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六月中旬,洪作决定结束沼津的生活,去台北,到父母身边备考。这并非是迫于化学老师宇田的劝说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是因为宇田太太强行为他饯了行。

是因为莲实从金泽来信了。

“我之前虽然劝你到金泽备考,但仔细想想,这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意志非常坚定,那另当别论,否则,你可能反而会受到四高学生懒散生活的影响,和他们一起玩乐度日。但我也不建议你继续待在沼津。前些日子我虽然只窥见了你生活的一个小小的切片,但由此推断,我觉得你以后如果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度过,无论如何也考不上高校。既然你父母住在台北,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到台北去,在你父母身边学习,才能充分做好应考的准备。所以我恳切地劝你去台北。”

“虽说我劝你回台北,但你如果去了台北,到头来报考了台北的高校,那就麻烦了。因为我之所以劝你去台北,是希望你考上四高。我也会给你父母写信,寻求他们的理解,但也希望你能意志坚定,不要本末倒置。”

莲实在信中大致写了这些内容,此外还附有一位名叫大天井的人的来信。大天井是在金泽备考多年、年纪颇大的备考生。洪作刚看到大天井这个名字时,还不知道这是何许人也,但拿起他的信,读着读着,就想起他是莲实所说的那位豪杰。

“我很高兴有了一个伙伴,但你最好不要来金泽。来了没什么好。我在金泽待了那么久,身上都快长青苔了,但还是考不上。要是考题靠谱,我会头一个被录取,可是每年的考题都乱七八糟,一年不如一年,净考一些无聊的问题。可是,我明年会考上的。我打算从今年八月一号开始学习。去年开始得有点晚,今年我要提前开始。你呢,也别在沼津闲逛了,赶快回你老爸老妈身边,吃有营养的东西,把劲都使在学习上,不能用到别的方面。莲实说,你虽然个头小,但如果专练‘送襟’,会成才的。好好学习,考进四高,进了四高,努力练习,别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读了大天井的信,洪作很是吃惊。他还从未收到过这么傲慢无礼的来信。信中完全读不出对读信人感受的顾及。他的这封信似乎既不是以开玩笑的心态写的,也不是酒后写的,看上去他是一本正经、非常认真地写下了这封信。

收到莲实来信的第二天,木部从东京回来,打算在沼津住一晚。他来寺院找洪作。木部读了大天井的信,也大吃一惊:“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说完,木部向后一倒,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他把两手枕在脑袋下面,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都与文学无缘,与哲学无缘了。跟备考也无缘喽。你还是听人家的劝告去台北吧。你啊,去金泽试试!去了就糟了。大天井都敌不过你。你会比大天井还厉害。大天井会自愧不如,登门求教。”

“恐怕确实会这样。”洪作说道。

“你自己知道啊?”

“怎么会不知道。”

“不,你不如我了解你。大天井的脑子里还绷着备考这根弦。”

“我也有这根弦。我每天都看参考书。”洪作说。

“那是因为你现在在这里。你去金泽试试。你想得倒美,一边练柔道一边学习。你不妨试试,我觉得你根本做不到。学习一定会被你抛到脑后。你这人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的事绝对不沾。你会想,考试总会有办法的,然后就只练柔道。你的成长经历比较特殊,所以你跟普通人不一样。——还好你要回到台北的父母身边。我也赞成你这么做。莲实老师劝告你,大天井参谋劝说你,我也像他们一样,劝你这么做。你丝毫不要有去金泽备考的念头。”

木部用一贯的半开玩笑的方式这样说道。然而,洪作却从中感受到了真情。接着,木部说了一句令洪作意想不到的话:

“听说,你去阿宇家了?”

所谓阿宇,是指化学老师宇田。

“嗯,他请我吃了两次饭。这老师真是个好人啊。金枝,藤尾和你恐怕都不知道,他是个出色的人。”洪作说。

“别开玩笑了。——阿宇在他家给你饯行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给我写信,让我回沼津一趟,劝你去台北。”

洪作自从饯行事件以来,一直避免和宇田见面。如今他的面容又浮现在洪作眼前。

“他很担心你。他在信里说,既然连饯行宴都办了,你当时似乎也确实打算去台北,但只靠饯行恐怕不能约束你,只怕你之后会依然故我。”木部说道。事情的确如此。

“我并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受阿宇之托,来转达他的话。——不过,你还是去台北比较好吧。”

“好,去台北。”洪作说道。既然宇田这么担心,自己便不得不听从他的话了,洪作心想。“好,去。老子去。”

“你少用这种口气说话。——什么时候走?”

“尽快。”

“把出发的日期定下来。我得给阿宇回个话。”

“可是我现在决定不了。”

一旦最终决定要去台北,就必须先回伊豆山村的老家探望一下。自己的住处距离众多亲戚散居的地方,也不过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然而仔细一想,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露面了。那里既有母亲的娘家,也有父亲的老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健在,还有很多叔叔阿姨。堂亲表亲的兄弟姐妹,多得不可胜数。总之,伊豆半岛天城山北麓狩野川沿岸,散落着自己的十几家亲戚。

无论平时怎么吊儿郎当,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台北,便不得不去打个招呼。如果不声不响地去了台北,亲戚们一定会生气的。那些算得上是亲戚的亲戚们,恐怕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嚷嚷起来,批评指责。洪作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笑什么?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大家都在为你担心。连那位名为莲实的人物,连大天井,连阿宇,都在担心你。甚至连我都开始担心你了。”

木部说完,便回去了。

两三天以后,洪作给住在台北的父母写了一封信。他重写了好几遍。因为在告知父母自己决定回台北的同时,还要请求父母余外多寄些钱。虽然重写了很多次,但最终读起来,给人的印象仍然是“我要听你们的话去台北了,作为交换,你们得给我一笔钱。”

六月末,洪作前往伊豆,探望亲戚。他仍是那副打扮,身穿中学的粗棉布夏季制服,不戴帽子,脚踏木屐。他想,自己马上就要去台北了,不知何时能再回乡探望,至少得跟亲戚们打个招呼。再者,去了台北,父母问起在伊豆的亲戚们的情况,自己如果一句都答不上来,未免太不像话,因此有必要走几家亲戚。

洪作没带提包。手巾挂在腰上,牙刷用手帕包着,装在上衣口袋里。洪作在三岛坐上了开往大仁的轻铁列车。三岛的大社前住着一位伯母,洪作中学二年级时曾有一段时间由这位伯母照顾。但洪作打算最后再去伯母家,先去见其他亲戚。洪作最不好意思去的就是这位伯母家。洪作记不清伯母邀请过自己多少次,总之他一次都没应邀。伯母一定是彻底生气了,从去年秋天就再也没向洪作发出过邀请。

从三岛上车,经过大约一个小时,洪作在大仁站下车了。他在大仁换乘开往下田的巴士。坐上公交,洪作立刻感到车上弥漫着家乡的气息。车上的人有着和家乡人相似的面孔,说着和家乡人相同的方言。

每当嗅到家乡的气息,洪作往往并不会感到怀念,而是会被一种不可思议的羞愧不安的情绪所笼罩。他并非做了什么愧对家乡的事,但不知为何总是心情沉重。直到中学三年级之前,洪作每次坐上这趟车,心里都会充满即将踏上故乡热土的喜悦之情,可那之后这种心情却渐渐转为阴郁了。

“你可是汤岛的洪作哇?”

一个女人突然搭话。一股恶寒瞬间席卷了洪作全身。正是因为如此,洪作才讨厌坐这趟巴士。

“是的。”

洪作把脸转向发问的人。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看上去不怀好意。

“俺就说嘛。俺就觉得是你。俺看你是想蒙混过去,俺可没那么好糊弄。你长大啦。你是不是好久没来啦?你不是住在沼津吗,为啥不来?”

洪作沉默着。车内乘客的目光都注视着洪作。对方并非恼怒,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关爱。

“你长大啦,是个好小伙子。该娶媳妇了吧?”

开什么玩笑,洪作心想。这人看着并不面熟。洪作回想起很多相似的面容,但与面前这个人都不完全吻合。

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洪作背后传来。

“你是住在汤岛海边的那小子?”

“是的。”

洪作扭头看向问话的人。这次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他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又好像没有见过,洪作搞不清楚。

“你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沼津。”

“上中学?”

“是的。”

“啥时候毕业?”

“今年春天已经毕业了。”

“是嘛。你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儿?”

“在台北。”

“哦。可真够远的。你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

“是的。”

“阿缝婆养大的那孩子,就是你吧?”

“是的。”

“阿缝婆走了多少年了?”

“六年了。”

“都这么多年了!那么,今年或是明年该做法事了吧。转眼间已经是死去的人了,不过,说起来,她可真是个要强的老太太。也正因为她要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原来你就是住在汤岛海边的那小子。”

老人将最初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就不再说话了。他那样子仿佛是该说的都已说完,此外已无话可说了。

巴士沿着狩野川在下田街道上行驶,扬起阵阵白沙。车站异常地多,刚行驶没多久,就又到站了。车站上完全不见乘客的影子,但巴士仍一丝不苟地每站都停。

“洪作呀。”

刚才问话的女人又来搭话。恶寒再次向洪作袭来。

“你上中学,你爸妈每月给你寄多少钱?”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呦,这小子,话说得可真阔气!”

“我真的不知道。需要钱我就向三岛的亲戚要。至于我爸妈给亲戚寄多少钱,我不清楚。”洪作说道。其实,从三岛的伯母那里拿生活费是三年级以前的事,之后父母都是从台北直接寄钱给洪作,但洪作故意隐瞒事实。他不愿意说出具体的金额。

“钱寄给亲戚,可危险呐!人家就是偷偷扣了你的钱,你也不知道。”

洪作想在下一站下车,不管下一站是什么地方。他走向下客门。

巴士停住了,洪作下了车。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比起在车上回答无聊的问话,洪作宁可步行。下车以后,洪作判断出面前是月濑村,距离家乡汤岛约有八里地,自己正站在月濑村村头。必须注意的是,这个村子里住着两家亲戚。一家务农,一家酿酒。两家的房子都建在街道边。虽说早晚都要拜访,但洪作还是觉得应该先去汤岛,在外婆家落脚,然后再来这里。

洪作从这两家亲戚的门前快速走过。所幸没人出来。

出了月濑村,洪作走进一个叫做门原的村子。这里也有一家亲戚,是父亲的老家。这家对洪作而言是个鬼门关,但房子远离街道,坐落在山脚下。在这里不需要格外小心,只要不走背运,应该就不会碰见这家人。

洪作走在横贯门原村的下田街道上,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洪作木屐踏地的声响,掺杂在流经村边的狩野川的水流声之中,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这是一个分外寂静的村落。

洪作一走出村子,就拐进了一家小卖部。他想喝汽水。

“有人吗?”洪作站在店门口,冲里面喊道。

“来啦!”店里的人应道。与此同时,一个矮个子女人一边说着“那我就先走啦”,一边从店里走了出来。洪作立刻倒退着出了店门。那女人无疑是伯母。

伯母从店里走了出来,把视线投向洪作,立时停住了脚步。洪作也望着伯母,呆住了。洪作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伯母走了过来,用非常冰冷、低沉的声音问道:“这不是洪作吗?”

“伯母。”洪作不愿报上名字,只得以称呼对方回应。结果伯母一动不动,仍用那低沉的语调说道:“你怎么会是洪作呢。还想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洪作怎么会路过门原的伯父家而不入呢?”

说完,伯母终于笑了笑。一口墨齿使伯母看上去如同鬼怪。伯母快步走开了。洪作只得跟在她后面。

洪作一边走,一边从后面注视着伯母矮小的身躯。伯母走路内八字,步子迈得很轻盈,但因为步幅很小,因此走得并不快。洪作不时需要停下来,以调整和伯母之间的距离。

然而伯母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洪作想。伯母从小卖部门前走上低缓的坡路,走到了街道上,路过许多家农户,却不曾回过一次头。她应该不会不知道洪作跟在自己身后,然而她走路的样子让人以为她毫无察觉。

从街道拐进小路,伯母停下了脚步。因为邻居家的女人推着板车走了过来,伯母要给她让路。

“这是要去哪儿哇,还推着车?”伯母向对方搭话。

“俺去拉柴火。”那女人回答。

“不管怎么说,你可真有干劲哇。这世上可是有人年纪轻轻的不上学,整天瞎逛呢!”

伯母说完,继续向前走。洪作厌烦极了。这正是伯母的讨厌之处,洪作心想。

然而,既然已经撞见了伯母,就不得不跟在伯母后面了吧。自己就像被拴上了绳子牵着走一样。在旁人眼中,这情景也许就像轮船拖着驳船。

伯母拐过两道弯,来到自家的茶梅树篱前。她从土仓房旁边经过,走进前院。洪作也跟着她走了进去。

伯父从正屋走了出来。他眼望着洪作,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问道:“这是小洪吗?”

“是不是小洪我不知道,是在小卖部门口捡的。大概他已经忘了自己父亲的老家在门原。这也就是让咱碰巧在小卖部给撞见了,咱要是不在的话,他肯定直接经过门原村走了!”说完,她这才第一次回头,冲洪作说了一声“对吧”,像是在寻求洪作的回应。回过头来的伯母嘴角有一丝笑意,在洪作眼中仍像是鬼怪的面孔。

伯父则等到伯母把要说的全都说完,才缓缓开口:“捡到的一方还算好,被捡到的才惨呢。多为难啊。”

确实为难。

“伯父,您胖啦。”洪作说道。他想不到合适的问候语,于是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胖了?!我从今年春天才长胖了些,去年秋天瘦得厉害,我从夏天就生病了。”伯父说。

完了,洪作心想,然而为时已晚。果然,伯母说道:

“小洪怎么会知道这些?伯父是瘦了还是胖了,他全都不知道。这也难怪,人家把咱们忘得一干二净啦。这也就是叫咱碰见了,要是没碰见,他肯定连来这儿的路都不认得了。”

伯父听了,说道:“就算忘了来这儿的路,我生病的事他总知道吧?”

“他能知道什么?不进这个家门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这个说法太夸张了,但洪作没有吭声。

“他虽然不进咱家的门,可我给他写信了。生病的事我可告诉他了。”

“嚯,生病的事告诉他了?!这么说,小洪知道我生病了?”

“知道不知道,是他的事,咱也不清楚。”

“可是,信是你写的吧?”

“信虽然写了,可人家有可能不读啊。”

“世界再大,恐怕也没有不读伯母来信的人。”

“按理说不会有,可如今世道不同了,这样的人也不少见。”

“咋会呢?”

“真的,没骗你。经常能碰到呢。”

“不过你侄子里可没有这样的人。”

“是啊,我侄子里应该没有这样的。要是有,咱家的脸可就丢尽了。”

伯父和伯母一唱一和,就像旁边没有洪作这个人一样,悄声交谈着,洪作不得不洗耳恭听。仅仅对伯父说他胖了,就招致这样的反应。一旦不慎说了不合适的话,就会引发一场灾难。

“不管怎么说,稀客来了,你做点儿牡丹饼什么的吧。”

伯父这才停止和伯母的交谈,第一次说出承认洪作来访的话。而伯母也用多少有些快乐的语调说道:

“捡回来这么个怪东西,托他的福,咱这当伯母的要忙起来了。既然捡回来了,就不能扔掉了。——牡丹饼明后天再说吧,今天做寿司。”

这便是伯母说话的周密之处。看来她不会同意洪作只住一晚就走。

洪作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一旦被囚,再怎么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我想在这住两天。今明两天,让我睡在土仓房二楼吧。我后天回去。”洪作说道。还是一开始就把回去的日期说清楚比较稳妥。

“后天你回哪儿去?”伯父问道。

“去汤岛,在汤岛住两天,就回沼津,收拾收拾准备去台北。”

“你要去台北?”

“我觉得比起住在沼津,去台北才能好好学习。”

“这是明摆着的事。——好,原来你是要去台北。你决定了,是吧?”

“是的。”

“嗯,这样挺好。”

这时,一旁的伯母突然说道:“净说好听的!——他伯父,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接着,这张魔鬼的面孔终于笑了,说道:“别说什么只住两天,住个三四天再走吧。”

“这可不行。我真的要去台北。”

“要是真去倒好,只是不知道你要去的是哪个台北。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伯母说道。对洪作来说,伯父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但伯母更难对付。不过这也是洪作咎由自取,在伯父伯母那里,他已经完全没有信誉了。

“那,既然你要去台北,就提前给祖先们上个坟吧。明天你去扫扫墓。”伯父说。

“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从来都是我在盂兰盆节前扫墓,今年就让小洪来吧。”

“好。我现在就可以去。”

“今天你先扫土仓房吧。”

“土仓房也要打扫吗?”

“打扫你睡觉的地方。打扫干净了,睡个好觉。”

不管怎样,土仓房的打扫和墓地的清扫是逃不掉了。

“那我现在就去打扫土仓房。”洪作说。

“哎呀,既然来了门原,就不用那么勤快了。先进屋喝杯茶。恐怕不合口,你凑合喝吧。连屋都没让你进,就吩咐你打扫土仓房和墓地,你那在台北的父母非恨我们不可。来,进屋吧。”

伯母走进正屋。洪作也跟着走了进去。

洪作在门原村的伯父伯母家久违地度过了不同寻常的三天。一旦不慎说错了话,伯父伯母那独特的讽刺就会向洪作袭来,有时言辞比较委婉,有时尖锐得令人吃惊。无论是吃饭还是喝茶,洪作都不能放松警惕,掉以轻心。

然而,处在伯父伯母你来我往的独特对话的风暴里,洪作也并非不能感受到自己是置身于骨肉亲人的关爱之中。针尖不停地刺扎着洪作的全身,但其中也有关心,责备和教诲。

洪作第一天打扫了散发着一股霉味儿的土仓房,把自己用的被褥拿出去晒了。晚上他早早睡下,因为第二天早晨要在八点的早饭前起床。

第二天洪作去扫墓。这是洪作第二次来到这里的墓地。他一个人打水、除草,还清扫了墓前的小路。

洪作扫墓这天,傍晚时分,伯父来到了墓地。

“真干净。扫墓这事儿,让人说不出来的畅快。怎么样,你现在应该知道扫墓的乐趣了吧?”

“嗯。”洪作应道。

“你明天趁便再干一天吧。”伯父说。

开什么玩笑,洪作心想。

“已经没有要干的活儿了。这里基本打扫完了。”洪作说道。

“你看,这个石墙就快塌了,我原以为必须得请人帮忙。你要是能顺便把这事儿干了,那就好啦。”

伯父目光所至,是一面石头围墙,用来隔开上一层别家的墓地。不过是垒了三层石头,几乎称不上是墙,看上去的确岌岌可危。要想重新把它垒好,恐怕需要付出一整天的劳动。

“你一个人要是干不了的话,我帮你。”

“没事,我一个人能行。”洪作不得不这样说道。其实问题在于,即便伯父来帮忙,显然也不起什么作用。

因为墓地石墙整修一事,洪作原定留宿两晚,如今改成了三晚。

第三天,洪作脸和手都弄得黑乎乎的,正忙着拆墙垒墙,伯母送来了便当和茶。

伯母一走进墓地就说道:“哎呦,祖先们恐怕都大吃一惊——小洪给我们扫墓啦!平时拿筷子都嫌沉的小洪,竟然又除草,又垒墙!祖先们恐怕都惊呆了,觉得不好意思呢!”

洪作擦了擦汗,点上一支烟。

“这么能干,真是个好小伙子。去台北太可惜了。我真想让你永远留在门原,打扫村里的墓地!”

“开什么玩笑。”洪作说。

“哎呦,你恨死伯父伯母了吧?你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呢!”伯母笑道。

“我没感激你们,但是也没恨你们。——这些是替台北的父母做的,这么想的话,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呦,说得好听!”

“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你明天再干一天吧。还有活儿想让你干呢。”

“不,我不干了。”

“你看你看。”伯母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笑着说,“你恐怕心里想着再也不来门原了吧?不过,等盂兰盆节上坟的时候,伯父伯母可以向祖先们汇报了,说是小洪把墓地打扫得这么干净。我们可以说,那个亲戚们都觉得难对付的孩子,把这里打扫得这么干净。”

“亲戚们都觉得难对付?”洪作问道。伯母这话应该问个清楚。

“伯父伯母可不这么认为。为啥会这么想呢?——虽然你从来不挨着我们,可我们都觉得你身上有很可贵的地方。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我们想照顾照顾,可是你自己却满不在乎,觉得完全不需要。人啊,生来都有自己的天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不管怎么说,如果生来就是极乐蜻蜓,可就糟了。无可救药了。——这话不是伯母说的,是你伯父说的。你伯父是个好人。要是不好好孝敬你伯父,小洪,你可是会遭报应的。”伯母说道。

被人称作极乐蜻蜓,这是第二次了。

在伯父伯母家住了三个晚上,洪作离开了门原,前往汤岛。路程不足八里地,洪作选择步行,在下田街道上走着。时间正是下午两点,稍一走动就浑身冒汗。洪作脱下外衣搭在肩上,身上只穿一件无袖运动衫。从门原到汤岛的路上没有什么亲戚,无论什么装束都不必顾忌。

汤岛住着好几家亲戚。关系最近的当属外祖父母家。洪作的母亲是他们的长女,洪作应该没有比他们血缘更近的亲戚了。

洪作的童年是在汤岛度过的,但并不是外祖父母养育了他。洪作和阿缝祖母住在离母亲本家有一段距离的土仓房里。洪作管阿缝叫“外婆”,两人相依为命。村里人称呼洪作的“外婆”为“阿缝婆”。虽然见面时叫“阿缝大婶”,但背后却用“阿缝婆”这个多少有些冷淡的称呼。当时外曾祖父已经去世了,但阿缝毕竟是外曾祖父的妾室,从位于伊豆半岛尖端的下田,来到了这个村子,直至外曾祖父去世之后仍住在这里。村里人看待她的目光不可能是温和的。

阿缝虽然矮小,但有着乡下人里少见的端庄容貌,难怪她年轻时独占了外曾祖父的爱。她总是打扮得整洁得体,举止也干脆利落。

乡下人思想守旧,且阿缝就生活在外曾祖父正妻一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受着村里人的冷眼度过了一生,因此她性格强硬,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从外乡来到这个充满敌意的村子,外曾祖父的爱情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不够坚强,这种生活是难以想象的。

洪作被她收留时,距离外曾祖父去世已经过去约十年了。洪作上小学三年级时,身为正妻的外曾祖母也去世了,当时她已近八十岁高龄。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都离开人世,只剩下阿缝一个人。爱与恨,在她身边,都尘埃落定了。

外曾祖父临去世时,作为对她一辈子作妾的补偿,以分家的形式让她另立门户,并且把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也就是洪作的母亲,以养女身份纳入她的户籍。这便是外曾祖父为她做的事。此外,新建的房子和宅地也给了她。虽说是给了她,但却不在她的名下,而是在洪作母亲的名下。据说外曾祖父还给了她一笔钱,好让她在自己死后不至于受穷,但具体的数目却无人知晓。既有传言说她得了一笔巨款,也有传言说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

总而言之,阿缝切实得到的,唯有得以冠上外曾祖父的姓氏这一事而已。虽说有住的房子和宅地,但那是所谓自己的养女、洪作的母亲的财产。没有一件物品是阿缝可以自由支配的。

被托付给如此境遇的阿缝,洪作得到了充分的珍视,在她的疼爱下渐渐长大。

洪作渡过了村口的小桥。终于回到了童年时代生活的家乡——这个念头让洪作突然心头一紧。

洪作从下田街道拐进了一条古街,这是一条陡峭的上坡路。

“咦?呦!真是难得一见啊,这不是小洪吗?”迎面走来的农妇停住了脚步,“你长大了!认不出来了!你都长胡子啦?”

洪作伸手捂住脸颊,说道:“我才没长胡子呢。”该反驳的话不反驳,村里会起流言。

又一个人停住了脚步。这人是老铁匠。他仔细端详着洪作的脸,说道:“哎呦!这不是仓房的少爷吗?”

洪作曾住在土仓房里,因此被说是“仓房的”,也并不奇怪,但“少爷”这称呼却让他感到别扭。洪作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称作少爷。他的打扮可与少爷的身份不匹配。他只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衫。

“哦,你是来上坟的?这真是难得,你外婆肯定会高兴的!她恐怕现在正在坟墓里,踮着脚朝这儿看呢。哎呀呀,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是来上坟的。原来如此。你外婆恐怕已经从坟墓里出来了,正跌跌撞撞地走下墓地的坡道呢!”

洪作吃了一惊。这老人一心认定洪作回乡是为了上坟,喋喋不休地说出一些诡异的话来。不过,老人说什么阿缝婆在坟墓里踮着脚,什么她正跌跌撞撞地走下墓地的坡道,倒让洪作觉得似乎是真的。老人说的话,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感。

两三个人向这边跑来。她们都是住在附近的大婶。她们好像早就得知了洪作要来的消息,一边跑,一边或是整理着和服的衣襟,或是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正因为会这样,洪作才不愿意回乡。

“我刚才去告诉你外婆了。难为你那么忙,还回来看她。”一个人说道。根本没必要尽快告诉外祖母自己回来了,可是也没有不能通报的道理,所以并不能责怪人家。

“我不忙。”洪作说。

“你现在住哪儿?是不是已经大学毕业了?”一位大婶问道。

“还没。”

“还没?真慢呀!”

“我中学刚毕业,大学还没开始读呢。”

“骗人!你大概已经当官了吧?”

看来她们没那么容易对付,洪作心想。他迈步向前走去,大家都跟着他。

外祖母在家门口迎接洪作。不过才六十岁左右,她的腰已经有些弯了。

“外婆。”洪作唤道。

“小洪?邻居跟我说你来了,我还不敢相信呢,没想到是真的!今天早晨我还梦见你了,正跟人家说着呢。我看你健健康康,哪儿都好好的,我真高兴!”

说完,外祖母又冲跟在洪作身后的邻居家的大婶们说道:“耽误你们工夫了,谢谢啦!托你们的福,小洪回来了!——来,进来吧,喝口茶!”

接着,外祖母连连说着“请进”、“请进”,把大家都让进了家门。两三个人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外祖母在厨房和玄关之间往返了两三次,端来了茶和点心。

有人说:“不管怎么说,真是件喜事。洪作长大成人,回乡来了!做外婆的也可以放心啦!”

也有人说:“真是神得很,我总感觉洪作大约今天会来。结果,我出门办事,一看,对面来的这不是洪作吗?吓了我一跳!”

真是信口开河,洪作心想。

邻居们走后,外祖母在佛龛前供上明灯,面向佛龛喃喃地嘟哝着什么。然后,她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你外公这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总不见影儿。小洪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上哪儿溜达去了?”说完,外祖母走向井边去取汽水。

洪作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在沼津,洪作很少随意躺卧,但回到家乡的外祖父母家,躺下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外婆,今天随便吃点儿就行了。”

洪作对拿来汽水和杯子的外祖母说道。现在外祖母一定正在考虑要做什么好吃的,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

“说什么呢!小洪回来了,怎么能不做些好吃的!”外祖母念叨着,“你外公这个人,我想让他帮忙的时候,他没有一次在家。真让人糟心。”

外祖母陪着洪作,刚喝了一口汽水,就匆匆忙忙地要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

“我很快就回来。”

“你是要去买东西吧,为了我。哎呀不用了,你坐着吧!”洪作说道。

正在这时,外祖父回来了。他个子很矮,现在一脸的醉相,鼻子泛红。他一看到洪作,便说:“是小洪吗?没吃什么好东西,长得倒胖!有人脑子和身体都不行,你倒是走运,身体好!”接着,他又说,“歇得差不多了,就给我打洗澡水去。”

外祖母说道:“这是干吗?小洪刚进家门。今天就让小洪当一天客人吧。”

“客人?!真是来了位贵客!明明都中学毕业了,却不回老家。——让老师担心,让寺院里的人担心,让住在台北的父母担心,让我担心!——按理说,我该让他滚出去,可我要是跟他说‘滚出去’,他肯定就真的出去了。我连一句‘滚出去’都没法说!”

洪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外公,您担心我啦?”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不担心吗?蠢货!”

“这个嘛,我觉得你多少是会担心我的。”

“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露面?”

“我今天这不是来了吗?”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个不靠谱的东西。——他外婆,把啤酒冰上。他再不靠谱,既然回来了,至少得让他喝瓶啤酒。真是费钱!”

“哼。”

“你笑什么?”

“是你自己想喝啤酒吧?”

“这个,我确实也想喝。”外祖父说道。外祖父无论说什么话,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各路生意他都曾尝试过,然而全部以失败告终,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做了。用外祖母的话来说,外祖父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日子最好过,真是不可思议。

外祖父这张愁苦的脸,是失败连连的往昔生活的产物,而外祖母容忍一切、无论发生何事都认为错在自己的性格,也是往昔生活的产物。外祖父越失败便越傲慢,与之相反,外祖母却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善良。

洪作来到后门外的井边,开始往洗浴桶里打水。以前水井是提水式的,两三年前改成了水泵抽水井,打洗澡水变得轻松多了。

浴桶里的水满了,接下来要把水烧热。洪作把柴火扔进炉灶,然后便叼着一支烟,在旁边踱步。

洪作烧水时,外祖母不时走过来,说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让你受累。多亏你,外公外婆能洗个省事的澡了。”

“烧洗澡水根本不算什么。我在门原还打扫了两天墓地呢。”洪作说。

“总不至于让你打扫墓地吧?真是作孽!那儿的伯父伯母,把小洪当成什么了?你外公也是。小洪不愿意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小洪得学习,可是却还要烧洗澡水、打扫墓地。他们这样做,谁会愿意靠近他们?——真可怜呐。”外祖母说道。她脸上流露出无比怜悯的神情。她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外祖父也到井边来过一次。他似乎从外祖母那儿听说了洪作在门原留宿三天的事。

“听说你扫了墓?真不愧是你门原的伯父伯母干的好事。那对夫妻,见了人只会发牢骚,真是够呛,没想到还会让你打扫墓地?了不起!——话说回来,你怎么先去了门原?你搞错顺序了吧?没错,门原是你爸原来的家,可你爸是倒插门,他是这个家里的人。——你既然回乡,应该先到这儿来,如果还有时间,再去门原。按照关系的远近亲疏,顺序理应是这样。那对夫妻也真是够呛。蠢货!”

最后的那句“蠢货”,不知是冲住在门原的伯父伯母,还是冲洪作,恐怕是涵盖了双方。

“外公,我这次决定去台北了。”洪作说道。

“台北?!”外祖父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你说你要去台北?孩子去父母身边,这是最正常的事。你要是这样决定了,那是再好不过的。这是好事,好事。”外祖父流露出放下心来的神情,“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好事。在你的问题上,你爸你妈都有点不正常。当爸妈的不正常,你这做孩子的自然也就不正常了。想想看,哪有父母和孩子那么多年都不住在一起的?不住在一起,互相之间也没有想见对方的心思,真是不可思议,怪得很!——老婆子!”

最后的“老婆子”是一声大喝。外祖父似乎想向那位“老婆子”汇报,匆匆忙忙地朝正屋走去。

洪作率先享受了自己烧热的洗澡水。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露天沐浴的惬意了。

外祖母时不时过来加水添柴。

“行啦,你别过来了!”洪作想把外祖母赶走,可外祖母不肯听他的话。

“行啦行啦。”洪作生气地说。可外祖母好像并不在意。

“我给你搓搓背吧。”外祖母说。

“不用!”

“什么不用,恐怕平时没人给你搓背吧?”

“我怎么能让别人给我搓背呢?”

“我给你搓,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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