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伊上,是柔道队托我照顾的。他也睡在我屋。有被褥吗?”杉户说道。洪作没有说话,向大婶点头致意。
“被褥倒是有。”大婶看了洪作一眼,立刻又把视线移向杉户,问道,“只住今天晚上吗?”
“你住几天?”杉户问洪作。
“大约四五天吧。”洪作回答。
“那倒没问题。”大婶说,“晚上要按时回来,别太晚了。”
大婶这样说着,让人感到有些啰嗦。
二楼是两个由拉门隔开的房间,一个八叠大,一个六叠大。六叠大的是杉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书桌放在窗边,还有一个书柜靠墙立着。看到杉户的风采姿容,自然会以为他的房间很是杂乱,然而他的房间却出人意料地整洁。书桌上的小花瓶里还插着花,让人觉得它不该属于这里。
“真干净啊。”洪作深感钦佩。
“楼下的大婶真啰嗦。”杉户说,“大家都说进了这个房间就会感冒。鸢那家伙,一坐到这儿就说肚子饿。”
这时大婶进来了。“洗澡了吗?”
“还没。”
“那你赶紧洗吧。好好冲洗干净了再进澡盆。热水别用太多。”
“好。”
“洗完了澡,从楼下把被褥搬上来。不要大声说话到太晚。”
“好。”
无论大婶说什么,杉户都乖乖地答应。大婶走了以后,杉户说:“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用听,不管她说什么,都只管‘好、好’地应着。——这是诀窍。”
洗澡间在楼下厨房的旁边。洪作先洗,杉户后洗。从洗澡间出来后,洪作把大婶拿出来的被褥搬到了二楼。大婶也来到了二楼。
“我可以睡在这个空房间吗?”洪作问道。大婶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说道:“这是接待客人的房间,不是你们的屋子。”
“那我该把床铺在杉户的房间,对吧?”
“那当然啦。因为你是杉户的客人,不是我们家的客人。”
“好,那我就睡走廊吧。”洪作说。
“为什么要睡在走廊呢?”
“我和别人一起睡恐怕会睡不着。我从来没有和别人睡在一个屋子里过。”
大婶立刻露出古怪的神色:“你也是柔道队的吧!”
“不,我不是。我还没进四高。”
“哎呀,你是备考生?”
“是的。”
“原来是备考生啊。也是,我看出你和那些邋遢的人有些不太一样。那你也像那个叫大天井的人一样,想考进四高练柔道喽?”
“是的。”
“哦。这可不容易啊。你一直住在金泽吗?”
“我今天刚到。”
“那你要一直住到考试的时候,是吧?”
“不,我这次只是来观摩一下,马上就回去。”
“哦,这样啊。那我有话要跟你说。——你也有父母吧?”
“有。”
“那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也可以直接写信给你父母。”大婶改变了语调,“说起来,”大婶那气势仿佛要把洪作吞掉似的,“上学是因为想要学习吧?是因为想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成为了不起的人吧?怎么能考上了学却不学习,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成天只练柔道呢?你好好考虑考虑,你想变成杉户那样的人吗?那人一开始也像你一样,是个正常人。才一个学期,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要是不学习,任谁都会变成这样的。你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呆头呆脑的?”
正说着,手拿湿手巾的杉户走了进来,看上去的确呆头呆脑。
“杉户,你不许把这个人拉进柔道队。”大婶说。
“我才不会呢。”杉户把湿手巾挂在了墙面的钉子上,说道,“那,你请我们喝点茶什么的,完了就睡吧。昨天有亲戚带什么东西来了吧?带来的是什么呢?”
“亲戚也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是你的亲戚!”
“你说的没错。——不过,带来的是什么呢?真好奇啊。是不是蛋糕呢?”
“唉!”大婶似乎已是无话可说,把脸转向了一边。
“我猜对了吧?”
“就算猜对了,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蛋糕了。”
“你说什么呢?”
“真的。不过,没事。我还是睡吧。”
“想睡你就赶紧睡。”
大婶冷若冰霜,说完便下楼去了。洪作迫不及待地想钻进被窝。洪作正要铺床,杉户制止了他:“稍等一会儿吧。肯定会有蛋糕吃。”没过多久,正如杉户所料,楼下传来了大婶的声音:
“想喝茶的话,请吧。”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那咱别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走吧!”
杉户走出了房间,洪作跟在后面。在楼下的饭厅里,两人享用了蛋糕。这期间,大婶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谈到这些,大婶的心情很是愉快。在楼下度过了约三十分钟的时间,两人回到了房间,钻进了两张并排铺好的床铺里。
“大婶人真好啊。”洪作说。
“为了把她驯化到这种程度,我可是受了不少的辛苦。现在能松一口气了。她虽然性格很好,但现在正是拼命反抗的时期。所以她不停地唠叨。不过早晚会好的。鸢那儿可就更厉害了。他那儿的大婶已经完全受了他的感化,变得十分粗鲁,上街也大摇大摆的。下次带你去鸢寄宿的地方看看。那大婶之前非常温柔,现在说话都粗声粗气的了。”
杉户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对洪作而言,十分充实的一天即将结束。杉户说着话,洪作想要回应,但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睡的池沼。
九点钟,洪作睡醒了。也许是火车上长时间的颠簸所造成的劳累现在才发作,洪作此刻感到浑身酸痛。洪作躺在床上,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和鸢一起吃了乌冬面;在一个叫做石川屋的餐厅,一个名叫山川的学生请自己和杉户吃了饭;在训练场观摩了群鬼的自由练习;见到了一个名叫权藤的严厉领队;听许多柔道队队员说了一些粗野的话;然后又来到了杉户寄宿的地方,洗了澡,吃了蛋糕,睡了觉。从到达金泽起,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连发生。
而在此之前在火车上经历的种种,怎么也不像是和这些一同发生在昨天的事,似乎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记忆了。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金泽。自己远道而来,如今正迎来自己在金泽的第一个早晨。洪作侧耳倾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因为没有防雨用的木板套窗,阳光直接照射在玻璃窗上,明媚的光线让人想到正午时分的炎热。
杉户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衫,抱着薄被,睡得不省人事。他那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的睡姿。
“杉户。”洪作呼唤道。已经九点多了,洪作觉得可以叫醒他了。杉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几点了?”
“九点了。”
“我要睡到十二点。”
话一说完,杉户便倒在床上。他似乎被蚊子咬了,用手到处抓挠,但很快就再一次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洪作起床下楼,去洗澡间旁边的盥洗室洗脸。大婶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了过来。
“有牙刷吗?”
“没有。”
“有肥皂吗?”
“没有。”
“有手巾吗?”
“有。”
“我想也是,总不会连手巾都不带。是挂在你腰上的那条吗?”
“是的。”
“你书包什么的全都没带,是吧?”
“嗯。”
“空手来的?”
“是的。”
没过多久,大婶拿着肥皂和牙膏牙刷走进了盥洗室,说道:“现在就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呢?——那儿要是弄湿了,可得擦干才行。”
洪作在楼下的饭厅里独自吃了早餐。他喝了两碗味噌汤,吃了两个鸡蛋和三碗米饭。他看到桌子上有两个鸡蛋,便都吃下了肚,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是给杉户的。
吃过了早饭,洪作出门散步。他走到昨天登上的w坡,在那里眺望犀川以及整座城市。犀川很美。她像拥抱着白色的河滩一般,弓着身子,呈现为一条长长的蓝色带子。与沼津的狩野川相比,犀川要宽阔得多。水量是否丰富,要站在岸边才能看清,如今只能看到水波在上午太阳的照射下闪耀着白光。到处都有水流淤塞的地方,也到处都有水流湍急的浅滩。
金泽的街市在犀川的对岸铺展开来,城中建筑皆是黑瓦。这座城市绿意盎然,几乎有一半都掩映在绿树之下。城市的尽头是丘陵,那里完全被绿色植被覆盖。
洪作从w坡返回,沿着巷子一直走、一直走。这感觉果然不同于走在沼津的街道上,总觉得住宅的建筑样式有些差别,街上行人的容貌也不一样。
洪作散步了约一个小时,便回到住处,杉户仍未起床。大婶走到楼梯下面,大声喊道:“杉户,你也该起床了吧!”
“我已经起来了。”楼上传来了杉户的声音。
“你骗人。明明没起床!”
“我穿着衣服呢。”
“你说什么?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我没骗你。”与此同时,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起床一般,杉户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衫,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缠着手巾,怎么看都像是个鬼魂。
“赶快洗脸。”
“今天吃什么?是鸡蛋呢,还是海苔?”杉户说,“我是饿醒的。”
杉户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盥洗室。
“你要是不注意的话,也会变成他那样的!”大婶说。
“可是,杉户是个才子,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的。”
“虽说是这样,不过应该是搞错了吧?”大婶完全不相信杉户。
下午一点,洪作和杉户一起出了门。训练三点开始,所以时间很充裕。因为兼六园就在四高旁边,所以洪作想进去看看,然而杉户表示反对。
“兼六园不过是个公园而已。看了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浪费时间。”
“可是,这个公园很有名吧?”洪作说。
“不过是有个池子,周围乱七八糟长着好多树。这样的公园为什么有名,真是搞不明白!”
“兼六园是这样的吗?”
“是啊。那种地方没人会去的。”
“没人会去?”
“这个嘛,也有人去。虽然有人去,但我们这种人是不会去的。——说起来,那里已经成了考试不及格的人会去的地方,他们在那儿垂头丧气地溜达。那种地方似乎很适合于这种失意的时刻。对了,你昨天见了一个叫八代的人吧?三年级的八代。”
“八代?”洪作记不起来。他见了太多的人,分不清哪一个是八代。
“不是有个脏兮兮的人吗?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杉户说道。然而他这番形容似乎说的就是他自己。
“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个特别脏的。你要是想不起来,一会儿去了训练场我指给你看。”杉户继续说道,“这个八代,每次考试不及格都要到兼六园走一走。像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兼六园似乎是个好去处。他说总觉得在那里能得到安慰。不仅是八代,考试不及格的人似乎都会自然而然地迈步走向兼六园。所以公布成绩的日子里,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们都会在公园的池子边碰头,彼此问道:‘你也没及格吗?’‘你也没及格吗?’兼六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般人是不会去的。”
“哦,这样啊。”
洪作听了杉户的说明,放弃了去兼六园的想法。既然兼六园是这样的地方,那就没必要特意去看了。
两人走上了昨天渡过的樱桥,站在桥上呆呆地俯视着水流,然后走进了街区。
“离训练场越来越近了。”杉户说。靠近训练场,对于他这个青鬼来说似乎也并非一件高兴的事。
两人来到繁华的香林坊,从昨天山川请客的石川屋前经过,拐弯走向四高所在的方向。在昨天喝汽水的小文具店门口,站着两个同为鬼怪族类的学生。
“站在那儿的两个人是柔道队的吧?”洪作问道。
“对。他们俩都跟我一样,是一年级的。”杉户回答。今天在街上见到的四高学生比昨天少得多,在经过香林坊的这段路上只碰见了四五个。
“呦!”杉户冲站在文具店门口的一个鬼怪打招呼。
“呦!”对方也予以回应,于是三个鬼结成一伙,一同走进校门。洪作跟在他们后面。
四高的训练场名叫无声堂,一行人来到无声堂旁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没人开口说话。大家似乎都在发呆,或随意躺卧,或抱膝而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又来了三个鬼。其中一个是权藤,洪作觉得只有他看上去生气勃勃。权藤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聚在草坪上的人,说道:“还有十五分钟了。该进训练场了。”
大家都挪了挪身体,但没有一个人答话。权藤看到了洪作。
“呦,你也来了?今天别观摩了,你也参加训练。”
“好。”
洪作站起来鞠了一躬。权藤独自走进了训练场。
不久,青鬼红鬼们便三五成群地聚了过来。有头上缠绷带的,也有用绷带把手吊在脖子上的。
鸢也来了。鸢走上草坪,说着“让让、让让”,坐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躺在草坪上的杉户坐了起来。
“还有五分钟。”鸢仰面倒在草坪上。“学校变得冷清了。宿舍里好像也几乎没人了。蝉开始叫了。啊,放暑假啦!”这话让人一下子有了进入暑假的感觉,似乎不像是从装扮怪异的鸢口中说出来的。
“大家都进来!”权藤从训练场的窗户里探出头来,这样喊道。
休息室像公共澡堂一样拥挤不堪。二十多个青鬼红鬼全都裸着身子,正在换衣服。
“你穿这件吧。”杉户为洪作拿来了一件柔道服。洪作昨天观摩时就已经发现这里的柔道服的裤型很奇怪,今天自己穿上后仍感觉很是怪异。洪作一直以来练柔道时穿的裤子都很宽松,而这条裤子则不同,长度只到膝盖,而且在膝盖下的位置有抽绳收口。裤子紧贴着大腿,简直像是紧身裤。这裤子究竟有什么优势还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裤子是练寝技专用的。露在外面的小腿在还没适应的洪作眼中很是异样。柔道队队员们之所以看上去都像是鬼怪,也并非只是发型的缘故,想必与外露的小腿也有很大的关系。
柔道队的年轻人们一走进训练场,便在场地的一侧并排坐下。看上去他们并非有固定的位置,于是洪作也坐到了队尾。
权藤一个人坐在柔道训练场与剑道训练场交界的地方。不久,他发出号令:“行礼!”众人都朝对面挂着的“无声堂”匾额低头致礼。前方一个人也没有,因此只能认为队员们是在向匾额行礼。
这时权藤的声音响了起来:“昨天有个家伙来找我,说有亲戚去世了,要中止训练回家去。亲戚也分很多种。要是叔叔婶婶之类的,还可以考虑考虑。我问了问,他那所谓的亲戚很是可疑。我说从柔道队打个吊唁的电报过去,他又说没到那个地步。最终他没回家,继续参加训练。既然是这样的结果,一开始就不要提出申请。最好不要做徒劳无用的事。对于这个人,我一会儿会安排他一挑十。——开始训练!”
权藤喊完,鬼怪们一齐站了起来,寻找对手。洪作仍坐在地上。这时,迟到的鸢坐到了洪作前面,默默地低着头。洪作站起身来,想要抓住鸢的衣领。结果鸢挡开了洪作的手,瞪着洪作:“干什么,小子?”
无论怎么看,鸢的表情都不同寻常。他面露凶相。
洪作觉得鸢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即便不是这样,他的样子也很反常,他的两只眼睛闪着绿光。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闪着绿光,但至少在洪作眼里是这样。
然而,对于洪作来说,既然训练已经开始,不管对方是否愤怒,自己都必须抓住对方柔道服的衣领。洪作再一次伸出了手。鸢的手猛地把洪作的手挡开了。洪作很疼。鸢不是挡,而是打。
一股火从洪作心底窜了上来。洪作猛地向对方扑去。
洪作听见鸢山叫喊着“混蛋”、“开什么玩笑”。洪作始终紧紧抱着鸢,感到两具躯体在铺垫上翻滚,他时而在上,时而在下。与莲实相比,鸢体格更壮,力气也更大,但技术却不怎么精湛。莲实与自己对阵时,眨眼间便反拧了自己的关节,但鸢却没有这些有效的攻击。洪作只感到自己在和一个非常狂躁粗暴的对手搏斗。
两人互相放开了对方,都站了起来。鸢依然一脸凶狠,眼睛冒着绿光。
洪作伸出手来,想要再次抓住对方的衣领。没想到鸢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一头撞了过来。
洪作发出一声呻吟,向后倒去。对方的头似乎直接撞到了自己的胃上,洪作一时起不来了。哪有这样的柔道?洪作想。这是斗殴。
直到洪作重新站起来,鸢一直都站在一旁。
“输了吧?”鸢说。
我怎么会输?洪作心想。好,既然如此,那就撇开柔道,来打架吧。在沼津与远山搏斗时的激昂情绪,此刻彻底在洪作的心中复苏。
洪作单手按着胃部站了起来,刹那间,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上衣,下一秒,洪作几乎是无意识地使出了背负投的招式。
鸢的身躯在矮小的洪作的后背上滑行出去。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洪作回过神来,只见鸢的身躯躺在剑道训练场的地板上。鸢立刻起身。之后便是实打实的斗殴了。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翻来滚去。
“喂!你们干什么呢!”
等二人回过神来,只见权藤低头俯视着他们,目光锐利。
听到了权藤的呵斥,两人从剑道训练场的地板上站起身来。
“我说停止训练,你们没听见吗?”权藤说道。怎么可能听见呢,洪作心想。朝柔道训练场上一望,果然已经没人对练了。鬼怪们都像训练开始前一样,并排坐在训练场的一侧。
洪作和鸢回到了柔道训练场,在铺垫上坐下,相互低头致意。
“鸢留下!”不知谁这样说道。洪作回到鬼怪的队伍中坐了下来,鸢则仍坐在训练场的中央。这时,一个高个子的青鬼走了过去。
“我来和鸢一决胜负。”那人说道。看这态度,洪作猜想他应该是三年级的队员。
两人行过礼后,都站直了身子。
“嘘!”一声怪异的哨声响起。原来是鸢把两根手指含进嘴里吹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怪叫:“来啊!”鸢大吼道。洪作注视着鸢的脸。和刚才一样,他的眼睛闪着绿光。把手指放进嘴中发出怪声,恐怕是鸢在激励自己——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向强劲的对手发出挑战。
高个子的青鬼突然躺到了地上。
“看,手没到位,腋下没夹紧。”
与此同时,鸢的躯体在青鬼的身上滚了一圈,躺到了旁边的铺垫上。他的翻滚十分缓慢。下一秒,鸢便被对方的一招崩上四方固给压制住了。
“形成压制。”权藤宣布道。鸢想要起身,两腿奋力乱蹬,然而高个子青鬼纹丝不动。这是一招完美的压制技。突然,青鬼叫了一声:“好痛!”俯视着两人的权藤警告道:“不许咬人!不许咬人!”
“好痛!混蛋!”青鬼再一次怒吼道。这次权藤仍然警告道:“我说了不许咬人,不许咬人!”很快,他宣布:“好,拿下一本!”压制技已经制胜。
鸢站了起来。他用袖子擦着脸。本以为他在擦汗,然而似乎并非如此。鸢莫非是哭了?洪作心想。鸢用两手抹了一把脸,对青鬼进行反击。他眼中的绿光更亮了。
洪作想知道正在和鸢进行练习赛的人是何许人也,于是问坐在旁边的杉户:“和鸢对阵的是谁?”
“他叫富野,凭借寝技,在全国高专运动会上很有名气。他是三年级的,所以已经不用参加训练了,但他还是来。——真是比不上他啊。”杉户说。所谓比不上,意思似乎并不是柔道技术难以匹敌,而是说这种已经不必参加训练却还加入到暑期集训之中的态度,是杉户这些低年级的学生所没有的。
鸢像刚才一样,再一次仰面倒地,被牢牢地压制住了。看上去他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
鸢接连输了三四个回合。富野说道:“你应该再好好练一练。像你这样的,我不用费劲就能搞定好几个。”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脸懊丧。然而他仍没有被放过。
“如果只靠斗志就能打败对手,那柔道就简单了。有斗志是好事,但咬人可不行。如果是和狗对阵,那么上嘴咬也行,但既然对手是人,那么你也该尽量练习人类的柔道。”接着,权藤点名道:“下一个,杉户!”
杉户被选中了。杉户不仅在寄宿处的大婶眼中呆呆傻傻,练起柔道来也是行动迟钝。鞠躬行礼后,他便一直傻站着。
富野伸手向前,杉户便把他的手挡开,向后退却。每当富野向前进攻,杉户便向后退去,所以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两人都构不成自由练习。
富野两次踏到了剑道训练场的地板上,每次作为裁判的权藤都会进行提醒:“回到场地中间去!”终于,富野的手抓住了杉户的袖口,下一秒他便倒在了铺垫上,两脚向杉户的肩膀伸了过去。
杉户想要避开富野的脚,于是身体向着一侧转动,然而却没有成功。富野的腿转眼间便缠住了杉户的上半身。杉户想要挣脱,却被一招三角绞控制住了,右臂被反扭。
然而,杉户手被反扭,却不发出认输的信号,仍然面无表情。
杉户迟迟不认输,权藤便向他确认道:“认输了吧?”杉户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可要把你的胳膊拧断了!”富野说道。然而杉户仍是一声不吭。
“好!”富野似乎更加用力地反拧着杉户的手,然而杉户却满不在乎地用另一只手擦拭脸上的汗水。
“真是个怪胎!你不疼吗?”权藤俯视着杉户的脸,这样说道。
“没感觉。”杉户说。
“没感觉?那好。”富野似乎更加用力了,然而他发现这么做毫无效果,便说,“你这胳膊出毛病了。”
“之前断过一次,从那之后就没感觉了。”
“有这回事?来,让我看看。”富野解开了招式,站了起来,查看杉户的右臂,“你弯一下胳膊给我看看。”
“只能弯到这个程度。”杉户伸出了右臂。
“原来如此,你胳膊变形了。这样的话,反扭在你这儿就不起作用了。”富野颇为佩服,“另一只胳膊怎么样?”
“这只也是一样。”
“另一只也断了?”
“嗯。”
这时权藤提示道:“什么叫嗯?回答是!”
“是。”杉户乖乖地改正道。
“好,重新开始。”
听到权藤的这句话,杉户不得不再一次迎战富野。
这一次,杉户眨眼间便倒在地上,和富野纠缠着翻来滚去,不久便被富野的一招送襟绞控制住了。
洪作听到杉户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洪作觉得他马上就要被勒昏了,然而他却并没有昏过去,也没有认输。
“你的脖子也跟别人不一样啊。”权藤说道。富野使劲勒着杉户,然而似乎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放了手。
“你不难受吗?”
“难受。”
“我的这招不管用吗?”
“管用。”
“你这不是没昏过去吗?”
“我差点儿就要昏过去了。”杉户说。他站了起来,晕晕乎乎地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走去了。
富野和杉户的练习赛一结束,权藤便喊道:“南一挑十!”听到这句话,洪作虽然不明白一挑十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却猜到这位被命令以一挑十的名叫南的队员,一定就是那个以亲戚故亡为理由想要退出暑期集训的人。
“哦。”洪作听到一声傲慢的回应,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红鬼向训练场中央走去。他的体格实在可观。洪作还从未见过如此魁梧的青年,简直像那叫什么哼哈二将还是金刚力士的护法神。他的身板不仅宽,看上去还相当厚。
“这个人是几年级的?”洪作小声向坐在旁边的杉户问道。
“和我一样是一年级的。这人在立技方面是天才。中学的时候没正儿八经地练过柔道,就拿下了二段。”杉户说。听说南是一年级的,洪作很是惊讶。那不是一张一年级学生的脸。就在这时,权藤点名道:“伊上同学!”
听见权藤叫自己,洪作大吃一惊。既然被点了名,便只得上场。
洪作来到南的面前,低头致礼后立刻站直了身子。两人互相抓住了对方柔道服的衣领。洪作感觉自己仿佛是站在一堵墙前,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时,对方的身躯似乎动了动,洪作感到自己突然飞到了空中。这无疑是一招漂亮的内股。洪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了对方的招。他轻飘飘地被提起来,又轻飘飘地被摔出去。虽然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但这翻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感觉十分自然。
“拿下一本。”权藤说道。因为是三局两胜,因此洪作不得不再一次与南对阵。南立刻右腿一挑,又来了一招内股。这次洪作有所防备,总算是扛了过去,没让南的进攻奏效。然而南突然又来了一招左内股。洪作再次感到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拿下一本。”权藤的声音在洪作听来简直是美妙的。懊恼、遗憾之类的情绪,洪作一概没有。对手太强,自己与之没有可比性。虽然对方拿下两局,但却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
洪作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权藤说道:“你输了,因为对方比你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被打败是理所当然的。弱者和强者对阵,弱者肯定会失败。”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你明年如果也进了四高,就要练以弱胜强的柔道。——南因为比你强,所以打败了你,如果南遇上了更强的对手,他就会被打败,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这样的柔道我们不练。虽然南把你摔出去了,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点儿也不光荣。他本人也许觉得光荣,然而这一套在无声堂行不通。”
权藤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南。然而南却像完全没听到权藤的话一样,面无表情地把指关节掰得“咔咔”直响。
很快,轮到下一个队员与南对阵。这个青年也有一个好体格,然而到了南的面前,还是相形见绌。他想运用寝技,然而却直接被南健壮的身体压制住了。第二回合,他刚站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便同样被南用一招内股给摔倒了。
第三个人两局都被南以压制技打败,第四个人接连被南提起来摔了出去。第五个人是二年级的学生,体格与莲实相近,到了南的面前,显得十分寒碜。这人把南拖倒在地,之后拼尽全力不让南起身。然后他不停地攻击已经相当疲惫的南,进攻,进攻,再进攻,最终打成了平局。洪作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观看了这场比赛。
之后的三个人都是二年级的学生,他们似乎都是专门练寝技的选手,两个人用反扭关节的招式攻击南,还有一个人以送襟绞进攻。南已是筋疲力尽。他只守不攻,仍没有让对方取胜。
第九个与南对阵的是鸢。南那金刚力士般的身躯已经疲软,鸢紧紧搂住他,以压制技拿下一本。鸢毫不手软。他竭尽全力攻击虚弱的金刚力士,又以十字逆制胜。直到第九人,南才第一次连输两局。最后一个人该选谁呢?权藤物色着南的第十个对手。最终他说道:
“好吧,我来跟你对练。来个人当裁判!”
权藤和南摆好了架势。这情形像是病弱的狮子与老鼠的对决。权藤和鸢一样,绝不手下留情。老鼠围着狮子迂回周旋,两局分别以绞技和关节技战胜了疲惫不堪的南。
这场单方面的比赛结束后,权藤回到了座位上,说道:“南缺乏训练。不过才十个人,就累得筋疲力尽了,可谓前途堪忧。只依赖于立技,讨厌练寝技,就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以南的体格,如果专心练寝技,今天的这十个人,恐怕每个人只需要两三分钟就搞定了。十个人里,二年级的队员有四个,但却没有一个人把南打败。真是惊掉了我的下巴。真想问问你们每天都在干些什么?不管你们进攻得多么猛,只要没拿下一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第九个上阵的鸢终于勉强压制住了南。鸢也许觉得自己赢了,但那可不叫赢。那招压制技有什么技术含量?”
权藤把南以及与南对练的人统统教训过之后,吼道:“继续训练!”柔道训练场转眼间又被扭打在一起的青鬼红鬼们给占满了。
洪作与杉户结为一组。杉户一直呆呆地站着。洪作想以立技攻击,杉户却立刻躺倒,紧贴在铺垫上。他舞动着两条长腿,缠住了洪作的上半身。洪作之前并不知道被对手的双腿袭击能够这样痛。那简直不是人类的腿,而像是钢铁制品。
一进入到寝技,洪作便毫无招架之力了。他时而被铁腿扼住咽喉,时而被扼住后再经受关节反扭。
洪作想要尽力以立技拿下一局,但每次尝试时,对方总是立刻坐倒在地,因此难以如愿。
洪作与杉户在地上翻滚扭打之际,三年级的富野走了过来,对洪作说道:“你腰部力量很强啊。好好发挥这个优势,充分练习寝技,你会变成高手。刚才让你第一个和南对练,就是想让你放弃立技。我们也想让南放弃立技,可是他太厉害了。”富野笑了笑,继续说,“你怕是输给杉户了吧?”
“是。”洪作回答。
“杉户中学的时候可没练过柔道呢。”
富野以教诲的语气说道。洪作觉得富野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从训练场解放是在五点钟。这天大家在宿舍的浴室里洗了热水澡,又洗了柔道服。因为大家都洗了衣服,所以洪作也照做了。
从浴室出来后,洪作和杉户、鸢一起走出了校门。然后他们像昨天一样,在校门前文具店的门口每人喝了一瓶汽水。
“三瓶汽水!”杉户冲店里喊道,“店里好像没人啊。——也好。偶尔也白喝一次吧。”
“那咱们顺便每人再喝一瓶吧?”鸢说完,再次把手伸向了汽水。
“没有比白喝更便宜的事了。”杉户说着,也伸出手来。
“不用客气。”鸢说道。于是洪作也喝了第二瓶。
“六瓶汽水,记在我账上,记在我鸢永太郎的账上。我是鸢,知道了吧?”鸢冲里面喊完,又说道,“请客的心情真不错啊。”
三人离开店门口没走多远,文具店的姑娘追了过来。
“杉户三瓶,鸢六瓶,对吧?”姑娘问道。
“什么?你听见了?”鸢说,“你去数数空汽水瓶,我们只喝了六瓶,杉户请客。”
“可是,你刚才说了记到鸢的账上呀。”
“我那是逞一时之快。汽水记到杉户账上。”
“可以吗,杉户?”姑娘向杉户确认道,“那我把九瓶汽水都记到你账上了哦。”
“没喝九瓶啊我们。——是六瓶。”杉户一脸严肃地抗议道。
“不行,不行!”
“这可怎么办。我们明明只喝了六瓶啊。”杉户说道。
“所以我说先数一数空瓶子。”鸢说。
“空瓶子那儿有一大堆呢。刚才有人喝了汽水没吱声就走了。不是你们吗?”
“开、开什么玩笑。”形势对两人愈加不利,所以洪作开了口,“真的是六瓶。我们每人喝了两瓶。”
姑娘望着洪作,说道:“那我就信你的话吧。——在杉户账上记上六瓶,对吧?已经快五十瓶了哦。”
“我知道,知道。”
杉户向前走去。
走到了香林坊,杉户像昨天一样,说道:“有没有人来呢?”他停住了脚步,东张西望。
“我去石川屋看看。”鸢说完,便离开了两人。但他很快就回来了,说道:“没人。没一个认识的。”
三人向前走去。
“这个城市也完全变成一个穷地方了。人民在挨饿。人民的炉灶里不冒炊烟。——杉户,你去烤鳗鱼店看看。”
“嗯。”杉户在这种时候很是顺从。他听从了鸢的话,走进了前面不远处的烤鳗鱼店,很快便走了出来,只说道:“味道真香啊。”看来店里没有熟人。
“大家好像都在看着我们呢。”洪作说。来往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一伙人的身上,这让洪作感到眩晕。
“和杉户走在一起,免不了这种命运。他这么脏,任谁都会盯着看的。”鸢说道。在邋遢这一点上,鸢和杉户其实不分伯仲。
“你知道杉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清扫烟囱的圆头刷子。不是有种长长的圆头刷子,专门用来清理烟囱的吗?喏,你仔细瞧瞧,怎么看都是!”
听鸢一说,洪作觉得确实有点儿像。把杉户倒过来,把他的头塞进烟囱里,似乎真能当圆头刷子用。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说,杉户都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仍是面无表情。
三人来到了犀川大桥下,走在岸边的路上。
“既然如此,咱们只能各自回到寄宿的地方,吃那没营养的饭了。”鸢说道。
“你的眼睛闪着绿光啊。”
“是吗?”
“今天和富野对练的时候,你真的咬他了吗?”
“这个嘛,真咬了。这两三天我不痛快,牙痒得很。”
“大家都被鸢咬过。”杉户说。
“我不是谁都咬的。我只咬三年级的队员。我觉得咬了他们也没什么。因为他们净说大话,可当年却没能拿冠军。”鸢说道。
这天晚上,洪作和杉户睡在两张并排的床铺上。
洪作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作痛。白天和鸢粗暴地对练柔道,身体如今做出了回应。
“鸢这个人真粗暴啊。”洪作说。
“那家伙,练到今年年底,就会变得很厉害了。我觉得他明年就能参赛了。他还不懂柔道,所以只是一味地拼命,就像你说的那样,他眼冒绿光。那家伙是真的想把对手给打趴下,所以很难对付。”杉户说。
“他没参加今年夏天的比赛,是吗?”
“是,他没参加。一年级的队员里只有南和宫关被选为参赛选手。南很厉害的。你今天也和他练过,应该知道。京都大学学报上的高专运动会评论文章里,说南是个大人物。大家都说他要是认真训练,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不过,我觉得他的缺点就是太厉害了。莲实他们也担心南会太强了。”
“莲实厉害吗?”
“现在的二年级队员里,有几个比他厉害的。但是,我们都喜欢他的柔道。因为他身体瘦弱,体能也不行,但却单凭训练成就了他的实力。那是真正的柔道。他立技完全不行,但是只要躺下来,基本上就不会输。虽然不一定会赢,但失败是不可能的。他的寝技实在漂亮。今年夏天的运动会上,他第一次作为选手上场,比赛打得很不错。他打败了一个人,和另外两个人打成了平手。”
“南成绩怎么样?”
“南是立技高手,把对手一个个地都摔出去了。第一轮比赛里,他摔出去了五六个人。对方的学校里不练寝技,所以他们都站着进攻。攻过来一个,南就摔出去一个。”
“那要是南和莲实对阵呢?”
“目前莲实会赢。但是,南如果稍微练练寝技,就不成问题了。关键是南会不会练寝技。”
“要是练就好了,是吧?”
“嗯。不过,一旦对立技产生自信,就不会练寝技了。不知不觉间就站着了。不管南多么厉害,我估计,只要他不下定决心舍弃立技,就敌不过莲实。”
“那权藤呢?”
“他是最弱的。虽然是最弱的,但却也是最懂柔道的。他是没有实力的理论家。他太唠叨,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不过,他是个有名的领队。你明天试试把他摔倒。他会骨碌碌地翻个大跟头,最后肚皮先着地。拿下一本可不容易!”杉户笑着说道。
近江海和志贺海均为琵琶湖的古称、别称。
日本江户时代,加贺藩领主的俸禄约为一百万石,高于其他大名。加贺藩领主的居城位于金泽,因此金泽作为城下町而繁荣起来。
兼六园,日本江户时代极具代表性的池泉回游式庭园,日本三大名园之一。原为加贺藩第四代藩主前田纲纪的私人庭园,初建于1676年,后经多次整修、扩建,面积约为11.7公顷。
上四方固的变形,柔道中压制技的一种,属于寝技中的固技。即当对方呈仰卧姿势时,跪在对方头部上方,俯压在对方身上,右手从对方右腋下插入,绕到对方后背抓住其后衣领,同时左手从对方肩下插入,抓住对方的腰带,用抱压的力量将对方控制住。
柔道绞技的一种,属于寝技中的固技。即用双腿夹紧对方的头颈和一只胳膊,以控制住对方。
柔道摔技之一,属于立技中的足技。即双手牵拉对方的上身,转身用腰部将对方顶起,同时单腿撩挑对方大腿内侧,将对方摔倒。
腕挫十字固的别称,柔道寝技中关节技的一种。即当双方都仰面躺倒在地时,使自己的身体与对方的身体呈十字型,用腿压制住对方的头颈部,同时用双腿夹住对方的一只手臂,并用双手牵拉反压其肘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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