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第二个学期开始了。在悠长的暑期,洪作每天都要睡到早上九十点钟,一下子要改到六点起床,这让他很痛苦。从家到沼津的五公里路程,就算走得再快,也得要一小时,如果慢慢走的话,就得要一个半小时。第一节课从早上八点开始上,所以无论如何六点就必须要从自己现在借住的姑姑家——真门家出发了。就算六点从家里出发,还要去银行门口等朋友一起走,真正出发去沼津就要将近六点半了。
第二个学期的头一天,洪作被姑姑叫了好几次才起床。洪作的卧室是二楼两个房间中的一个,所以姑姑要叫洪作起床的话,就必须走楼梯上来。阿梅姑姑每次走上楼梯就会说:
——赶紧,洪作,快起床。再不起床,上学就要迟到喽。现在真的已经到六点了,一分钟都不差了。就算再想睡,也得赶紧起了。这是最后一次叫你哦。
每次上来都说同样的话。不知道第几次姑姑走下楼梯时自言自语的声音,终于传到了正准备爬出被窝的洪作耳中。
——哎,我这是接手了一桩多麻烦的事儿啊。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到了这把年纪了,反而要这样劳心劳力。
在洪作听来,姑姑的话有些夸张。他心想,姑姑说话就是爱夸张。但是,对于姑姑阿梅来说,这些话她并不是随口说说的。她只是认定,既然这个孩子被交托给了自己,那么就决不能让他上学迟到。眼下在姑姑心中,学校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每次收到从学校寄来的信件,她都会立马变得格外郑重。
虽然阿梅自言自语地说自己至今为止不知道什么是辛苦,但其实她的前半生并没有那么不知人间艰辛安稳平坦。她很多年前作为填房嫁给了担任三岛町町长的真门新卫门,独生儿子比洪作小一岁。刚结婚的时候,因为婆婆的关系,备受磋磨,好不容易婆婆过世了,以为可以作为町长夫人获得世人的尊敬了,结果,丈夫又去世了。丈夫去世的时候,阿梅才四十岁,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将近五十岁了,她独力养育着作为真门家继承人的独生子。独子俊记进入了她已故的丈夫担任町长时所创立的商业学校学习,倒是不用大人担心每天早上上学迟到的事情。
阿梅一方面有着不输男儿的刚毅,另一方面也非常温柔。在父亲的兄弟姐妹中,洪作最喜欢这个姑姑。虽然洪作也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呵斥,但正是这样才说明她是把洪作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一点洪作自己也能够感受到。
洪作穿上小仓布制作的制服,不叠被子就下了楼。正想去井边洗脸,从厨房传来了姑姑的声音。
——背心穿上了吧。
洪作解开外套的扣子,向姑姑表示自己穿好背心了,接着就在井边洗了脸。
早饭是大酱汤和腌菜。生鸡蛋有的日子有,有的日子没有。今天鸡蛋休息了。快速扒了一碗饭,洪作马上站起身来。
“再吃点。”
“来不及啦。”
“所以我跟你说要早点起床的嘛。”
姑姑还在那里唠叨着,但是这些声音没往洪作耳朵里去。
“我走啦。”
这句话是让所有话题就地打住的万能语言。只要说我走啦,所有话题都会就此打住。接着把挎在肩上的书包夹到腋下,跑出去就可以了。
洪作从狭窄的小巷子跑到大路上。右手边的陶瓷店是同校的一个叫阿良的初二学生的家。但是阿良是骑自行车上学的,所以他可以再晚三十分钟出门。左边是一家叫做大里屋的旅馆。总有个胖胖的女佣在门前扫地。
“上学去了呀,不要在路上闲逛哦。”
每天早上她都会这样跟洪作打招呼。但是她打招呼的时候眼睛看都不看洪作,只是一种非常形式化的打招呼。而且,语气中还带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洪作总是懒得搭理她。他想,这人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路上闲逛,不过是她自说自话罢了。斜对面是三岛大社巨大的石鸟居。姑姑总是叮嘱说,每天早上走到大路上,要记得朝神社的方向低头行礼,但是洪作往往自动省略这一步。
洪作沿着大马路笔直地朝西走。这里是三岛最繁华的地方,但是这会儿道路两侧的商户大都还关着门。
洪作走到面朝着大路的银行大楼前,在这里等一起走路上学的同伴。很快,增田胖胖的身躯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出来了。
“今天不用带书包。”增田说道,“只要把课表记下来就好啦。”
这么说,还可能真是这样,洪作心想。小林也从同一条小巷子里出来了。他也没有带书包。三个人开始往前走。因为带了不必要带的书包,洪作有点不大高兴。
“爱学习的人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啊。没课也带着书包呢。”小林说道。
“大家都没有带吗?”洪作问道。
“谁会带啊。只有你带了。大家还会惊讶呢。”增田又说道,“老师对你的印象会更好哦。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带了书包啊。”
洪作有点生气,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夹在两个少年中间朝前走着。他心想,自己真是干了一件蠢事。书包里放了所有教科书还有笔记本,比平时还要重。
连接三岛和沼津的,只有一条东海道。电车也在这上面开。三个少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过三岛的大街,两边的房子逐渐从店铺变成了农家,接着又变成了不见人烟的松树林。
三岛和沼津之间,有一条名叫黄濑川的河流流过,桥旁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少年们总是会在这里歇息一下。从开始出发到这里,已经走了三四十分钟了,身上早就出汗了,正是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
每当三人在塌了一半的木鸟居下坐下来的时候,总会看到第一拨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赶到他们前头去。再过一会儿,不断有少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出现又消失,仿佛在进行自行车比赛似的。中间还会看到一些走路上学的学生。走路上学的少年们都不约而同地三人或四人一组,争先恐后地往前赶路。
这一天,洪作在黄濑川的神社前休息时,一个不落地看着那些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或是骑自行车或是走路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是带书包的。
“我想把书包放到什么地方再去学校。”洪作说道。
他觉得就自己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书包去学校有点傻,而且也容易让别的同学产生奇怪的误解。听到洪作的话,小林一下子来了精神,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好,那我们去找找可以藏书包的地方。”
小林说着站了起来。
“要把书包放在这里吗?”增田似乎有点迟疑,但还是说,“放到正殿的地板下就可以了。放到那里的话,应该不会丢的。”
洪作不想把装满了教科书和笔记本的书包放到塌了一半的神社的地板下。那里肯定积满了灰,布满了蜘蛛网。
“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吗?”洪作说道。
“你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小林朝前走去。洪作和增田也跟了上去。小林在神社内的路上拐弯走进了一个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里。虽然是白天,但是在老杉树、老橡树的遮蔽下,这里依旧阴暗昏沉。
小林踩着杂草丛生的地面往前走,来到一棵巨大的橡树底下,指着橡树根说道:
“放这里就可以啦。”
原来,橡树根部有一个树洞,足够放下一个书包。可能是落雷的时候被炸出来的。洪作也觉得放在这里的话应该不会丢。就算下了雷阵雨,也不用担心被淋湿。
洪作从肩上卸下书包,交给小林。小林勤快地把小树洞里的落叶都刨出来,然后把洪作的书包塞了进去。
把书包藏进树洞里之后,洪作开始一身轻松地朝前走去。只有自己带了原本不用带的书包这件事带来的郁闷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长假之后新学期开学的快乐心情又回来了。
从黄濑川的神社再次出发后,三个少年加快了脚步。走黑濑桥,离开东海道,过狩野川时,在三人的前后都有初中生跟他们一样在赶路。有高年级学生,也有低年级学生。说是低年级学生,对于洪作他们来说,也就是初一和初二的学生,但是他们还是很在意这些低年级学生。初一、初二学生不管在哪里,他们都能一眼认出来。这些学生的体格明显要小很多。初二到初三的时候,身体会发育,所以初二学生和初三学生的体格是非常不一样的。初一、初二的学生当中也有高个子,但那只是身体细长,脸还是充满了稚气。就像是刚刚剥了笋壳的嫩笋一样。不管是体格还是神情都很纤弱,非常孩子气。
每当这样的初一、初二学生超过洪作一行人时,增田就会生气地说:
“这些家伙,好嚣张啊。记下他们的长相。”
但是增田只是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很没出息。在学校里,只要有十个初二学生在一起,他就会远远地躲开。
小林也学着增田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那些超过自己的学生,叫嚷着:“这些家伙,什么时候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但其实他比增田更没出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真的去教训低年级学生,也就是对他们加以制裁这种事。
洪作既然能够跟增田、小林合得来,每天一起结伴上学,在性格懦弱这一点上跟他们是一样的。每当增田和小林叫嚣着要给那些低年级学生点颜色瞧瞧的时候,洪作也会很兴奋。教训嚣张的低年级学生,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会带来快感。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得很厉害了似的。
但是,狠狠地盯着那些超过自己的低年级学生这种事情,其实是很少的,很多时候根本来不及这么做。因为有很多高年级学生追上来了。为了不挡他们的道,就必须要主动让路。
“喂,让开!”
经常会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三个少年就会赶紧靠路边站,让高年级学生先走。就算身后没人这么喊,洪作他们也会尽量让高年级学生先走。只要想到自己身后还跟着高年级学生,他们就无法安心走路。就像身后跟了只老虎一样,总感觉背上凉飕飕的。但其实洪作他们也没有被高年级学生责骂过。他们几个的存在感太模糊,还不足以进入高年级学生的眼中。
对于洪作他们来说,初四、初五的学生就是高年级学生。而真正拥有高年级学生权力的,是初五的学生。初五的学生,一个个看起来都已经是大人了。打眼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是初五的。他们都是把书包挂在一个肩上,走路的样子也很独特,总是耸着肩。随意地戴帽子,也是初五学生独有的现象。所以,不管隔着多远,大家都能知道那是初五的学生。没有初五学生在的时候,初四学生总是猴子称大王,但是在初五学生面前,他们就会变得老老实实的。
洪作他们走过三枚桥,快到学校时,因为怕上课迟到,都开始小跑着前进。跑起来之后,小林这天又像以往那样肚子疼了。他一只手摁着侧腹,在路边蹲了下来。
“又肚子疼了吗?”洪作问道。
“嗯。”小林可怜巴巴地说道,“等我一下吧。马上就好了。”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你们先走吧,但是小林每次说的都是等我一下吧。他都说了等我一下吧,大家都已经一起走了五公里了,都到了这里了总不能再毫不留情地抛下他。增田一脸不耐烦地说:
“马上就要打铃了。你赶紧好。我要先走了哦。”
“等一下我嘛。”
“你真讨厌。老是动不动就肚子痛。”
“我也不想的呀。真的很痛啊。”
洪作三人不停地被高年级学生和低年级学生超了过去。赶着上学的学生人流逐渐增加了流速,追上了洪作他们,又超过了他们。洪作感觉自己三人就像是在漫长的战线上离开部队之后被抛弃的士兵一样。
对于初中生们来说,一年中有两个特别的日子。一个是七月的最后一个上学日,因为第二天开始就是漫长的暑假了,另一个是九月的开学日,因为漫长的假期已经结束,第二个学期就从这一天开始了。前一个日子会给人一种即将从所有事情中解放出来的自由感,以及一种令人愉快的犹豫,会犹豫接下来的每一天该怎样度过。蝉鸣声从学校附近的树木上洒落,校舍和校园在七月日渐强烈的阳光下似乎快要燃烧起来似的。学生们怀着一种独特的类似晕眩的感觉,跟老师、同学、熟悉的教室做短暂的告别之后,离开了校门。
后一个九月的开学日则与此稍有不同。只有在这一天,一段时间不见了的陈旧的校舍才会让人觉得格外想念,格外新鲜。风从校园里吹过,让人早早地就联想到了秋天,校舍在湛蓝宁静、万里无云的天空下矗立着。学生们怀着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情走进校门。一边穿过校门,一边开始认真地想,校舍和校园在暑假期间是不是变小了。记忆中校舍应该更大,校园应该更宽阔。但是,这种怀疑并不会在少年们的脑海中停留太久。因为还有很多充满了吸引力的小事情在等着他们,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时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有的小伙伴被晒成了黑炭,而有的小伙伴依旧面容白皙。和暑假之前相比,大家似乎都有了些许变化。有的同学长高了,也有的同学突然变瘦了。有人害羞地穿着新制服,也有人戴着新帽子站在角落里,生怕被人取笑。
当看到老师的身影时,学生中间很自然地发出了“哇——”的叫声。只有在这一天,学生们会忘记对方是自己讨厌的老师,不管是喜欢的老师,还是讨厌的老师,都能在他们这里获得平等的对待。走进教室之后,班主任老师开始公布本学期课表。大家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即使是留级的、不服管教的叛逆学生,在这一天也会神奇地学着其他同学记课表。总之,人的一生当中很少会有这样朝气蓬勃的时间,只有在这一天,少年们是置身于这样的时间当中的。就如同站在起跑线上一般,少年们心中充满期待,眼睛直视前方。
这一天,班主任老师讲完即将开始的第二学期的注意事项,同学们记好课表,然后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随时都可以回家。洪作和增田、小林三人来到运动场,挂在单杠上。三人在体操课上都上过单杠,但还是什么都不会,所以就想着不管是“挂膝上杠”还是“翻身上杠”,至少要学会一种。大约三十分钟内,三人轮流朝单杠发起挑战。但就算是发起了挑战,也只是两只手抓着单杠,身体挂在上面而已,连自己都觉得这个样子有点糗。有时候也能把一只脚挂到单杠上,但顶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我们找个人来教一下吧。”洪作说道。
“就算没人教,也能很快学会的。”增田说道。
擅长单杠的堀川正躺在对面的草坪上,洪作想请他教自己,但是增田不喜欢别人教。小林和洪作的想法一样,他朝堀川喊了一声:“堀川!”
“算了吧,还用得着让堀川来教啊。”
增田打断了小林的声音。
“那就不要让他教你,教我好了。”小林说道。
于是,增田说道:“单杠不用人教也能很快学会的。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这种事情就是要自己下功夫琢磨才有意义啊。我之前听我哥哥说的,要每天练习,渐渐地就会觉得身体没那么重了,然后,很快就什么都会了。”
“为什么什么都会了呢?”洪作问道。
“因为感觉身体没那么重了呀。我哥说身体会轻得难以置信。这样的话,就什么动作都能做啦。”
“为什么身体会变轻呢?”
“那我哪知道啊,反正我哥是那么说的。应该是手臂的力量变大的缘故吧。”
增田不只是在说到单杠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哥哥,平时也是如此。只要是他哥哥说的,不管是什么他都深信不疑。
“怎么可能呢。要是光挂在单杠上,就能练好的话,那谁都能练好了。你哥哥擅长单杠吗?”小林追问似的说道。
“擅长啊。”
“我觉得肯定不擅长。”
“为什么?你见过他练单杠?”
“不用见过就知道啊。”
“为什么?”
“擅长单杠的人,身体会更紧实。可是你哥哥是胖乎乎的呀。”
“什么胖乎乎啊,我哥连剑道都是一级哦。是全校第一名呢。”
“什么全校第一名啊,他连学校都没有上吧。”
一瞬间,增田就朝小林扑了过去。每次听到有人说他哥哥的坏话,增田就会变了个人似的,出奇地愤怒。
增田和小林扭在一起,倒在了草坪上。看着马上要打起来了,但是两人似乎都没有了想要把对方摁倒在地上的想法。他们站起身,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互相瞪着对方。
“讨厌鬼!”增田一脸嫌恶地说道。
“你才是讨厌鬼。就知道拍老师马屁。”小林也满脸厌恶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拍马屁了?”
“大家都这么说。你可以去问问。——是吧?”
小林的这句“是吧”是朝着洪作说的。他想要洪作帮自己证明。
洪作看着两人快要打起来了又突然不打了,感觉有点想不明白。增田被挑衅了,应该会想打架,而小林被对方攻击了,也应该会打架啊。不管怎样,都已经快要打起来了,那就打嘛。感觉两人都想诉诸暴力,但是又都没有自信能把对方打倒,所以就不打了。站在那里干瞪眼的两人就是那么懦弱啊。
“都快要打起来了,那就打嘛。”洪作说道。
“我来当裁判,你们开打吧。”
洪作少见地认真说道。他想无论如何都要让眼前这两人打上一架。
结果增田对着洪作说道:“那你来打!”
“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朝小林扑过去的吗?真是个胆小鬼。还是个狡猾鬼。”洪作说道。
“什么!”
就像刚才朝小林扑过去一样,这次增田朝洪作扑了过来。每次一生气,增田就会马上采取行动。但是,一瞬间,不知道是因为反省,还是因为害怕,或者是因为感到羞耻,不知道具体出于什么原因,他又会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现在也是一样。增田扑过来,和洪作一起倒在了草坪上,但是增田很快离开了洪作,想要站起来。洪作想的是既然已经开始打了,那就打到底吧。他觉得打架已经开始了。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洪作抱住了增田的腿。把增田摔在地上之后,又坐在他身上。增田稍微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没力气了,说道:“滚开!”
洪作在增田的脸上打了两下。他觉得既然是打架,就必须要这么做。因为增田的毫不抵抗,他感觉这人真是太不靠谱了。
“滚开!”增田说道。
他双手捂着脸,再次说道,“讨厌鬼。滚开!滚开!”
从上往下看去,增田的脸难看地扭曲着,只有眼睛冒着怒火。
洪作骑在对方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上,用双臂把增田的肩膀死死地摁在地上,心里想着,接下来该干吗呢?如果对方抵抗的话,自己还可以继续出招,但是对方已经完全没力气了,只是仰面躺在地上。洪作感觉自己正摁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东西。虽然只要自己站起来就可以结束这场打斗,但是已经在对方脸上打了两下了,既然已经打了,他就不想这么轻易撤退。
洪作抬头看了看小林。小林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洪作,快住手。”小林说道,“增田太可怜了。你不要欺负弱小嘛。”
小林的话,让洪作心中升起一股怒气。
“我哪里有在欺负他。是增田挑衅我的。”洪作说道。
确实,先发起挑衅的是增田。自己只不过是对对方的攻击采取了反击而已。而且,一开始是小林和增田在打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代替小林,跟增田打了起来。小林有什么资格指责自己欺负弱小呢,洪作心想。
“快住手!”小林再次说道。
洪作趁机离开了增田。他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沙子。增田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也一样掸了掸上衣和裤子上的沙子。洪作感觉增田的右眼似乎有点肿起来了。
“喂,我们回家吧。”小林说道。
“嗯。”洪作回答道。但是增田沉默着,一脸再也不要跟你们说话的神情。
小林和洪作往前走了大概两米左右,增田也开始往前走了。洪作走出校门,回头看了看。增田正从后面跟上来。
经过黑濑桥的时候,洪作停下来看狩野川的河水,装作不经意地等跟在后面的增田。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像之前那样,三个人一起走。洪作停下来之后,增田也停了下来。增田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肯跟刚刚和自己打过架的两人缩小距离。增田身上可以看到他决不停战和解的意志。他圆滚滚的肩上还燃烧着怒火,拖着鞋子走路的独特的脚步中透着一种孤独。
小林和洪作一起继续往前走,增田也跟着继续往前走。走在前面的两人一停下脚步,增田也跟着停下脚步。洪作和小林爬上狩野川的堤坝,在上面走着。增田也在堤坝上走着。狩野川的河水在强烈的秋日阳光照射下,浅滩处如同撒上了银粉一般,闪闪发光。
走到黄濑川桥,小林说道:“你的书包不知道怎么样了。”被小林这么一提醒,洪作才想起了自己的书包。
“今天不学习了吧。那就这么放着吧,等明天到了这里再来拿不就好了嘛。”
小林这么一说,洪作觉得这样也可以。
“那就这么办吧。”洪作说道。
两人走过黄濑川桥,在神社前面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前走了。但是,没走多久,洪作说道:
“我书包里还装着便当呢。”
因为饭盒还装在书包里,所以他觉得还是得把书包拿回家。明天还得让姑姑在同一个饭盒里面装饭菜。对于书包里装了便当这件事,小林的反应跟洪作完全不同。
“你要吃吗?”小林说道。
两人往回走去拿书包。刚刚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两人身后的增田迎面走了过来。增田还是迈着孤独的脚步,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小林和洪作走到神社前,迎面碰上了从对面走来的增田。增田朝路边侧了侧身子,一副你们再怎么讨好我,我也不会跟你们说话的态度。
“我们去拿书包。”小林对增田说道。
增田板着脸,一脸拒绝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当小林和洪作走进神社之后,增田也还是站在神社前面没有动。反正自己现在是单独行动,一个人走回家,那就完全没有必要等两个同学拿书包过来,毕竟自己现在对他们除了厌恶还是厌恶,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增田还是站在那里没动。
小林和洪作踩着茂密的夏草来到藏书包的橡树边。
小林弯下身子,在树洞里窸窸窣窣掏了几下,说:“没有!”洪作还以为小林在跟自己开玩笑。但是小林直起身子,表情很严肃。
“真的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真的吗?”
“你自己来看。”
洪作弯下腰,手朝树洞里伸去。里面真的没有书包。
虽然洪作知道这么做没用,但是他还是半坐在橡树根部,把整个胳膊都伸进了树洞里。树洞里的泥土,软绵绵的,就像棉花之类的东西,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
“没有!”洪作感到自己脸色开始发白。
“是吧?!没有吧。”小林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
洪作一站起来,小林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好奇怪,怎么会不见了呢?”洪作说道。
“真的好奇怪,那个时候应该没人看到的吧?”小林说道。
但是洪作无法断言肯定没人看到。也许有人看到了。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肯定就是那个人偷的。”小林说道。
“我去跟增田说下这件事。”
小林突然朝正站在神社鸟居边的增田跑去。此时小林的背影充满了一种活力,仿佛发生了大事之后,他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小林踩着夏草,走到铺着石板的狭窄的路上,一跑一跳地朝增田奔去。
丢的是自己的书包,而不是小林的书包,洪作感到自己倒霉透顶了。从树洞中消失的是自己的书包。自己那塞满了教科书和笔记本的书包,就这样消失了。
洪作绕着橡树四周转了一两圈。他的鞋子不时地踩在恣意生长的夏草上面,他还不时地弯下身子,拨开草丛看看。书包不见踪影。都怪小林那家伙,把书包藏到那种地方。是他说藏在那里没问题,自己相信他才会把书包藏在那里。自己就不该相信他。
洪作朝事情的始作俑者小林看去。小林和增田正面对面站着。小林似乎正在说书包丢失这件事,而增田正在听。即使隔得那么远,也能知道两个少年在说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从两人的姿势上就能感觉到这种紧张的氛围。
洪作心想,小林有责任,增田与这件事也并非毫无关系。虽然把自己带到橡树旁,把书包藏进树洞的是小林,但是劝自己把书包藏在神社里的却是增田。如果增田没有那么说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洪作又在橡树根部弯腰趴下来,把手伸进了树洞。他心怀侥幸,说不定书包就在里面呢。可是,树洞中依旧空空如也。
增田和小林朝树洞走了过来。
“没有吗?”小林问道。
增田还是板着脸,一声不吭。
“你来看看,真的不见了。”
听小林这么说,增田就弯下腰,在树洞里摸了一圈,很快又站起身子,朝四周环视了一圈,抱着胳膊,抬头看了看树上。洪作和小林也学着增田的样子,抬头朝树上看去。藏在树洞里的书包不可能飞到树上去,但即使如此,对于洪作来说,增田能够往自己没有想到的地方去找,还是非常靠得住的。或许增田能够把那个不知所终的书包找到呢。
小林眼睛朝树上看去,叫道:“有鸟窝!”
“那是个麻雀窝吧。”
果然,一根树枝连着树干的地方有一个像麻雀窝一样的东西。可是洪作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看什么鸟窝。
“去掏吧!”小林说道。
但是,增田没有理他,还是抱着胳膊,眼睛四下里看着,接着又自己一个人朝着神社内的那座小小的神殿走去了。洪作跟在增田身后。小林也不再管麻雀窝了,落后两人一步也跟了上来。
增田走到神殿,先在走廊上看了一圈。洪作和小林也跟着在走廊上看了一圈。增田穿着鞋子,走了两三级台阶,来到了神殿的檐廊上,透过摇摇欲坠的格子门朝里面看。神殿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嘘!有老鼠!”小林低声说道。
“这些老鼠好像是一家的。有大的,也有小的。”
洪作目不转睛地朝神殿内看去,总算能够看清楚几分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右手边是一顶破烂的神轿,左边放着一捆竹竿。有两只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这次增田还是没有理睬小林的话,他还是抱着胳膊,似乎想了想,然后突然对着小林,而不是对着洪作说道:“还是放弃吧。”增田由始至终都是一副决不跟洪作说话的态度。
“这是在神社里丢的。应该找不到了。如果是别的地方的话,还能再找找。”他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为什么会找不到?”洪作不由得反问道。
增田还是没有看洪作,对着小林说道:
“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找了。不过还是很奇怪啊。怎么会丢了呢。”
接着,他又说道:“我要回去了。你再找找吧。我得回去了。我姑姑从满洲回来了。我哥哥跟我说过,让我早点回去。”
增田说完这些之后,就背对着两人朝前走了。增田的右脸现在已经完全肿起来了,一看就知道挨打了。
增田一个人往前走了之后,小林也说:“我也要回去了。都找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找到啊。”
但是,他又注意到洪作僵硬的神情,于是接着说道:“哎,回去吧。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啊。明天早上我们再过来找找看吧。”
洪作没有说话。洪作自己也知道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但是就这么被人毫不在意地催着回去,他又觉得似乎有些无法释然。增田刚刚被自己打了,他说要回去,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小林是把自己的书包亲手放进树洞的责任人。而且,不仅如此。洪作之所以会和增田打架,说起来还是替小林去打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洪作对小林是有恩的。可即使如此,因为丢的不是自己的书包,所以小林就能毫不在意地说出回去吧这样的话,简直是岂有此理,洪作心想。
“再找找!”洪作语气激烈地说道。
“不是已经找过了嘛。”小林也忍着怒气说道。
“再找找!”
“还要我再找你的书包吗?——不,我不想找了。”小林愤然说道。接着他突然背对着洪作跑开了。
洪作呆立在那里。感觉自己被扔下独自面对困难了。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自己的朋友都走了。只有自己被抛在这里,面对棘手的事情。早上把书包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是很幸福的。但是现在的自己则是很不幸的。他感觉自己被无能为力的巨大的不幸紧紧缠住了。前后左右只剩下了不幸。
洪作开始往前走。一直站在神社内也不是办法。他穿过鸟居来到大路上,远远地看到小林和增田两人肩并肩往前走着。刚才是增田一个人孤独地走着,现在洪作变成了刚才的增田。增田和小林一起走着,洪作则失去了站在自己这边的同伴。
书包丢了。这不是做梦,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情。在此之前有学生丢过书包吗?从来没听说过。惹出这样祸事的大概只有自己吧。教科书就算重新再买,也不能马上拿到手吧。里面可能还有一些教科书是再也买不到的。除此之外,笔记本、单词本、装有钢笔的笔盒也全都丢了。
洪作一边走,一边计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到底有多大。不幸似乎将会漫无边际地扩散开去。洪作想象着一个学生坐在教室课桌前,既没有教科书,也没有笔记本,不由得感到一阵绝望。
洪作自己也感觉到此刻自己往前挪动的脚步是有气无力的。他没有办法打起精神往前走。书包丢了。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自己必须得在没有书包的情况下去上学。
洪作内心充满了对增田和小林的怨恨。都怪那两个家伙,才让自己落到了这样悲惨的境地。两个朋友的身影越来越小,不久就看不见了。这并不是因为增田和小林走路太快,而是因为洪作走得太慢了。
以前每次进入三岛町之后,洪作都会在银行前面跟两个朋友告别,但是今天,他一个人走过了三岛町最热闹的大街。他感觉周围的行人都在看自己,仿佛都在说,那个丢了书包的初中生在那里呢!
洪作走到家附近。他没有走进自家那条小巷子,而是来到了大神社内。在宽阔的神社院子里,除了孩子们,空无一人。神社院子的右手边拦着巨大的栅栏,里面养着几头鹿。
洪作来到圈着鹿的栅栏边,看着鹿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想,生活在这里面的生物真幸福啊。现在一个不幸的初中生正在看着这些幸福的生物。
洪作看看鹿,打发了将近三十分钟时间。接着,他朝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大神社的神殿走去,心里想着,这大神社还真是大啊。
洪作在功德箱前微微低头。他心想,这会儿再来低头也已经晚了。如果是在书包丢失之前过来的话,神明或许能够保佑自己不丢书包,但是现在书包已经丢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无用的事情。
走出大神社的院子,他想,接下来去哪里呢。家就在旁边,但是他现在还不想回去。要么去河的上游,去看看河的源头。可是就算去看了河的源头,书包也不会回来啊,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也是没用的事。
洪作走进了与大里屋隔着两三家店的书店,在里面翻着杂志打发时间,最后带着依旧绝望的心情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洪作用包袱皮包上饭盒,提拎着走出了家门。他跟姑姑说自己把饭盒忘在学校了。所以,这一天他带的饭盒是姑姑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旧饭盒,比平时用的更大,是铝制的,盒盖凹凸不平,都快盖不严实了。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冰壁》《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敦煌》《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北之海》《斗牛·猎枪》《西域纪行》《青春放浪》《淀君:战国的贵妃》《日本纪行》《雪虫》《风涛》《风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