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町

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清晨,洪作在米原站下了车。他要在这里换乘北陆线,距离上车还有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

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早晨的空气还是冷冰冰的,为睡眠不足的大脑送来清爽。洪作在站台上买了便当和茶,带着它们来到了换乘列车的站台。站台上约有二十个乘客,一看便知是北陆人,和在沼津附近见到的人有所不同,衣着、长相和口音都有浓重的乡村气息。

洪作在小小的站台候车室里吃起了便当。便当似乎是昨天卖剩的,饭粒有些发硬了。

吃完了便当,洪作便在站台上来回踱步。洪作即将在有生以来第一次置身于北陆的风景之中,但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他却完全想象不出来。根据地图,列车到达敦贺以后,应该就能看到日本海了。

“惊涛咆哮,浪清水寒,北国之海。”

之前莲实唱的四高宿舍舍歌的一小节,至今仍在洪作的耳畔回响。所谓北国之海,是指日本海,与在沼津每天都能看见的太平洋相比,无论是海潮的颜色,还是波涛的姿态,恐怕都不一样吧。

“啊,日本海,北国之海!”

洪作还没有见到日本海,却已经对日本海产生了旅情。

论及旅情,在米原站下车的那一瞬间,洪作就感到了一种羁旅者的心绪。火车的换乘站,是一个让人感到寂寥空虚的地方。人们无论男女,都提着大大的行李,将孩子或背着或牵着,准备回到北方那生养自己的乡镇或村庄。很快,火车就会吐着白色的蒸汽进站,来把他们带走。

旅行即人生。不,也许应该说,人生是一场旅行。然而,这两种说法其实没有区别。现在,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彼此都是陌生人。只不过为了乘坐同一辆火车,偶然地聚在这里。上车之后,他们终究会在各自的终点下车。

——聚散离合。

真是人生即旅行,旅行即人生,洪作心想。

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的背上,一个婴儿正在啼哭。看着这个啼哭的婴儿,洪作再次产生了旅情。这个婴儿也会在日本北方的某个小镇或村子里长大成人吧。这个婴儿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人生呢?

在等待火车进站的这段时间里,洪作多愁善感,过得十分充实。

上了火车,洪作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乘客很少,车厢里基本可以说是空空荡荡。

洪作没带行李,只在腰带上挂了一条手巾。从沼津出发的时候,洪作曾把参考书和单词本装进了从藤尾那儿借来的书包里,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带。反正不过是五六天的短期旅行,他觉得这期间学习与否,差别不大。自己将要去到处都是四高学生的城市,却带着参考书,洪作觉得这不是明智之举。换洗的衣服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身上的衣服要是脏了,洗洗就行了。

火车开出米原站没多久,琵琶湖就映入了眼帘。湖面上白茫茫一片,虽然还是清晨,但已经有好几艘小船浮在上面了。

“啊,近江海!”

洪作低声说道。

“啊,志贺海!”

洪作又一次说道。无论是近江海还是志贺海,都是在语文书里选自万叶集或是别处的和歌里学到的,然而要紧的和歌内容却想不起来了。要是能想起来,哪怕只有一首,也能让自己初见琵琶湖时所怀有的感慨更高级些,然而现在只能以自己的感受方式来感受了。

此情此景,若是藤尾或金枝,估计立刻便会吟咏出几首万叶集中的和歌。想必木部也是如此。不过木部不会想起万叶集里的和歌,而是会马上展示自己创作的和歌。那家伙能把所见所闻,都写成诗歌。只能说他有着非凡的才能。

在这方面,自己完全不行。既不知道万叶集里的和歌,也不会自己创作和歌。说起来,他学习也不算好。如果要找出自己强于藤尾他们的地方,那便是多少会些柔道、擅用各种运动器材、会做前空翻,仅此而已。

“多么没出息的男人啊。”

洪作骂着自己。他很少产生这种自虐的情绪,现在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人在旅途的缘故。

洪作反复地自问自答,不觉间琵琶湖已经远去了。洪作决定睡觉。昨晚基本一夜未眠,此时睡魔凶猛地向洪作袭来,势不可挡。

洪作睡着了。每次睁开眼睛时,火车都停在某一站上,洪作便很快又睡了过去。

列车到达敦贺时,洪作睁开眼睛,通过窗户买了便当,马上又睡了。他睡得很香,连自己都觉得惊奇。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是在福井站,洪作在那儿买了茶,吃掉了在敦贺买的便当。吃完便当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然而这一次终于睡不着了。

洪作看不见日本海。有时能远远地看到一条带子似的区域,似乎是日本海,然而来不及确认,它就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睡眠充足、头脑清醒,早晨到达米原站时的那种浸润全身的旅情,已经彻底不知去向了。

洪作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车窗外的一幕幕风景。到处都是稻田,不然就是夏草茂盛的原野。说不清到底有什么差异,总之与东海道沿线的风景有所不同。农家的建筑模式也不一样,农户的分布十分稀疏。在原野上,有时会出现隆起的浑圆小丘。小丘上并排立着几块墓碑,在夏日残阳的照射下闪着白光。

车厢在敦贺附近时开始变得拥挤,空座位越来越少。洪作对面的座席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老太太。她们兴致勃勃地聊个不停,但谈话的内容洪作却听不太懂。她们似乎在谈论亲戚家的女孩解除婚约的事,两个人时不时相视一笑。洪作听着她们的谈话,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因此不能算是听懂了。

火车从福井站开出两个多小时后,洪作意识到距离金泽不远了。这种时候,没有手表很不方便。应该向藤尾借的,洪作想。

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洪作发现自己的脸变得黑黝黝的了。洗手间的水龙头水流很细。洪作用这少量的水洗了洗脸,用腰间的手巾擦了,这才觉得旅途中需要肥皂。

在火车停靠的车站上,洪作买了包在竹子皮里的豆沙年糕。吃完的时候,火车开进了一个大站——金泽。

洪作下车,来到了站台。

洪作站在站台上。他之前接到莲实的来信,信上说他会到站台上迎接洪作,所以洪作在这里等着,但莲实却始终没有出现。

洪作没有办法,只好出了检票口,在车站外等候。这时,一个身穿粗棉布制服、不知底细的男人走了过来,无所顾忌地打量着洪作,然后又往对面去了。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他个子不高但身体强壮,无疑是个年轻人,但年龄难以判断。他的目光冷静沉稳,直勾勾的,有些骇人。不过,看他腰间挂着手巾、脚上趿着木屐,也许是个学生。

没过多久,这个衣着怪异的男人又回来了,再一次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洪作,然后又准备离开。这时,洪作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粗棉布制服的扣子上,有着金色四角星的图案,与四高学生帽上的徽章相同。于是他向对方搭话:“莫非……”

对方回过头来,问道:“是你吗?从沼津来的?”

“是的。”

“什么嘛,原来是你!看你那副心神不定、走来走去的样子,我还以为不是呢。”对方说了颇为失礼的话。心神不定、走来走去的明明是他。

“行李呢?”

“没带。”

“空着手?”

“是的。”

“嚯,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钱呢?”

“钱带了。”

“我就说嘛,至少钱得带着,不然可就麻烦了。”他继续说道:“莲实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接你。我叫鸢。”

“鸢?”

“纸鸢的鸢。我叫鸢永太郎。这确实是我爸我妈给起的名字,不是我自己胡诌的。”

“这是肯定的。我叫伊上洪作。”洪作说。

然而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问道:“是坐电车,还是走路?”

“这个……我都行。”

“那咱们就走着去。作为犒劳,吃顿乌冬面吧?”

“好。”

“那走吧。”

鸢永太郎迈步向前走去。洪作跟在他后面。

“先吃乌冬面?”

“都行。”

“还是先吃比较合理。这个广场对面,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乌冬面的。”鸢说道。

鸢永太郎穿过了站前广场,沿着电车轨道稍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一家乌冬面馆。店里是夯土地面,摆着四五张桌子,十分昏暗。单是这昏暗,便让洪作感到这里与沼津一带的面馆有所不同。

五十岁左右的老板娘走了出来。

“我要红豆年糕粥,再来一份豆皮乌冬面。”鸢说道。老板娘的目光望向洪作。

“我要点儿什么呢……”洪作说。

“你最好和我点一样的。先吃红豆年糕粥,再吃豆皮乌冬面。这吃法天下第一。”鸢说道。洪作听从了鸢的劝说,点了同样的食物。

“今晚要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有地方去吧?”洪作一心想要把最重要的问题先解决了。

“你是说住的地方吗?”

“是的。”

“到处都能住啊。你住谁那儿都行。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从这儿走到学校,要多久呢?”

“十到三十分钟吧。”

“这城市真大啊。”

“别说客套话。”

“可是,我看这儿有电车。”

“电车很稀奇吗?”

“不稀奇啊。”

“我想也是。这我就放心了。要是来了个没见过电车的家伙,可够麻烦的。”顿了顿,鸢又说道,“想进柔道队,你这体格可够小的。”

鸢突然伸出手来,攥住了洪作的胳膊。力道惊人。

“你有赘肉。明天就去训练场,练上一周左右,你就精瘦精瘦的了。”

“你几段了?”

“几段?别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柔道的水平不是段位决定的。你拿到段位了吗?”

“没有。”

“那太好了。你说你有段位试试。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就被摔得像个死人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了。”

这时红豆年糕粥被端上了桌。洪作还是第一次见到用大碗盛的红豆年糕粥。粥里有两大块年糕。

鸢永太郎转眼间就把这一大碗吃光了。

“其实红豆年糕粥就该吃两碗。”鸢说。

“那你要不再吃一碗?我一碗就够了。”洪作说。

“你只吃一碗,我却吃两碗,这样不好吧。”说了这话,鸢却还是大声冲厨房喊道,“再来碗红豆年糕粥!”

第二碗红豆年糕粥也转眼间便见了底,鸢永太郎又转战乌冬面。乌冬面也吃光后,他说道:“托你的福,这下我舒坦了。”

“咱们走吧。结账!”鸢冲厨房的方向喊道。

“我来结。”洪作说。

“谢谢了。”

鸢先一步走出了面馆。洪作结完账后走出店门,鸢说道:“要不还是坐电车吧?”

“都行。”

“那就坐电车吧。尽量为明天的练习节省能量。”

两人走向面馆斜对面的电车站,在那里坐电车。

“你身上有零钱吗?”

“有。”

“那你拿出来准备着。”

洪作把车票钱交给了售票员。不愧是享有百万石俸禄的加贺藩的城下町,透过车窗看到的街景远比沼津气派。道路两旁的店面看上去都像是百年老铺。大街上人来人往,然而却没有嘈杂喧闹之感。

“金泽真好啊。”

“有钱的时候看上去是个像样的城市,没钱的时候就显得寒碜了。你最好不要现在就夸。”鸢说道。在一个叫做香林坊的车站,两人下了车。据说这里是金泽最为繁华的地带。戴着学生帽的学生们的身影随处可见。

“大家都是四高的学生啊。”洪作感到有些畏缩。

“只有我们柔道队队员才是真正的四高生。这个时候在街上闲逛的人,没一个有出息的。你看,就这体格,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似的。头脑跟我们相比也差得远。四高生也分一等货和二等货。我们是一等货,在这儿溜达的都是二等货。”

接着,鸢永太郎又毫无顾忌地说道:“看,对面走来了一个抱着书的家伙。这是三等货。花五分钱买,人家还找零呢!”

在洪作眼中,这三等品倒最像是四高的学生。

下车后没走多远,洪作就看到道路左侧有一个红砖建筑。这就是四高的校舍。

两人走进了校门。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暑假,然而仍有很多学生进进出出。洪作跟在鸢永太郎的后面,从校舍右侧绕了一个大圈。

来到训练场前,鸢说道:“进来吧。”

洪作感到有些胆怯,问道:“我可以进吗?”

“可以的。进去观摩观摩。我今天也只看不练。”鸢说。

这个建筑内分为柔道和剑道两个训练场,中间却什么隔断也没有。场馆内一半铺着铺垫,一半铺着地板。两边都练得热火朝天。剑道训练场上只有两个穿戴着护具的人手持竹刀,正在对阵。而柔道训练场上则有十来组人在自由练习,大家都正在铺垫上翻来滚去。

洪作和鸢并肩坐在训练场的一角。还有五六个人也坐在那里。他们都是暂停训练的人,一边休息,一边观摩。

果然全是寝技,洪作心想。没有一组人是站着的。偶尔也会有人站起来,双方伺机抓住对方的衣襟,但一方刚一接触到对方的衣襟,两人瞬间便倒在了铺垫上。

大家都像鸢一样,半长的头发乱蓬蓬的。他们的面孔看上去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模样。这里活像是地狱里的鬼怪分为了两派,正在混战。

“喂!你是谁?”

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问洪作。他看上去骨瘦如柴,显得柔道服很是肥大。但他的目光十分犀利,看上去是个很倔强的人。

“他是备考生,以后想来柔道队。他刚到金泽,我去车站把他接来的。”鸢从旁说明道。没想到对方不再关心洪作的事,而把目光移向鸢,问:“你是怎么回事?你见习?”

“我膝关节疼。”

“给我看看。”

鸢把一条腿伸了出来。

“什么嘛,你这不是能动吗?偷懒!”

说完,那人便走开了。鸢永太郎很是狼狈。那个干瘦的男人名叫权藤,是柔道队的领队。

身穿柔道服的莲实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

“呦,你来啦。累了吧?”莲实说道。洪作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从金泽站下车直到现在,终于见到了一个靠谱的青年。

“能待几天?”

“我打算待一个星期。”

“虽然只有一个星期,但应该也足够你去了解四高柔道队的生活了。我从明天开始要去能登的中学当教练,你好不容易来了,我却不能陪你。不过,你不要拘束,最好多待几天。”莲实说。

“你明天就要走了啊。”洪作确认道。他突然感到强烈的不安。自己只依仗着莲实这个人才到这里来的,莲实要是不在,今晚的住宿首先就成了问题。

“我有地方住吗?”洪作问道。

“到处都可以住。毕竟你只住这么几天。”莲实说。

“住我那儿也行。”鸢说。

“不行不行,你那儿可不行。”

“哎呀不要紧,就住我那儿吧。——我家是开旅馆的,习惯了接待客人。”

“骗人,你家不是开诊所的吗?不行的,住你那儿绝对不行。”接着,莲实说,“我一会儿选个合适的住处。”

洪作这才注意到,莲实的右耳肿得厉害。之前在沼津曾见过莲实变形的耳朵,但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右耳肿得很大,以至于让人惊觉人类的耳朵竟能肿胀到这种程度。莲实的这只耳朵上应该是缠着绷带的,但在训练的时候取了下来。他手里正拿着绷带。

这时,刚才那个干瘦的男人大吼一声:“停止训练!”听到口令,大家都停止了自由练习,训练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地狱的鬼怪们都在训练场的一侧并排坐下。大鬼、小鬼、胖鬼、瘦鬼、青鬼、红鬼,甚是壮观。

“今天见习的人太多了!从明天开始,大家都要上阵!汽水不许多喝!玉米也顶多吃三根。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其他人都会离开金泽回家去。但你们不许想家!权当自己没有家乡,没有家!大街上的四高生没那么多了,你们会很显眼,所以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许一边走一边啃玉米!”

权藤瘦骨嶙峋,很是惹眼,但他却十分有气势,威风凛凛。

训练结束后,莲实向几个队员介绍了洪作。队员们在训练场旁边的更衣室里脱了柔道服,都裸着身子,因此莲实介绍的人在他眼中都是同样的鬼怪。

“请多关照。”洪作对所有人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有人只冷淡地说一声“哦”。也又人说道:“你明年要考这里?——我劝你一句,还是考别的高校吧。进了四高,每天都穿着抹布似的衣服训练,有什么好?——你再考虑考虑吧。”

还有人说:“真了不起啊,要到这种地方来!是谁把这个单纯的小子骗来的?——是莲实吗?莲实的话最好不要信呐。”说完,又突然严肃地问,“你报文科还是理科?”顿了顿,又说,“嗐,不管要进文科班还是理科班,都得学习。一旦考进来,想学习也不能了。备考期间就好好学吧!”

这时,权藤来了,问道:“你明天会来训练场吧?”他眼睛盯着洪作,放着精光。他身上还穿着柔道服。

“来。”洪作回答。

“你住哪儿?”

“还没定。”

“那你住我那儿吧。”权藤说。若是住到权藤的宿舍里,恐怕大事不妙,洪作想。

“住宿的事我已经拜托莲实了。”

“不用了,去我那儿住。我考考你,看你是个什么水平。”

“考什么?”

“英语、代数和几何。”

“不行。”

“什么叫不行?”

“我这些科目都不太行。”

“可你毕竟要考四高吧?”

“嗯。”

“总之先考一考。要是真的都不行,就别考四高了,去报那些免试的学校。我刚才就在观察你,看上去可不像是个学习好的。”

洪作狼狈极了。正说话的时候,莲实领来了一个面色苍白的鬼怪。

这次莲实带来的鬼怪,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青年,如果只看他的脸,会感到他有些脏脏的。他的头发,就像是在头顶直接扣上了一个鸟窝,让人感觉到他没做任何打理。他苍白的脸上长满了胡子,却没有剃,这也给人以不清洁的感觉。

“这是杉户,你就在他寄宿的地方住下吧。我思来想去,这家伙是最认真的,我觉得你跟他商量什么都没问题。”莲实对洪作说完后,又向杉户确认道,“行吧?”

“嗯。”杉户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说道,“被褥需要吧?”

“当然了。你问寄宿的地方要。”

“人家会借吗?”

“要是不借给你,你就去把别人的拿来。”

“拿谁的呢?拿鸢的应该可以吧……”

“可不可以拿,那是你和鸢之间要商量的事。总之,你好好照顾洪作。”

“嗯。”

这时权藤来了。“你让他住杉户那儿?”权藤问莲实,“住我那儿也行的。”

“这可不行。”莲实坚决地说,“要是带伊上同学去你那里,他就再也不会来金泽了。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啊,那就交给杉户了。别说些没用的,谈谈学习上的事,帮人家出出主意。”

“这不是我的强项啊。”杉户说道,但脸上却并没有愁烦的表情。“那咱们走吧。”他催促着洪作。

“麻烦你了。”洪作客套道。

“我住的地方怪脏的,鸢那儿比我还好些。——不过,还是跟我来吧。”杉户迈步向门口走去。

“喂!你又不洗澡!”莲实的声音追了过来。

“我用水冲过了。”杉户大声回答,接着又对洪作说道,“早点儿回去吃饭吧。你要是想洗澡,在住宿的地方也能洗。”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训练场。

洪作和杉户并肩走出了校门。然而,跟一个脏兮兮的青年走在一起,洪作多少有些难为情。

杉户出了校门,横穿电车轨道,径直来到校门正对面的一家小小的文具店。他从店门口的水桶中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了洪作,自己打开了另一瓶的盖子,将汽水一饮而尽。

“再喝一瓶?”杉户问洪作。

“我不用了。”洪作回答。

杉户自己站着喝完了第二瓶,冲店里喊道:“三瓶汽水!”然后便走开了。他走到洪作刚才下车的那个香林坊的十字路口处,说道,“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洪作没办法,只好和杉户并肩站在繁华地段的中心位置。来往行人见到杉户,都像是见到了怪物一般,远远地绕过他们二人。洪作在这里又感到了难为情。

“我们在等人吗?”站了一会儿后,洪作问道。

“我在这儿张网,很快就会有人落网了。”杉户说着,仍目视前方。虽然不知道谁会落网,但杉户所等待的猎物却迟迟没有出现。这时有三四个像是柔道队队员的人路过这里。

“呦!”杉户只打了一声招呼,便不再多看一眼,抱怨道:“怎么还不来啊。”

“你在等谁呢?”

“住宿的地方饭不好吃,我想请你下馆子。可是,大家都放假回家了,在街上走的只有穷鬼。”

“不用下馆子,我吃什么都行。”洪作说。

“遇事总要有耐心,再稍等一会儿吧。来的会是谁呢……”杉户东张西望,突然说道,“啊,来了!”他立刻向马路对面走去。

“喂!”杉户叫住了一个学生。“带钱了吗?”

“没有。”对方回答。

“今天来了个客人。求你了!”杉户说。

“我真的没带。”

“别说这种寒碜的话。借我点儿钱,够吃两块炸肉排就行。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杉户说。

杉户最终放弃了向这个学生借钱,对他说道:“你也站在这儿,要是有你认识的人来了,你就帮我借钱。作为朋友,你能表达这么一点情意,就不会遭天谴了。”

“真没办法。表达情意的总是我啊。”对方说道,“好吧,虽然钱不能借你,但如果只是吃顿咖喱饭、炸肉排之类的,我请客。作为交换,你把化学笔记借给我一个暑假,怎么样?”

“好,我借给你。可别弄丢了!”

“不会的。好,咱们去石川屋吧。”

这个看上去十分认真的学生率先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餐厅。杉户跟着他走了进去,洪作也只得跟在后面。

石川屋是一家宽敞明亮的快餐店,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客人既有四高的学生,也有女学生,还有带着孩子的夫妻。大家的桌子上都是盛着冰激凌或红茶之类的杯碗。

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这是伊上同学。明年要考四高,考上了就进柔道队。”杉户介绍道。

“我叫山川。请多关照。”对方先做了寒暄,这让洪作很是惶恐。

“你想报理科还是文科?”

“理科。因为我父亲是医生。”洪作说。

“杉户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理科班的,你可以听听他的学习经验。”山川说。

“第一名?”洪作惊讶地望向杉户那张脏兮兮的脸。

“应该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批卷子的人算错分了。”杉户竟很是羞涩。接着,他大声喊道,“喂,有人吗?点餐!”

“别喊啊!你就算不喊,别人也已经都在往咱们这边看了。”

正如山川所说,洪作一走进店里,就感觉到有几个顾客的目光注视着杉户。

“大家都在看着你呢。看你不是因为你是状元,而是因为你太脏了。就因为这一点,我不愿意和你来往。”

这时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走了过来,要记他们点的餐。她满脸通红,一看便知她是在努力憋笑。

“你们要咖喱饭还是炸肉排?”山川问道。

“两样都要!”杉户说,“笔记不是都要借给你了吗?别那么小气!”

“好吧,真是没办法。来三份咖喱饭,两份炸肉排。”山川对负责点菜的女孩子说。

“什么?你不吃炸肉排?别省钱!跟我们吃一样的吧。”

“我中午在这儿吃过炸肉排了,现在不想吃。”

“那你就再点个别的。”

“你怎么这么烦人?别管我!我要是稀里糊涂地点了别的,恐怕你又要让我也请你吃!”说完,他问洪作,“刚才听你要进柔道队?进去可就遭罪了。”

“稍微受点累也没什么,比起这个,关键的是能不能考上四高。”洪作说。

“一点儿也不难考。稍微复习一下就行。”杉户说,“考进来以后,你就会吃惊地发现,大家学习都不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考进来的!只要稍微比别人多用点儿功,就一点儿,自然就能考上。”

“能行吗?”洪作语气中透着不自信。

“能行啊。只要比别人多用一点点功就行了。”

“可是,我哪一科都没什么基础。”

“那你这个暑假就先把基础打下来。以英语为例,要复习英语,就从一年级的课本开始。一年级的课本一两个小时就搞定了。二年级的也半天就能学完。从三年级开始会出现一些不认识的单词,所以得花上几天的时间。就这样把一到五年级的课本全都学完,英语就没问题了。不用看什么参考书,专攻学校的课本,你说怎么样?”

“能行吗?”

这时山川说道:“我也赞成用这个方法。我英语也是只复习了学校的课本。要是考试的时候出现了不认识的单词,你就当是出题人的错。但是其他科目需要看参考书。”

“参考书也只选定一本好的,然后只看它就行。要是考试的时候出现了不会的题,你就当是出题人的错。”杉户说,“我把我当时用的参考书都打包给你,只要把这些搞定,你就能考上。”

听他们一说,想要考取似乎十分容易。这时女服务员端来了饭菜。

三人正大动刀叉之时,鸢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一接触到洪作他们,便说道:“我得好好瞧瞧。”说着,鸢走到他们身边。看到桌子上盛着菜肴的盘子,鸢说:“你们真奢侈啊。给我也来一份!”说完便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行,不行!这是人家请客。”杉户说。

“嚯。”鸢向山川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杉户说,“给我介绍介绍。”

“这是山川同学,和我一样是理科乙班的。”

“这个脏兮兮的家伙给你添麻烦了。我是柔道队的鸢。请多关照。”鸢说道。

“我认识你。——学校里没有不认识你的人。”山川说。

“我可以点餐吗?”鸢开门见山。

“请吧。”山川的脸上多少现出了苦闷的神情。

鸢冲杉户说道:“你听好了,我提前跟你说明白,不是你请我吃饭,是山川请我。你不用发牢骚。”说完,他叫来女服务员,说道,“来两份咖喱饭。”

杉户一副抱歉的表情,向山川解释道:“这家伙吃什么都以两份为单位。他的饭量是我们的两倍。”说完,他又对鸢说,“至少人家请客的时候,你该收敛收敛!”

“那,要不我只吃一份吧。”鸢说。

“不用这样,没关系的。”山川说完,把脸转向杉户,“你顺便把物理笔记也借给我吧,嗯?”

“那我也要再吃一块炸肉排。”杉户说道。洪作觉得这三人你来我往,挺有意思。然而渐渐地,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了。昨晚没有睡熟,今天又在火车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此刻疲劳和睡意向洪作袭来。

店内人们的目光仍聚焦在杉户和鸢两个人的身上,但他们却毫不在意。

走出了石川屋,山川和杉户在店门口商量好了借课堂笔记的事情,便向洪作告别道:“那你好好学习吧。”说完便走了。

“真想再吃份冰镇红豆年糕粥啊。还有没有人来呢?”鸢说道。

“需要钱的话,我有。”洪作说。

“钱不能花得太快。还有明天和后天呢。”接着,鸢又说道,“杉户是个穷光蛋,有可能跟你借钱,你可绝对不能借给他!”

“你不也是身无分文吗?还说我呢。比起你来,我还算是讲信用的。所以莲实把伊上同学交给我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会随便跟别人借钱。”杉户认真起来,反驳道。

“你个傻瓜,还生起气来了!”鸢说道,“这家伙最近很容易生气。他心里净是不满。真是讨厌。——要是起了什么怪心思,就努力训练。只要努力训练,就不会有多余的力气了。要是有一分多余的力气,就用在训练上。那个脏乎乎的家伙是谁啊?是杉户吗?没错,就是杉户!”

鸢说得很大声,有几个行人回头望了过来。鸢是用领队权藤的语气说的,这一点连洪作都听得出来。

三人离开了繁华地带。走了一会儿,鸢突然说道:“我回去了。回去睡觉。”他冲杉户和洪作挥了挥手,说了一声“回见”,立刻转身走了。他突然离开,多少有些异常。

“心里净是不满的是他。鸢最近烦恼得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只练柔道。”

“你是说鸢吗?”洪作很惊讶。他很难把装束怪异的鸢和这种烦恼联系在一起。

“鸢是文科班的。文科生遇事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得很深。你是要进理科班的,对吧?人要是学了文科,不知怎么就会变得乖僻。”杉户说。

不久两人走到一座大桥旁。

“这就是犀川。”杉户说。犀川,洪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条河。

“真是一条大河啊。”洪作说道。

“嗯。我每天都要过这条河。”杉户说。

洪作透过河面向河底望去。虽说能听到河水奔流的声音,但夜色之中,只能看出河面很是宽阔,至于河川的面容和姿态,都不清晰。两岸上灯火点点,据此可以推测出那里有一户户并排的人家。

两人渡过了大桥,爬上了一个曲折的陡坡。

“这个坡叫做w坡。应该是因为它弯弯折折的,呈w型吧。”杉户说明道。果然,稍走一段,便要拐个弯;再走一段,又要拐弯。

“肚子饿的时候爬这个坡,胃里会一阵阵地绞痛。你从明天开始,就会明白我说的不是假话。训练强度大的时候,到了这儿根本抬不起腿来。这时候就会想,我为什么非要进四高遭这种罪呢?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下来了。”

“真的会流泪吗?”

“会流泪的。上一年级的时候,一整个学期,我每天爬这个坡的时候都会流泪。真的抬不起腿、爬不上坡的时候,是会哭的。不过,到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基本上就死心了,接受这一切了。我们现在都到了这个阶段,不会像鸢那样深入地思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白费三年的时光而已。”

“鸢现在上一年级?”

“对。”

“我以为他是二年级的。”

“二年级的人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他们身上没有一滴人类的血。就算提着他们的脚让他们大头朝下,用力晃荡他们,也流不下一滴人类的血。流下来的只有汗水。这样可就厉害了。他们只想着战胜六高。父母兄弟他们都不会想了。唯一思考的事,就是战胜六高。人生、在校成绩、考试及格与否,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真是一群奇怪的学生,是吧?”杉户说道。杉户自己似乎也多少有些苦恼。

登上w坡后,洪作在坡顶眺望金泽这座城市。虽然只能看到城市里散落的点点灯火,但与沼津相比,这大都市的夜景要壮丽得多。

“到了冬天,下了雪,我觉得从这里眺望,景色应该是最好的。只有犀川河水泛着蓝光,其他地方全是一片银白。那时候去训练场,恐怕会很冷。柔道服会冻得硬邦邦的,把它拿到火盆边上烤,衣服变柔软了,但袖筒里仍结着冰。”杉户说。

“为什么会结冰呢?”

“是前一天的汗结成冰了。自由练习的时候,冰就化了,和刚呼出来的气息一起变成蒸发的热气。我还没经历过冬天的训练,不过大家都这么说。”

“嚯。”

“听说到时候耳朵都会肿。”

“……”

“不过,我和鸢还没到冬天,耳朵就已经肿了。在铺垫上蹭的。要是被脚踢了,痛得简直能跳起来。耳朵眨眼间就会内出血,很快就肿起来了。一旦肿起来,就完了。每天都要放血消肿,每天都会再一次肿起来。渐渐地,耳朵就变硬了。有的像鸢那样总带着血污,有的没那么严重。像鸢那样变得硬邦邦的,就不再是人的耳朵了。”

“那你呢?”

“我还算好的。我还有耳朵眼。鸢的耳朵可就厉害了,两个耳朵眼都长死了。变成他那样,可就糟了。长着这样的耳朵,一般来说是娶不上媳妇的。我这种程度,应该是能不能娶到媳妇的分界线吧。领队权藤的耳朵,你明天看看。他也娶不上媳妇。就连莲实也娶不上。可怜呐,大家都得一辈子打光棍。”

陡坡之上是一片住宅区,非常寂静清幽。拐过了两条巷子,便来到一座二层建筑前。

“我就住在这儿。”杉户说,“我的房间在二楼。大婶是个好人,但是老板爱唠叨。进屋的时候要用抹布擦擦脚,还有就是上下楼梯要轻一点,这两件事一定要注意。还有是什么呢……对了,不能在二楼上瞎折腾。这楼本来就是临时建的,稍一折腾就跟地震似的。”

杉户说完,打开了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杉户的语气异常乖巧。

“我回来了!”杉户又说了一遍,站在玄关的土地上。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来啦”,很快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便走了过来,把一块抹布放在了地板的横框上。

“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

“我吃过饭了。”

杉户用抹布擦了脚以后才走上地板,洪作也照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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