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从7月20日就开始了。但是,学校在静浦办了一个游泳训练班,从这天往后为期十天,是专为那些还不会游泳的低年级学生开设的。已上初三的洪作也参加了。洪作的小学时期是在故乡伊豆的山村中度过的,一到夏天他几乎每天都会去河里游泳。所以,如果是在河里的话,不管水流多急,他都敢跳进去,但是一到了海里,他就完全不行了。
身体借着水流的力量,在河中的石块之间穿梭而过,朝下游漂去。村里的小孩称之为漂流。顾名思义,孩子们不是在水里游泳,而是顺水漂下去的。洪作也会漂流,但不会在海里正儿八经地游泳。
洪作是在浜松中学读的初一,初二一开始就转校到了沼津中学。所以这是他在沼津中学度过的第二个暑假。在浜松中学就读那年的夏天,他也在学校的安排下到浜名湖的游泳场学习过游泳,但是只去了两三天就开始肚子痛,趁机躲懒了。去年夏天他刚转校到沼津中学,还没来得及认识新朋友,就没什么兴趣去学游泳。所以,要说正经八百地接受游泳训练,这还是头一遭。
洪作之所以会从浜松中学转校到沼津中学,是因为身为军医的父亲,从浜松的连队调任到了台北师团。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跟随父亲去了台北,只有洪作转校到了同在静冈县内但是离故乡更近的沼津中学。他每天从位于三岛的姑姑家出发去学校上课。洪作觉得跟家人一道去台北,入读当地的中学也没问题,然父亲似乎考虑到,虽眼下要去台北赴任,但可能过不了多久又会调任他处,所以还是决定让洪作先转校到沼津中学安顿下来。
洪作每天从父亲的姐姐家,也就是他姑姑家出发前往沼津中学上课。三岛和沼津之间通了电车,同学中既有坐电车去上学的,也有骑自行车去的。还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是靠两条腿徒步走过三岛和沼津之间这五公里路程的。洪作就是步行学生中的一员。当时自行车价格昂贵,除了那些做生意的人家,普通家庭很少会专门买一辆自行车供小孩子上学用。
洪作班上还有两个人也是走路去学校的,洪作想陪他俩一起,就跟他们约好每天早上一起步行上学。通往学校的大路两边稀稀落落地栽种着一些松树。他们有时一起奔跑,有时一起在路边坐上一会儿,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边玩儿边走。走着走着,还会遇到其他村落的学生加入进来。走路也有走路的乐趣。
参加静浦的游泳训练班时,洪作也是每天步行到沼津,再从沼津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坐巴士到静浦。静浦的海岸边风平浪静,没什么危险,是一处极好的海水浴场,岸边还有一座皇家行宫。
洪作很享受从静浦下了巴士走到学校游泳训练场所在的海边的这段时间。为了不让其他学校的学生进来,游泳训练场都划分了地盘,很多白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不远处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游泳训练场,也都各自插着旗帜,标明自家游泳场的范围。这些旗帜有白有红,偶尔还能见到蓝色的。在各自划定的区域内,少男少女们吵吵闹闹地四散开去,如同飞洒在海滩上的彩色纸屑。尖叫声、呼喊声不绝于耳,但很快又被涛声盖过。每个游泳训练场都会有一两个跳水台,无论何时,都能看到上面挤满了擅长游泳的同学。
洪作到了游泳训练场,在签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去找自己所属的小组。
因为洪作会漂流,所以要让身体在海水中浮起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也很快学会了游泳。可他还是不敢去水深的地方。既然能在水里浮起来,也能够游起来了,如果是其他少年的话,就会毫无顾虑地按照担任教练的学长的命令,前往设有跳水台的地方,可洪作做不到。只要一想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大海的一角,连着深不可测的大海,恐惧就会猛然袭上他的心头。
“你肯定没问题。二三十米轻轻松松就能游到的。”
学长说道。但是洪作怎么也不敢去有跳水台的地方。总是打退堂鼓。看到洪作这个样子,学长似乎很难理解他的行为,板着脸问道:“怎么不去?”
“害怕。”洪作说道。
“害怕?!不要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害怕什么啊?”
“要是有个万一……”
“有什么狗屁万一啊,你个臭小子!”
洪作的头被摁进了海水中,不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把头伸进水里这种事,漂流的时候每天都会做。
只要离陆地不那么远,洪作还是很喜欢泡在海水中的。但是如果游到离岸边远一点的海面,万一脚抽筋了也不能马上回到陆地的话,他就会非常不安。
洪作这个样子很快成了学长们议论的对象。一天,一个初五的学生走过来说道:
“你就是那个不敢去深水区的家伙啊。”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只有眼睛闪着光。
他命令洪作一定要游到跳水台。因为对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所以洪作就拼命扑腾着双手双脚,朝跳水台方向游去。扑腾了大概十几次之后,就游到了水深超过自己身高的地方,他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心想,完了。于是,马上掉头,手脚慌乱地拍打着水面。
“你小子!”
话音刚落,洪作便感到自己的头被学长摁进了海水中。他挣扎着把头探到海面上,结果又被摁进了水里。如此两三次之后,海水呛进了他嘴里。有三四个初五的学生过来了。洪作被他们架到小船里,来到了跳水台附近,然后被扔进了海水中。洪作赶紧抱住跳水台的一根柱子。在海里这么待着的话,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于是他赶紧爬到了跳水台上。
一个初五的学生也来到了跳水台上。小船已经被其他初五学生划回岸边去了。来到跳水台上的这个学生,名字叫冈。
“试试从这里跳下去吧。”冈说道。
他的语气很冷静,也很冷酷。
洪作低头朝海面看去。站在陆地上看的时候,跳水台似乎并没有那么高,但是站在它上面往下看的话,就会发现跳台与海面之间的距离相当远。洪作连游到跳水台这边都不敢,更别说从跳水台上往下跳了。
“好了,赶紧跳!”冈瞪着洪作说道,“你不自己跳的话,我就要推喽。”
“我真的不会游泳。”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哪有人到了初三还不会游泳的。就算不会游,你也得给我游起来!”
看着冈朝自己走近了一步,洪作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可是没什么可供自己抓牢的东西。
“我自己跳。”洪作说道。
他想,与其被推下去,还不如自己跳下去算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敢跳。抱着拖一分钟算一分钟的想法,洪作直挺挺地站在了跳水台上。
自己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而海岸依旧自顾自地在夏季强烈的阳光下闪闪发着光,无数小小的裸体散落其上。因为是休息时间,所以海里看不到一个同学,大家都聚集在海岸边。
“别磨蹭,赶紧跳!”
冈催促道。可是,就算被催着赶紧跳,洪作也不敢就这样跳下去。从上往下看去,跳水台的柱子被海水拍打着,波光粼粼。整个跳水台都被靛蓝的波浪包围着。站在岸边看时,大海湛蓝又美丽,但是站在跳水台上看,海面却颠簸起伏,蓝得发黑,令人不快。
“赶紧跳!”
听到这一声,洪作再次朝岸边望去,感觉海岸一下子变得那样遥远。海水浴场似乎变得遥不可及,成了小小的一片,连同四散其上的无数同学,也仿佛只有豆粒大小。在离海水浴场稍远的地方,有一片悬崖,上面建着许多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的民房,现在连这片悬崖也变成了一条远远的细线。
完了,洪作心想。自己不可能从这里游到那么远的岸边。肯定会在中途溺水的。再说,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的话,会不停地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吧。要是不采取什么正确措施,就再也浮不到海面上吧。可自己对这些措施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些措施的话,会一直往下沉吧。再也别想回到海面上。洪作跌坐在跳水台上,说道:“我,做不到。”
“什么?!”冈恶狠狠地咬着牙说道,“起来!”
“我,不行。”
“你这娘们兮兮没点刚性的家伙。是害怕了?”
“我不想死。”
“说得这么夸张。会不会死,你也得给我试试!”
冈的手伸了过来。
“啊啊啊!”
“你瞎叫什么!”
“啊啊啊!”
四周没有一个可以抓牢的地方。洪作坐着被拖到了跳水台边上。已是穷途末路了。洪作想着,横竖要死的话,那就自己主动点吧。
“我自己跳。”
洪作甩开冈的手,站了起来。然后,又朝下面望了一下。跳水台和海面的距离,似乎又比刚才更远了。洪作再次跌坐下来。冈又过来抓他。在你推我挡之中,洪作蹲了下来。冈的手放在了洪作的背上。洪作的身体离开了跳水台。
洪作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抹布一样,变成了极其可怜的一团,直直地坠了下去。他感觉自己似乎大声尖叫了,除此之外,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波涛起伏的深蓝色海面,瞬间映入眼帘,洪作感到自己的身体扎进了海水中。
腹部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身体也随之沉入了海水之中,但是很快又被海水托了起来。脑袋偶尔露在海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到。脑袋四周唯见浪涛。
啊啊啊!洪作的手臂不停地拍打着。他觉得自己要溺水了。但很快,出于本能,他只用脚踩水。身体浮上来了。虽然只有脑袋露在海面上,看起来非常无依无靠,但是身体确确实实是浮上来了。明明是从跳水台上跳下来的,可眼前已经看不到跳水台了。这时,那个把自己推下跳水台的冈,从离自己不到一米的海水中浮出头来。
冈一边吐着嘴里的海水,一边说道:“游到岸边去。我在旁边跟着你。”
“我,不行。——把我带回跳水台吧,我会被淹死的。”洪作拼命说道。看起来似乎真的快被淹死了。
“傻蛋,跳水台不就在你身后吗?”
听了这话,洪作赶紧改变身体的方向。果然,跳水台就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洪作猛地抱住了跳水台的一根柱子,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只要抓着这个,就不用担心沉入深深的海底了。
紧紧抱住跳水台的柱子之后,恐惧再一次笼罩上了洪作的心头。
“喂,我们游过去吧。”冈说道。
洪作心想,开什么玩笑。趁冈还没有抓到自己,他的身体从海水中钻出来,马上踩到了跳水台底部的横木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可怕的考验,他感觉手脚发软,浑身无力。爬到了刚才被冈推下去的跳台上。
洪作看到冈熟练地用拔手式朝岸边游去了,一眨眼就游到了岸边,然后他小小的身影加入到了岸边四散的同学中。
冈终于走了,洪作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被推下水,也不用担心被强逼着游泳了。但是,问题并没有完全得到解决。他一个人被留在跳水台上了。洪作又朝海水浴场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看起来似乎比刚才离得更远了。此时,他感到有一滴冰凉的东西掉到了自己额头上。
洪作抬头看了看天空。很快,他又感到有冰凉的东西掉到了额头上、脸颊上。半边天空还是湛蓝的,晴空万里,阳光洒落在海面上,但是自己头顶的这半边已经布满了黑压压的积雨云。
他又朝海岸边望去,游泳训练场上也出现了异常情况。同学们都站起身来。刚刚还躺在沙滩上,或是在坐着玩沙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动起来。就像被灌了水的蚁巢中的蚂蚁一样。混乱地、慌忙地动着。是因为要下雷阵雨了,所以想要赶紧去高处躲雨吧。
开始下雨了。雨滴像子弹一样招呼上了脸颊、额头、肩膀、手臂。雨滴非常大。
——喂!
洪作开始大叫。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但是这个声音传不到岸边。倾盆大雨下,海面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嘈杂的声音笼罩了四周,分不清到底是雨声还是波涛声。
——喂!
洪作喊了很多次。雨势越来越猛烈。这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雷阵雨。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海面上,砸在跳水台上,也砸在洪作身上。同学们从游泳训练场的一角逃了出去。插在训练场四周的旗帜也都被收了起来。
——喂!
洪作心想肯定还会有人来救自己的。冈知道自己还在这里。除了冈之外,应该还有几个初五的学长也是知道的。
可是,眼看着游泳训练场变得空无一人。等最后四五个同学一起跑着离开之后,海岸仿佛变了样,已经不再是什么游泳训练场。人影全无、昏暗阴森的海滩边上,只剩下了五六艘小船。
——喂!
洪作不停地大声叫着。当雨雾令岸边沙滩变得模糊不清时,他停止了叫喊。事态似乎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了。好像没有人发现自己被落在这里。或许有人发现了,但是以为是别的学校的学生或者是村庄里的孩子吧。
洪作想起了冈冷酷的面容。可能他就是想要为难一下自己吧。不然就是他也忘记自己还落在这里了吧。看着也不像个聪明人,还真有可能是忘记了。
在暴雨的袭击中,洪作双手抱膝,蹲在跳水台上。这边虽然下着大雨,远处的天空却依旧湛蓝而明亮,所以雨应该不会下很久。可是身体越来越冷,感觉气温非常低。
猛下了一阵暴雨之后,雨势很快减弱,阳光又开始洒落下来。雨丝在阳光中银光闪烁。不安渐渐消散,但不变的是,自己依旧被孤零零困在跳水台上。
此时,游泳训练场的海滩上出现了三个小小的人影。洪作朝他们望去。三个人都光着身子。他们穿过海滩,来到停着小船的地方,推出一艘小船,一个个跳了上去。
洪作松了口气。应该是什么人来带自己回去的吧。海面上因为下了暴雨,波涛汹涌,与之前截然不同。小船在巨浪中左右摇晃着朝自己靠近。有两个人在划船,一个人站着。
——喂!
洪作大叫道。于是,小船上的人也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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