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泽回来后的第二天,洪作出门拜访藤尾。来到街上,他感到沼津这座暂别了一些时日的集镇似乎全然变了模样。沼津之前是这样的吗?洪作感到纳闷。
沼津这座集镇的夏天就要结束了。曾在夏天占领这座集镇的男女们,大部分已经撤离,剩下的人也一定会在这几天内消失无踪。尽管如此,街上仍随处可见都市男女的身影。他们都戴着大草帽,穿着休闲衬衣和短裤。还有人身穿泳衣,披着浴巾,直接以千本滨海滩上的装束走进了街区。
这样的夏天就要结束了,洪作在这座集镇上走着。与金泽相比,沼津轻快明丽。洪作没想到同在日本,不同城市的面貌差异竟然如此之大。这里不是自己和鸢、杉户以及大天井一同漫步的那座城市。
洪作从御成桥上俯视着狩野川的水流。这双眼见过了犀川,便觉得狩野川是条小河了。狩野川自有狩野川的美,但她没有河滩,也不见粼粼波光。不仅狩野川成了一条小河,整座集镇看上去也变小了。与金泽相比,沼津虽然轻快亮丽,但却没有北国城下町那种沉静的厚重感。
洪作一走进藤尾家的店面,藤尾的姐姐立刻就冲里面喊道:“洪作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这样喊完以后,才又对洪作说道:“你去了金泽就杳无音信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你们这么担心吗?”
“听说金泽的学校那边给宇田老师寄来一封信,从那以后就不担心了,但之前大家都不知道你怎么样。——不管给谁,至少该寄张明信片呀!”
这时,藤尾顶着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走了出来。
“呦。”藤尾打了声招呼,“欢迎回来。您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说完,他怪笑一声。
“听说我让你担心了。”
“我可没担心。是宇田担心。你去宇田那儿了吗?”
“还没。”
“他不会轻饶你的。所谓烈火般的暴怒,说的可能就是宇田那种。你不该骗他。”
“我哪有骗他?”
“人家可觉得自己被骗了。嗐,你还是暂时别靠近他为妙。”藤尾说。
洪作拿出两盒从金泽带回来的点心,递给了藤尾的姐姐:“这是金泽的特产。”
“哎呀,我们两盒都收下不太好吧?”
“收下吧,反正是别人送我的。”
“那,我们收下一盒,另一盒你送给宇田吧。”
“我给宇田留了两盒。”
“……你拿回来这么多啊。”顿了顿,她又说,“寺院那边呢?”
“寺院那边我也给了两盒。”
“你真是捡了大便宜。”藤尾的姐姐说。
“木部和金枝在吗?”洪作问藤尾。
“大家应该都在。不过都好久没见了。”藤尾说。中学时代每天厮混在一起的伙伴们,果然不会像以前一样频繁地往来了。
“约上他们,一起去千本滨吧?”洪作说。
“好啊。我去准备准备。”
藤尾立刻跑上了二楼。
“你回来了,从明天开始又要麻烦了。”姐姐说。
“为什么麻烦?”
“你每天都会来约藤尾吧?”
“不会的。我很快就要去台北了。”
“我才不信呢。你之前说要去台北,宇田给你饯了行,你老家的外公也给你办了饯行宴,没错吧?在那之后,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没走呢。”
不止是宇田家的饯行宴,藤尾的姐姐连洪作家乡办饯行宴的事都知道,真是不可思议。洪作说出了心中的困惑,藤尾的姐姐答道:“你外公来了。咦,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着?总之他惊得目瞪口呆,说他自己真是无话可说了。真是过分,你那样骗你外公。”藤尾的姐姐说。
“大家都太性急了。真烦人。”
洪作真心这样觉得。无论是宇田还是外祖父,都太性急。去台北已经是决定好的事了,不过才晚了半个月一个月,而且还不是洪作有意耽搁,只是自然而然地延迟了而已。更何况藤尾的姐姐总说饯行宴、饯行宴,这饯行宴又不是自己拜托别人办的,难道不是那些人自作主张办的吗?
洪作和藤尾前往千本滨。洪作还想见木部和金枝,但藤尾说:“今天就咱们两个人走一走不好吗?这么久没见了,攒下了好多话,今天聊个痛快。”洪作觉得这样也挺好。要是再加上金枝和木部,四个人吵吵嚷嚷,肯定没法好好交谈。
“你可真悠闲呐。——你有没有多少复习复习功课?前一阵儿碰见宇田,他也很担心。”
藤尾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平心静气地说。
“还没,但从现在起,我要努力了。”洪作说。
“你打算考哪儿?”
“四高。”
“别考乡下的高校。再说了,公立学校不适合你。”
“可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打算去别的学校。”
“你要是在金泽那种地方度过青年时代的三年时光,可就在文化上落伍了。电影也许能看到,但没有什么像样的音乐会,想看新潮的话剧也看不着。我是好心劝你。选东京的私立大学吧。不然就像我一样,去京都。跟东京比起来,京都也是乡下,但还没有落后于时代。除了东京和京都以外的地方,可就真的都是乡下了。”
所谓落后于时代、在文化上落伍,听藤尾这么一说,洪作也觉得的确如此。在金泽生活的半个月时间里,谁的嘴里也没蹦出过文化、时代之类的词。也许金泽真的已经落后于时代、落后于文化了。
“你在金泽到底干什么了?”
“我参加了四高柔道队的暑期集训,成天练柔道。除了练柔道就是睡觉。”
“真是个傻子。成天这么干,都没时间思考问题了吧?”
“完全不思考。我交了两三个朋友,大家都不思考。除了柔道,大家都什么也不想。我总感觉这很适合我。”
“在我的学校里,柔道队的人也和别人两样。他们不和任何人交流,脑袋空空,单纯得要命。”
“我觉得四高的柔道队队员恐怕脑袋更空,更单纯。”
“你为什么想和他们混在一起?”
“这我也不知道。”
“啊,木部和金枝左倾,你右倾,真是没辙!”藤尾说道。
藤尾说金枝和木部左倾,藤尾口中所出的左倾一词,洪作听来觉得十分新鲜。关于左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洪作并没有正确的认识,但他朦胧地感到金枝和木部将来恐怕是会左倾的。
“他们真的是左倾吗?”洪作问。
“木部说他进了什么研究会。那家伙,和今年春天之前的他已经判若两人了。他说,身为学生还喝酒抽烟,像什么样子,想想那些吃不上饭的人!我被他批评了。”藤尾说。
“不喝酒不抽烟,四高柔道队的队员们也是这样。”
“你骗人。”
“没骗你,是真的。禁烟禁酒。什么也别想。就当这世上没有女人。”
“真是一群怪物。他们是禁欲主义啊。这样也好吧。酒,烟,女人,都不能碰吗?简直像是修道院。不过,什么也不想可不行。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
“如果不变成傻子,就练不成柔道。”
“不变成傻子就练不成,那为什么要练这种东西?”
“不知道。不光是我不知道,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大家都说不知道。”
“你想和这些人为伍啊?”
“是的。”
“金泽那座城市好吗?”
“应该算得上好吧。”
“学生受欢迎吗?”
“这个嘛。”
这对于洪作而言是个难题。即便是要奉承鸢和杉户,也没法说他们是受欢迎的。但是,街上的人也未必见了他们就皱眉头。如果要准确地评价,只能说他们不能以受不受欢迎来界定。
“跟别人的看法没关系。柔道队的队员们很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
“哪里特别,不亲眼见见柔道队的家伙们是不会知道的。总之他们很特别。金泽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心里只有训练场。”
“练柔道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变强吗?”
“没错。虽然没错,但并不是仅此而已。因为大家考上大学以后都不会再练柔道了。”
“只练上高校的三年?”
“对。”
“为了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算不得什么。”
“我想也是。因为你说他们不思考问题。”藤尾说。
“你刚才说金枝也是左倾。”洪作说。
“金枝还和以前一样。那家伙梦想将来能当医生,在贫民区的免费诊所里工作。他这半年说的话净是些大道理。见了他你会吓一跳的。”藤尾说。洪作很想见一见现在的金枝。
“大家都变了。只有你没变。”
藤尾马上回应道:“改变这件事,本来就不正常。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大家都扭曲着自己,硬要自己改变。他们都想找出人生的意义。金枝和木部参加左翼运动,以此来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从这一点来说,他们俩都是浪漫主义者。你恐怕也是一样吧。想给练柔道这件怪事找出些许意义。”
“意义啥的,恐怕没太有吧。”
洪作说道。鸢和杉户应该不会去思考意义之类的东西。如果问他们练柔道的意义是什么,两人恐怕都会露出滑稽的表情。鸢一定会发出“哦吼吼吼”的怪笑,说道:“你问练柔道的意义?要是考虑这种问题,还会穿着抹布一样的柔道服张牙舞爪吗?”杉户则会露出由衷感到困惑的样子:“哪本书上写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没读过呢。等有时间找来看看。”
“那你呢?”洪作问。
“我没变啊。哪会那么容易改变啊。我现在正恋爱呢。”
“和她吗?”
“她是指谁?”
“那个炸猪排店的……”
“你说玲子?你真是呆子。我怎么会迷上那种姑娘?你去京都看看。更好的姑娘多得是。”
“你之前不是很迷恋她吗?”
“我怎么可能一直喜欢一个人呢?对女人的鉴赏力和对美术的鉴赏力一样,会不断提高。”
“那你还是变了。”
洪作的话中多少混杂着非难。短短半年时间,藤尾对玲子的执着便不知去向了,洪作心想。
两人走在千本滨的松林里。洗海水浴的人们的身影数都数得过来。到了八月下旬,波涛变得汹涌,以此为信号,千本滨的夏天落下帷幕,每年都是如此。中学时代,洪作他们每到这个时期,都会觉得千本滨终于又成了自己的地盘,每天都会飞身扑进海浪里。
“去年夏天的这个时候,咱们每天都在这儿游泳。”洪作说道。
“今年没这个精力了。大家都是大人了。”藤尾说。的确,纵身跃入骏河湾夏末汹涌的波涛,也许过了中学生的年纪就做不出来了。
“我去看日本海了。”
“是吗?我这个夏天也去若狭国看海了。我觉得还是太平洋数第一。”
“是吗?我更喜欢日本海。”洪作说。
“可那儿没什么像样的海水浴场吧。”
“虽然没有海水浴场,但我觉得无论是潮水的颜色还是飞溅的浪头,日本海都很出众。”
“你去哪儿看的?”
“一个叫内滩的地方,那儿有很多沙丘。”
“你游泳了吗?”
“怎么可能游泳呢?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巨大的沙丘连绵不绝,能撼动整座沙丘的巨浪拍碎在海岸上。躺在沙丘上听海浪声,会陷入一种悠远的思绪,难以形容。”
“你别说这种诗人似的话。你是练柔道的。想练柔道的家伙,可不能说这种话。”藤尾笑着说道。对此,洪作没做任何辩解。他想,那天和自己一起去内滩的鸢、杉户和大天井,都离着诗人十万八千里。洪作的眼前浮现出日本海那深蓝色的波涛。一想起鸢和大天井在那里进行的决斗,洪作便感到自己体内涌起一股异常强烈的亢奋。俯瞰内滩的沙丘地带,鸢和大天井的身影都如同豆粒一般大小。这小小的两粒豆子,时而扭打在一起,时而分离,你摔我我摔你。而决斗的最终结果,是鸢压制住了比自己强大的大天井。
在躺倒在地的大天井身边,鸢一下子站了起来,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唱起凯歌。现在想来,自己下定决心要投身四高柔道队,似乎就是在目睹这一幕的时候。
洪作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藤尾离自己那样遥远。恐怕对于金枝和木部,洪作也会是相同的感受。
第二天,洪作出发去宇田老师家。虽然知道他一定在生气,但既然无论如何也要去打个招呼,肯定是越早越好。
在寺院里吃过午饭,洪作抱着从金泽带回来的两大盒点心,慢悠悠地走向宇田老师家,大约走了三十分钟。
在宇田老师家门前,洪作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说话声,似乎有客人。这个时候,有客人也许是最好不过的。自己应该不会被大声训斥了吧。
洪作走进了玄关,精神饱满地喊道:“有人在家吗?”纸隔扇的对面立刻传来回应:“哎呀,是洪作吧?”很快,宇田太太便探出头来:“啊,果然是洪作!”
“什么?你说谁来了?怕是走错门了吧!”宇田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我回去了。”洪作说。
“别这么说嘛,请进吧。”宇田太太笑着说道。这时远山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洪作惊讶地说道。
“‘你怎么来了’,你就这么问候我?我可是被叫过来替你挨训呢。而且今天不是第一次。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到底去哪儿瞎逛了?别说是宇田老师,我首先就不原谅你。”
“行啦,先进来吧。”
听到宇田太太的话,洪作进了门。
“行了,进来吧。”远山说。
“你先进去。”洪作说。
“你在那儿磨蹭什么?”宇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果然在生气,洪作心想。
洪作一进屋便向宇田鞠了一躬:“我前天回来了。”宇田穿着浴衣坐在檐廊上,面朝院子的方向。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正打算拜托远山去金泽找你呢。说自己只出去两三天,结果过了那么多天都没回来。连一张明信片也不寄。我写了信,也不给我回。我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了,但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宇田的脸始终朝向院子。
“对不起。”洪作只能道歉。
“哪怕寄来一封信,我们也就不担心了。——你住在伊豆的外公也在担心,住在台北的父母也在担心。他们一担心就写信寄过来,可我们完全不知道你的状况,没法回复呀。”宇田太太说道。
“对不起。”洪作再一次道歉。
远山接话道:“说起来,你这人啊,想过自己多少有点儿不正常吗?没想过吧?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做的事真是不同寻常。说的好像第二天就要去台北一样,让大家都给你办了饯行宴,结果却突然不见了,这叫什么事?你也多少考虑考虑自己身边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不见了,别人也是会担心的。”
“说得好啊,远山。——切中要害,水平一流。你替我再训训他。”
“我会好好训他一顿的。”
“被远山这样的人训斥,洪作真算是无可救药了。”
“可别这么说,老师!”说完,远山又训斥道,“洪作,知道自己错了吧?”
“……”
“知道自己错了,就赶紧道歉。跟宇田老师道歉,跟宇田太太道歉。这段时间所有的信,包括你妈妈写的,都寄到老师这儿来了。给你写信都石沉大海,一点儿用也没有,所以大家都给老师写信。不仅是你妈妈,你外公也是这么干的。向老师道歉,向太太道歉,向我道歉!”
“我道歉,我向老师和太太道歉。可是对你也得道歉吗?”
“这不是废话吗?连我也被你牵连了。我受到了很多误解。宇田老师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你这次的行为是受我挑唆。”
“我并不完全这样认为,但这也不是没影儿的事吧。我前些天听藤尾说,那个四高学生来的时候,远山也一起去千本滨的炸猪排店喝了酒。怕是那时候出了什么馊主意吧?”宇田说。
“洪作这次的事儿跟我可没有关系。说起来,我还生气呢。你这人不值得交朋友。你完全可以给我打声招呼,那样的话,我会帮你把事情处理好的。说你在金泽生病了之类的,帮你把事情圆过去。可是你却瞒着我走了。”远山说。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在金泽待那么久。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多天。老师的来信柔道队的人帮我回复了,我以为这样就行了。”洪作说。
“所谓柔道队的回信,压根不算是回信。说什么暑期集训一结束肯定让你赶快回来,不要担心。——你到底在金泽干什么了?”
宇田这时才将脸转向洪作。
“参加柔道训练。”
“那也不可能只练柔道。”
“只练了柔道。”
“多少干了点儿别的吧。”
“别的什么也没干。没那工夫。除了练柔道就是睡觉。”
“哼。那倒没什么,可你是个备考生。为什么不赶快回来?”
“没法回来。”
“为什么没法回来?”
“大家都很辛苦,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先回家。”
“嚯,你这备考生陪着他们?你可真行,真是个了不起的备考生。这样的备考生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
“不,除了我还有一个。这个人柔道很厉害,他对四高的学生全都直呼其名,四高的学生们对他倒用尊称。他三年前就是备考生了,明年和我一起参加考试。”
“嚯,真是豪杰啊。他也和你一样,没少让父母担心吧。”
“他从三年前就住在金泽了,听说每年练柔道到夏天,从秋天开始着手准备考试。”
“嚯,这家伙真不错。一直住在金泽啊。”远山十分佩服,“他很厉害吗?”
“很厉害。真想让你看看。”
“一边练柔道,一边备考。连续三年落榜,他也没灰心吗?”
“这些他根本不在乎。他说考个五六年,到时候一定会让他进去的。”
“厉害啊。你也用这种精神去备考。”
这时,宇田说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洪作想起自己把两盒从金泽带回来的点心放在门口了,便起身要去拿来。
“你不会是要走吧?”宇田问。
“不是。”
“重要的话我还一句也没说呢。”
“没事的,我不会溜的。”
“我可信不过你啊。”
宇田笑了。
洪作拿来了点心,递给了宇田太太,说:“我带回来了这个。”
“这是什么?”宇田的眼里放出光芒。
“这是金泽的点心。具体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很有名的点心。”
“这么大盒的点心,你拿来了两盒?”接着,宇田又说,“你还有这个优点,知道买特产呐?”
“这个很贵吧?这么大盒的点心——竟然买了两盒,这像是洪作的风格。”宇田太太说。
“这真是你买的吗?怕是把人家送你的东西拿来了吧?”远山开口道。真是个讨厌鬼。在这种事情上,远山十分敏感。
“这是我买的。”洪作说。
“那花了多少钱?”
“我怎么会记得?”
“真可疑啊。我觉得你压根就不会想到买特产。”
“你说什么呢。我还给了寺院两盒一样的点心,还给了藤尾两盒。”
“嗬,越来越可疑了。”远山说。
“那一定很沉吧?这么大盒的点心,竟然带了那么多……”宇田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点心起身走了。
没过多久,宇田太太把红白两色的干果子盛在盘子里端了过来。
“这点心真漂亮。难得洪作带来了特产,咱们快尝尝吧。”宇田太太再次起身,这次端来的是茶。
“去了台湾,应该会有很多稀奇的东西,到时候我寄过来!”洪作说。
“你不用寄什么稀奇的东西。比起这些,你应该先保证自己真的去了台湾。你不去台湾,我很为难。不知不觉这份责任已经落在我肩上了。”宇田严肃地说。
“洪作真是个不孝的家伙。”远山说。
“你也不孝顺,不过他比你还不孝顺。”宇田说着,拿起了一个点心。
“你现在就把去台湾的日子定下。你在沼津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吧。”宇田说。
“没有了。”
“随时可以出发是吧。”
“嗯。我觉得老家伊豆也不用再去了。”
“这不是废话吗。你去你外公家露个脸试试。他会骂死你的。”
这时,宇田太太插话道:“你外公动了好大的气。真想让你见识见识。”
“他还到这儿来了?藤尾家他也去了。上了年纪的人,真是没办法。”洪作说。
“不许说这样的话,会遭天谴的哦。他是因为担心你才会这样。”宇田太太说。
“是不是担心我可不好说。只是我住在台北的父母让他充当监护人,不把我打发到台北他就会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我觉得他就是想早点儿把麻烦送走。”
“说的没错。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是亲外公也不会担心你。担心也没用啊。担心是自讨苦吃。你倒是无忧无虑。去一个明年考不考得上都不知道的学校,练什么柔道,还买了一大堆点心,做的事没一件是通情理的。想一出是一出。”
“没错。”远山说。
“你虽然说没错,可你也是一样。”宇田顺势也把远山训斥了。
“老师,请搞清楚批评的对象。您是因为洪作的事把我叫来的,对吧?不是为了批评我。您别搞错了。”
“是啊,远山受了连累。”宇田太太说。
“没错。”远山说,“我觉得老师也是天真了。你这不是完全被洪作给耍了吗?听信了洪作的话,还给他办了饯行宴,真是犯傻。说什么赶快定下去台湾的日子——这种话说了也没用。他怎么可能去台北呢?他压根没打算去台北。要是我的话,就让他去金泽。不管明年能不能考得上,先让他去金泽比较安全。”
“你露出狐狸尾巴了。你俩是一伙的吧?”
“开什么玩笑。”
“不,你们就是一伙的。我不说话,听你说,就发现全是些歪理。”宇田说完,又对太太说,“拿啤酒来。”
“不行,你们看,这位老师,——正如远山所说,天真得很。明明很生洪作的气,可一见了面就没气势了。一开始喝啤酒就不行了,对吧?这位老师输定了。”宇田太太说。
“不会的。我还没开始劝他呢。也没训他。这就要开始了。——拿啤酒来。”
“你不摆架子我也会拿来的。你想给洪作第二次饯行吧?”宇田太太虽然嘴上讥讽着,但看她的表情,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未尝不可,起身去拿啤酒了。
“太太说的没错,宇田老师太天真了。洪作可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远山说,“这样可不行,得把藤尾叫来。”
“藤尾?!”
“没错。要是让他劝人,他能滔滔不绝,说得头头是道。——我把他带来吧?”
“他在家吗?”
“应该在。我打个电话试试吧?”
这时候厨房传来了夫人的声音:“不行哦,不许带那种人来。”然而宇田却充耳不闻,说道:“你把藤尾叫来。他在这件事情上也多少受了冤枉。大家一起立个字据怎么样?把从沼津出发的日子定下来,把从神户坐船的日子也定下来,然后给他父母拍个电报。”宇田说。
“您还是要送他去台北?”远山说完,又转向洪作说,“清算的时候到了。你死心吧。归根结底,还是这样对你有好处。这样一来你就会明白家庭是怎么一回事了。父母的心情,弟弟妹妹的心情,你应该都会理解了。”
“远山,来拿啤酒!”宇田太太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一会儿我再接着说。”
远山起身去拿啤酒,一回来便说:“那我去联系藤尾了,可以吧?”
“你真啰嗦啊。”
“因为太太不同意嘛。”
“她怎么会不同意?她和藤尾意外地合得来。”宇田说。
等远山给藤尾打完电话回来,宇田把洪作的杯子斟满了酒,说道:“远山还是中学生,不能喝酒。”
“当然,我不会喝啤酒的。”远山果然机灵。
“毕没毕业就在这种时候有差别。”洪作说,“你明年可一定得毕业。”
“你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无论如何得毕了业。这次要是再道普鲁特,可就要被开除了。道普鲁特奥特。”
“啥?道普鲁特是啥意思?”
“道普鲁特就是不及格的意思。道普鲁特奥特指的是连续两年考试不及格被开除学籍。这是德语。我在金泽的时候学会的。”
洪作今天被远山骂了个狗血喷头,打算以此扳回一局。
“一喝起酒来,你就来精神了。”宇田说。
“不是的老师,您不要只关心我,也关心关心远山。远山也有十分优秀的地方。之前他好像在训练场把腰骨弄坏了,躺着动不了了。当时远山说,‘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自作自受,是没办法的事,可我妈知道了肯定会伤心,我倒没什么,我妈太可怜了。’这么说着就哭了。”
“哭了?”宇田追问道。
“哎呀,远山真的哭了吗?”宇田太太也看向远山。
“我怎么可能哭?”远山说。
“你不是哭了吗?”洪作说。
“我哭了吗?”
“你两只手捂着眼,直吸溜鼻子。咦,这不叫哭吗?”
“我哪这样了?”
“‘我倒没什么,可我妈太可怜了。’你这么说着,就哭了。”
“什么!你胡说八道!好啊——”远山变了脸色。
“真讨厌。不许在这儿打架。”宇田太太说。
“我们不打架。之前已经分出胜负了。”洪作说。
“好啊,那咱们再打一次?”远山活动着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响声。远山怒气冲冲,好像真的要站起来了。
“嗯。”宇田看看远山又看看洪作,一脸钦佩,“原来如此,你们俩的大脑构造很简单,遇到事情马上就会诉诸暴力。——原来如此啊。”
“希望你们打架能有更上得了台面的理由。男子汉因为什么哭没哭动拳头,不是值得人佩服的事。以暴力决胜负的事以后再说,我必须先把洪作的问题解决了。”
宇田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信纸,说:“我说你写。”
“写什么?”洪作问道。
“我说了,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有钢笔吗?”
“没带。”
这时远山说道:“这家伙怎么会带着钢笔?恐怕有生以来还没摸过钢笔呢。没有手表,也没有钢笔。毕竟连衣服和鞋都是我们跟毕了业的那帮人要来给他的。”
洪作没吭声。事实的确如此。
“真不让人省心啊。”
宇田又一次走到书桌旁,拿来了钢笔。
“行了,现在写吧。趴在榻榻米上写不得劲吧。写字的时候要在书桌上写。”
洪作起身到宇田的书桌旁坐了下来。宇田开口道:“从沼津出发的日期,定在九月三号还是十号?三号或者十号都无妨,给你选择的自由。如果三号从沼津出发,就坐四号从神户启航的香港丸。如果十号出发就坐十一号从神户启航的扶桑丸。论船的规模,好像扶桑丸更大。不过也都差不多。”
洪作大吃一惊。宇田什么时候了解到了这些?
“我选十号。”洪作说回答。
“十号啊。那就十号从沼津出发,十一号在神户坐上扶桑丸。这样挺好。”
“是。”
“那就写下来吧。——我本人决定于九月十日乘坐夜行列车从沼津出发,十一日乘坐从神户启航的扶桑丸前往台湾。”
洪作按照宇田的口述,用宇田的钢笔,在宇田的信纸上写了下来。
“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
“那另起一行。”宇田说着,把啤酒杯移到嘴边,“另起一行。——关于我赴台一事,一直以来,由于我考虑不周、优柔寡断,在各个方面都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
“这句也要写吗?”
“闭嘴。写。”
宇田再一次端起了啤酒杯。洪作只得照宇田所言落笔。
“……我再三改变主意,违背约定,时光荏苒,尽都虚度,原定夏日赴台,如今秋风已至。”说到这,宇田停住了,问,“知道荏苒这个词吗?”
“知道。”
“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也不干,混日子。”
“哼,果然对这种事情明白得很。——远山知道吗?”
“荏苒吗?”远山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
“继续写。”宇田说。“——至今仍未向各位长辈、友人表示歉意,我深感愧疚。”
洪作的笔在信纸上游走着,按照宇田所说写了下来。正在这时,玄关传来了藤尾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宇田太太应道。藤尾进了屋,一副不明白这里正在干什么的表情,在远山身边坐了下来。
“写下来了吧?再另起一行。——如今我决意赴台,为了不再给周围的人增添麻烦,我定下自沼津出发以及于神户乘船的日期,向天地神明起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更改。”
洪作仍照宇田所说落了笔。
“写下来了吧?写下来了就签上自己的名字,收件人写我,你老家的外公,寄宿寺庙的住持,藤尾,远山——还有谁吗?”
宇田把脸转向远山和藤尾。藤尾站了起来,走到洪作旁边,看了看洪作写的信,随即说道:“言辞再严厉些也无妨。——再三改变主意,违背约定,忘记自己备考生的身份,与街上的不良少年争斗,最终赴了北国无赖之徒的约。”他稍作思考,又说,“这信应该寄给所有人。我让店里的小伙子油印。学校里也应该留几份。”
洪作写完誓言后,宇田说道:“签上字。”
“只签字可不行。得按血手印。”藤尾说。多了这一个人,顿时喧闹起来。
“血手印?好,拿菜刀来。”洪作说。
“别这样。”宇田太太皱着眉头说,“用普通的印章不就行了吗?”
这时远山说道:“印章是聪明人会带的东西吗?碰到需要印章的情况,这家伙都用橡皮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决定按指印。宇田太太拿来印泥。洪作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时,太太说道:“真可怜啊,洪作终究要被赶出沼津了。”
“那咱们庆祝庆祝吧?”藤尾拿起酒瓶,发现里面空了,便说,“太太,麻烦您拿啤酒来,咱们好庆祝。”
夫人很快便拿来了啤酒。宇田、藤尾和洪作喝了啤酒,远山却在喝水,十分老实。
“这啤酒可不一般。这是庆祝的啤酒。你也喝嘛。”藤尾说。
“对啊,这是庆祝的啤酒,不是普通的啤酒。既然如此,我就只喝一杯吧。究竟是什么味道呢?”远山说着,端起了杯子。
“远山不能喝。”宇田的声音扑了过来。
“是。”远山又把杯子放下了。
“老师,只喝一杯还是可以的吧?这家伙经常喝酒。”藤尾说。
“经常喝酒?这可不行啊。”宇田说,“那让远山也写一份保证书吧?就写以后绝不让酒精入口。”
“有意思。就这么办吧。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自己。远山,你写吧。”藤尾说。
“我要是写的话,能让我明年毕业吗?”远山一脸认真地问宇田。
“写一份禁酒的保证书就让你毕业,学校恐怕是不能这么干的。”
宇田笑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三人同宇田夫妇告别,走了出来。
“留级生很惨的。”远山说。也许是因为只有他自己没能喝啤酒,他前所未有地无精打采。接着,他又说,“洪作也要去台湾了。船行远,只剩烟,对吗?”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了这种话,大家都会把你当弱智。说点儿正常的。”藤尾说。
“那我该说什么呢?你告诉我。朋友坐上了船,要远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自己明年还不见得能毕业。真是说不出的寂寞。‘船行远,只剩烟’,我借用这句歌词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远山说。
“洪作去了台湾,你真的会寂寞吗?”藤尾问。
“我可就没有伙伴了。想到洪作也在,我心里还踏实些。洪作要是走了,我会觉得不安的。”远山一脸认真地说道。他从未如此严肃。对洪作而言,这番话并不令他高兴,但他并非不能理解远山的心情。
“我也想陪着你,可是要是一直陪着你,我这辈子就算完了。”洪作说。
“咦,你跟我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妈说,不能一直跟你混在一起,不然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你妈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她真是这么说的。一边哭一边说的。”
“真讨厌!”洪作说。
“嗐,大家对洪作的评价差不多都是这样。我妈没说得那么严重,但也是这么个意思。”藤尾说。
“连宇田老师的太太都说了。”远山说。
“说什么了?”
“不好吧。”
“没关系。”
“不是对你,是对太太不好。”
“说吧,她到底说什么了?”
“那我可说了。——他成天在想什么呀?他像个蜻蜓似的,什么也不想,成天自由自在地飞。”远山说。
又是蜻蜓,洪作心想。谁说他是蜻蜓他都无所谓,但被宇田太太说成是自在飞翔的蜻蜓,却让他大受震动。洪作彻底感到厌烦了。
“说起来,我去了金泽一直没回来,就那么不可饶恕吗?对,我应该寄一张明信片回来。没寄明信片,也许是我的过失。可是,不也仅此而已吗?因为这点儿事,就被人说是蜻蜓,怎么能受得了?”
这时藤尾突然笑出了声。
“你恐怕不认为自己是蜻蜓吧。可是一般人都觉得你像蜻蜓。问题就在于这个分歧。你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自由自在地飞着。往哪儿飞,都是你的自由。没人会担心你。”
“不是这样的。”
“不,你先听我说——父母在不在身边监督,差别非常大。我想,你要是和我们一样在所谓的家庭中长大,就不会变成蜻蜓了。然而你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母在你身边监督。在这一点上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很幸运。你一直是蜻蜓,这很好。从小时候起你就是蜻蜓。现在也是。你自己可能不认为自己是蜻蜓,但是在一般人的眼中,你就是。”
“你说什么!”
“嗐,你别生气嘛。”
“什么蜻蜓!”
这时,远山说道:“藤尾说的恐怕没错。藤尾这么一说,的确,我也觉得你像蜻蜓。宇田太太说的没错啊。你确实是蜻蜓。连玲子都觉得你是蜻蜓。”
远山突然说出了玲子的名字,洪作心中一震。
“玲子这么说了?”
“没,她没说。她只是嘴上没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她一定是这么想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就去问问。——怎么样,藤尾,你请客,咱们这就去玲子那儿。”远山提议道。
“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去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们去小玲那儿。”藤尾说道。藤尾昨天曾口出狂言,说自己怎么可能一直觉得玲子漂亮,此刻对于远山的提议却流露出未尝不可的表情,一脸坏笑。这一点令洪作厌恶。
“不过,不管怎么说,洪作要去台北,去父母身边了。故事告一段落了。洪作不能再自由自在地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了。他不能再当蜻蜓了。真可怜。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藤尾说。
进入集镇的繁华地带,远山提议把金枝和木部也叫上,今天晚上给洪作饯行。没有人反对。
约定好七点在千本滨的炸猪排店集合,三人暂时作别。远山有事要去一趟亲戚家,藤尾也要回家一趟。
“我去叫木部和金枝,你先去把二楼的房间占下。”藤尾对洪作说道。
只剩洪作一人,他终于能静下心来在街上走走了。很快就要和沼津暂别了,洪作心想。
多亏宇田,从沼津启程的日子定了下来,这对洪作而言是件好事。洪作觉得如果不让自己写下保证书,自己恐怕很难为现在的生活画下句点。
距离在千本滨炸猪排店集合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洪作正想着要不要去书店看看,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喂,洪作!”
是身着和服的教导主任釜渊。上次因为远山的事,两人深夜在训练场碰见,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面。碰见了不该见的人,洪作心想。
“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
“还那样可不行啊。得有点改变。”接着,釜渊又说,“已经是秋天了啊。”釜渊口中竟然会蹦出和季节相关的感慨,洪作感到很意外。没想到另一句紧接着赶了上来:“有首歌唱道,秋日至,引人思。对吧?”
“嗯。”
洪作不知道这首歌。
“实际上,人一感觉到秋天的到来,就会想很多。”
“连您也是这样吗?”
“‘连您’,这个说法真伤人啊。”釜渊笑了。他平常总是一副猛虎般的面孔,因此一笑起来,让人感到格外地和蔼。
“夏天过得怎么样?”
“我去金泽了。我打算明年考四高。”
“嚯,因为想考四高,所以先去学校的所在地看一看,是吧?”
“嗯,算是吧。”
“准备得真周全啊,没想到你也有这一面啊。”
“这话真伤人啊。”洪作笑了,釜渊也笑了。釜渊这次笑出了声。
洪作并不觉得正在和自己说话的是全校学生所畏惧的、以严厉闻名的教导主任釜渊。他感到自己仿佛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知道你也有备考的心思,我就放心了。明年可能够呛,但是到了后年,再没地儿上学可不行。”釜渊说。
“这话也很伤人。”洪作笑着说道。
“可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可没这么想。”
“是吗?前一阵和宇田聊起你,他夸你了。”
“……”
“他说你脑子好像缺根筋。一般人一辈子有六十年,你好像觉得一辈子有一百二十年似的。”
“真服了。”
“我也觉得你像是这样。去四高参加柔道训练,能做出这种事,别人真是无法企及。很了不起。对此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你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的两倍。”
“你知道我练柔道的事?”
“知道啊。——但是我把这些看作是你的优点。你在校期间我也是这么认为。比那些成天想着考试、考试,眼冒金光、脸色铁青的家伙们强。不学习就不可能考上。你虽然考不上,但却很有志向。一般人都会选择没有入学考试的私立大学,但是你却想考公立高校。而且,我问了宇田,听说你考四高还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练柔道。”
“……”
“真是气度不凡。”
“……”
“很不错!”
“真讨厌啊。”
“不,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在夸你,你这样很好。然而问题是你能不能考上。”
“是啊。”
“你自己意识到了吗?”
“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却不为考试而努力,这一点也很了不起。”
“真服了。”
“不,我没有讽刺你,我是在夸你。——很不错。只是你父母恐怕很糟心吧。不过,自己生的孩子,没办法。”
不知不觉间,两人开始并肩向前走了。
“老师。”洪作对心情不错、一直喋喋不休的釜渊说,“我会学习的,从现在开始。”
“这很好。”
“我真的下定决心要学习。在沼津待着学不好,所以我决定去台北,去父母身边学习。”
“这很好。”釜渊的语气仿佛完全不相信洪作的话。
“其实,我今天去宇田老师家写了一封保证书。我十号从沼津出发。”
“嗯。不是主动写了一封保证书,而是被迫写的吧?”
“是的。”
“我就说嘛。我觉得不可能是你主动写的。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宇田也是煞费苦心啊。”
接下来,釜渊稍微改变了语气,说道:“我顺便说一句,你必须得谢谢宇田。宇田因为担心你,完全代替了你父母,操碎了心。——他说你太没心没肺,所以不能放任不管。”
“……”
“你天生就是要麻烦别人的。你自己不操心,而让别人替你操心。——你命真好。”
“是吗?”
“是啊,就是的。宇田他们因为担心你,替你操碎了心,不仅是替你,连你父母的那份忧心,他也承担了。——你必须得谢谢他。”
“我明白。”
“最近宇田好像为了你的事频繁地和你父母通信。听说连钱都寄到宇田那儿去了,不是吗?”
“是吗?”洪作大吃一惊。他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啊,也许的确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洪作心想。
“钱真的寄到宇田老师那里去了吗?”
“我可不知道。——宇田是这么说的。无论是回沼津还是去台北,都需要钱吧。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我觉得很快就会寄来。要是没寄来,我就借。”
“跟谁借?”
“跟谁都能借。”
“你看,这就是你和一般人有些不同的地方。真了不起。”
接着,釜渊又说道:“去哪儿喝杯咖啡吧?”釜渊和咖啡是一个奇妙的组合。釜渊也喝咖啡吗?洪作心想。
洪作带釜渊去了一家最近新开业的西点屋。店里的一个角落是喝咖啡的地方,摆着两三组桌椅。
“你平时出入这种地方吗?”釜渊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这是第一次。”洪作答道。
“你还知道这种地方。”
“坐火车走读的同学经常来这儿,所以我知道。”
“这可真不像话。竟然有学生放学路上来这种地方。”釜渊说。但他脸上并没有在学校时所表现出的严厉神情。两人围着一张小桌子相对而坐。
“喝咖啡吧。”釜渊说。于是洪作点了咖啡。
“您喜欢喝咖啡吗?”
“每天早晨喝。去台湾之前来喝杯咖啡怎么样?用咖啡豆磨,让你喝杯正宗的。”
“这么跟您说话,感觉您和在学校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怎么会。”
“不,真的,完全不一样。学生们只要见了您,脸色就变了。”
“你也是吗?”
“我当时没到那个程度。”
“是吧。你和你朋友藤尾、木部他们都鬼得很。”
“但是,他们都是些好人。”
“那样的叫好人,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
咖啡被端上了桌,釜渊品了一口,说道:“还行。”洪作尝不出咖啡是好喝还是难喝。咖啡这东西只偶尔在藤尾家喝过,很少有机会品尝,在金泽也一直没能喝到。
“您也来过这种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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