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落幕

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不,这是第一次。”

“您去过中华面馆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吗?”

“没有。”

“真没想到!我们——”话说了一半,被洪作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他们几乎每天都去中华面馆,但他忍住了。

“要是您想去的话,我带您去。”洪作说。

“嗯,你带我去一家吧。”釜渊说。

从西点屋里出来,洪作带釜渊去了他们每天都去的中华面馆。

在二楼小小的日式房间坐下来后,釜渊说道:“什么好吃就点什么。”

“您一次也没来过吗?”洪作再次向釜渊确认道。

“没来过。我要是来了,你们就难办了吧?”

“没关系的。在您上楼之前我们就逃走了。”

“从哪儿逃?”

“窗户。”

“哼。无论是什么时代的中学生,干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以前的学生也这样吗?”

“我们当年也爬窗逃出去。”

“老师您?”

“对。”

“真没想到。您当年吃的是什么呢?”

“乌冬面。”

“我想象不出您慌慌张张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冷静。从窗户逃跑的时候我也很从容,还能把碗盖盖上,防止灰尘落到碗里。这方面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说完,釜渊忍不住笑了。洪作看着釜渊的笑脸,再一次感到他非常和善。

“要是把这些告诉学生们,他们肯定很高兴。”洪作说。

“这些不能说。身为教师,必须一直保持威严。要是和学生关系亲密了,就没法教育了。你说是吧?”

“是。”

“你们很快就会轻看老师。稍微给你们点儿好脸,你们就得意忘形,和老师亲近起来了。”

釜渊用筷子夹起被端上桌的拉面,问道:“这面你们吃几碗?”

“差不多两碗。”

“这么少。我们年轻的时候能吃三碗。”接着,他又说,“你们经常来这儿是吧。藤尾、木部和金枝。”

“这您都知道?”

“这我还是知道的。你们这些人叫拉面不良生。吃了拉面,自己也觉得做错了事,所以比较好对付。”

“拉面不良生?”

“我说的不对吗?”

只在这个时刻,洪作觉得釜渊的面孔不和善了。

走出中华面馆,在街上走了一会,两人来到刚才相遇的书店前,决定在这里分别。

“那就在这儿分手吧。你保重身体,好好学习。”釜渊说。

“到了台北,我给您写信。”洪作说。

“谁知道呢。你连给爸妈的必要回信都不写,我可不相信你。我这边倒无所谓,只是宇田,你一定得给他写信。”

这么说着,釜渊走了。洪作一时间没法把目光从釜渊的背影上挪开。洪作心想,为什么一旦要离开沼津,无论是谁,看上去都那么好呢。今天遇到的釜渊,和教导主任釜渊完全是两个人。他善解人意,令人感到说不出的温暖。

“这哪是冷血呢。”洪作心想。所谓冷血,指的是“冷血动物”的“冷血”,釜渊的绰号。

其实,从毕业至今,在沼津无所事事的这些日子并不都是没有意义的,洪作心想。和宇田亲近起来,还重新认识了釜渊这位老师,这都多亏自己在沼津游荡。

洪作在这座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集镇,向着千本滨的方向走去。白天感到自己身处于夏末,然而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就完全是秋天的感觉了。秋天的寒气悄悄挨近行走着的洪作的脚边。釜渊说秋天来了,人会想很多。的确如此,洪作想。

来到了千本滨入口处的炸猪排店门前,洪作没有进去,径直走向海滨。没有走进炸猪排店,是因为洪作还想再独自待一会儿。想要独处,也许也是因为秋天来了吧。

海滩上没有人影。黑暗之中,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洪作向海滨走去。终于,和这千本滨也要分别了。

“洪作——”

洪作听到远处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洪作——”

的确有人在叫自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除了玲子,再没有哪个女子会呼唤自己的名字了。

“哎——”

这次发出呼喊的是洪作。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在这儿。

洪作离开了海滨,向着呼唤自己的人走去。没走多远,便又听到一声“洪作”,这次的确是玲子的声音。

“你来接我?”洪作的语气很随意。

“我刚才看到你从店门口走过去了。远山和藤尾都到了。”

身着浴衣的玲子走近了。为了不让浴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玲子用一只手按着。

“木部和金枝呢?”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到。”接着,玲子又说,“今天的海浪比之前平静。两三天前浪可大了。站在这儿都有水沫飞溅过来。”

“你不冷吗?”洪作觉得身穿浴衣的玲子看上去很冷。

“有一点点。”玲子说,“但是很舒服。这儿没有旁人。夏天已经过去了。千本滨也要安静下来了,真好啊。我喜欢秋天。”

“我也喜欢秋天。”

两人面对面站着,洪作感到不自在。

“走吧。”洪作说。

“木部和金枝都还没来呢。去那边走走吧。”

玲子向前走去,洪作也迈步向前。海滨和沙滩之间的地带净是石子,很不好走。

“啊,真舒服。我喜欢晚上的大海。”

玲子停住了,面向大海站着。洪作也停下了脚步,但夜晚单独和异性共处海滩的局促再一次攫住了洪作。洪作拾起脚边的石子,投向了漆黑的海面。没想到玲子也拾起一颗石子。

“你扔不到海里吧。”

“能扔到。我经常和弟弟玩投接球,很擅长投掷。”

玲子把石子扔了出去,那样子仿佛摇摇欲坠。洪作这次拾起一块扁平的大石头,以掷铁饼的技术要领,身体摆动一周后把它投了出去。

洪作不停搜索着扁平的石头,找到一块便投进漆黑的海面。

“再往前走走吧?”玲子说着,向前走去。洪作只得跟在她身后。

“听说你十号出发?”

“嗯。你听谁说的?”

“远山。——听说你被迫写了保证书,是真的?”

“嗯。”

“你写保证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真想看一看。”

“写那种东西根本不算什么。要是让我写,写多少张都行。”洪作说。玲子听了,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台湾的水果应该很好吃吧?”

“嗯。”

“都有什么水果呢?”

“香蕉,木瓜。”

“木瓜?没听说过欸。”顿了顿,玲子又问,“新高山美吗?”

“不知道呢。”

“那是日本第一高山吧?学校里是这么教的。”接着,她又说,“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谁?”

“你。”

“开什么玩笑,我回来,我会回来的。我明年春天要去金泽应考。”

“有人说这些都是谎话。”

“谁说的?”

“远山。”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嗯。他说你去了台湾,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他说你会去那边上学,将来和台湾姑娘结婚,去砂糖公司工作。”

“他胡说八道。”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留在那儿好。”

“为什么?”

“我觉得你很适合台湾。你很无忧无虑,对吧?——啊,我也想去台湾啊。那儿一定很好吧。有椰子树,有美丽的月亮,在那种地方生活会多么美妙呢?”

“那你来吧。”

“不行的,我没钱。”

“在那边找个工作就行了。”

“那我也去砂糖公司好了。”玲子说,“去了台湾,连话也不能和我说了吧。你爸爸是军人吧?肯定很凶。不过,我觉得你妈妈一定很温柔。因为是洪作的妈妈嘛。”

“咱们回去吧。大家应该都在等着呢。”

洪作说道。不知有什么事情好笑,玲子笑出了声。她说道:“那你自己回去吧!我还要再走一会儿。”

听她这么说,洪作也不想自己回去了。

“远山那家伙恐怕正在生气吧。”

“我很喜欢远山。比起藤尾和木部他们,我更喜欢他。他很好心。”

“是吗?”

“是的。远山很有意思。他一看见我,就会说起你。前些天——”话说到这儿,玲子停住了。“不说啦。”

“前几天——前几天怎么了?”

“前几天……还是不说啦。说不出口呀。”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远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你问他吧。”

“好,我去问他。”

“别在大家跟前问。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问。”玲子说道。她的这番话让人觉得另有隐情。洪作并非茫茫然想象不出远山嘴里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他还是坚持装作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这样和玲子说着话,洪作渐渐感到沉重的东西压上了心头。他想赶快到自由的地方去,自在地行动。不然的话,他会窒息的。

“要走到河口吗?”洪作说。不知从哪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河口?那很远吧。”

玲子果然有些犹豫。所谓河口,指的是狩野川入海处,虽然不是很远,但在夜晚的海滩上得花费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

“要走多久呢?”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吧。”

“来回要三十分钟啊。——我会挨骂的吧。不过,走吧。”玲子说。所谓挨骂,大概是挨老板娘的骂。

“别走了,回去吧。”洪作说道。玲子会挨骂,自己也不会被大家放过的。玲子说的“不过,走吧”,在洪作听来十分悦耳,令他心情愉快。

洪作觉得必须要回去了。回不回去,完全取决于洪作的态度。如果洪作说要回去,玲子应该也会回去,如果洪作走向河口,玲子也一定会跟着去。

洪作被置于一个奇妙的境地,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在说,来吧,由你来决定。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异性。

对洪作而言,眼前的玲子和平时自己所认识的玲子完全是两个人。她很大胆。明明即将是客人们陆续光临的时候了,她却一声不吭地跑了出来。虽然嘴上说着可能会挨骂,但看上去却并没有那么在意。

“回去吧。”洪作说。

“嗯,回去吧。”玲子这次也顺从地说道。

两人走进松林,来到了几栋别墅的后面。这附近仍是沙滩,没有像样的路。自从走进松林,玲子就没再说话。

能看到餐厅的灯光时,玲子说:“我先回去了。”说完便跑出了松林。

洪作决定继续在松林里漫步一会儿。独身一人,洪作突然觉得自由的时间开始在自己周围流淌。感受和思想都变得自由了。就连行走都是自由的。向哪个方向迈步,都可以听凭己意。

洪作在松林中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和玲子一起走的时候夜色很深,现在,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脚边开始荡起微弱的明光。

洪作觉得自己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然而一开始思考,却又不知道该思考什么。

玲子对自己抱有好感,这是很明显的事了。从今晚玲子的态度来看,只能这么推断。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该采取何种态度呢?

多种思绪掺杂在一起,洪作理不清。他像是被甘甜的雾气裹挟着,感到冲鼻。

“嗷!”洪作竭力嘶吼。这是因为他想起了金泽的鸢。他觉得,如果是鸢的话,此时一定会放声大吼的。

洪作比玲子晚十分钟走进餐厅。洪作正要上二楼,穿着围裙的玲子从厨房走出来,轻声说:“请当做刚才没见过我。”甘甜的雾气再次向洪作袭来。玲子的这句话,让两人之间有了秘密。

一走进房间,老板娘就说道:“明明是给你饯行,你去哪儿瞎溜达了?”除了藤尾和远山,金枝和木部也在,桌上已经有几瓶啤酒了。

藤尾和金枝都穿着带金属纽扣的学生制服,木部穿着飞白花纹的和服。也许是心理作用,裹着粗棉布制服的远山相形见绌,正是一副中学留级生的模样。

“才来啊。”藤尾说。

“在街上碰见了釜渊,所以来晚了。”洪作回答。

“釜渊?你怎么碰见那家伙了?他说什么了吗?关于我。”远山严肃地问道。

“他可一句也没提到你。他从宇田那儿听说了我要去台北,请我喝了咖啡,还请我吃了拉面呢。”

“釜渊请的你?”藤尾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师是个好人。”

“你们一起吃了拉面?——去那儿吃的吗?”远山撇着嘴。

“对,我们干的事他都知道。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他是个好老师。”

这时,木部说道:“釜渊不错,我也喜欢他。他很出众。虽然对学生很严格,但是这种严格也很好。”

“你觉得自己毕业了,就说起大话来了。我一听见釜渊的名字就哆嗦。——别聊他了。——我怕他。一看到釜渊从对面走过来,我就走不动道。没办法,只能直挺挺地站着。他走过来说,你怎么还在学校,咹?”远山努嘴模仿釜渊。

金枝一直饶有兴味地听着大家讲话,这时把他那天生和善的面孔转向洪作,说道:“听说你终于要去台北了?”

“嗯。”

“也好。这样挺好的。多少复习复习,明年来东京吧。去哪个学校上学都一样。”

藤尾接口道:“这家伙好像打算考四高。四高柔道队劝他去,他轻易地就上钩了。”

“我听说了。四高也不错。——但是,柔道这东西啊。”金枝说道。

“柔道本身倒不错,但是柔道队的生活不行。我也喜欢运动,什么运动都喜欢。但是,团队生活不行。尤其是柔道队的生活。”木部说。

这时,老板娘插嘴道:“一提起柔道,就想到远山和洪作,这可不好。他们成天摔来摔去,留了级,任谁也不会觉得练柔道是好事。但是,也有好的柔道。我呀,喜欢四高柔道队。我甚至想关了这个店,搬到金泽,去照顾四高柔道队的人。我觉得啊,洪作和远山要是去那儿磨炼三年,也就成了人了。”

“哇。”藤尾大叫道。

“可了不得了。”木部也说道。

“真想让你们见一见四高那个叫莲实的人。身材很矮小,但是远山和洪作都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俩眨眼间就会被反拧胳膊,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怎么可能!”远山说。

“你说什么大话?在这个房间里,你不是一下子被他摔了个大跟头吗?说大话可不行!”

接着,老板娘又说道:“那个叫莲实的人,说话让人佩服。——‘就当这个世上没有女人!’”

“哦。”金枝附和道。

“‘考上了四高,也不要觉得是来学习的。’”

“嗯。”

“他还说了一些很好的话。对了对了,‘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什么也别想,只练柔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连我都觉得好。真让人向往啊。”

“原来如此啊。”金枝深深地叹了口气。

“来了个奇男子,单纯质朴得吓人啊。”藤尾说,“洪作的生活方式跟这些家伙们正相反,反而会被他们那一套所吸引。不过,我觉得不行。他没有约束过自己,所以觉得自律很有魅力,但是坚持不了太久。等到觉得无聊了,很快就会厌倦。”说完,他问老板娘,“炸猪排还没好吗?”

“别急,再等等。我听说今天是给洪作饯行,所以准备了特别高档的。”老板娘说。

“我啊,”洪作把脸转向藤尾,“并不是被自律所吸引。我想,我是在粗野的人身上感受到了魅力。”

“哦吼吼,啊哈哈。”木部发出几声怪叫,“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你自己本身就是标准的野人了。你怎么会被粗野所吸引?你身边的人会发愁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你只是想要同伴。就像野狗想找同伴一样。你至今为止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们虽然名义上成了你的朋友,但对于你来说,我们并不是朋友。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你。对于这一点,你自己很清楚,你很孤独。你纯粹是条野狗。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总之你的确是野狗。孤独的野狗。你觉得四高柔道队的家伙们是你的同伴。然而,同样是野狗,四高柔道队的家伙们恐怕是被训练而成的野狗,是被打造而成的野狗。而你却是纯粹的野狗,是地地道道的真正的野狗。但他们却不一样。他们是假冒的。你和他们相处着试试吧,坚持不了半年的。你肯定很快就会厌倦。”

“别说什么野狗、野狗的。多难听啊?这个人确实有像野狗的地方,但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你们其实都是野狗。”老板娘说道。

“我并不是瞧不起野狗。我喜欢野狗。虽然喜欢,我却成不了野狗。野狗不是努力就能成为的。野狗有野狗的素质。在这一点上,洪作非常出众。他是天生的野狗。他有野狗的精神。虚无,颓废,反叛。”木部滔滔不绝起来。喝了啤酒,他的脸红了。

“我虚无,反叛吗?”洪作向木部问道。洪作从未被人这样评价过。

“是的。虚无,颓废,反叛。你随时随地按照自己的情绪生活着。”

“是吗?”洪作说。

“你自己不知道。因为你不是有意识要这样做的。要是意识到的话,你就不是野狗了。正因为你不是有意的,你才是野狗。你做的事,在别人看来,是虚无的,颓废的,反叛的。是吧,——大婶?”木部说完,向老板娘寻求认同。

“觉得自己成了高校生,就开始摆一些莫名其妙的艰深的理论,真是的。总之,我非常赞成这个人去台湾,去父母身边。在这儿和远山鬼混,是不可能考上四高的。”老板娘说。

“不用什么事都拉上我吧。”远山说。

“你啊,”老板娘转向远山,“大模大样地喝着啤酒,可你实际上不能喝酒,因为你还是中学生呐。”

“我明白。”

“你这表情可不像是明白。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算是毕业了,可你——”

“明白明白。”

“你怎么可能明白呢。——说起来,你最近起了春心了。你要是拉玲子出去,我可不答应。”

“我不记得我干过这种事。”

“你前几天不是把她叫出去了吗?”

“什么?没有啊。”

“不行不行,你要是干什么坏事,我就告到你学校去。”

“真烦人啊。不是那么回事。是玲子对洪作有意思,所以我——”

“不行不行,——你胡说八道,闭嘴吧。”老板娘的言辞从未如此严厉。可见她是真的对远山动了气。洪作没想到远山的嘴里会突然蹦出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想说点儿什么,但却想不到合适的措辞。洪作觉得大事不妙。这便是远山让人信不过的地方。

这时金枝说道:“据木部所说,洪作是条野狗,我也觉得大概是这样。”他似乎想要言归正题。

“我也觉得洪作随心所欲这一点,像是野狗。不过,想进四高柔道队就进吧。但是我也觉得不会长久。因为和高校柔道队的家伙们比起来,洪作更优秀。”

金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结论。上中学的时候,金枝一直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我更优秀?谢谢了。”洪作说。

“我倒不见得是在夸你,但你比他们优秀这件事是显而易见的。”

这时老板娘又插嘴道:“怎么可能?你这么说是因为不认识莲实。莲实要是在这儿,你们就都哑口无言了。他脑子聪明,腕力也大。——是个小个子,长得很结实。因为脑子聪明,所以相貌也精神。最重要的是,有风度。”

“哇!”藤尾再次发出一声怪叫,“这是完全着了迷了!远山,你也见过那个四高的贵公子吧?”

“嗯。”

“怎么样?”

“这个嘛,不好说啊。”远山一脸坏笑。

“无妨,说。”

“也就那样吧。”

“你说什么呢!”老板娘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你们和他,就像月亮和鳖一样,没法比。”

“知道。”

“知道的话就别瞎说。”

“正如大婶所说,他是个好青年。但是,耳朵都烂成那样了,是吧。”

“耳朵烂了有什么?跟你的耳朵比起来,他的要好得多。再说了,那耳朵一点儿也不难看,很有男子气概,因为是练柔道的时候受的伤嘛。”

“您可真是双标啊。我骨折的时候,你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竟然让身体受伤,岂有此理’吗?”

“骨头受伤不行,但是耳朵不要紧,耳朵没事儿。”老板娘说完,起身下楼去了。

玲子端来了饭菜。

“欢迎光临。”玲子笼统地对所有人招呼完后,又说,“前几天我看到木部在街上走。我差点就想喊你了,不过最后没有。”

“是吗?我没看到你。”木部说。

“小玲还是这么漂亮啊。”藤尾打趣道。玲子一出现,饭桌上的气氛立时变了。

洪作的身体僵硬了,他沉默着。玲子令他感到目眩,仿佛不是刚才与他一同漫步千本滨的那个人了。不知道玲子在想什么,她不把脸转向洪作,只和别人交谈。

“今天是给洪作饯行。”金枝对玲子说。

“人家知道,是吧?”远山坏笑着说道。

“洪作,你真的要去台湾吗?”玲子这时才望向洪作。

“真的啊,你以为是骗你吗?”远山说道。

“刚才听远山说你要去台湾,我真没想到。这是真的吗?”

洪作看着说出这番话的玲子,感到不可思议。这无疑是她的表演,然而却毫无破绽,十分自然。

“是真的。”洪作答道,感到很难为情。

“我觉得玲子对洪作有意思。根据我的观察,的确是这样。所以我想撮合他们俩,可洪作这家伙,不远万里去金泽了,事情就黄了。托他的福,我被大婶给误会了。”远山说。

“欸?!”藤尾表现得十分惊讶,“真的吗,小玲?”

“我喜欢洪作,但是并没有特别地喜欢。就像喜欢木部和金枝一样。”

“我呢?”藤尾问道。

“藤尾和远山我不太喜欢。因为你们是不良少年。”接着,玲子又说,“要是特别喜欢的话,我早就把他叫出来,去千本滨散步了。”

“你可真厉害。”

“厉害吧?但我说的是真的。”玲子说。玲子说这番话时,完全异于往常。

玲子下楼后,木部说道:“这孩子变了。女孩儿半年不见就完全变了个样儿。今年春天的时候还是个少女,可转眼间就成熟了。”

“她有点儿兴奋,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见了我很高兴。”藤尾说道。

“你可不行,人家觉得你是不良少年。”木部说。

“女孩子啊,总是口是心非。”藤尾说。

“对,没错。”远山表示认同。

“我跟你不一样。和你归到一起,我可不愿意。”藤尾说。大家正吵嚷着,老板娘进来了。老板娘伸出双手,示意在座的人安静。

“有个叫釜渊的老师在楼下。”

一瞬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他说有东西要给洪作。不让他进来不好吧?人家特意过来。”

“釜渊?!来了个了不得的客人!——让他上来吧,可以吧?”藤尾问。

“不要紧,让他上来吧。”木部也说。

“等等。”远山已经站起来了,“我不行。让他看见我在这儿,我就完了。我要跑。”

远山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说道:“绝对不要说,好吧?拜托了!”

“你要从窗户跳下去?”老板娘问,“这么干太危险了。”

“没事。”远山视死如归。

“你别跳。——我去楼下见他。他肯定是来送饯别礼物的。”洪作说道。

然而远山仍说:“不管怎样,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去屋顶。”远山双手相合比出手势,模仿使出隐身术的样子,嘴里发出“咚隆”一声,便从窗户上了屋顶。远山的行为,大家都默默地看着。没人制止他,因为他的神情太严肃了。老板娘走到窗前,只说了一句:“别掉下来啊。”

“不管怎样,我还是自己下去见他吧。”洪作说。

“那就这么办吧。远山怪可怜的。”金枝也说。

洪作下楼,只见釜渊站在店门口。

“让您久等了。”洪作向釜渊打招呼。

“你们在吃饯行宴吧。抱歉把你叫出来。我刚才回家以后,突然想起了晕船药的事。可能到处都有卖的,但是正好家里有,就想送给你。今年七月盂兰盆节,我内人回老家德岛了,药应该就是那时候剩下的。我内人晕船,每次回老家都要遭罪。她从大阪坐船,只坐一个晚上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晕船药有很多种,但既然我内人认可这种,我想药效一定不错。”釜渊说。这就是母亲来信中提到的晕船药吧?洪作心想。

“您不上来坐坐吗?”洪作问。

“不了,我走了。”釜渊说。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一想就知道了。——其实,我是和我女儿一起出门买东西,想顺便托藤尾把晕船药带给你,就去了藤尾家。然后我就知道你来这儿了。还是直接给你比较稳妥。藤尾也不是一个多么靠得住的人。”

“您上来稍坐一会儿也好。”

“不了,告辞。”

“那您等等。大家马上下来跟您打个招呼。”

“哦,那我在这儿等等。”

这时玲子端来了茶。

“楼上都有谁?”釜渊问。

“金枝、木部和藤尾三个人。”玲子回答。她没有说出远山的名字,洪作松了一口气。

洪作上了二楼:“釜渊说他马上要走。你们快下来打个招呼。”

藤尾起身走到窗边,说道:“喂,再坚持一下。别感冒啊。”

木部也起身走到窗边,但他说的却是:“这位同僚,今夜月光如何?”对此,远山没有回应。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楼。

“老师,好久不见,您好吗?”藤尾率先问候道。

“你好吗?”釜渊问道。

“好着呢。”

“也是,只要不死,你就好得很。”

“多谢夸奖。”藤尾幽默地鞠了一躬。接下来是木部。

“老师,久违了。”

“你这话说的可不像是久违啊。毕业以后,你来过学校吗?”

“一次也没有。”

“我想也是。这才叫真正的久违。偶尔也该回学校看看。”

“是。”

接着,釜渊转向金枝的方向,说道:“金枝脸色变好了。”

“是吗?我想是因为我今年夏天游泳了。”

“你每年都游泳吧,不是只有今年。”

“嗯,这倒是。”

“你去了医学院,对吧?”

“是的。”

“好玩吗?”

“嗯,我觉得很适合我。”

“三年级的时候,你说过,唯有医生,你坚决不想当。”

“我说过这话吗?”

“说过哦。说的时候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所以我记得。这就叫做自食其言。不过自食其言的不止你一个。藤尾在这方面也让人望尘莫及。”

“我?”藤尾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举个例子……”

“不——不用了。”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您别说了。”

“你怎么这么害怕啊?”

“我不是您的对手。——在您面前,我一辈子都甘拜下风。”

“不要口是心非。”顿了顿,釜渊又说,“看到大家都挺好的,我很高兴。听说今天晚上你们要给洪作饯行。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告辞了。我是来给洪作送晕船药的。”

“听说了。您只对洪作格外照顾。”木部说。

“因为洪作毕了业以后还一直来学校。一般人让他来也不会来,可洪作不请自来,每天都来。”釜渊说,“上学的时候经常旷课,毕了业却从不逃学,每天都来。真是让人佩服。听说洪作以后再也不来了,至少得给他备点儿晕船药什么的,关心关心他。”

说到这儿,釜渊笑了。

“喂,说话呀,说谢谢老师。”藤尾捅了捅洪作。

“谢谢老师。”洪作说。

“那你路上小心。”接着,釜渊又对其他人说,“你们家在沼津,有空来玩。”说完,釜渊走出了店门。

洪作他们也走出店门目送釜渊。釜渊的身影越来越小,这时,洪作听见“喵”的一声怪叫。他站在街上抬头望房顶,只见远山坐在房顶上。

“喵。”远山再次发出一声猫叫,随即大喊,“你们磨磨唧唧地说什么呢?快点儿回来不行吗?”

“你没听见吗?”藤尾问。

“他说你肯定来了,要抓你个现行。”

“喵。”

“他说你不是在房顶上,就是藏衣柜里了。”

“喵。”

这时,木部突然喊道:“喂,釜渊好像又回来了!”一瞬间,远山站了起来。屋顶的瓦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别慌,我骗你的!”木部说。

“喵,喵呜,喵——呜!”

屋顶上的远山模仿着猫发怒时的叫声。

老板娘从店里走了出来,抬头一看房顶,说道:“你怎么还在上面啊?”

“喵。”

“把瓦踩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喵。”

“别在这儿傻学猫叫,进屋!”

“喵,喵喵。”接着,远山说,“你们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在呼唤小玲。我最喜欢的小玲,快来!喵,喵!”

屋顶上的远山发出难以形容的甜音。

大家回到二楼后,便专心于把食物填进肠胃。

扫光了玲子接连端上来的三盘菜,藤尾和远山向后倒去,躺下了。

金枝和木部又喝起了啤酒。两人上中学的时候都只喝两三杯就会脸红,如今却不见反应了。不久,远山也开始把酒杯送到嘴边,但有时会突然想起釜渊,“嘘”的一声,示意所有人安静,自己竖起耳朵听楼下的说话声,或是走到窗边观望。走到窗边时,他总是先“喵”地一声模仿猫叫,再向窗外望去。不再上菜之后,玲子上楼来一个人一个人地收餐费。洪作正要掏钱时,玲子说:“洪作今天就不用交钱啦。”

“大家要不要去海边?楼下已经没有客人了,我也能出去。”

听了玲子的这句话,躺着的藤尾一骨碌爬了起来,说道:“好,我赞成,去海边吧!”

“小玲也一起去,真的吗?”远山确认道。

“嗯,老板娘也说我可以去。她说只和一个人出去不行,和大家一起的话没关系。”

“只和一个人出去不行吗?”

“我不要和谁单独走。”

“你没和谁单独走过吗?”

“没有呀。”顿了顿,玲子又说道:“对了,只有过一次。很开心。虽然也很难过。”

“这话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那人是谁?”这次是藤尾发问。

“喵呜。”

“你认真回答。”

“是喵呜君。”

“是远山?”

“怎么可能。”

“是谁?”

“我死也不会说的。”

洪作走出了房间。从未体验过的甘美把洪作包围了。甜蜜,悲哀,苦涩。洪作在楼梯上一脚踏空。

“年纪轻轻的,这么不小心!”老板娘的声音传了过来。

来到了沙滩上,金枝率先放声高歌。不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歌,但歌曲的一部分却唱出了洪作心中所想。

“伤离别,今宵一别,远隔千里。”

已经有半年没听过金枝的歌声了。这独特的歌声在中学时代,每天都能在千本滨或香贯山听到。

啊,今夜一别,的确就要远隔千里了,洪作心想。沼津和台北之间,也许真的相距千里之遥。中学时代每天都见面的朋友,如今要一别千里了。金枝是不是怀着这样的惜别之情,为自己唱的这首歌呢?

藤尾等金枝唱完后,也唱起了来。

“若要去琉球,须得着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这首歌之前听过。藤尾连唱了两遍。中途金枝跟着和唱起来。

木部突然说道:“好,那我展示一下我在东京学的歌。”

“漫步故乡柑橘山,仍治愈不了叹息声声,这是谁的馈赠。”

木部用他独特的调子吟咏着。洪作最喜欢木部的歌。木部自己能写短歌,吟咏短歌自然别具魅力。

“木部,再唱一遍吧。”玲子说,“真是首好诗。我也喜欢。”

“别假装老成。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呢。”

“好,那我再唱一首炽烈的。这首诗很古老了。”

木部唱了起来。

“惟愿降天火,烧尽漫漫君行路。”

唱完,木部问道:“明白意思吗?”

“真难懂啊。”

“我马上要去东京了。你听说之后,为了让我去不成东京,向神明祈祷降下天火,在我的去路上熊熊燃烧。这诗就是这个意思。”

木部反复唱着这首歌。

“还是之前那首歌好。唱之前那首吧。”玲子说。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没办法,给你唱吧。”

木部又唱起故乡柑橘山那首歌了。中途玲子也开始和他一起唱。

突然,藤尾说道:“好,那就唱感伤的歌吧。小玲,这首怎么样。听了会怦然心动哦。”

说完,藤尾竭力高声唱道:

“闪闪白光耀冰面,候鸟无影踪,钏路寒冬海上月。”

“这首也好。等会帮我写下来吧。”

“好,我写信送给你。只写诗太奇怪了,我再写点儿别的。”藤尾说。

“只写诗就行。”玲子说。

这时远山对洪作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可算是完了。真恨我妈,把我生的五音不全。”

“别把我和你归到一类。”洪作说。

“你快别说大话了。那这样,洪作,你唱一首试试。我可堵着耳朵呢。听你唱歌的人都替你害臊。你不管唱什么都像念经,让人最后想敲一下木鱼。”

“好,那我可唱了。”洪作说。然而一旦真要唱歌,他却没有自信。

“嗷!”洪作吼道。他也知道自己的怒吼不像鸢那样打动人。

“嗷!”洪作冲着黑暗的海面喊叫着。这样喊多少声都不在话下。

“嗷!”洪作连喊了好几声,正歇一口气时,只听见玲子在不远处发出一声纤细的喊叫:“哇!”玲子的声音传得很远。在黑暗的潮水之上,似乎能传到世界的尽头。玲子喊完,洪作便再次喊叫。没想到玲子又喊了一声。

洪作想,玲子该不会是疯了吧。洪作住声之后,玲子又连续喊叫了好几声。

洪作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便走近玲子。他感到自己的手突然被抓在玲子的手心里了。

洪作觉得事情变得难办了。自己甚至没怎么和年轻异性说过话,如今自己的手却在玲子的手中。这是第二次了。洪作既感到烦扰,又感到难以言说的陶醉。那么柔软而又让人不知所措的物体,正附着在自己肉体的一部分上。

玲子向前走去,洪作也不得不迈步。

“洪作。”洪作听到木部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四五米处传来。他想甩开玲子的手,没想到玲子用上了力气。

“就这样往前走吧。”玲子口中说出了这样的话。对此,远山责问道:“你说什么?你们可不太对劲儿啊。为什么要往前走?”远山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洪作的手又一次想要挣脱。但这次玲子依然用力攥紧。

远山追了两三步,玲子突然放开了洪作的手,随即说道:“远山,你在吃醋啊。”

“不对劲儿,实在是不对劲儿。”远山插到玲子和洪作之间,“你们刚才是在牵着手走吧?”

“怎么可能呢?”玲子说。

“洪作,没错吧?”远山这次向洪作问道。

“怎么可能。”洪作说。

藤尾走了过来:“喂喂,你们吵什么呢?”

“洪作这家伙,刚才好像牵了玲子的手。”

“嚯。”

“我从后面赶上来,看到洪作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他紧跟着玲子,一声不吭。”

“你不是在撮合玲子和洪作吗?”

“嗯。”

“那不就没关系了吗?牵个手有什么。”

“没什么。虽然没什么,但偷偷摸摸的可不行。大家一起走着,他去悄悄地抓住女孩子的手,这叫什么事嘛。”

远山话中带刺。

“我怎么会偷偷摸摸地牵?”

“这么说,你牵了?”

“是牵了。”

“好。”远山飞身退后,看上去像是在脱上衣。

“来,打一架?”远山嘶吼道。洪作想,如果对方扑过来,自己就躲开。他并不想打架。被玲子握住的左手手指,现在还像麻木了一般,没有知觉。到有光的地方看一看,也许已经变色了,又或许五根手指的前半部分已经融化了。

洪作觉得这根本不是打架的时候。哪里都行,洪作只想在沙滩的角落里坐下来,一个人吹吹海风。

“来啊!”远山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时藤尾说道:“真是没想到啊。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住手吧,别打架。——说起来,今天是给洪作饯行吧。你不是也出餐费了吗?真是个笨蛋。话说回来,你根本没理由打架,不是吗?——玲子的手,我也牵过。”

“你说你也牵过?”

“我是在中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时不时会牵玲子的手。今天晚上我正打算要牵呢。怎么牵她的手我都不会畏缩的。怎么牵她的手她都不会拒绝。只有你没牵过她的手哦。——木部也牵过,金枝也牵过。”

听了藤尾的话,远山没有任何反应。他完全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呻吟了一声:“好啊。”接着,他又说:“混蛋!”此时,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了。

“玲子呀。”藤尾发出奇怪的声音。

“闭嘴!恶心!”远山吼道。

“哎呀,远山,你嫉妒啦?”

藤尾模仿了女声。这可不妙。战斗在这一刻打响了。可以感觉到藤尾和远山的身体在黑暗中碰撞扭打。

终于,有一个人向海滨跑去。一定是藤尾逃走了。果不其然,只听见藤尾的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喂!远山!来啊!我可打了你两拳。不甘心的话,就来追我!”

没想到远山却仿佛放弃了藤尾,只听见他气喘吁吁地吼道:“洪作那家伙在哪儿!”洪作默默地站着。

藤尾和远山还在用语言激烈交锋。洪作不再理会那两人,独自朝松林走去。现在酒劲儿似乎开始发作了,洪作觉得脚下有些不稳。

不知道木部和金枝是不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金枝的歌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玲子去哪儿了呢?自从远山开始大喊大叫,玲子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一个人在濡湿的海滨漫步,海浪的声音一下子澎湃起来。驻足向黑暗的海面望去,只见两点渔船灯火。它们时隐时现,由此可见海浪涌得很高。

“洪作!”

洪作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是藤尾吧。藤尾呼唤了好几声之后,又听见一声纤细的“洪作”。这无疑是玲子的声音。然而洪作没有转身返回。

洪作步入松林,从林间穿过,去往街市的方向。洪作觉得自己就这样告别了沼津的生活,也告别了金枝,藤尾,木部,还有玲子。藤尾和金枝他们,中学毕业的同时便告别了沼津的生活,但洪作却迟了半年的时间。

洪作走上了街道,向着寺院所在的港区走去。明天去宇田那儿,先取回那笔父母一定已经从台北寄过来了的钱,之后便不得不听凭宇田的指示,为台北之行做准备了。

洪作想,宇田对去往台北的船期那样清楚,一定是因为母亲在来信中写明了,否则宇田不会掌握这些信息。

明天不管怎样都必须要去宇田家一趟。去了宇田家,恐怕还要再挨一顿叱责。今天远山在场,所以叱责并不猛烈,明天可就不好说了。

然而,洪作对于拜访宇田一事却没有丝毫的厌烦。即便宇田每天训斥自己,能训斥的日子也没剩几天了。

在回寺庙的路上,洪作一半时间考虑着宇田的事情,另一半时间想着玲子。在即将离开沼津之际,发生了这么一件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小事。

日本旧国名,位于今福井县西南部,靠近金泽,与金泽同临日本海。

台湾日据时期,日本侵略者称台湾第一高山玉山为新高山,宣称其为日本第一高峰。

出自日本诗人、小说家佐藤春夫的诗集《殉情诗集》,为爱情诗《叹息》中的一段,创作于1913年。

出自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万叶集》,为中臣朝臣宅守与其妻狭野弟上娘子的赠答歌。

出自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诗集《一握砂》,大约创作于1907年。钏路,位于日本北海道东部,濒临太平洋,冬季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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