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草冬涛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来到银行前,增田和小林都在等着洪作。看到增田和小林肩上都挎着书包,洪作再次觉得自己就带了个饭盒是多么地寒碜。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你跟家里人说了吗?”小林一脸严肃地问道。

“没。”洪作摇了摇头。

“咱们今天再去树洞那边看看吧。或许在那里了呢。”增田说道。

不知道增田是不是因为看到洪作没有带书包太可怜了,他昨天的那种敌对意识已经消失了。小林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多少有点责任,说如果书包真的找不到了,可以向高年级学长借他们的旧书,或者去书店预订一下,应该可以很容易买到。

三人像平时一样沿着东海道走着。不断有徒步上学的学生从沿途的村落中出来,走在洪作他们前面或是后面。看到这些学生一个个全都背着书包,洪作的心情更沉重了。

“我觉得书包肯定会出现的。”

“我们去神社背后再找找,或许就在那里呢。”

两人为了安慰洪作,不时地说着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但是,听了这些,洪作的心情丝毫没有变轻松。书包不会再出现了。这一点,洪作心知肚明。就算想要把教科书收集齐,也收集不齐吧。也许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本。自己的初三年级要在没有教科书的情况下度过了。如果被老师点到名,就只能借旁边同学的书过来读一下了。就这样,洪作心中不停地钻着牛角尖。

即使如此,快到黄濑川边上的神社时,三个少年还是加快了脚步。增田和小林比洪作走得更急。洪作反而显得格外淡定。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他对这件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懊恼过,痛苦过,伤心过,到了此时似乎已经完全超脱了,想着随它去吧,有一种半是自暴自弃的心情。只是对自己两手空空去上学的惨样,他还有点接受不了。

走进神社内,增田和小林都积极地帮忙找书包。他们三人按增田、小林、洪作的顺序,依次又在橡树洞里摸索了一番。奇迹没有出现。接着三个少年又绕着橡树四下里找了一圈,还到神殿后面找了,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书包。

当确定书包再也找不到之后,三人又开始争论要不要把丢书包的事情告诉老师。

“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如果是其他东西的话,说了也没关系,可这是书包啊……”增田说道。

“会被老师骂吗?”洪作问道。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增田和小林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增田说道:

“没事儿的。不过虽然没什么事,也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吧。”

“我也这么觉得。还是不要跟老师说了吧。先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书包又自己出现了呢。如果书包又回来了,说了不就更麻烦了嘛。”小林也说道。

洪作已经不再期待书包的再次出现。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决定听从两个朋友的意见,不告诉老师丢书包的事情。

当洪作三人穿过校门的时候,离上课只剩下十分钟时间了。学生们把书包扔进教室,赶紧朝着举行早会的运动场走去。增田和小林也是如此。洪作跟着两人走进了教室,但是他没有书包可以放在书桌上,所以就只是把包着饭盒的小包袱放下,又马上走出了教室。

刚走出教室,洪作就被一个同学抓住了。

“听说你丢了书包,是真的吗?”对方说道。

“嗯。”洪作说完,又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小林说的。”

洪作心想,小林是什么时候说的呢。他一直都跟自己在一起,应该没有时间跟别人说话啊。

来到运动场上,洪作一下子被四五个同学包围了。大家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丢了书包。于是,洪作必须要对整件事做简单的解释。当知道洪作真的丢了书包之后,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谁都没有说什么同情的话。对于少年们来说,这件事太大了,以至于他们根本顾不上说。大家从洪作身边走开,精神饱满地等着早会的铃声响起。

洪作丢了书包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初三年级。初三分两个班级,但是两个班上所有人都以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洪作。

洪作连续三天没带书包就去上学了。每次到了上课时间,他一走进教室,大部分人都会看他。当老师走进教室之后,教室里会响起一阵把教科书和笔记本放到桌上的声音,等这个声音安静下来之后,老师就会不急不忙地开始上课。但是洪作没什么东西要拿的,所以感觉无所事事。原本摊开一两本教科书就会满满当当的小课桌,此时在洪作看来显得格外地大。洪作身体前倾,好像要把整张书桌抱住似的,看着老师。如果不看着老师的话,他担心老师会盘问为什么课桌上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后面的同学会把别的科目的教科书给他,想着比起课桌上什么都不放,总还是放本书会好看些。这里面不乏关心和同情,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凑热闹的心理。

第一天没有教科书上课的时候,洪作完全没心思去管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五十分钟的上课时间在一种奇怪的紧张中过去了。一下课,洪作就松了口气。但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结束,下一堂课又开始了。一难未过,一难又至,他感觉苦难在不停地朝自己袭来。

到了第二天,洪作习惯了置身于这种苦难,已经能够对教室里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神做出回应了。面对像“千万不要被老师发现呀”这种鼓励的眼神,洪作会朝对方眨一下眼睛,表示没事,自己能应付过去。面对像“哎呀,老师来了,小心!”这样的眼神,他会稍皱眉头,一脸严肃,表示自己会想办法努力应付过去。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洪作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特殊对待过。他总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因为丢书包这件事,他现在就像是坐在了教室的正中间,举手投足,都会引来很多关注。

没有教科书上课,这种事情光想想就会让人觉得无法忍受,但其实真的到了这一步,也还是有办法应付过去的。有好几个同学都说要给洪作提供教科书。有的说要从学长那里帮他借,有的说会把自己哥哥用过的书找出来给他。坚持四五天的话,应该就可以拿到几本主要的教科书了。有了这样的预测,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困难,洪作逐渐有了一种倨傲的岿然不动的心态。

第四天,正要离开家的时候,洪作被姑姑叫住了。

“你今天也不带书包吗?学校不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姑姑一脸狐疑地问道。

“现在还没正式上课呢。每天就是做做体操,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洪作回答道。

“大家都没有带书包?”

“嗯。”

“就算是这样,那你自己的饭盒呢?”

“我今天带回来。”

说完之后,洪作感觉麻烦要来了。虽然他说要把饭盒带回来,但事实上是不可能带回来的啊。

这天早上,增田给洪作带了代数的教科书,小林给洪作带了国语的补充教材。增田拿的是他哥哥用过的,小林是从他一个读初四的亲戚那里借来的。增田也好,小林也好,每人拿来一本教科书之后,都感觉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你不要再埋怨了哦。我们也都很担心你的。”增田说道。

“我们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小林也说道。

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要再丢了哦。”

洪作对两个同学的态度感到很生气,但是在眼前的情况下,能够拿到教科书,就算只有两本,也还是必须要感激的。

洪作把两本教科书和饭盒一起包进包袱皮里,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书包你再想想办法嘛。整天拿个包袱,很奇怪啊。”增田说道。

虽然被说了要想想办法,但是洪作什么都不想做。

这天早上,体操老师关口在早会上说道:

“昨天有人捡到了一个书包,交到了教师办公室。他说可能是我们学校学生的,就很热心地给送了过来。我觉得像书包这种重要性仅次于生命的东西,我们学校的学生是不会把它弄丢的,所以就跟他说很感谢他的热心,但我们学校是不会有这么傻的学生的,这书包应该是商业学校学生的吧。结果捡到书包的人说,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应该是我们这个初中的学生的。于是我就打开了书包,竟然真的是我们学校学生的东西。这个丢了书包的人,就在你们当中。”

即使没有这件事,体操老师在早会上说话也总是声嘶力竭的,但是这天早上,他的说话声尤其特别。他一字一顿,慢慢地、大声地说着。

学生们哄堂大笑。操场上站着初一到初五总共十个班级的学生,学生们口中都发出了笑声,笑得身体东摇西晃。

洪作感到站在自己旁边的山冈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这个山冈也笑出了声。洪作的眼睛看着体操老师,身体站得笔直。对于洪作来说,除了表示恭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是,体操老师完全没有看初三年级。

等到学生们的笑声静下来之后,体操老师又大声说道:“丢书包的同学自己心里有数,赶紧到教师办公室来拿书包。没有教科书,第一节课都上不成,所以等早会结束立马就过来。”

笑声又响起了。学生们在笑,老师们也在笑。洪作身处于这片笑声的旋涡中。虽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知道丢书包的是谁,但是至少整个初三年级的学生都是知道的。

洪作感到四周少年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就连站在洪作他们初三年级旁边的初一学生的队伍中,也有人转过身体,看向洪作。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在静浦的海水浴场,洪作曾被人从跳水台上推下去,落入到了深深的海水漩涡中。他此刻的心情跟那个时候非常相似。那个时候他掉进了深深的海水中,现在他掉进了无边无际的笑声中。此刻,包围着洪作的,不是海水,是笑声。洪作在其间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洪作感到强烈的羞耻感快要将自己点燃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蜡纸,一碰到火,马上就会燃起红色的火焰,一瞬间就燃烧殆尽,变成一堆黑灰。

早会的队列乱了,学生们各自朝着自己的教室走去。洪作也开始往前走。小林靠近过来,说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竟然出现了。”

“为什么会出现呢?——好奇怪啊。”

对于小林来说,书包出现了这似乎是最大的问题。已经消失的书包,到底是什么原因,竟然那么巧地出现在了学校。这件事的不可思议让小林百思不得其解。

“你要去教师办公室吗?”增田也靠近过来说道。他对洪作去教师办公室这件事非常关心。

“我觉得去教师办公室的话,老师应该立马就会给你的。”

“会给我吗?”洪作说道。

“那肯定会给的啊。——老师不是说让去拿嘛。——去吧。”增田鼓励似的说道。

事实上即使没有被鼓励,洪作也只能去。书包的主人是谁,体操老师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不仅是体操老师,应该所有老师都知道了吧。

“要去校长办公室吗?”洪作问道。

一个站在洪作旁边的学生一脸严肃地说道:

“又不是去接受表扬,应该不是去校长办公室吧。”

洪作跟前往教室的同学们分开,独自一人朝教师办公室走去。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洪作尽可能慢吞吞地走。虽然也有脚步沉重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想要等老师们离开办公室,各自去教室上课了之后再进去。这样可以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洪作走到从运动场通向教师办公室的走廊上,正好碰到了三四个老师。每个老师的胳膊下都夹着一两本书。洪作低头朝老师们行礼,与他们擦肩而过。紧接着,又碰到了两个老师。这次洪作也是一样低头行礼之后过去了。但是很快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喂。”

洪作停下了脚步。

“丢了书包的,是你啊。”

年轻的数学老师说道。这个老师还没有教过洪作他们。

“是的。”

洪作说道。

“你到底把书包忘在哪里了?”

数学老师的脸映在洪作眼中,显得格外无情。小小的个子,看起来充满恶意,端方的脸庞,薄薄的嘴唇,看起来都那么刻薄。

“不是忘在那里,是把它放在那里了。”

“放在那里?!撒谎!哪有人会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外面呢。就算刚开始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后来也忘记了吧。”

不是的,洪作很想这么说,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么说会很危险,就没有说出口。

“你是几年级的?”

“初三。”

“都初三了,还会忘记书包,这可不行哦。”

接着,老师又说:

“说我错了!”

“我错了。”

洪作说完之后,年轻的老师继续朝前走了。

洪作心想,连在没教过自己的老师这里都要挨骂,要是遇上教过自己的老师,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洪作稍稍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看到有两三个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都是没有教过自己的老师。洪作猛地推开了门。他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里,寻找体操老师的身影。身穿黑色西服的关口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洪作径直地朝那里走去。

“老师。”

洪作来到老师的办公桌前,叫了一声。

“有什么事?”

对方微微抬了抬头,但是很快目光又回到了办公桌上的便签上。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见密密麻麻地都是小字。体操老师一边看着便签,一边说道:“什么事?快说。”

“我来拿书包。”洪作站得笔直说道。

听了这话,老师的脸慢慢地朝洪作转了过来。

当体操老师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洪作很没出息地、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早会的时候骂得那么厉害,这会儿不知道要被骂成什么样。

“书包就在那里,拿走吧。”对方说道。

洪作绷紧了身体,等待着老师接下来的话。他想怒喝声会突然落在自己头上吧,但是结果什么声音也没有。

洪作抬起头,看着体操老师。对方还在看着桌子上那张写满了小字的便笺纸。洪作还是站在那里没动。于是,对方又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洪作。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接着又说道:“赶紧拿着书包走吧。马上就要开始上课啦。”

“是。”

洪作立刻离开了那里。他感到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似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竟然没有挨骂。

洪作朝放在教师办公室门口附近桌子上的书包走去。正是自己的书包。从黄濑川神社内的橡树洞里消失的书包,此刻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这里。耳边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捡到书包的人说,饭盒里的饭已经馊了,所以他就倒掉了。”

“是。”

“我后面会告诉你捡到书包的人的地址,你去写封信感谢一下人家。”

“是。”

“行了,赶紧去吧。”

听了这话,洪作朝自己数日未见的书包伸出手去。拿到书包之后,他立刻离开了教师办公室。他感觉自己渡过了一个难关。接下来的难关是走进教室的时候。不知道班上同学会怎么笑话自己,不过被同学笑话也没什么,就是正在上课的老师可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洪作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校园里。要走到自己的教室,必须要斜穿过校园,走到另一头。他正横穿校园时,一旁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很有特点的声音。

“喂,喂!”

洪作很快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声音。

是一个老教师,那个名叫山根的教导主任。

洪作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喂,喂!”

他又听到了同一个声音。洪作停下了脚步。洪作觉得山根老师像是特地埋伏在那里,等着自己过来似的。

“你怎么回事啊?上课都迟到啦,这可不行啊。”

老教师说着,走了过来。洪作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也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猫盯上了的老鼠一样,眼看着越缩越小。手、脚、身体,都变得越来越小。

老教师背着手,慢慢地走了过来。脚步安静得就像是朝老鼠走过去的猫一样,丝毫不见粗暴。山根老师总是迈着这样的脚步靠近学生,而被靠近的学生就像被他的精神力控制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洪作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不仅身体越缩越小,连大脑也停止了思考,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

“第二个学期才刚开始你就迟到,这可不行啊。你是几年级的?”

老教师用他低沉的声音慢慢说道。他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很没精神的。被他影响着,洪作也很快用同样低低的声音回答道:“是初三a班的。”

“抬起头来!”

洪作抬起头。

“哦,你是初三的学生啊。”

“是的。”

“看着不像个粗心的啊。”

接着,山根老师突然语气一变,怒骂道:“混蛋!”

洪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说道:“我不是上课迟到了。我是去教师办公室拿书包了。”

话冲出口之后,他才想到自己或许不应该说。可是,既然已经说了,也没办法了。洪作的心沉了下去,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去教师办公室拿书包?为什么?”

老教师脸上闪过一瞬怀疑,但是很快变得兴奋起来。

“啊,是你啊,丢了书包的。”

“是的。”

“连书包都能丢,真是令人佩服啊。这个学校从成立以来,还从来没出现过丢书包的学生呢。你是第一个。做成了谁都没做到的事啊。你爸爸妈妈应该很高兴吧。”

“……”

“书包到底是在哪里丢的?”

“在黄濑川边上的神社里。我把书包放在神社内一棵大橡树的树洞里,结果不见了。”

“橡树的树洞里?!为什么要把书包放到那里?”

洪作没有说话。他没法立刻回答出能令对方接受的理由。接着,老教师又问:“你家住哪里?”

“三岛。”

“是骑自行车上学?”

“走路上学的。”

“哦。那肯定是上学路上东游西逛,结果丢了书包吧。笨蛋!赶紧去教室吧。”

“是。”

洪作马上离开了。就像挣脱了绳索的小狗一样,跑开了。跑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运动场跑,于是又转身朝教室跑去。书包里铅笔盒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洪作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了,感觉格外亲切。

走进教室,这个春天刚从东京的官立大学毕业来到学校就职的年轻教师神代正用他独特的尖锐嗓音在读英语课本。

神代用右手往上扒着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额头上的长发,一边扒着,一边用学生们怎么也无法模仿的流畅发音一口气读了好几行书。学生们很快就不知道神代到底读到哪里了,所以很多人的眼睛都离开了课本,盯着神代白皙的面孔上像女性一样嫣红的嘴唇。那里正流利地发着卷舌音。

一般老师都有个外号,但是神代没有。他是官立大学毕业的才子,据说有资格成为更好的学校的老师,所以学生们都是半带尊崇地看着神代。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尊敬的,对这一点学生们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想着尊敬这样的老师多半是不会错的,所以学生们对于年轻的英语老师总是另眼相待。

神代读完课本之后,问道:“刚刚进来的是谁?”

“是我。”

洪作在自己的位置上举起手。

“回答是我,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啊。”

说着,老师看了看学生名单,又看了看手表,说道:“唔,迟到了十五分钟啊。”

说着,他在学生名单上写了点什么。

“我不是迟到,是关口老师让我去教师办公室拿书包,所以我就去拿了。”洪作纠正道。

他心想,因为书包的事情,自己已经挨了很多骂了,再被冤枉迟到的话怎么行呢。学生们哄地大笑起来。

“哦,是你啊,丢了书包的。”

神代抬起头看着洪作。学生们又大笑起来。

“丢了书包也没什么。就算你不带课本,也没什么。不管是丢了,还是不见了,都没什么可惜的。但是,迟到就是迟到。你来上我课的时候已经是迟到了。是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好,你明白了就好。要我说那个把书包送回来的人才是不该。好不容易把书包丢得一干二净,结果它又出现了,是吧?既然它又出现了,你偶尔也不得不读一下了。”

神代不负责任的话,在学生们听来却很新鲜。洪作也被神代的话吸引了。虽然被当成迟到这件事令人遗憾,但是至少老师没有因为丢书包这件事责骂自己,而且他话里甚至还有一种肯定的意思。这令洪作感觉精神一振。

不管怎样,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书包又出现了,而且没什么波折地回到了自己手中,所以这一天对于洪作来说,是第二学期开学之后第一个开心的日子。

上课的时候再也不用像昨天、前天那样感觉低人一等了。他心想,原来拿着教科书这件事本身就能够让人这么开心快乐啊。两三天来笼罩在洪作心上的卑屈感一扫而空。他坐在教室内,从自己的位置朝窗边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跟昨天截然不同,散发着勃勃生机。校门方向传来蝉鸣声声,操场上也传来了正在教体操的关口老师的声音。

说到体操老师,洪作去拿书包的时候,关口老师一句斥责都没有,爽快地让自己拿走了书包,这令洪作感觉到很意外。看他早会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样子,洪作还以为自己会被臭骂一顿,结果不仅没有挨骂,连冷脸都没有挨一个。真是位好老师啊,洪作心说。

和体操老师相反,山根老师就让人讨厌了,洪作心想。怪不得全校学生都怕他。他那会儿是躲在哪里呢?突然就从灌木丛后面出现了。想起山根老师喊“喂,喂”的那个低沉的声音,洪作就感到一阵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寒意从身体里流过。除了山根之外,在去教师办公室路上,还被年轻的数学老师说了几句。那也是个无法让人信赖的老师,洪作暗暗想道。怎么着也不该把没教过的,而且都已经走过去了的学生,还巴巴地叫回去骂一顿。

同样是年轻老师,英语老师神代真不愧是东京的官立大学的毕业生,说出来的话就是与众不同。好不容易丢了书包,结果又出现了!不出现的话就可以不用学习了,真是太可惜了。他说的大体就是这个意思。

这天,洪作在上课的时候两次被老师提醒了。这两次都是他满脑子想着体操老师关口、教导主任山根、英语老师神代、年轻的数学老师的时候。

国语课上,被高个子的尾形老师提醒的时候,洪作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意外的时间被一个出乎意料的敌人攻击了。

“喂,喂,书包,朝哪儿看呢?!”

老师说道。老师口中的书包指的是洪作,这一点学生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洪作也好,其他学生也好,都没有马上意识到老师说的书包是指洪作。结果,老师又说:

“喂,喂!看哪儿呢?!再这么发呆,书包又会丢的哦。”

学生们哄堂大笑。

“把书包放进树根下的树洞里,这本身就是不该做的事。为什么会丢书包,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洪作出人意料地大声回答道。这声音大得洪作自己都吃了一惊。为什么书包会丢,洪作自己也想知道。

“不明白就不要这么得意嘛。”老师说道。

教室里又响起了笑声。

“你的书包是住在黄濑川神社附近的人送来的。据说有三只狗在鸟居那边叼着个奇怪的东西争来抢去,他走过去一看,是你的书包。”老师说道。

学生们都不约而同一脸紧张地看着讲台,听到这里,又是一阵大笑。

“书包里装了便当,野狗们闻到了味道,所以就开始你争我夺了。”老师说道。

教室里又响起了大笑声。

“总之,怎么会有人把装了重要的便当的书包放在路边呢。”

不是路边,洪作想要纠正老师的说法,但是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就没有说话。

“最后被人发现了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没被人发现呢,便当会被狗吃掉,课本会被撕裂。以后请一定要好好保管自己的书包。——便当要尽早吃掉哦。”

教室里响起的笑声几乎要把老师的声音都盖过了。洪作稍稍朝一旁看去,对面的角落里,小林正和大家一样,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大笑着。再看看增田,也一样在笑着。

洪作感到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辩解,想要说,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小林和增田跟这件事情并不是毫无关系。但是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人背负了所有罪过。

“昨天的国语课,你是怎么上的?没有课本,就那么坐在那里?”

“是的。”

“没有笔记本,也没有课本?”

“是的。”

“便当呢?”

“便当是带了的。”

洪作的回答干脆利落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满堂的笑声中,洪作觉得这些笑声就像是千本浜的波涛声一样,波涛不停地拍打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拉进深海。洪作僵直地抬着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一种强烈的情感,令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为生动。

日语名为“小仓织”,是一种起源于北九州的质地厚实的条纹棉布。最早出现于江户初期的文献中,其中一种深色白点样式的棉布,在近代日本常被用于制作学生制服。

江户时期所设置的日本五大干道之一,从江户出发沿太平洋沿岸直至京都。其余四大干道分别是中山道、日光街道、奥州街道、甲州街道。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冰壁》《异域之人》《敦煌》《青春放浪》《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北之海》《斗牛·猎枪》《西域纪行》《淀君:战国的贵妃》《风林火山》《日本纪行》《雪虫》《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