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作并不是想要反驳老板的说法,但还是只点了一份烧麦。藤尾则点了叉烧面。
因为两人是久别重逢,因此藤尾提议喝一瓶啤酒,然而洪作终究不能响应。
“啤酒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去训练场吧。”
洪作催促着藤尾,走出了店门。
走过御成桥,便不再是街市了,周围一下子冷清下来。再往前走一段,便一户人家也没有了,道路两旁是一望无尽的农田。两人走在路上,有时萤火虫会挡住前路。每当小小的青色光点飞到眼前,洪作便会追逐一阵。而藤尾则看也不看,用他一贯的、独特的歌声,唱着一首似乎是在京都的新生活中学会的歌:
“若要去琉球,须得着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无论是什么歌,经藤尾一唱,都会变得很悲凉。藤尾反复唱着这首歌。
“若要去琉球,须得着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洪作把“琉球”听成了“梨球”。
“梨球是什么意思?”洪作问道。
“是琉球。琉球,听不清吗?”
“我听你唱的就是梨球。”
“是吗?”
藤尾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咬字,这次用有些低沉的声音,把句尾拖长,缓缓地唱了起来。
黑暗中有两三个人结伴,与藤尾和洪作擦肩而过。只听见其中有个人说道:
“别号丧!”
藤尾止住了歌声。“吓我一跳。”藤尾说,“说我号丧,还挺恰当。不服不行啊。”
若是平时,藤尾肯定会大吼一声:“什么!”猛地上去揪住对方。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十分稳重。
“要是在这儿打起架来,远山就可怜了。”藤尾这样说道。
两人在田间小路上拐了个弯,冲着前方的校门走去。这时藤尾停止了他的“号丧”,低声说道:“远山那家伙,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总之你跟我进去就是。”洪作说着,便走到了前面。他穿过校门,绕过老师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沿着一条石子路向训练场走去。
“怎么没有灯啊。宿舍已经熄灯了?”藤尾喃喃地说道。洪作心想,宿舍九点熄灯,应该还没到时间,不过自己毕竟吃了两次饭,很难断言现在到底几点了。
两人来到了训练场门口,向里面张望。门开着,可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让人感到黑暗正张着大口。
“远山!”洪作低声呼唤着自己的斗殴对手。没有回应。
“远山!”洪作又喊了一声。
“奇怪。”洪作说。他打开了手电筒开关。训练场的铺垫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微弱的灯光在那铺垫上爬行。
手电筒的光线终于在前方捕捉到了一个物体。只见远山躺着,外衣从头上披下来。
“远山!”洪作唤道。然而没有回应。洪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藤尾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
“喂!”藤尾喊了一声,“他怎么不动啊?”
两人走到远山身边,低头俯视着这令人心里发毛的躯体。洪作手电筒的光一会儿照着远山的上半身,一会儿照着他的下半身。
“奇怪啊,这家伙。”
“难道已经死了?”
“不会吧。”洪作俯下身来,唤道,“喂,远山!”这样呼唤了不知多少遍。对于触碰远山的身体,洪作有些发怵。就在这时,外衣被一下子掀开,远山的脸现了出来。他的身体猛地一动,似乎要坐起来了。
“啊,疼疼疼……”远山嘴里吐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嘛,你没死啊?”藤尾似乎松了口气,“那么疼吗?”
“你谁啊?”远山问道。
“我把藤尾带来了。”洪作在铺垫上盘腿坐下。
“我饿了。你带什么东西来了吗?”远山问道。
“我买了红豆面包。你凑合凑合吧。”
洪作撕开了红豆面包的包装袋,拿出一个放在远山手里,剩下的搁在远山脑袋旁边。
“这不是没蚊子吗?”洪作说。
“刚才还一直嗡嗡地叫呢,现在是没有了。”远山回答。
“就算是蚊子,机灵的也都撤了。待在这种地方不知所措的也就只有你这号人了。说起来你可真是个人才。今天晚上竟然要睡在这儿了。”藤尾说道。
“正骨的事怎么样了?”远山一边大口吃着红豆面包,一边问道。洪作说明了情况,说今晚先睡在这里,明天早晨叫藤尾家里的青年帮忙把远山运到正骨的地方。
远山立刻确认道:“你们今天晚上会在这儿陪我吧?”
“开、开什么玩笑!我只是来探望而已。”
“洪作会陪我的吧?”
“我吗?我今天晚上也不能陪你了。我明天一早过来,趁学校开始上课之前把你送出去。”洪作说。
“别这么无情嘛!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
“你不愿意也没办法。谁让你动不了呢?睡着了就没事儿了。我们进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盖着衣服,是为了堵住耳朵。这里很瘆人的!——铺垫沙沙地响,而且还有萤火虫,在那儿飘来荡去的。”远山说道。经他这么一说,洪作也感到一个人待在这儿恐怕确实有些恐怖,似乎会有妖魔鬼怪聚过来似的。到了深更半夜,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呢。然而,只能让远山一个人睡在这儿。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你远山不是天下第一吗?”洪作说。
“求你了,嗯?陪陪我!”远山再一次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洪作一会儿打开手电筒,一会儿又关上。他怕一直开着会把电耗尽。
“好想喝水啊。”一片黑暗之中,远山说道。这并不是无理的要求。
“好。”洪作站起身来。训练场旁边有一个用泵水井的洗衣房,里面总放着一个水桶。洪作打算用它盛水。
“茶碗和杯子都没有吧?”藤尾说。
“有个水桶。”
“跟饮马似的。”
“这个时候,就将就一下吧。”洪作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走出了训练场。他向水井走去,但突然关掉了手电,在黑暗中停住了。因为他听见远处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洪作感到有一伙人正朝这边走来,他马上蹑手蹑脚地返回训练场。他冲着藤尾和远山所在的方向“嘘”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洪作在黑暗中朝他们爬去。
“别出声,别出声!有人来了!”
洪作正说着,只听见训练场门口传来一声大喝:“谁啊!谁在那儿!”
听到那破锣一般的嗓音以及“谁啊”这一问法,洪作立刻明白了这声大喝是出自于谁。不仅是洪作,藤尾和远山应该也明白了。是釜渊,那位因毫不留情地惩罚学生而令全校学生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
“谁啊!出来!”
与此同时,用木刀之类的东西猛烈敲击护墙板的声音响了起来。釜渊似乎还带领着住宿的学生,入口处传来几个人踩踏砂石的脚步声。
“谁啊!”
釜渊第三次大吼之时,远山应道:“是我,远山。”既然远山已经做出回答,洪作便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微弱的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片区域,洪作看到了远山站在近处的身影。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的,但他的确站立着。
“远山?是本校的远山吗?”
“是的。”
“蠢货!除了你,那儿还有人,是谁?”
木刀击打护墙板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啊!报名字!”釜渊再次发出了怒吼。
“老师,是我。”藤尾这才应声,接着一边发出怪笑,一边向训练场大门走去。这时,釜渊手中手电筒的光芒从正面捕捉到了藤尾。
“老师,好久不见!我刚刚从京都回来,从洪作那儿听说了远山的事,觉得这可是母校的一件大事,所以急忙赶来了。”藤尾说。
“是藤尾啊?你说的话,我不敢信。被你骗了五年,我是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什么母校的大事?你总说这种糊弄人的话。”
“这可怎么办。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刚刚从京都回来。刚进家门,洪作那家伙就跑来了,说远山腰骨断了,正躺在训练场上。我一听,这还了得!”
“洪作在这儿?”
“是。”
洪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朝釜渊走去。手电筒的光从藤尾脸上移到了洪作的脸上。
“你明明毕了业,还每天来学校玩,没想到光白天还不够,连晚上你都还在这种地方闲逛?”
“嗯。”
“什么叫嗯!你总该再回答点儿什么吧?”
这时,藤尾说道:“洪作一到这种时候,就完全不行了。连该说的都说不出来。”
“你闭嘴。不管什么事,你都要插嘴。毕了业还没改吗?”
“您不相信我啊。”
“这个学校里没有会相信你的傻瓜。”
“真是被骂惨了。”
碰到釜渊,藤尾也是无计可施。釜渊把手电筒再一次照向洪作:“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傍晚的时候,我和远山来到训练场,远山那家伙学我做前空翻。可是他没翻好,把腰给弄骨折了,动不了了。然后我就去找正骨的大夫,可不巧的是,大夫不在家,说是明天才能回来。”洪作说道。
“把腰弄骨折了?!要是腰真的骨折了,不可能这么站着。”釜渊说。手电筒的光射向笔直地站在训练场正中央的远山。
“这不是没躺着吗?”釜渊说道。
“他刚才一直躺着呢。到刚才为止,他一直都起不来。真是不可思议!”洪作对釜渊说。接着,他冲远山喊道:“你这不是能起来吗?”
“嗯。”远山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起来的,总之是起来了!”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真是完全听不明白。你们三个人留宿训练场,是打算商量干什么坏事吧?远山马上到值班室来。剩下两个人回去。远山还是本校的学生。先调查清楚了,再做处理。明明有地方住,还待在训练场里,像什么话!这不是中学生该有的行为。”
釜渊说完,又吩咐候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住宿生:“把训练场查看一遍,注意防火,锁上门以后就回去吧。”说着,他朝训练场一努下巴。
“远山,马上过来。”釜渊把手电筒递给一个学生,马上准备走出训练场。
“我没法走。”远山用凄惨的声音说道。
“你原本躺着,刚才不是站起来了吗?怎么可能走不了?懒蛋!”
“我一步也走不了。”
“你还说这种话?”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我完全迈不开步。特别疼。我刚才是稀里糊涂地站起来的。”
这时藤尾说道:“哇,这真是奇了!因着老师的一声大喝,你就不顾一切地站起来了。站不起来的人站了起来。这真让人高兴。奇事一桩,一桩奇事!”
“别在这耍贫嘴!”
“可是,这是个奇迹啊。”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奇迹。”
釜渊从学生那里拿回手电筒,走进了训练场。
“疼疼疼!”远山叫唤着。
“你说你的腰骨折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骨折了?”
“这只能是骨折了。左脚和右脚都迈不开。虽说是站起来了,可现在又躺不下了。”
“哼。如果你的腰骨真的断了,那就是天谴。你自找的。”
洪作听着他们俩的这番对话。
“可是,你毕竟站起来了啊。”釜渊仍纠结于这一点。
“我是这么想的。”洪作插嘴道,“我觉得远山的腰骨没完全断掉。他听见老师的一声吼,便稀里糊涂地站起来了。既然能站起来,就说明之前骨头没完全断掉。可是,站起来的一瞬间,这下是彻底断了。”
“这么说,我不该吼他?”
“不,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
“好,既然你把这事儿赖在我头上……”
“不,我说这话不是这个意思!这可怎么办!”洪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原以为性情别扭的只有宇田,没想到釜渊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你和藤尾把远山运走,去哪儿都行。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他待在这儿。”
“现在吗?”藤尾问道。
“你不是说知道朋友出了事,立马就赶来了吗?你照顾他吧。洪作,这样行吧?”釜渊说完,立刻走出训练场,就这样离开了。住宿生们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很生气啊。”洪作说。
“还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话,把他惹恼了。——说起来,都是因为远山,明明不用起来,他却站起来了!”藤尾说。
“我又不是自己想站起来的。我一想到是釜渊来了,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远山说。
“能稍微走两步吗?”藤尾问道。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迈得开步?——你们帮我想想办法。这么下去的话,我早晚会倒下的!”
远山说完,突然大吼道:“在那儿傻站着的住宿生,小屁孩儿们!别在那儿发呆了,过来帮忙!”这一番大吼大叫,只能说是乱发脾气,迁怒于人。
“真没办法。虽说麻烦,可是也只能把他运到正骨的地方了。那儿的贪心老板娘,既然说过让我们今晚就带他过去,那么现在把他搬过去,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怎么运啊?怎么说都太麻烦了。”藤尾说。
“别说什么麻烦、麻烦的。都是因为你们俩的错,才让釜渊给发现了。别把我说的像个酱菜坛子似的,什么运啊搬啊的。注意你们的措辞!”远山怒吼道。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别这么大口气!动都动不了,还耍什么威风!——不过,也不能把这个酱菜坛子就这么放在这儿。王八蛋,今天真是走背运!好不容易回趟家,正想着终于能好好泡个澡,瘟神就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了!说起来,全赖洪作!”
藤尾也胡乱发起脾气来。冷静的只有洪作一个人。自己做前空翻,原本是事情的起因,所以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责任。
“别的先不说了。”洪作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开始处理这件事。最终他们决定让那些住宿生拿来门板和褥子。
没过多久,住宿生们回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另一个人扛着一床褥子。
洪作在门板上铺好褥子,放在了训练场的铺垫上。把远山横放在上面是个大工程。大家一齐上手去抬他。
“疼疼疼!”远山连声喊道。
“这种时候不能心软。得无情地对他,无情地。”藤尾说。
“疼疼疼!”
“知道你疼。你啊,就是平时跟低年级的学生耍威风过了头。这可是出了名的。就算你留了级,也不至于这么嚣张吧?”
“疼疼疼!”
“疼是肯定的。毕竟骨头断了嘛。不疼才怪呢。”藤尾说,“你是想让我和洪作两个人抬你吗?这可太荣幸了。——时间还没那么晚呢。让住宿的那些小子帮忙,不行吗?”
“不行!”勉强横躺在门板上的远山说,“就你们俩抬我,好吗?求你了!用住宿的那些家伙,你们倒试试看。釜渊肯定会吹胡子瞪眼!”
这时候,似乎是从住宿生那里听说了远山的情况,负责宿舍伙食的大叔和他妻子来了。
“两个人是搬不动的。我们也搭把手。远山偶尔遇到这种事,倒也好。”大叔这样说道。
门板的前端由大叔和藤尾抬着,后端由洪作和大婶抬着。这张载着远山的门板终于出了训练场,从教学楼旁边绕过,向着学校大门移动。
“嗐,算是不错了,毕竟抬着的是个喘气的。——如果是运死人,可就没这么清爽了!”藤尾说。
“远山以后也会多加小心的吧。身子是父母给的。要是不爱惜,会遭报应的。”大叔说。
“是啊。这家伙净胡来。”洪作说。
“你还说人家呢,你自己也得多注意。把人家弄伤了,你心里也不会好受。”大叔说。
“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洪作说。
“别的我不知道,打架是不对的。无论输赢,心情都不会好的。”
大叔似乎知道远山和洪作打架的事,以为远山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打架的缘故。躺在门板上的远山发出了抗议。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输给洪作这号人?我俩和好了以后,不该在训练场做前空翻。算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接着,远山又说,“明天是个好天气。星星真亮!”
“别说这种没心没肺的话!”藤尾训斥道。
“不,星星真的很漂亮。有青蛙在叫呢。——我妈那家伙,会哭的吧。”
“这个啊,我跟你说,肯定会哭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腰骨断了,被放在门板上抬着,不管是哪个母亲,都会哭的。”大婶说。
渡过了御成桥,走到藤尾家门口时,藤尾说:“等一下,我让我家里人做顿犒劳饭。”
“现在不是做犒劳饭的时候。我们马上就回去了。”大叔说。
“是让远山吃的。”
“就让远山忍忍,缺一顿就缺一顿吧。做犒劳饭什么的,太麻烦你家里人了。”
“可是,我妈最喜欢做这种犒劳饭了。她会干劲十足的。”藤尾说道。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比起这个,我更想小便。你拿个瓶子来。”远山说。
“您可真客气。不过这也没办法。那我去给你拿个瓶子。”
藤尾搁下门板,走进了家门。
载着远山的门板,暂时停在了藤尾家门口。藤尾家店面的正门已经关了。
不一会儿,藤尾从旁边的便门走了出来。
“你自己拿着。”藤尾把瓶子朝远山一递,便绕到了门板前端。
“今天是何凶日?”藤尾说,“那么,各位同僚,夏夜已深,抓紧时间赶路吧。”
不知从何时起,洪作感到越来越生气。他想马上回寺院睡觉。
“我受够了。怎么着都行,赶紧把这个烂摊子处理了!”洪作说。
“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你受够了,我更受够了!本来这事应该是你一个人干,我们可是在帮你的忙!”藤尾转向大婶,“对吧?”
“没错呀。——不过,马上就到啦。”
“别说什么受够了、受够了!你们要是受够了,就别管我了。把我放下,你们走吧!”远山说道。
“就算你让我们走,我们走得了吗?”
“把我放下,你们走!”远山重复道,“行了,你们都走吧!我不想再麻烦你们了。你们都走,快走吧!”远山大发雷霆。到了这个时候,远山成了最强硬的那一个。
“你说什么呢?就算你让我们走,我们也不能走啊。”大叔说道。
“行了,没关系!把我放下,你们走!”远山说。
“闭嘴吧你!”洪作怒吼道,“既然要麻烦别人,就闭上嘴,老老实实的!”
“呦呵,洪作,你口气不小啊!看来我得再教训你一回!——啊疼疼疼!”
“你看你看,疼吧。”
“疼!”
“肯定疼啊。毕竟骨头断了嘛。既然疼是肯定的,你就别喊疼了。我们都知道你疼。疼的只有你一个人,别想寻求同情!”
“啊疼疼疼!”远山呻吟道。
“我们知道!”洪作训斥道。
“你啊,长着一张孩子脸,可说的话怎么这么残忍呢?远山喊疼,是因为他真的很疼啊。”大婶说。
在清水正骨堂前的拐角处,巡警走上前来,低头看着远山的脸,问道:“这是怎么了?”
“断了五六根骨头,我们正要把他抬到那个正骨的地方。”藤尾回答。
“怎么断的?”
“撞到柱子上了。”
“柱子?这么不小心啊。”巡警说,“清水大夫那儿还没关门吧?”
说完,巡警看着藤尾的眼睛,问道:“你是藤尾的儿子吧?”
“是。”
“这是你朋友?”
“是。”
“既然是这样,刚才的话就不可信了。恐怕他是喝多了酒,掉沟里了吧?”
巡警说完,迈着十分缓慢而沉稳的步伐,朝对面走去了。
“我这么没信誉啊。”藤尾说道。
“你看,你多说了几根骨头,任谁都不会信的。”大叔说。
清水正骨堂训练场的灯已经灭了,大门也上了锁。洪作敲门,连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谁啊?”里面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刚才跟您说的腰骨折的人,我们带来啦。”洪作回答。
“不是说明天再来吗?”老板娘说。
“本来是打算明天再来的,但还是今晚带来了。麻烦您照顾!”
“真是没办法呀,都这个时间了……算了,既然带来了,就进来吧。刚才我已经说了,老师不在。——病人疼吗?”
“好像很疼。”
“不管有多疼,老师都不在。今晚只能让他忍忍了。”
穿着睡衣的老板娘打开了门。她的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当时一再建议病人及时住进来,然而人一旦真的来了,她却十分冷淡。
“得留个人陪床。”老板娘叮嘱道。藤尾和洪作一时都难以作答。这时远山从旁说道:“陪陪我吧,嗯?”这回又是哀求的语气了。
“真是没办法啊。那,洪作,你就陪陪他吧。寺院那边,我回家以后让店里人去说一声。”藤尾说。
“好吧,那我就一起住下吧。你可别老喊疼!”洪作说道。遇到这种事,他总是很容易妥协。
这天夜里,洪作在清水正骨堂所谓的病房——训练场旁一个约六叠大小的房间里,把两张床铺并排摆好,陪远山睡在这里。被褥潮湿,很不舒服,但洪作一躺下就睡着了。
黎明时分,洪作被远山叫醒了。
“你没事吧?”远山问道。
“什么没事?”洪作问。
“你好像做噩梦了,直喊救命。”
“我怎么可能喊救命?”
“我没开玩笑。真是不该关心你。你是不是做梦杀人了?”远山说道,“你把牙磨得吱嘎吱嘎响,吵死了。”
“是吗,我磨牙了?”洪作说着,很快又睡着了。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洪作又被远山叫醒了。
“醒醒,别睡了!——你睡得够多了吧?”
“烦死了。让我再睡会儿吧。”
“你可是来陪床的,怎么净睡觉了!——我睡不着。”
“疼得睡不着?”
“不是,没那么疼。”
“那就睡吧。”
“我想睡,可我睡不着。——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感觉我会被学校开除。”
“不会的。睡吧。”
“要是被开除了,我妈就太可怜了。”
“会哭吗?”
“我觉得她会昏过去的。”
“不会的。睡吧,睡吧。”
“还有,今天帮我捎个信。”
“给你妈妈?”
“不是。给玲子。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我觉得,被开除的时候,只有她会安慰我。我之前以为她对你有意思,但仔细想想,她其实应该是对我有意思吧。不然的话,她不会拜托我安排你们见面。你说是不是?她利用你来试探我,事情只能这么理解。我太傻了,没想到这一点。我想,她现在正发急呢。总之,你得帮我捎个信。”
洪作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翻身趴在床上,点上了一支烟。听了远山的这番话,洪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远山刚才所说,更接近于事情的真相。
“见了她怎么说?”
“你就说,我感冒了,正在卧床休息,等我好了马上就去找她玩。”
“不能说你的腰骨折了吗?”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饶不了你。就说是感冒,感冒!”远山说道。
洪作一整天都陪着远山。快到中午的时候,正骨医生兼柔道家清水回家了。他是个头发全秃的彪形大汉。作为一个柔道家,他的赘肉似乎太多了,看上去不那么厉害,不过他为人似乎很好,是个和善的人。
清水身穿和服和袴装,没换衣服就进了远山睡觉的房间。
“听说你腰骨断了?腰骨可不是那么容易断的。——我看看。”说着便一下子掀开了远山的被子。
“你翻个身让我瞧瞧。”
“太疼了,翻不了身。”远山说。
“再怎么疼,也不至于翻不了身。——你来搭把手。”清水请求洪作的帮助。远山发出惨叫,但既然两个大男人上阵,远山的身体转眼间便翻了过来,俯卧在床上了。
老板娘拿着一个锤子似的东西走了进来。清水右手握着这个东西,从远山后背上方到腰部,一路轻轻敲击着骨头。
“这里疼吗,这里?”清水反复问道。远山做好了心理准备,紧闭着眼睛,但当锤子敲打到腰部的某一个位置时,他突然哀嚎道:“疼疼疼!”
“这里疼?哦。”
清水在同一个地方敲击了好几次,使得远山连连惨叫,这才说道:“好,我明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上就能治好。”
他简单地说了这几句,便进到里屋去了,再一次出现时,他穿着便服,挽起的袖子用背带固定住了。那样子看上去十分严肃干练。
“再帮我一下。”清水对洪作说。
“要我怎么做?”洪作问道。
“你压住他的双脚,让他别动。他是个大体格,估计会挣扎得很厉害,你一定要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动。要拿出给父母报仇的那股劲儿来。”清水说。
“等等。”远山说道,“很疼吗?”他的脸上掠过不安的神情。
“就算疼,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只是把脱臼的骨头复位而已。”
“我脱臼了?”
“是。只要把脱臼的骨头推回到原来的位置,立马就好了。”接着,清水说,“那就开始吧。”他像瞄着猎物一般,从上俯视着远山俯卧着的身体。
远山做好了心理准备,闭上了眼睛。清水命令洪作压住远山的脚。虽说清水让洪作把远山当成是杀父仇人,但洪作却做不到。
“准备好了吧?”
清水弯下腰,双手一按到远山的腰上,便突然大吼一声:“哈!”
“啊!”远山发出一声嘶吼,似乎是他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了。洪作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搂住远山的脚。
“哈!”清水又是一声大喝,与此同时,远山发出一声惨叫。洪作尽自己所能紧紧搂着远山。
“好,这就行了。”清水说着,直起身来。
“这就行了吗?”洪作脱口而出。
“对。复位了。”清水说道。他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若论粗暴,没有比这更粗暴的治疗方式了,眨眼间便结束了。洪作松了一口气。远山软软地趴在床上。他仍保持着俯卧的姿势,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喂,远山!”洪作唤道。
“嗯。”远山有气无力地应道。
“现在可能还有点疼,不过已经没事了。你脚动一下试试。应该已经能动了。”清水说着,点上了一支烟。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远山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很快便睁开眼睛,说道:“能动了!”
“能动了吗?”
“能动了!”
“太好了!”
洪作也站到窗边,点上了一支烟。
“明天就能走了吧?”远山问道。
“目前还是卧床为好。硬来的话,还会脱臼的。”清水回答。
“到底得躺多少天呢?”看上去,骨头一旦复位,远山似乎就想尽早离开这里。
“这个嘛,得半个月吧。稍有不慎,又会脱臼。直到彻底好了,才能出院。”清水说道。
“半个月!”
远山再次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远山的腰骨复位后,远山和洪作吃了清水太太端来的午饭,之后两个人又都睡了。也许是昨晚睡眠不足的缘故,两人睡得异常地好。
将近傍晚的时候,藤尾来了。藤尾一走进病房,便一脸惊讶地说道:“什么嘛,洪作,你怎么也睡了?这么一来,根本分不出谁是病人了!”
接着,他又说道:“我刚才听这儿的大叔说了,说你腰骨复位啦。说起来,腰骨的构造很紧密,根本不容易脱臼。你能让腰骨脱臼,真是了不起呐,远山!——没想到,原来你是闪了腰啊。”藤尾说。
“我怎么会是闪了腰?是脱臼!”远山认真起来,抗议道。
“不啊,你问那大叔,他也会这么说的。他说,也可以说是闪腰了,但这么说你就太可怜了,所以他就告诉你是脱臼。”
“你骗人!”
“怎么是骗人呢?他真是这么说的。不过,怎么说不都一样吗?总之你的腰是恢复原样了。——以后可得好好保护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不爱惜。你要是跟你父母说你闪腰了,他们可是会哭的!”
“你说什么!”远山怒气冲冲。但他立刻眉头紧皱,似乎是腰疼。
“洪作,这事可别跟别人说啊。就算我们不说,这种事也会马上传开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件事既关乎远山个人的名誉,进一步说,也关系到整个学校的名誉。毕竟他是闪了腰嘛!”藤尾故意说出会惹恼远山的话来。
“对面有家寿司店,咱们吃点儿寿司,喝瓶啤酒吧。”洪作说。
“还不如走远点儿呢。还是去玲子那儿,吃炸猪排吧。”藤尾说。
“好,咱走吧。”洪作说。
“走?你要把我丢下,自己走吗?”远山一脸怨恨地说道。
“我可是从昨天晚上一直陪你到现在。”
“别说这种不够意思的话!我住院期间,你也要住在这儿。啊疼疼疼!可能又脱臼了!”
“开什么玩笑!我要回去了。我明天再来。”
洪作站了起来。如果不横下心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洪作和藤尾离开了清水正骨堂,穿过镇中心,朝千本滨的方向走去。
“好久没见小玲了,去看看她吧。她肯定很想见我。”顿了顿,藤尾又问道,“你经常和她见面吗?”
洪作摇摇头。他确实没见玲子,所以不能说是“常见面”。
“笨蛋。你得把小玲搞到手啊。咱们这些人里,留在沼津的可只有你一个人了。”
洪作感到藤尾有些不同于以往了。从前他不会说出“搞到手”这种话。藤尾从前讨厌这种措辞,然而如今却能满不在乎地说出口了。
“功课呢也不复习,玲子呢也没搞到手。倒是陪着远山住在正骨的地方。你可真愁人啊。”
听了藤尾的这番话,洪作无言以对。藤尾说得没错。
“首先,必须得改变生活方式。”洪作说。
“对啦。再这么下去,你不会有进步的。”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去金泽。”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总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你让我说哪里,我说不出,可是你总归是和别人不一样。你随便去问个人试试,大家都说你特别。你没有自主性。”
“自主性?”
“总的来说,就是你听天由命。在这一点上你很特别。你有点儿先天不足。你小子,恐怕既没喜欢过哪个女孩,也没被哪个女孩喜欢过吧。”藤尾说了无礼的话。
“那你有过吗?”
“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上小学之前就谈过两次恋爱。木部那家伙,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写过情书。金枝曾在千本滨对亲戚家的女孩子来了个爱的告白。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大家都没有虚度这段青春萌动的时光。——在这方面,你很特别。因为你见了女人也不会动什么心思。”
“我也动过心思。”
“你骗人。”
“我受着情欲的折磨。”
“这个嘛,即便是你,既然中学都毕业了,恐怕也有为情欲所苦的时候吧。可是啊,你有觉得哪个女孩子喜欢过你吗?”
“没有。”
“是吧。你就是在这方面特别。女人是不会爱上你这种人的。见到小玲这样的,一般来说,正常人多少都会动点儿心思的。”藤尾说。
两人走到千本滨入口处的清风庄附近时,洪作突然说:“我不去了。”这是因为洪作觉得,玲子对远山所说的那些话,似乎不一定是子虚乌有。也许玲子真的想见自己。洪作的这种感觉很是强烈。
“为什么不去了?”藤尾吃惊地问道。
“去别的地方喝啤酒吧。”
“来都来了,怎么又打退堂鼓呢?你这人真奇怪。——哦,原来你……”藤尾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原来你喜欢玲子啊!”
“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能去的呢?”
“总之我不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不愿意待在这儿。”
“好,那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去喝啤酒。”
藤尾走进了清风庄。遇到这种情况,藤尾总是任性又急躁。
与此同时,洪作向海边走去。没和藤尾一起行动,洪作多少有些近乎于后悔的感觉,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心情舒畅。他打算在千本滨散散步,然后就回寺院。昨天中午从寺院出来以后就没再回去,虽然藤尾店里的青年去打过招呼,但他仍感到有些心虚。
自己没有游玩享乐,也没有无所事事。仔细想想,从昨天到今天,自己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的时光。与远山决斗,直打到自己晕头转向,以此为开端,自己被一件又一件的事驱赶着。先和藤尾去清水正骨堂交涉,又用门板运送远山,昨晚忙得不可开交,今天也是一刻不得闲。为了治好远山的脱臼,自己充当正骨医生的助手,之后便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我根本没有游手好闲。”洪作心想。自己没有游手好闲,然而话虽如此,却也并不能说是过着有意义的生活。
暮色渐渐笼罩了千本滨。白色的波涛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分明。海滨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应该是晚饭后来这里散步的人。
洪作在一个沙堆上坐了下来。一股莫名的孤寂之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去台北。可是,在那之前,还必须去一趟金泽。得赶紧去金泽,然后尽快去台北。
洪作听见远处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洪作!洪作!”呼唤声乘着海风飘了过来。这声音夹杂在波涛拍岸的声音之间,时远时近。一定是藤尾在呼喊。
洪作没有应声,仰面躺倒在沙滩上。脖颈枕在被夜晚的海风沾湿的沙子上,一片冰凉。星星洒满了整个夜空。
“洪作!洪作!”
洪作仍能听到藤尾的呼唤声,但他没有应答。他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藤尾应该是不愿意一个人喝啤酒,所以来找洪作了,但洪作却不愿意遂他的心愿。
两人在同一个中学念书的时候,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情况下,比起独处,洪作都更愿意和藤尾在一起。无论待在一起多少天,洪作都不会感到厌倦。然而,这一次,两人昨晚才刚刚见面,自己却已经对藤尾的言行感到厌烦了。将藤尾与远山相比较,藤尾要聪明得多,也更能说会道,在各个方面都更胜一筹。然而,现在的洪作却跟远山更合得来。即便像昨天那样大打出手,也能很快和好如初。远山确实有些身长智短。以擅长斗殴为荣,冲低年级的学生耍威风,这些无疑都是头脑简单的表现。而且他数学和语文都不及格,以至于留了级。明明不擅长前空翻,却偏要做,导致腰骨脱臼,这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机灵聪慧。
然而,远山的言行却让人觉得清爽,感觉不到任何的污浊之气。也许是因为和这样的远山交往久了的缘故,这次久违地见到了藤尾,洪作却感到他身上有惹人讨厌之处。从前被洪作视为闪光点的地方,如今却让洪作感到厌烦。究竟是藤尾变了,还是洪作自己变了,洪作也不明白。
洪作仍保持着仰面躺在沙堆上的姿势,侧耳倾听着。因为说话声正在渐渐靠近。说话声消失后,突然,藤尾的歌声传了过来:
“若要去琉球,须得着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藤尾的歌声沁入了洪作的心田。
“若要去琉球,须得着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洪作心想,如果不和藤尾说话,只听他唱这首歌,便是最好了。
歌声停住了,一个女声响起:“洪作真的来海边了吗?”
那是玲子的声音。洪作一瞬间僵住了。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接着,藤尾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吼道,“喂!洪作!出来!”
“哎!”洪作应道。他没经过大脑思考,便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回应。
“哎呦,他在!”藤尾停住了脚步,“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走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哪儿呢?”
“这儿。”洪作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真不让人省心!”藤尾说,“刚才喊你,你听见了吗?”
“没听见。”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星星。”
这时,玲子说道:“真的好美啊,今晚的小星星们。”玲子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判断出她在仰望夜空。
“好了,回去吧。我肚子饿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藤尾说道。
然而玲子没有回应他,仍然仰望着夜空:“真漂亮啊。我也想永远留在这里看星星。”
洪作站了起来。他突然感到胃的虚空。虽然星星很美,但他想先填饱肚子。
洪作和藤尾无意中让玲子走在了两人的中间。玲子也许是行走不便,打了两次趔趄。第二次的时候,她靠在了洪作的胳膊上。下一个瞬间,洪作的手便被包裹在了玲子的手掌中。玲子的手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这让洪作感到有些为难,又有些眩晕。海浪声突然变得澎湃。
发生了如此难办的事,洪作感到不知所措。毕竟发生的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洪作想要把自己的手从玲子的手掌中抽出来。然而洪作感觉到,玲子更加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抽出手来。
三人走到了沙滩的尽头,将要走入松树林时,洪作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自由了。与此同时,他大步向前走去,和玲子拉开了一段距离。因为他觉得藤尾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与玲子之间所发生的隐秘的事。
在清风庄门口,洪作等着那两个人走过来。玲子走到店门口,像逃跑似的绕到了饭店的侧面。洪作觉得她的动作十分轻盈。
藤尾先一步走进了店里。
“大婶,人找到了。果然在海边。”一边说着,藤尾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洪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桌前相对而坐。刚一坐下,藤尾便说道:
“玲子是个好女孩。她看上去很纯洁。”
洪作没有回应。到了这个时候,洪作才回想起玲子的手的甜蜜触感。直到被玲子的手握住,洪作才第一次知道女孩子的手是那样的。说起来,只有在和寺院里的郁子姑娘掰手腕时,洪作才接触过女人的手。妈妈的手,妹妹的手,他都不曾触碰过。
玲子拿着啤酒走了进来。刹那间洪作感觉到了想要起身的冲动。他并不是有意要躲避玲子,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想要站起身来。
玲子把啤酒和杯子放在桌子上,马上又走出去了。
“我刚才在松树林里差点儿就握住玲子的手了。当时那种被拒绝的感觉也很不错。她轻轻柔柔地甩开了我的手。”藤尾说。洪作沉默着。
“你倒是说点儿什么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
“是吗?”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吭声。”
“是吗。我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没工夫搭理你。”洪作说。
“你一个人待在沼津,性格有点变了。”藤尾说道。洪作想说,变了性格的是你。
“你好像是得了神经衰弱了。在这种地方备考,和远山之类的人交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我正在恋爱。”洪作说。
“欸!”藤尾夸张地做出吃惊的样子,“咚”地一声捶着桌子。
“你压根就不知道怎么恋爱吧?”
“不,我知道。”
“你说谎。你小说也不读,电影也不看,不可能知道恋爱的方法。木部可是很担心你呢。他说,必须得教教那家伙谈恋爱,不然对不起他父母!”
“不,我真的在恋爱。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奇怪得很。”
“你喜欢上谁了?”
“我不能说。”
“你别敷衍我。”
这时玲子进来了。藤尾说道:“洪作这小子,说他恋爱了!”
玲子本来已经落座,但却立刻又站了起来。
“小玲,你别这么慌慌张张的。”藤尾说。
“我马上回来。”玲子说着,走出了房间。然而她很久没再出现。
藤尾走到了楼梯口,冲楼下喊道:“小玲!快来,我们要点菜!”
“来啦。”楼下传来玲子的声音。洪作向后一仰,躺在了榻榻米上。玲子的声音像电流一般通过洪作的全身。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赶快让我吃点儿东西。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就要离开这儿了。”洪作说。
“什么感觉?”
“从胃到胸口都感到刺痛。”
这时玲子出现了。
“快让我吃炸猪排。”洪作颇为粗鲁地说着,坐了起来。玲子端正地坐着、低垂着头的身影,映入洪作的眼帘。
“让我吃两块炸猪排。”洪作说。说完他立刻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说。
“啊。”洪作再一次仰面倒下了。
“再把远山那家伙揍一顿吧。”
这次也是一样。话一出口,洪作立刻后悔了。
柔道投技中手技的一种,即过肩背摔。破坏对方的平衡后,将其背在背上,越过肩膀摔出。
受身,柔道等格斗项目中的一种自我防护技法,指被对方摔倒时的防护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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