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豆拜访了亲戚之后,洪作回到沼津的寺院,只见书桌上放着三封信。此前从未有过三封信同时光顾的情况,洪作意识到自己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了。
一封信是母亲从台北寄来的。信笺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你决定要来台北,真是太好了。可以坐的船有很多,比如信浓丸、扶桑丸和香港丸,但扶桑丸最大,所以我觉得选扶桑丸比较好。校级以上军人的家属坐一等舱,所以希望你乘船时不要穿得太不像样。军人家属买船票半价,所以只需要付二等舱的票价。乘船的一切事宜都由我来安排,你尽快把大致的来台时间告诉我。不知道你会有多少行李,书桌、书柜什么的都没必要带来,不如送给寺院,毕竟你一直以来蒙寺院照顾,你说呢?也不知道你有多少书,要是有很多,我觉得你可以先打包寄过来。啤酒箱那么大的包裹,无论寄多少个,邮费都不会太贵,所以你最好把书一本不落地都寄来。台北也有大书店,一般的书都能买到,不过毕竟不是日本本土,以防万一,你还是把书都寄来吧。”
信的前半部分基本就是这些内容。读到一半,他感到母亲的预测完全失误了。书桌是向寺院借的,书柜压根没有。至于书,即便想寄,以洪作所拥有的数量也根本不值得。洪作总共只有十本书,放进书包里就能拎走。
洪作继续浏览信的后半部分。“船上应该会有服务生帮忙擦皮鞋,但最好还是带上鞋刷和鞋油。此外,一定要给餐厅服务生以及房间里的服务生小费,至于金额,要和其他乘客商量一下,不用比别人多付,但也不要比别人少付。还有,船上有医生,能应对急症,不必提前准备什么,但晕船药最好还是带上。最近新出了一种防晕船的药,叫汐袭克,听说药效很好,不要忘了买。不要操心去买什么特产。不过,最好还是给弟弟妹妹带点儿小礼物来。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读完了信,洪作真想仰面倒在地上。
洪作又一次瞪大眼睛扫视着母亲的来信。她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了。刚入中学那会儿,洪作还擦擦皮鞋,可自那以后直至今日,皮鞋再也没有沾上过鞋油那么讲究的东西。继而洪作又想,小费是怎么回事?要是给服务生小费,恐怕人家反倒会难为情,自己才是想拿小费的那一方呢。还有,信上说要给弟弟妹妹带礼物,这也是个难题。如果母亲指定某件物品,那自己买了带去便是。可是母亲让洪作自己做主,这简直比解几何难题还伤脑筋。他完全没有思路。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什么台北。”
洪作出声地自语道。去台北一事,突然变成难以承受的重担,压向洪作。
另一封信是藤尾从京都寄来的。
“我七月初要回沼津。学校放假到九月中旬,所以我打算痛痛快快地游泳。前半段在沼津游,在伊豆的三津游。后半段去逗子。去逗子游泳,这还是第一次,我有个有钱人家的朋友,是个纨绔子弟,他家住那里,所以我打算去那儿。我把你也带上。再叫上在东京的木部,咱们在逗子快快乐乐地度过夏天的后半段。要是逗子令人失望,咱就立马离开那里,去兴津游泳。我在兴津也有朋友,他家住别墅,所以咱得自己做饭,但听说那儿有好几个姑娘。其实也可以一开始就定下不去逗子,直接去兴津,但是逗子也有其难以割舍的地方。听说那儿有小艇,还有帆船。虽说我朋友的爸妈也在,让人郁闷,不过他有个漂亮妹妹,也住在家里。总而言之,吸引人之处在于小艇、帆船和妹妹。我很快会去拜访你,到时候咱们慢慢制定计划,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个夏天。你好好游泳,好好学习。我呢,打算好好游泳,好好玩。毕竟我已经没有入学考试要参加了。”
藤尾的信上只写着玩乐的事。这信充满了诱惑。字里行间腾起浓郁的海滨的味道。
“真想游泳啊。”
洪作这次仍然出声说道。去台北,与在沼津、三津和逗子游泳,有着多么大的差别啊。
“真想游泳啊。”
然而,不能在这诱惑面前败下阵来,洪作心想。宇田已经给自己饯行了,家乡也为自己办了饯行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最后一封信是莲实从金泽寄来的。
“上一封信中,我劝你去台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现在正在进行高专运动会前的突击训练。我瘦了很多,但身体状态很好。距离运动会开幕只剩下半个月了。胜败交由天定。从七月二十号起,我们就要开始暑期集训,为下一年度做准备了。到时,如果你还没去台北,要不要来参观我们训练呢?我们承担你在金泽的一切费用。既然你明年要报考四高,在那之前不妨来金泽这片土地上看一看,何况感受一下四高柔道队的氛围也并非没有意义。要事就是这些,信就先写到这里吧。”信上这样写道。
据莲实说,高专运动会是在七月中旬,似乎是十五、十六、十七号三天。这么说来,不论胜败,他们一回到金泽就要马上开始暑期集训了。
洪作将莲实的这封来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与藤尾相比,莲实的诱惑对洪作而言更具吸引力。
洪作把三封信摞在书桌上,在榻榻米上仰面躺倒。他想,虽说台北不得不去,但要是想在去台北之前先去一趟金泽,也未尝不可。确实,金泽是自己明年要报考的高校的所在地,去这座北陆地区的城下町看一看,并不是浪费时间。如果把这当成是游乐,那当然不行。但如果把这当作是为了提前适应而探访,那这应该也可以算是备考的一部分。
“啊,真想去啊。”洪作仍出声地自语道。
“走!”洪作猛地坐了起来。他打算去。他觉得必须去。去了以后,马上回来就行了。等到回来以后,再马上出发,去台北。问题很简单——自己能不能抽出两三天的时间去金泽。
洪作把莲实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信上说他正在做突击训练,人瘦了很多。洪作试着想象莲实消瘦的面容。从莲实那原本就不胖的身体上,再减去些肉,便成了一个精灵似的奇怪生物,只剩下双眼炯炯有神。既精悍,又可怖。
精灵轻飘飘地在训练场上游荡,在接触到对手的一刹那,便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他骨碌碌地翻倒在地,跳来跳去,又再次倒地。动作猛然停止之时,对手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这样的莲实浮现在眼前,洪作凝神屏息,一动不动。
第二天,洪作去了训练场。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训练结束,他正要去宿舍洗澡,在训练场旁边偶然碰见了宇田。
“好久没练了,今天又穿上了柔道服。”洪作说道。这话有些辩解的味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台湾?”宇田问道。他的语气里则有几分责难的意味。
“我打算七月底出发。”
“真够磨蹭的。”
“我昨天刚从伊豆回来。后面不用再回老家了。”
“我想也是。你是回去通知你要去台北的事吧?”
“是的。”
“这种通知有一次就够了。没人三番两次地去打招呼。”
“嗯。”
“既然已经回乡打过招呼了,那应该就没必要继续留在沼津了吧?”
“嗯。”
“你还是尽快动身为妙。继续在这儿吊儿郎当,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藤尾、木部之类的狐朋狗友,说不定会回来找你。”
“嗯。”
“那些家伙来了,你就没心思学习了。既然已经决定,就该尽早去台北。要是跟藤尾、木部他们一起游泳什么的,明年你还是哪儿都考不上。”
“我不会去游泳的。我绝对不与他们为伍。”
“既然如此,那你就尽快离开沼津,如何?从现在直到夏天,沼津会变得很热闹,在这里根本没法学习。这里会变成一个浮躁的集镇,令人生厌。那些从东京来这儿度假的人应该就快到了。”宇田说道。正如宇田所说,沼津这座集镇在七、八、九三个月里会被那些东京来客们占领。沼津将不再为沼津。沼津这座集镇的人将隐去身影,餐厅、咖啡馆都将被洗海水浴的游客侵占。连书店都会被东京的学生占据。那些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的人,一看便知是来自大城市的衣着光鲜的人。
“等出发的日期定了,告诉我一声。”宇田说完便走了。然而,洪作觉得自己七月底前无法动身。他要设法找到一个将出发日期推迟到七月底的借口。
在浴室的入口处,洪作被远山叫住了。今天远山罕见地没有出现在训练场上。
“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你,可你总不露面。你干什么去了?”远山问道。
“我回老家了。”洪作说,“倒是你,今天没来训练啊。”
“我在考试呢。现在没工夫练柔道。我都快愁死了。”远山现出苦闷的神情。
“都第二次了,应该不难了吧。”
“怎么可能不难?这次还不如去年呢。不过,我觉得老师会给我及格分的,毕竟我这是第二次了。总不会两次都不及格吧。”
“这可不好说。”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恶毒的话?——唉,也没什么,不管通没通过,都只不过是一场期末考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你想找我,是什么事?是想让我教你英语吗?”洪作问道。
“我英语还没差到要向你请教的程度。我英语可比你强。”接着,远山意味深长地笑了:“实际上是有件重要的事。你听了别吃惊。玲子让我安排你们见面。她说她无论如何也想见你。”
“骗人!”洪作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我想她一准是把人搞错了,但好像并不是这样。我问了很多,好像确实是你。——我真是大吃一惊。她总给客人端炸猪排,似乎脑子不太好了。——真是讨厌啊,她说要见你!”
接着,远山发出“啊”的一声怪叫:“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玲子竟然想见你!”
“那然后呢?”洪作问道。
“她既然恳求我让你们见一面,我就答应了。既然她求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去千本滨见她吧。”远山一脸认真地说道。
“见面干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既然她想见你,那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我不想去。”洪作说。他自己也感觉到血正在往脸上涌。
“她那样的人,我不想见。”洪作红着脸说。
“你真的不想去吗?——你这不是脸红了吗?”远山仔细盯着洪作的脸看。在洪作眼中,此时的远山看上去不怀好意,面目可憎。
“你真的不想去吗?”
“不想。”
“那好。你要是真不想去的话,我今天晚上就去告诉她。你刚才好像说,她那样的人你不想见,对吧?那我就这么转告她。行吧?”
“……”洪作沉默了。
“玲子那姑娘,恐怕会哭吧。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可对方却说不想见她那样的丑八怪。她恐怕会不停地哭吧。光哭还算是好的,说不定会在千本滨跳海呢。既然被人说成是丑八怪,除了跳海,好像也别无选择了。”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丑八怪了?我不会说那样的话。”
“哦,原来如此。你没说她是丑八怪。可是,你相当于是说了。你说你不想见她那样的人。你确实这么说了吧?”
“……”
“‘她那样的人’这种说法里,就包含着那种意思。说起来,什么叫‘她那样的人’?玲子可很清纯啊。也许在你眼里不是什么正经人,可是她有一颗纯洁的心。你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的嘴角,看看她的那种笑容。藤尾也好,木部也好,大家都被玲子深深地吸引。”
“你不是也被吸引了吗?”
“没错,我是被吸引了。我喜欢她!”
“那你去见她吧!”
“你说让我去见她?你是让我替你去。那真是谢谢你了!我每天都去吃炸猪排,每天都见玲子。好……”远山环顾四周,“你竟然敢说她的坏话!你如果不想见她,直接说不想见就行。——‘她那样的人’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如实地把她的想法转告你而已。她可连一块炸猪排都没请我吃。我要替玲子教训你!”
远山不知何时变得激动起来。谈及玲子,远山看上去似乎被一种难以言说、不可思议的激动情绪攫住了。远山脸色铁青。洪作也从未见过远山如此激动。
洪作茫然地看着远山解开外衣的扣子。
洪作看到,解完扣子的远山,突然变成了一个袭击者。远山摆出伺机进攻的架势,缓缓向右边移动。他的眼睛充血了。
“喂,等等!”面对向右迂回的远山,洪作也相应地向左移动。洪作多少有些理亏。他很清楚,远山之所以如此愤慨,原因正在于自己。
“喂,等等!——你别生气啊!”
“晚了!”远山说,“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别逗了!”
“等等!”
然而,对方没有要等的意思。
洪作只见对方猛地上前了两三步,刹那间左脸便感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洪作打了个趔趄。紧接着,右脸也挨了一记重击。
洪作吃了两记重拳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因为不战斗就会被打败。要么胜,要么负。如果不愿意接受失败,那就必须要赢。
洪作摆好了架势。左脸又吃了一拳。接着右脸也受了一击。不可思议的是,洪作毫无招架之力。每当他向右或向左踉跄之际,远山的拳头就飞过来了。洪作怎么都避不开对方的拳头。
远山有着擅长打架的名声,他自己也引以为傲。什么在千本滨和从名古屋来这里修学旅行的中学生斗殴,揍了三个人却成功逃脱;什么参加邻村的祭典,和当地的青年们打架,打掉了对方的门牙……诸如此类,常常听远山讲起。
若论柔道,则明显是洪作更胜一筹。洪作和远山练习时总是你赢我我赢你,但洪作自信如果动起真格来,自己一次都不会输。如果对远山使用左侧的跳腰技,轻轻松松就能把远山高大的身躯摔出去。所以洪作很少对远山使用左侧的跳腰技。他多少顾及远山的感受。大多数时候他用左侧背负投的招式进攻。有时能顺利地将远山摔出去,有时将他背到背上后就被拆招了。远山是洪作练习背负投的好搭档。
因此,洪作无论怎样被殴打,都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远山。洪作觉得只要抓住远山的身体,就能设法打破困局,然而却无论如何也触不到远山。远山过于敏捷。
洪作猛地扑向远山,两颊立刻“嘭嘭”地受到重拳击打。他身子向一侧歪去,紧接着又被击中。
洪作觉得再这样打下去,自己迟早会倒在地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这完全是单方面的战斗。
不知何时,两人的打斗吸引了十几个学生远远地围观。
洪作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但当右脸不知吃了第几记重拳之时,他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似乎并没有上浮很高,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侧身倒在地上了。
洪作就这样躺在地上。起身太艰难了。还是躺着更省力,感觉很轻松。
洪作看见远山的脸出现在上方,正望着自己。远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气喘而说不出口。
“怎、怎、怎么样!”远山说,“玲、玲、玲子她!”
远山双手叉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着。
洪作已是筋疲力尽。他从下面仰望着远山的脸,但却一动也不想动。也许,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给我水。”洪作说道。
“你说什么!”
远山一脚踢在洪作头上。感到痛的一瞬间,洪作紧紧抱住了远山的脚。没错,战斗还没结束,洪作心想。
多亏远山这一脚,洪作从精神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洪作抱着远山的脚,坐了起来。远山的拳头从上面落下来。洪作已经无法松开对方的脚了。洪作紧紧抱着对方的一只脚,弯着腰,不知何时把对方背在了后背上。远山的身体贴着洪作的后背转了一圈。
洪作想把倒在地上的远山拽起来。远山一站起来,洪作就使出了一招扫堂腿,对方跪倒在地后,洪作便从上面击打了两三拳。
洪作抓着对方,绝不松手。对方再次站了起来。洪作又使出了不知什么招数,两人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
两人在地上翻滚着。当这一动作停止之时,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洪作的手离开了对方的身体。突然,洪作挨了对方的一记重拳。他踉踉跄跄,又一次跌坐在地。
洪作的眼中,映出远山背靠松树树干的形象。他微微张着口,气喘吁吁,那样子似乎意味着暂时休战。他上衣的一只袖子被扯掉了。
洪作呆呆地望着倚在松树树干上的远山。那是让自己拼尽全力奋战至今的对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没有那是敌人的感觉。虽说并非感受不到敌意,但如果对方不袭击自己,他便不想主动攻击。
远山用挂在腰上的手巾不住地擦拭着自己的嘴角。远山的嘴角流血了。洪作想起,刚才把他按倒在地时,曾从上面毫无章法地挥拳猛击。
洪作就这样坐在地上,晃了晃头,又用手按了按脸。到处都疼。
学生们散成一个大圆圈,把坐在地面上的洪作和倚在松树上的远山围在里面。最开始只有十来个人,不知不觉间增加到约三十人。他们似乎是来上补习班的,肩上都背着书包,是三四年级的学生。
“滚!”远山冲那些人大喝一声,大圆圈立刻崩溃了。大家似乎都要离开,但没走多远,又都停了下来。
“混蛋们,站哪儿干吗呢!”远山粗声粗气地发出怒吼,学生们又迈动步伐,但这次他们仍然没走多远就停下了脚步,回头向这边张望。
这时,洪作看到宇田从对面走了过来。烦人的家伙来了,洪作心想。宇田身后跟着两个学生,看来是他们去老师办公室汇报了洪作和远山打架的事。
宇田缓步向这边走来。他的走法与平常没有两样,却让洪作觉得心里发毛。
洪作想站起来,然而腰部一阵剧痛,所以他仍坐在地上。事已至此,站不站起来,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远山则慌慌张张地捡起被扯掉的袖子,套在胳膊上,把纽扣扣好,准备迎接宇田。洪作已经毕业了,但远山仍是在校生。差别就在这里。然而,现在这么做也已经于事无补了。旁人一眼便可以看出远山的袖子被扯掉了,也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嘴角流血了。
洪作就这样坐在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他其实并不想抽烟,但却不由自主地采取了这样的态度。
宇田来了,站在洪作和远山之间。他先把目光投向洪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接着又把脸转向远山。对远山,他也同样久久地凝视着。远山垂着头,态度很老实。一垂下双臂,被扯掉的那只袖子便向下滑,远山只得用另一只手按住,怎么看都是一副残兵败将的惨相。
“抽得很爽吧?”洪作耳边传来宇田的声音。“和朋友打架,把对方打败了,这时候点上的烟,是什么味道?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想必很爽吧。”
洪作把烟在地面上捻灭了。
“这里是中学校园,你把烟蒂扔在这里可不行。”
洪作马上把烟蒂捡起来,别进柔道服的腰带里。
“我真不知道你打架这么厉害。我早就听说远山喜欢打架,但你的事我却一无所知。你能把远山打败,真是了不起。”宇田说。
“我没被打败!”远山抗议道,“我怎么可能被这种家伙打败?”
“嗬。”宇田抬头望着远山说,“你嘴角在流血。擦擦吧。”
远山用手掌一抹嘴:“只是嘴唇破了而已。”
“你袖子也被扯裂了。”
“袖子裂了没什么大不了。他吃了我两顿拳了。再来一顿,他就要卧床不起了!”
“卧床不起?”
“再来一顿揍,他就背过气去了。”远山说道。
“开什么玩笑!”洪作打断了他,“你这号人怎么可能让我背过气去?——那咱再来一局。我断了你的胳膊!”这次,他真的想把远山的胳膊折断。
“这可真有意思。你就这么干吧。让我开开眼。”宇田说,“我既没见过有人打架背过气去,也没见过谁弄断别人的胳膊。你一定得这么干,让我开开眼。”
说完,他看看洪作,又看看远山。“来,打吧。不要有任何顾虑。”宇田说,“来,打吧。你们还磨蹭什么?都别端着了,赶快开打吧。我真想见识见识什么叫让人背过气去,什么叫弄断别人的胳膊。”
接着,宇田冲那些不知何时又走回到近处的学生们说道:“你们也可以观摩观摩。说不定有什么值得参考的地方。”
宇田一跟他们说话,他们便像被训斥了似的,慌忙向后退去。
洪作完全被宇田治服了。他坐着没动,向宇田低下了头:“对不起。”
远山也说了一句“对不起”。说完,他挠了挠头。
“你们不用向我道歉。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们道歉。——怎么,你们两个都不打了?你们不打架了?”
“嗯。”洪作点点头。
“那可太遗憾了。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有热闹看了,可你们竟然说不打了,真让人没办法。”
接着,宇田又冲那些站在不远处围观的学生们说道:“他们好像不打了。你们等再久也没什么可看的。——回去吧!”
听了宇田的话,学生们这次真的走了,只剩下宇田、远山和洪作三人。
“你们到底为什么打架?”宇田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正说着话,远山那家伙突然就生气了,突然就发火了。”洪作回答。
“站起来说。你打算这样坐到什么时候?”
“是。”
洪作准备站起来,可再一次感到腰部一阵剧痛。如果硬要站起来,也不是站不起来,但他感到有些犹豫。
“怎么了?”
“我再这么坐一会儿。”
“你站不起来?”
“我能。”
“那就请你站起来。”
“是。”
洪作两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但马上又放弃了,说道:“我还是再这么坐一会儿吧。”
宇田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洪作。
“你是站不起来了吧。”
“我能。”
“可你这不就是站不起来吗?真是个傻瓜。你恐怕是腰骨折了。真是服了你了。”接着,宇田又说道:“你先暂时在这儿坐着吧。既然站不起来,那么除了坐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坐上两三天,恐怕就能再站起来了。我已经不想再跟你们这种愚蠢的人打交道了。我要走。你这个烂摊子就让远山收拾吧。”
“真没出息啊你,站起来!”远山走了过来。被扯掉的那只袖子也许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塞进裤子口袋了,他现在只有一只袖子,看起来很是古怪。
“这家伙,硬要用柔道的招式对付我,我给拆招了。我心一横,把他抱起来,摔在地上了。说起来,打架的时候用柔道的招式,压根行不通。打架的时候,揍了人家赶紧跑掉就行了。这家伙,一点儿经验都没有,还拿自己当武士呢!”远山说道。
“你说什么!”说着,洪作站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远山急忙向后躲闪。
“还想打?”洪作问道。
“我已经没这兴趣了。”远山说。
“嚯,你能站起来啊。”宇田似乎颇为佩服,“走两步看看。”
洪作顺从地走了四五步,说道:“已经完全没事了。”
“我走了。别再打了。明白吧?”宇田说完,立刻转身向办公室走去。他的态度十分淡然。
“去洗澡吗?”远山问。
“嗯。”洪作应道。自己原本就是在正要去洗澡的时候,被远山叫住了,结果闹成这副样子。这时,洪作看到有几个学生从宿舍的方向跑过来。恐怕是因为两人的斗殴事件流传开了。
走进浴室,只见几个在学校住宿的学生正在泡澡,但他们立刻一齐从浴池里出来了。那气氛似乎是来了什么危险人物,大家都尽快退散为妙。
洪作和远山一起把身体沉到空无一人的浴池里。也许是因为身上有一些小创伤,热水从伤口渗进去,令洪作感到刺痛。远山似乎也一样。他向上举着右手,不让右手接触到热水。他嘴唇也破了,现在仍然发红。
“你的嘴还在流血。”洪作提醒道。
“嗯。”远山的表情仍很僵硬,“你脖子上也出血了。”
洪作伸手摸了摸脖子,接触到热水的脖子果然有些疼。
“喂,这边!”远山冲那些慌慌张张、还没穿好和服的学生们吼道,“你们谁把碘酒拿来!”
那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夹着和服,逃也似的跑出浴室了。空空荡荡的浴室里,这下只剩两个人了。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呢?”洪作向远山搭话。
“生气的是你,我可没生气。”远山说。
“这怎么可能?是你先打我的。”洪作反驳道。事实的确如此。先动手的是远山。
“是吗?是我先打的你吗?”远山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上火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我说玲子是‘那样的人’,你就生气了!”
“这肯定是会生气的。——明明高兴得很,却说那种怪话。”
“我怎么可能高兴?”
“你真的不高兴吗?玲子说喜欢你,你真的不高兴吗?”说话时,远山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他非常认真地质问着,像是在说“明确回答,别想糊弄过去。”
“我怎么可能高兴?”洪作说道。
“什么!”远山再一次发怒了。
“我已经累了。”洪作想要避免激怒对方。
“我也累了!”远山也说道。
两人从浴池里出来时,一位低年级的学生拿着一瓶碘酒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递给远山,问道:“这个行吗?”
“行,放那边吧。然后你拿上我的衣服,去找宿管阿姨,让她把我的袖子缝上。”远山命令道。
“是要缝上袖子吗?”
“没错。让她马上缝好,你马上送过来。要尽快。赶紧的吧!”远山用威吓的语气说道。
“别这样耍威风!”洪作说。
“我不是在耍威风。我在生气。——我一会儿要去见玲子。”远山说道。那个低年级的学生抱着远山的衣服出去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洪作说。
“哼,你想去,是吧?”
“我怎么可能想去?我只是不想让你说出一些怪话来。我不知道你会说什么。”
“那是自然。我肯定会说怪话的。”
“我不想被人误会,所以跟你一起去。”
“误会?你不想被谁误会?”
“玲子。”
“什么?你说不想被玲子误会!”接着,远山又说,“真没想到。你不想被玲子误会?怎么可能会有误会?我会如实地告诉她。我会跟玲子说,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一起去。”
“想跟我去的话,就跟着吧。”
“我跟你一起去。”
洪作感到,自己已经底气全无了。然而,他只能坚持和远山一起去。无论怎么想,洪作都觉得必须避免远山和玲子单独见面。
洪作寻找刚才被热水浸泡的伤口,涂上碘酒。脖子上有两处,胳膊上有三处。
远山也一样。他身上的小伤比洪作更多,单是背上就有十处。
“向后转。”洪作说道。他把碘酒涂在远山的后背上。
“轻点儿!”远山说。
“你脸上也有伤。往这边转。”洪作说。
“开什么玩笑。”远山直起身子说道。
洪作拿着柔道服,就这样光着身子回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洪作在这里穿上了粗棉布衣服,这时远山来了。只见他外衣的袖子已经缝好了。
“喂,去一趟,吃顿炸猪排,咱们和好吧!”远山说。
“去哪儿?”洪作问道。
“你真讨人厌。你明明知道!”
“好,我陪你去。”
“你少来!”
“我不就是陪你去吗?钱可得你付!”
“行。”
“我先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我可不说话。”
“不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
“是玲子?”
“没错。”
“说不说话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会说话的。我说话,你可别生气啊。”
说完,远山做了一个受身动作,翻了个筋斗,魁梧的身躯就这样摔了出去。只听见一声巨响,铺垫上下震动。远山站了起来,说道:“托你的福,我浑身都疼!”
为了与之对抗,洪作也必须做点儿什么。他“呀”地一声大叫,身体向空中一跃,翻了一圈,又站定了。他在做前空翻。这项绝技在柔道队里只有洪作一人能够做到。洪作继续翻了两三个,来到了训练场的另一头。洪作在那里站定了,说道:“怎么样!”
“这有什么怎么样?这算不得什么。”远山说。
“那你做给我看看。”洪作说道。
“好。”
远山脱掉了外衣。他嘴里骂骂咧咧,眼睛盯着铺垫的某个位置,终于准备就绪,助跑了五六步。
“哇呀!”
只听得一声怪叫,与此同时,远山利用反作用力,一跃而起。
洪作也感到目不忍视了。远山的身体没能在空中翻转,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跌落在了铺垫上。与其说是跌落,不如说是狠狠地摔了下来。
远山保持着仰面倒地的姿势,没有起身。
“怎么了?”洪作走到远山身边。
“我起不来了。”远山回答。他动弹了一下,立刻眉头紧皱:“疼疼疼……”
“你真的起不来了?”
洪作伸手想把远山扶起。“疼疼疼……”远山发出哀嚎,“腰骨好像断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抓住我的肩膀。”
“不行。”
“真没办法。你哪里疼?”洪作伸手托住远山的腰。
“疼疼疼……”远山再次哀嚎。
“这么疼?真的骨折了吗?”
“要是骨折了,会怎么样?”远山直挺挺地躺在铺垫上,问道。
“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
“断了还能再接上吗?”
“这,应该能接上吧。”
“还能走路吗?”
“这,应该能走吧。”
“不会变成残废吧?”
“这,应该不会吧。”
“你别觉得事不关己,就在这儿敷衍!——啊疼疼疼……”
接着,远山又说:“帮帮我!”这次,他的语气变为哀求。
“这可怎么办呢。”洪作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棘手的事了——斗殴时的敌对者,突然自己动不了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办公室里应该有人吧。你在这儿等着。”洪作说道。
“你要去找老师?这可不太好。”远山说。
“那我把你家里人叫来。”
“你要告诉我家里人?”远山一脸愁容,“我妈也太可怜了。”
“我考试没通过的时候,我妈哭了。这次要是知道我的腰骨折了,她肯定又要哭。”顿了顿,远山又说道,“算了,我就待在这儿吧。就这样躺到明天,说不定就能站起来了。你在这儿陪着我吧,嗯?”远山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这副样子,怎么能一直躺在这儿呢?”洪作说。
“能躺也好,不能躺也好,除此以外都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就这么躺着。你在这儿陪着我。”
即便远山这样恳求,洪作也不能轻易地答应下来。
“你起身试一试,一鼓作气。”
“不行。”
“起不来吗?你一下子坐起来试试。”
“我起不来。”
“这样可不行啊。还是应该把老师叫来。”
“就算应该这样,我也不愿意。”
“你要是不愿意让老师来,就让你家里人来嘛。现在抓紧治还来得及,你等到明天试试,什么都耽误了!”
“要是耽误了,会怎么样?”
“恐怕就一辈子也起不来了。”
“我要是一辈子都是个残废,我妈肯定会哭的。”接着,远山又说,“王八蛋!老子要起来!”远山露出狰狞的表情,然而他马上说道:“不行!好像确实骨折了。”
“别去告诉老师,也别告诉我家里人。你是毕业生,一切都好说。可我还是在校生呢。光是和你打架,就够让我停学的了。因为我是跟毕业生打架。而且我还骨折了。”
“可你骨折不是被我打的。你不是自己把腰给弄折了吗?”
“不行,这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就不行了。光是打架这一条,我就会被学校开除。这次闯的祸也是,既然能被称为闯祸,我肯定会被勒令退学。要是让学校知道我的腰骨折了,肯定会被认为是打架的时候折的。毕竟宇田亲眼看见我打架了。”
“宇田那边没事的,我会好好跟他解释。”
“你行,可是我不行。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也毕了业就好了。”远山说着异想天开的话。
“车站附近有个正骨的。我把他叫来吧?”洪作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正骨的大叔?镇上有个小哥在他家的柔道馆训练,我揍过他。正骨的大叔恐怕还生我的气呢。”远山说。
“没关系的吧,我去叫他来。”
“他恐怕不会来吧。”说完,远山用怨恨的目光,仰脸看着洪作,“唉!我之所以成了这样,全都赖你!”
洪作认为,现在只能去找那位清水先生说明情况,并请他过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清水是个柔道家,开了一家柔道训练馆,同时旁边也挂着正骨的招牌。他会不会来,虽然是个未知数,但他既然挂着正骨的招牌,就是做这行的,恐怕没有不来的道理。
“总之我去一趟。”洪作说。
“你去吧,可你一定要回来啊。”远山的声音里充满不安。
“这还用说吗?再怎么说,你也太惨了。真没办法!”
“完全没辙啊。”接着,远山又说道,“回来的时候买点儿吃的。我饿了。”
“好,我买点儿红豆面包什么的。你有钱吗?”
“在外衣口袋里。”
洪作拿起远山扔在铺垫上的外衣,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
“吃拉面的钱我也拿了哦。”
“你要吃拉面吗?”
“至少得先填饱肚子,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毕竟我今天恐怕也得陪你睡在这儿了。”
“你快点回来啊。”
“你再怎么让我快,我也快不到哪儿去。我还必须向寺院通报一声,说我今天可能要住在外面。最近寺里的和尚爱管闲事。”
“又要吃拉面,又要去寺院,恐怕很晚才能回来吧。”
“我借藤尾家的自行车去寺院,我觉得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先吃拉面,再去寺院,然后去买红豆面包,最后去正骨的地方。如果那大叔肯过来,我就把他领到这儿。”
说完,洪作意识到外面的夜幕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降临了。
“得带回来个灯笼或是手电筒。这个我也从藤尾家借吧。”洪作说。
不想,远山说道:“还有蚊香。”
“蚊香?!这个不需要吧。”
“从刚才开始蚊子就一直嗡嗡地叫。”
听远山这么一说,洪作发现远山的手确实一直在来回扇动,似乎是在赶蚊子。
“那我走了。”
“快点儿回来!”
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洪作走出了训练场。
出了训练场,洪作轻轻地从校舍旁经过,向大门走去。宿舍楼里亮着灯,但却静悄悄的,让人不敢相信里面住着一百来个学生。也许是晚饭的时间到了,他们都聚在食堂里。
值班室的灯也亮着。不知道今天值夜的老师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位老师正在里面呼吸着。
宿舍的灯也好,值班室的灯也好,校园里建筑物的灯光,从未像今天这样,让洪作感到孤寂。
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孤寂呢?洪作心想。是因为刚和远山打完架吧。又或是因为他把与自己争斗的对手孤零零地撇在训练场里,自己却逃了出来。
然而,现在向洪作心头袭来的孤寂之感,似乎与这些无关,而是从其他地方涌起的。那么,这种孤寂的感觉,究竟来自于何处呢?
出了校门,洪作穿过一排樱花树,走上了一条田间小路。白天,中学生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然而到了这个时间,便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我妈肯定会哭的。”
洪作在心里说道。这句话是突然冒出来的。这是刚才从远山口中说出的话,如今这话化成一个念头,从洪作的心里沁了出来。
“我妈那家伙,恐怕会哭吧。”
远山这样说。话有些糙,然而洪作感到,正是在这种粗鲁的表达方式之中,有什么东西打动了自己的心。
流泪的恐怕不只是远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如果看到自己今天的这副样子,一定也会哭的,洪作想。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没干什么正经事。和朋友互殴,如今正在去找正骨的人。今夜恐怕要睡在一片漆黑的训练场上。明明是备考生,这几天却没在书桌前坐下过。新的英语单词一个也没记住。宇田以及家乡的祖父母都给自己办过饯行宴了,既然如此,就该尽快去台北,可自己却一直拖延着,在这期间还和别人打架。这倒也没什么,可去台北的事还要继续耽延,因为自己必须去金泽。烦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唉,我妈肯定会哭的。”
洪作在路上走着。每走几步,他就会想:
“唉,我妈肯定会哭的。”
远山的母亲恐怕会哭,自己的母亲恐怕也会哭。她会无声地落下两滴清泪,还是会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然而,洪作闭上眼睛也无法想象母亲会怎样哭泣。他根本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他只是觉得,但凡是母亲,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伤心落泪的。
为人母者落泪,洪作见过好几次。他见过藤尾的母亲落泪,也见过木部的母亲落泪。就连一向比较持重的金枝母亲,都曾让洪作瞧见过一次她那挂着泪的面容。为人母者,动辄会为一些小事流泪。孩子考试不及格,母亲会哭;被老师叫到学校去,母亲也会哭。
关于这些,洪作之前曾和木部谈论过。当时,木部说:
“你让你妈在这儿试试,她肯定会哭个不停了。光是看到你这副样子,就够她哭的了。看到你头发这么长,她会哭;看到你的鞋后跟都磨破了,她也会哭;看到你外衣上的扣子都掉没了,看到你光着身子就直接穿外衣,她还会哭。看到你吃了睡睡了吃,她会哭;看到你倒数几名的成绩单,她也要哭。你应该连你爸爸妈妈的年龄都不知道吧?恐怕连个大概都猜不出来。要是知道了这个,不单是你妈,连你爸都会哭呢!”
如今想起木部的这番话,洪作觉得,如果母亲会为木部所举出的这些事例而落泪的话,那么看到自己今天的样子,她恐怕会昏倒在地。
洪作渡过了御成桥。已经完全是黑夜了。狩野川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人家的灯火。不知为何,不仅学校的灯光让洪作感到孤寂,连街上的灯火都显得寂寥凄清。
洪作走进中华面馆,吃了两份拉面。练完柔道,又打了一架,然后还在训练场做前空翻,洪作比平时多消耗了好几倍的体力,因此今天的拉面格外美味。
走出中华面馆,洪作来到前面的点心铺,买了红豆面包。接着,他去藤尾家借自行车。一走进藤尾家的店铺,正在店里的藤尾母亲便一脸惊奇地说道:“哎呦,这么快,已经得到消息了?”
藤尾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洪作昨天刚读了藤尾的信,没有料到藤尾已经回来了。然而里屋传来的无疑是藤尾的声音。
“他回来了?”洪作问道。
“刚进门呢。然后你就来了!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是来借自行车的。”
“不信,我不信!这样的借口可骗不了我。”藤尾的母亲似乎认定两人已经联系过了。
这时,藤尾似乎是听到了洪作的声音,从里屋走了出来:“呦!”他身上穿着大学校服。
“这么快就来了!谁告诉你的?”藤尾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没人告诉我。我是来借自行车的。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昨天才刚看到你的信。”接着,洪作又说,“远山的腰骨折了,现在躺在中学训练场里。他动不了了。”
“远山?”
“对。他现在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训练场。总得想想办法,他怪可怜的。”
“嚯,怎么现在还躺在训练场?”藤尾点上了一支烟,说,“你先进来再说。”
“进来吧,那么久没见了。”藤尾母亲也这样说道。说完,她便进里屋去了。
“我现在没工夫。”
洪作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向藤尾说了。藤尾始终一脸严肃地倾听着,最后终于笑了笑,说道:“空翻没翻好,把腰弄断了?真有意思。好,我也帮忙。”
藤尾能插手这件事,于洪作而言无异于神兵天降,给洪作打了一剂强心针。
“才刚回沼津,就忙起来了。”
藤尾进了里屋,大约五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和他一起出来的母亲说道:
“那么久没回来了,今天好不容易回家,怎么着也得吃顿晚饭吧。别的我不管,至少今晚哪儿都别去!”
“我现在没时间。朋友骨折了,我得救他去。”
“不行,不行!——洪作,你也在这儿吃晚饭。”
“实在是不能久留了。”
“你真坏!”
“不是,我朋友真的骨折了。”
“我会信你的鬼话?”藤尾母亲说道。
藤尾很快出了家门,洪作也跟在他后面。走到了大街上,洪作说:
“真烦人。我彻底成了坏蛋了。”
“误会很快就会消除的。谁让远山那小子这么会挑时候呢,偏偏这时候骨折了。不过这事实在有意思,他现在竟然一个人躺在训练场上。让他先这么躺会儿吧。要是马上就把他救出来,他长不了记性。”藤尾这样说道。
“我其实真的是来借自行车的。”
“借自行车干什么?”
“去寺院。我想打个招呼,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个傻子。你打算陪远山一起睡在训练场?那种地方,怎么能睡得着?——算了,都交给我吧。首先要做的,是去找正骨大夫,说服人家去训练场。其他的都要等这件事定了以后再说。”接着,藤尾又说,“木部可能也回来了。去叫上他吧?”
“木部还没回来呢。”洪作说。
“那,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呢?再来两三个人,会更有意思。这么稀奇的事,光咱俩参与,可惜了!”
两人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乡下真好啊。安静。”藤尾说,“这个夏天要痛痛快快地游泳,游个够!”
“我要去台北了。”
“什么?你要去你爸你妈那儿?”
“嗯。”
“这可不像是你的主意。”
“本来就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
“我周围人的。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让我去台北,去父母身边。”顿了顿,洪作又继续说道,“我明年打算考四高。所以多少得复习复习。”
“你变得这么正经啦。不行的。说起来,你根本没在学习吧?你去了台北也是一样。还不如做点切实的打算。你考我的学校吧。虽然有入学考试,但也跟没有一样。因为连我都考过了。要说自由,没有比这个学校更自由的了。整日逍遥自在。我深切地觉得,你不适合公立学校。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为所欲为。你去公立大学试试,待一天你就厌倦了。”藤尾说。
两人向着车站的方向前进,中途向左拐,来到一座挂着“清水正骨堂”招牌的房子前。虽说是正骨堂,却跟普通的住宅几乎没什么两样,夹在烟草店和文具店之间。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面向街道的房间被改造成了训练场。这个训练场入口处的柱子上,挂着“清水正骨堂”和“清水柔道馆”两块门牌。
两人推开了大门。右手边是所谓的训练场,其实不过是个铺着铺垫的约二十叠大小的房间。里面有些镇上的青年,正两人一组,自由练习。
“晚上好。”藤尾大声说道。一个青年立刻停止了练习,就这样穿着柔道服来到了玄关。
“我们有个朋友骨折了,想请清水先生出诊。”藤尾说。
“老师不在。”青年说道。据他说,清水去滨松参加亲戚的祭奠法事,要等到明天才能回来。
“既然不在,那就没办法了。他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呢?”洪作问道。
“请稍等。”
青年从走廊走进了里屋。很快,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似乎是这家柔道馆的老板娘。她正在给孩子喂奶,衣冠不整。
“真是不巧。我丈夫要是在的话,一定马上就过去。可他今天早晨就出门了。”
“他明天大约几点回来?”洪作问道。
“明天镇上有集会,他应该会在那之前赶回来。”老板娘说。
“真不好办。沼津还有其他正骨的先生吗?”
“虽说也不是没有,水平可不好说。正骨一定得找技术好的人。”接着,她又问道,“是哪里的骨头呢?”
“腰骨。”
“腰骨?!哎呦,要是让不靠谱的人给治,恐怕会落下终身残疾!必须送到靠谱的地方好好治疗。”
“哪里是靠谱的地方?”
“你们把他送到这里来吧。——这里还有空房间。通风好,榻榻米也是新换的。比起一般的旅店还舒服呢。”老板娘突然滔滔不绝起来。
“那,看情况,也许明天把他带来。”
“明天也行,不过既然他的腰骨折了,最好还是今晚就过来。这样的话,明天老师回来了,头一个就先给他正骨。”老板娘说道。可是,若要现在把远山运到这里来,很是困难。即便今晚把他运来了,也不过是让他在这里睡觉而已。如果只是让他睡觉,那跟让他睡在训练场上也没什么区别。
“我们明天再带他来吧。”洪作说。
“那我就把房间给你们预备下,你们可一定得来——我恭候你们的光临。多谢关照。”
老板娘抱着婴儿鞠了一躬。她最后道谢的时候,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走出了清水正骨堂。
“对面有家寿司店。以后每次来探望,都能吃到寿司。”藤尾说。清水正骨堂的正对面果然有一家寿司店。这家店似乎提示了他。
“咱们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吧?”藤尾说道。
“好啊。”洪作也不是不赞成。虽然刚才吃了拉面,但他仍未满足。可是,想到躺在训练场的远山,洪作又觉得不能那么优哉游哉地去吃饭。
“可是,远山还在等着我。恐怕他现在正在挨蚊子咬呢。”说完,洪作想起远山拜托他带蚊香的事。
“对了,得把蚊香带回去。——还有手电筒。”
“那家伙净给人添麻烦。好吧,先去吃点儿什么,再去买东西,然后去训练场。最好让远山那小子自己待一会儿。那小子平时很少动脑子,让他借此机会稍微思考思考吧。让他思考思考人生,思考思考为人的真谛。”
“他怎么可能思考什么人生呢?他现在只惦记着红豆面包。”
“想吃,红豆面包。红豆面包,想吃。吃红豆,吃面包。对吗?”
“什么啊这是?”
“谷崎润一郎的《恋母记》里不是有吗?——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吃天,吃妇罗。”藤尾说道。
洪作在御成桥附近的商店里买了手电筒和蚊香,这次和藤尾一起走进了刚才吃拉面的中华面馆。
“欢迎光临。”老板大声招呼着。他一看到洪作,立刻说道:“咦,你怎么又来了?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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