作赶紧朝她走去。

“怎么样?”洪作问道。

“校长先生真是个好人啊。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受到表扬了?”

“表扬什么?”

接着又说道:“你有什么值得表扬的!姑姑我都流冷汗了。你丢书包什么的,我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啊。”

还是为了书包的事啊,洪作心想。他突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好像心口有一部分开始结冰了。

“阿洪是第一名吗?”小林问道。

“什么?!”

“成绩啊。”

“哪有什么第一名!老师说了,各门课成绩都有下降。——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和校长先生相比,那个人真不是什么好人。”姑姑说道。

“有不及格吗?”小林又问道。

“不及格?!那倒没有。确实没有。”姑姑说完,马上又一脸不自信地说道,“还是有?到底有没有,我记不清了。有的吧,有一门课。”

接着她又想了想,说了这样的话:

“我记得老师没有说不及格,但是也可能是有不及格的。”

“哪门课?”洪作不由得问道。

“你问是哪门课,姑姑我也记不了那么清楚啊。如果哪门课不及格的话,那应该还有很多门课都不及格。不只是一两门。不过,也有可能不是这样。”姑姑说道。

她的话说得很含糊,听起来不大靠得住。接着,姑姑忽然一脸严肃地问道:“洪作,丢书包的事,你怎么一点都没跟我说。因为你,我都丢死人了!虽然校长先生是笑眯眯的,但是却被那个看着不像好人的老师说这样可不行。”

接着,她又说道:“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说完,姑姑朝前走去。

“不是第一名啊。”小林无限感慨地说道。

“哪有什么第一名。我下次真要把书包丢掉给他们看看。”洪作说道。

洪作从心灵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开始变得非常愤怒。

走出校门,直到走到大路上,两旁都是樱花树。刚走完这段路,阿梅就说要去趟沼津的朋友家,和洪作分开,独自朝街上走去。洪作和小林朝着跟阿梅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内心充满了无法找到发泄口的愤怒。

“山代这家伙,净会瞎说。他说今天叫来的家长都是来接受表扬的,害我以为是真的,受了他的骗。”洪作说道。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特别悲催。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专门把家长叫到学校来表扬的。所以总觉得很不正常。果然,阿姨还是被叫来挨骂的呀。肯定是被山根骂了。”

小林的话令洪作听着不舒服。

“姑姑没有说是挨骂了呀。不是挨骂,只是被提醒了。”洪作纠正道。

“那就是挨骂啦。被提醒就是挨骂的意思呀。”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啊。”

“不一样的。”

“我爸爸就说是挨骂了。”

“你是因为英语没及格,所以才挨骂的。”

“你不也有不及格嘛。”

“我没有。我姑姑是因为我丢书包的事情才被叫来的。”

“撒谎!阿姨不是说老师说你成绩下降了吗?”

“成绩下降怎么了,没有不及格就行。”

“你有不及格的。如果没有不及格,怎么可能被学校叫家长。阿姨不懂,所以说的话很奇怪。肯定还是有不及格的。”

“没有。”

洪作摇摇头。

“有的。”

“我怎么可能不及格。”

“咦,”小林停下脚步,看着洪作的脸,“你以为自己是第一名,所以很高兴吧?”

“我哪有高兴。”

“明明高兴了,真受不了。明明不是第一名,还以为自己是第一名。”

“你说什么!”

洪作朝小林扑了过去。巨大的羞耻感仿佛要将他点燃了。面对洪作的攻击,小林虚应了一下,就右手夹着书包跑了。洪作没有力气再去追他。

洪作感觉痛苦一层层地堆积到了自己身上。面对小林时,话赶话,他坚持说自己没有不及格,但是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时,他心知正如小林说的,自己肯定有不及格的课。而且,不及格的应该还不只有一两门课吧。也许有三四门,也许所有课都没及格。增田说如果考了不及格,他就不上学了。如果增田不上学了,那自己也一起不要上学算了。洪作钻牛角尖似的这样想着,走过黑濑桥,沿着狩野川的堤坝走去。

洪作走到三岛的大街上,想着去增田家看看。他感觉这世上能够和自己互相怜恤,说说心里话的就只有增田了。洪作没有朝家里走,背着书包,走过大神社前,又径直朝前走去。

增田没有父亲,由当接生婆的母亲抚养长大。不知道为什么,增田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妈妈是接生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对小林和洪作说。但是,只要走到增田家,就能看到玄关处的姓名牌上写着“产婆增田千代”,家门口的电线杆上也挂着一张铁皮,上面写着“产婆”两个大字。而且,铁皮上还画着一个明显的箭头,表示这家有接生婆。

任谁看了,都能一目了然地知道增田家有接生婆,绝不会搞错。但即使如此,增田似乎还是想强调自己的妈妈不是接生婆,所以他说的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很不自然。最近,增田总算不再对小林和洪作隐瞒母亲的职业,但是依旧不喜欢提到这一点。

在并排的几户人家中,增田家是最边上的一家。他们家位于三岛町的边上,一过了这里,对面就是大片的农田。

洪作站在门口,叫了声增田的名字。然后,玄关打开了,出来的是增田平时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的兄长常一。

常一穿着带袖兜的和服,袖着手,两三步走到玄关外,板着脸问道:“什么事?”

看着完全是一个从早到晚都趴在桌子前的失学学生的样子。

“增田君,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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