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外婆真是啥都不懂啊。”

“我不懂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你不懂什么,总之你啥都不懂。”

洪作只得这样冷酷地说道。究竟为什么讨厌外祖母在身边,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确感到厌恶。他想,一定是自己讨厌在骨肉至亲面前赤身露体。即便这个人是外祖母,也会让他厌恶。

然而,想要把自己的这种心绪传达给对方却很困难。小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种情况是从两三年前开始的。自己每次回乡,洗澡时总会起这样的争执。

洪作曾对藤尾说起过,连他也不理解。

“你真是个怪人。我无论在老爸面前还是老妈面前,光身子都不觉得难为情。你可真不正常。”接着,藤尾对这件事给出了他特有的解释。

“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你起了春心了。”

“是吗?”

“我认为这是一种性变态现象。一般来说,一个人对于在别人面前赤裸身体多少会感到抗拒,在这一点上你却完全相反。在我家的时候,你不是光着身子也满不在乎吗?可你却不愿意让你的亲人看见你的裸体,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罕见的事例,值得作为实验材料,让性学家来研究。究其原因,我想是因为你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不在家人身边。虽说即使没有父母,孩子也会长大,但这孩子恐怕多少会有些与众不同。”

听藤尾这么一说,洪作也觉得或许真是这样。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厌恶就是厌恶。既然对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感到讨厌,那么对于父母以及弟弟妹妹,一定更会觉得厌恶了。

洗完澡后,洪作久违地和外祖父、外祖母围坐在桌前,共进晚餐。餐桌放在靠近外廊的地方,所以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观赏庭院,畅快的心情难以言喻。

“亮堂堂的,真惬意啊!望着院子吃饭,真是奢侈。”洪作说道。

“这有什么奢侈的?你总说怪话。”外祖父说着,把啤酒杯送到嘴边。

“寺院里吃饭总是在厨房,一年到头暗乎乎的。”

“你就是因为远离父母,过着这样的日子,所以脑子才坏了。这次回到父母身边,过正常人的生活,估计你也就变成正常人了。”外祖父说。

外祖母从旁说道:“你不用把什么话都说得这么难听吧。小洪好不容易下决心要去台北了。”

“就算是下了决心,也没什么好佩服的。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这样一来,我也能驱除晦气了。这么多年了,白天夜里,我都挂心。一直以来,父母不像父母,孩子不像孩子,真是没道理。一想到这些,我就愁得慌!”接着,外祖父又说,“事情之所以会变得这么荒唐,也是那个阿缝婆不好。全都是那个老太婆的错!”

“不能全赖阿缝婆婆。”外祖母说道。只要有人一提到阿缝婆婆,洪作就会警惕起来,从小就是这样。如果对方说阿缝婆婆的坏话,洪作便会想要开战。刚才也是这样。虽然外祖母好心袒护阿缝婆婆,但外祖父却出言不逊,无情地攻击阿缝婆婆。洪作想,如果外祖父再说一句阿缝婆婆的坏话,自己就要挑起战端。

“那个老婆子真是够呛。还好已经死了,要是再多活几年,可就糟了!”外祖父说道。

“我这个夏天就在这儿学习吧。”洪作没有接茬,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在这里学习是什么意思?”

“这里凉快,我觉得能提高学习效率。”

果然,外祖父变了脸色。

“你不是要去台北吗?”

“哼。”

“什么!”

“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洪作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台北那种地方,只有傻子才会去呢。我没决定去台北。我只是试着想了想而已。试想和决定是两码事。”

外祖父“呼”的一声,喘了一口粗气。他拿起放在身旁的湿手巾,叠成好几层,放到了头顶上。外祖父生气的时候,总是会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他张了好几次口,终于发出怒吼:“蠢、蠢货!”

“我不知道你这家伙会蠢到什么程度。我不能让这么蠢的孙子待在家里。你给我出去。”外祖父说道。但他立刻便改口了:“让你出去,你恐怕就真的出去了。那样就没法收拾了。真是难办。”

“我凭什么出去?我特意回来见外婆。我回来不是为了见外公,而是为了见外婆。”

“你为什么要见外婆?”

“我有事要跟她商量。”

“商量?不会是商量什么好事。”接着,外祖父又“呼”地吐出一口气,“老婆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要钱,你一分也不许给!”

“不是为了钱。是比钱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么?”

“我要跟外婆商量去台北的事。如果外婆让我去台北,我就去。如果外婆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外祖父“呼哧”喘着粗气,把湿手巾从头顶上拿了下来,擦了擦脸,然后说道:“老婆子,你跟他商量吧。”如果这是柔道比赛,洪作现在已经拿下一本了。

洪作和外祖父争执的时候,外祖母一直一言不发,神情悲哀。这时,她说道:“去不去台北,小洪自己决定就好。小洪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虽说中学毕业了,但也不可能马上就想去找父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事情就是成了这个样子。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那就不去了。只是,常回汤岛来,免得大家担心你。”

外祖母看上去像是把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对于外祖母说的话,外祖父肯定不满意,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作声。

“如果不愿意,就不用非去台北。从小时候直到现在,你一直都不在父母身边,现在突然让你们一起生活,哪有那么容易。以后你自然会对父母渐渐地亲近起来。你们是骨肉至亲,没必要担心。”外祖母说道。这话与其说是对洪作说的,不如说有一半是说给外祖父听的。外祖父依然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呼了好几口粗气。

“我决定去台北。下个月就去。外婆,你不用担心我。”洪作说道。外祖父基本已经被压倒了,洪作也不想再继续气他。

“既然小洪说要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外祖母说。

“是啊,这才像亲子呢。蠢货!”

话一出口,外祖父担心刺激洪作,立刻改口道:“小洪也不怎么聪明,但他那住在台北的父母更是够呛!蠢猪!”

洪作把啤酒斟满了外祖父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外祖母去井边拿井水冰好的啤酒。

“我刚才看你喝了好几杯了。少喝点儿没什么,喝多了可不行。”

“没事的。”

“你想都不想就说没事,可你根本没有经验。”

“外公倒是应该少喝酒了。要是中了风可就麻烦了。”

“所以我不喝酒了,改喝啤酒。”

“啤酒也是酒啊。要是猝死了怎么办?”

“猝死就猝死,没什么不好。”

“你倒是没什么,外婆多可怜啊。外婆简直像菩萨一样,不能让她伤心。”

“这次见你,我发现你别的不行,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了。你是想给我提意见吗?我这一辈子,谁都给我提过意见。终于连你这当孙子的都来训我了。不过,喝酒确实不行。酒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我就败在酒上。你可得节制。我现在就算节制,也已经晚了。”外祖父说道。

第二天,洪作想向外祖母要土仓房的钥匙。他犹豫不决,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过是说一句“给我钥匙”而已,但他却总觉得开不了口。

洪作想去土仓房看一看。自己和阿缝婆婆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如今土仓房已经无人居住,只堆放着一些破烂儿。洪作并没有非进土仓房不可的理由。他只是想进去看一眼。

然而,作为洪作来说,对于外祖父、外祖母多少有些顾虑。因为这样做只会表明自己如今仍惦念着阿缝婆婆。对于外祖父和外祖母来说,阿缝婆婆是敌人。她年轻时扰乱了一家人平静的生活,到了晚年又抢走了洪作,仍是他们和睦家庭的破坏者。

现在距离阿缝婆婆去世已经过去六年了。洪作童年的每一天都是和阿缝婆婆一起在土仓房度过的。如今即便洪作想再回土仓房看看,外祖母应该也不会在意,然而洪作却莫名地心虚。

午饭吃得很晚。饭后,洪作鼓足勇气,说道:“外婆,把土仓房的钥匙借我吧。我去土仓房看一眼。”

“土仓房太久没打扫了,现在恐怕净是老鼠屎吧?——你去瞅瞅吧。去了台北,就要暂时告别土仓房了。去瞅瞅吧。那是你和阿缝婆婆一起生活的地方。”外祖母说道。

村里人管外祖父母住的房子叫本家,管母亲名下那套如今租给外地医生一家人住的房子叫外宅。洪作和阿缝婆婆曾经就住在这外宅的土仓房里。

洪作没从医生一家的家门口进去,而是绕到了旁边的农田。正屋和土仓房虽然同在一片宅地上,但两者以一条水沟为界,让人感觉土仓房是完全独立于正屋的。正屋的院子里满是青苔,布置得多少有些庭园的味道,然而土仓房周围却完全是农户后院的感觉。土仓房后面有一个旋转的水车,利用的是一条环绕宅地的小河的河水。附近农户的人们出入水车小屋,轮流碾稻米、磨面粉。

洪作沿着田间小路,来到水车小屋的旁边,走进比农田地势更低的土仓房的宅地。

洪作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土仓房厚重的大门。散发着霉味儿的潮湿空气从阴暗的屋内飘散出来。洪作走上了狭窄陡峭的楼梯,急忙打开手边的窗户。窗户上嵌着几根铁栏杆。外祖母说这里恐怕已是老鼠屎成堆,然而实际上却很干净,好像有人打扫过似的。二楼有两个房间,大小分别为四叠半和三叠,但由于中间没有拉门,所以可以将其整体视为一个面积约为九、十叠的细长房间。

洪作把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也打开了。这扇窗户上也嵌着细细的铁栏杆。总而言之,二楼的采光就靠这两扇相向的窗户。

洪作在那扇窗边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每次来到土仓房,洪作都感到二楼太窄、太暗。他觉得以前不是这样。可是,土仓房是不会自己变小、变暗的,自己从前的每一天恐怕都是在这狭窄昏暗的地方度过。

“小洪。”

洪作感到阿缝婆婆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从前只有洪作和阿缝婆婆两个人住在这里。靠近楼梯的房间里挂着一盏煤油灯。擦拭灯罩,是洪作每天放学回来后必做的事。

洪作把放在房间一角的小书桌挪到了窗边。这张桌子也很小,甚至让洪作怀疑自己从前如何能在这张桌子上学习。洪作记得,自己升入小学那天,这张桌子被送了过来,是在三岛的家具店买的。

除了这张桌子以外,洪作不记得自己曾拥有过别的书桌。现在在沼津用的桌子是寺院的。之前由亲戚照料的那段时间里,洪作用的桌子也是借的。

洪作坐在小小的书桌前,身子前倾,试着把手肘撑在桌子上。土仓房里很是昏暗,但窗外的景色却是一片明亮。呈阶梯状延伸的稻田上洒满了初夏的明媚阳光。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远处邻村院落里的丛丛绿树。而这一团团的绿意,由下田街道连缀了起来。房子,树林和街道,都沐浴着明媚的阳光,静悄悄的。

洪作觉得一切都没有变。洪作望见了远处那仿佛浮在半空中一般的小小的富士山,感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看到真正的富士山了。这是真正的富士山。与之相比,在沼津看到的富士山虽大,却称不上是真正的富士。自己如今正在眺望的富士,才是真正的富士山。

透过窗子向右看,可以看见一棵石榴树。花已经落尽,一部分树枝快要够到窗子了。自己从前就是这样一边望着茂盛的石榴树,一边舔着铅笔写作业。

“别学了。给正是贪玩年纪的孩子布置作业,老师到底是咋想的?”

洪作听见了外婆的声音。

“呐,我把糖块放这儿喽。含着糖块学习吧。不过是吃几块糖而已,咱们小洪长不了虫牙。”

洪作还听见了外婆的这番话。洪作辜负了外祖母的期待,如今有着一口不怎么值得骄傲的牙齿。洪作牙齿不好,责任似乎就在阿缝婆婆。

然而,洪作一想到阿缝婆婆,便感到一股难以言表的暖意从心底涌了上来。土仓房里到处都是阿缝婆婆,在这儿出现,又在那儿出现。衣柜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区别只在于,从前里面放着阿缝婆婆和洪作的衣服,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屋里还有小小的茶柜,小小的餐桌。不管怎么说,它们看上去都太小了。难道从前就是从这么小的茶柜里取出餐具,摆在这么小的餐桌上吗?

“外婆。”

洪作试着小声说道。他想向阿缝婆婆汇报些什么,然而却没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没有引以为傲的事,也没有能让她高兴的事。可是,洪作时隔这么久回到土仓房,无论如何也想向阿缝婆婆汇报些什么。

“外婆。我考中学的时候落榜了。考高校也是,四年级的时候考了一次,毕业的时候又考了一次,两次都没考上。”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咱的学校,咱还不去呢。”阿缝婆婆的声音立刻作出了回应。

“就因为这个,我去哪儿都不受待见。在门原也是,受尽了挖苦。”

“没关系,没关系。你那住在门原的伯父伯母懂什么?对于那些人,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他们说什么,咱都不听。只要咱不听,就不会生气。来,外婆给你耳朵里塞个软木塞。”

“住在汤岛的外公也生我的气。我可惨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训了我一顿。”

“啊,是那个干啥啥不行的老爷子吧?要是被那老爷子夸了,这人也就完蛋了。”

“我这次决定去台北了。”

这次洪作没有听到阿缝婆婆的回应。

“没办法。我也不想去,可不去实在太不像话了。我肯定更愿意一个人逍遥自在,可是我爸我妈好像都很担心,怪可怜的,所以我决定要去。”

阿缝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的语调与之前有些不同,很沉静——“这样啊。你要去台北,到父母身边?既然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所谓的世俗人情嘛。嗐,没办法。你去吧。去了也别怯,得大大方方的,端起架子来。咱又没做错什么。你本来应该由父母养育,但是却由我一手带大,仅此而已。我话说在前面,所谓父母,不管是哪里的父母,都没有好心眼。他们一心以为自己的孩子会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咱们小洪是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咱没什么好怯的。吃最好的吃食,穿最好的衣服,端起长子的架子来。不过,你一个人去,真让我放心不下。干脆,外婆我和你一起去吧。有我这老太婆跟着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们要是为难你,我就显灵。”

“可是,外婆已经去世六年了啊。要是能长寿些就好了。我现在回到汤岛,也觉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呜呜,呜呜。”

阿缝婆婆的声音转为呜咽。

“咱们小洪说的话多可爱,多让人感动啊。外婆我也想再活几年。我想活着,永远陪在咱们小洪身边。我死不瞑目。我想活到咱们小洪当上大官的那天。”

洪作不再跟阿缝婆婆说话了。他坐在窗边。只要不跟阿缝婆婆说话,就不会听到她的声音。

第二天,洪作登上了墓地所在的熊山。村子正中央的药材铺旁,就是山的入口,一条坑洼不平的石头路从那里向山脊延伸。洪作空着手。外祖母让他带上水和线香,但他嫌麻烦,所以就什么也没带。

洪作在通往墓地的路上攀登了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一群孩子从后面追了上来,大约有十个人。年纪最小的估计上小学一年级,年纪最大的是上五六年级的孩子王。他们一定是知道洪作要上熊山,想和他一起去,所以跟来了。证据是,孩子们一会儿跟在洪作后面,一会儿又跑到洪作前面,但从未远离洪作。有几个孩子手里拿着捕蝉的竹棍。竹棍的顶端粘着胶,以此来捕捉停在树上的蝉,操作起来必须十分谨慎、敏捷。不过,孩子们应该能出色地完成。

“喂,你们要去哪儿?”洪作问道。

两三个孩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答道:“我们要去小洪家的祖坟。”

被称作“小洪”,洪作有点儿不知所措。

路上,孩子们捉到了两只蝉。洪作也借来孩子们的竹棍,好几次锁定目标,然而全部以失败告终。还是孩子们更擅长。

洪作来到位于墓园入口处附近的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的墓地,只在墓碑前鞠了一躬。少年们跟在洪作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一鞠躬。

阿缝婆婆的墓地在这个村属墓园的尽头,与外曾祖父母的墓地隔得很远,洪作不得不在大片拥挤的墓碑间穿行。

到了阿缝婆婆的墓地,洪作仍然沉默着在墓碑前鞠了一躬。孩子们也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在墓碑前站定、鞠躬。鞠完躬,他们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墓地。因为附近树上响起了蝉鸣。

在阿缝婆婆的墓前,洪作脱了上衣,坐在地上,点上了一支烟。这里没有墓园常有的阴暗。凉风习习,不时吹拂在微微冒汗的皮肤上,很是惬意。

阿缝婆婆的墓地与外曾祖父的墓地离得很远,在洪作眼里显得很是孤寂。洪作脑中浮现出阿缝婆婆时常提到的“世俗人情”一词。

“外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世俗人情嘛。”

洪作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喃喃自语。洪作从未对阿缝婆婆说过这种大人的话。

“说的没错,说的没错。”

洪作似乎听到了阿缝婆婆的声音。

“外婆,你寂寞吗?”

“这有什么寂寞的。就像咱们小洪说的,这是世俗人情嘛。”

洪作站了起来。孩子们的欢呼声乘风而至。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墓地的右手边方向了。

洪作一看,只见孩子们都模仿他的样子,大家全都脱了和服,全裸或半裸着在墓碑间奔跑穿梭。大孩子们有时像跳马一样,遇到高矮合适的墓碑,便一跃而过。跟在他们后面的一二年级的小孩们跳不过去,有的绕过墓碑,有的费力跨过。

若是放任孩子们自由活动,就会发现,与其说这里是墓地,不如说这里更像是游乐场。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清风吹过,不时摇动着墓地周围各种树木的叶子。

洪作已经寄托了对阿缝婆婆的哀思,觉得应该离开这里了。可是孩子们玩得正开心,对于要不要打断他们,洪作犹豫了。

就在这时,这座山中游乐场发生了骚动。孩子们一边纷纷“哇”地大叫,一边朝洪作跑来。一个孩子喘着粗气,说道:“西平村的老头儿来啦!”一个大孩子大喊:“快跑!”一边喊一边跑了起来。孩子们都跟着他,把和服或是缠在脖子上,或是从头顶披下来,奔跑着从墓碑间穿过。

“喂!”大人的呵斥声乘风飘来。

孩子们作鸟兽散后,一个老人现身了。洪作也认识这位西平村姓久米的老人。他穿着工作服,脖子上挂着手巾,手里拿着柴刀。

“喂!这群小鬼!”

久米爷爷冲着孩子们逃走的方向又一次大喝一声,然后向洪作走来。

“你是洪作吧?”久米爷爷问道。

“是的。”洪作回答。

“我一看就是。你跟你妈妈七重长得一模一样。实在是太像了!怎么能这么像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三天前。”

“哦。今天是来给阿缝婆婆上坟?”

“是的。”

“做得好。你外婆性子倔,大家都不待见她,她只对你尽心尽力。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她特别疼爱你。——你做得好。你外婆肯定很高兴。她现在恐怕正从墓里起身,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呢!”久米爷爷说。

“出去?往哪儿去?”

“来这儿啊。来这儿看看你。她还能去哪儿?”接着,久米爷爷又说,“话说回来,你和七重长得真像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久米爷爷仔细端详着洪作的脸。这是洪作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长得像母亲。此前从来没有人对洪作说过这样的话。

“有那么像吗?”

“岂止是像,简直是长着同一张脸。”

久米爷爷从腰间拿出烟袋,把烟草塞进烟管。吸完一袋烟后,他好像猛地想起来似的,说道:“那群小鬼,调皮捣蛋,弄倒了两块墓碑!”

“您今天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家的墓地被旁边墓地的树给盖住了,我想把那树砍了。”接着,久米爷爷又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沼津。不过,我马上就要去台北了。”

“是去你父母那儿?”

“是。”

“不要去!年轻的时候最好远离父母。求学期间待在父母身边的人,都成不了才。”久米爷爷说道。他的想法似乎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至今为止,各路人等都劝洪作去父母身边、和家人一起生活。远离父母的忠告,洪作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从小就离开了父母。虽说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性格会比较别扭,但你却很自在。自在得甚至有些过了头。你无忧无虑,一张脸总像春天似的。”

“真讨厌。”洪作苦笑道。洪作虽然不明白所谓“春天似的脸”到底是什么样,但却觉得难以安然接受久米爷爷的说法。

“不是的,我不是在说你的坏话。人呢,有春天脸,也有秋天脸,还有冬天脸、夏天脸。你那住在门原的伯父就是冬天脸。没必要干什么事都那样皱着眉头吧,可他总是眉头紧锁。他们夫妻俩真是合脾气。夫妻俩都一天到晚嘟嘟囔囔地发牢骚。他们可能也有过人之处吧,不过呢,总归是有点太那个了,是吧?”

“那您呢?”

“我?我是夏天脸。一年到头不休息,就这样干活儿。活到现在,每天都流着汗。然而却从没走过运。嗐,我这一辈子,跟钱恐怕是没有缘分。不过,这是命中注定,没办法。可是呢,我不抱怨。夏天脸挺好。只要钻进阴凉里,就凉快了,还能睡午觉呢。”

“那我外公呢?”

“啊,是说你这里的外公吗?这个嘛,他也是夏天那类的吧。他一直以来都流着汗。以后也是。你外婆呢,是秋天脸。从年轻的时候嫁到这儿来,她就是秋天脸。她就是爱操心。以前可是个美人儿,但有些穷苦相。人啊,爱操心是不行的。她净担心别人的事。对于别人的不幸,她寻根究底,最后全都归罪于自己。在这一点上,她真像是菩萨。可是再怎么像菩萨,在这个世上也过不好。一年到头不停地受累。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明明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却不爱惜。从这一点上来看,你是春天脸。你特别的无忧无虑,即便是自己的事,也懒得费心。”

久米爷爷把烟草塞进烟管里,每吸一两口,就立刻在手掌上“嘭嘭”敲两下。

“即便是自己的事,你也懒得费心。你是不会劳心费力的。多好啊。”

听到这里,洪作又觉得久米爷爷的看法有误了。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对,但的确多少有些谬误。

“我也是会操劳的。”

“这个嘛,人生在世,总得操点儿心。但是,你是不会受累的。劳苦在你这儿成不了劳苦。劳苦会败下阵来。”

这时,孩子们的声音随风飘来。

“小洪!洪作哥!”

孩子们配上曲调,呼唤着洪作。洪作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孩子们聚集在墓园另一侧的角落里。

“等一等!”

洪作也按着节奏大声吼道,又在久米爷爷身边坐下了。他没想中止和久米爷爷的谈话。他很愿意跟久米爷爷聊天。

“长着春天脸的人没那么多。不操心不受累,是个好性情。不过,春天脸有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容易游手好闲,虚度一生。虽说不会受什么穷,但很容易终生一事无成。虽说没什么不好,但人生在世总得做点儿什么。”

接着,久米爷爷稍稍变了语气,说道:“我想,人啊,一生之中必须得迷上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为之着迷,是人最好的活法。为女人着迷也行,为了挖到金矿一辈子在山里游荡也行。这样就能死而无憾了。”

“要是碰到能为之着迷的东西就好了,可是……”洪作说道。

“什么都行,去找吧。你还年轻,对什么着迷都行。”

“现在能让我着迷的,只有柔道。”

“柔道?你?”久米爷爷把脸转向洪作,“竟然喜欢柔道,真是怪。你这么小的体格。”他接着说道:“竟然喜欢柔道,这有点……就没有比这更好的爱好了吗?——不过,这也行吧。反正都是靠父母养活。柔道也行。总强过和小孩在墓地里玩。”

久米爷爷提到了小孩,所以洪作站了起来,像刚才一样,按着节奏又一次喊道:“等一等!”孩子们已经移动到比之前近得多的地方了。

“嗐,趁着还能靠父母养活,尽管随心所欲吧。以后就不能再让父母养着了。能靠父母养活的时候,就尽管靠父母吧。”久米爷爷说道。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靠父母养活着,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这可不行啊。”洪作说。

“什么?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可没用。像我这样的,没法靠父母,十三岁就出来当搬运工。结果一辈子都改不了行。能靠父母养活,是老天爷的恩赐。不要有顾虑,尽管用他们的钱,营养自己。得到充分的营养,长大成人。这是你的运气。”

“运气?”

“对,所谓运气,是你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运气只能是与生俱来的。我没运气。这个村里没有一个人有运气。话说回来,要是有运气的话,谁会在这种山村里过一辈子?正是因为没运气,大家才会在这大山里,一辈子忙忙碌碌。你从小是被‘咱小洪、咱小洪’地唤着长大的。和我们那儿的小鬼们不一样,你生来就有这些。成长过程里,你父母出人头地了。该升学的时候就有学可上。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这就叫运气。这运气会不会越来越好,就要看你今后怎么做了。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运气。你要是不纠结于一些小事,目光放远些,运气也许会更好。说不定三十来岁就功成名就,成了大富豪。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你可得借钱给我。这种时候,你要是拒绝,运气就会离开你。你要是毫不吝啬地把钱借给我,以后可就了不得了。你会成为纪伊国屋文左卫门那样的人物。听明白了吧?”

仿佛这是一个结论一般,久米爷爷一股脑儿地说完,便站了起来。

洪作也站起身来。呼唤声响起。只见孩子们在墓碑间穿梭。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挥舞着捕蝉用的竹棍。

下了熊山,回到家中,洪作发现四五个邻居家的大婶在厨房里忙碌着。洪作没进屋,绕到水井旁,问正在那里洗涮的外祖母:“今天是要请客?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外祖母说道。

“为我请什么客?”

“你这次要去台北,总不能不声不响的。”

“天呐!都请了什么人?”

“说是请客,不过只请了亲戚们,还有几个邻居。”

“真烦人啊。我去台北,根本没必要请客吧。在长野的叔叔会来吗?”

“他要来的。”

“我真不愿意让他来啊。那住在持越的婶婶呢?”

“她也来。”

“烦死了,那个婶婶我也不喜欢。那住在新田的叔叔呢?”

“他也来。”

“一个像样的人都没请!”

“说什么呢!”

“请客什么的根本就没必要嘛。外婆动不动就请客。所以才受穷。”

洪作心里不痛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不痛快,但他就是异常地生气。

外祖母神情有些悲哀,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通知大家。”

“根本就不应该通知他们!”

“是吗?确实不对。我没跟你商量就做主了,对不住。——这下事情难办了。”外祖母真的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说,“事到如今,是不得不请客了,可小洪又不乐意。”

看着外祖母的神情,洪作也觉得她确实有些可怜。

“席上会有寿司吗?”

“有啊。你最爱吃的。”

“那行。我就忍忍吧。毕竟能吃到寿司嘛。”洪作说。

“我这当外婆的,真就像你说的一样,太喜欢请客,净惹麻烦。”外祖母似乎松了口气。听到这句话,洪作觉得外祖母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阿缝婆婆了。

这时,一个来家里帮忙的大婶走了过来:“今天真是谢谢啦。”接着,她又说,“听说你今天去给阿缝婆婆上坟了?这个那个的,真够你忙的。”

傍晚时分,亲戚邻居们都到了。来的人不论男女,基本上都是老人。

“这次得恭喜洪作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真是好事一桩!”有人一进门就这样说道。

相反的,也有人进门时似乎颇为遗憾地说道:“洪作这次要远走高飞,外公外婆一定很伤心吧?”

还有人说:“这是好事。这样一来,洪作就明白人世间是怎么回事了。他会明白不能总是待在外公外婆身边。俗话说得好嘛,要想孩子赢,送他去远行。对孩子,终究得放一次手。”这说法真是奇怪。洪作是要去父母身边,进行这番寒暄的人似乎误解了这一点。

“听说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一定要小心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补贴路费吧。”还有人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装着饯行礼金的纸包。不打开看也知道,里面不止是补贴路费的金额。几乎所有人都带来了饯行的礼金。外祖母每次都恭恭敬敬地收下,供在神龛上。

也有人寒暄道:“外公外婆一定操了不少心吧。我听说台湾这地方比满洲还要远,说来似乎没必要特意到那种地方去,不过,既然父母在那儿,那就没办法了,作为孩子还是必须要去的。我老婆会向长野的地藏菩萨祈求洪作一路顺风,从今天就开始去。”

还有人言辞颇为严厉:“小洪,真了不得啊。听说你终于要去台北了?真是了不起!终于下定决心了。这下我们可有得看了。真想看看你以后会怎么样!就像大姑娘出嫁似的。也不知道你爸妈是个什么脾气,恐怕连家里味噌汤的味道都跟这儿不一样。不过,你就忍忍吧。就把那儿当成是自己真正的家。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亲爹亲娘。他们本来就是你的亲爹亲娘嘛。说起来,真是了不得!人啊,要紧的是凡事都要想得开。你得好好忍耐!”

对于所有的寒暄,外祖父都一概回复:“托您的福。”再没有其他的花样。然后,他仍旧以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说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不知道。这是小洪自己做的决定。”

楼下两个房间之间的拉门被卸了下来,宴席就摆在这个合二为一的大房间里。一个个食案被摆成一个缺了一边的“口”字型,大家都各自随意入席。因为房间里没有壁龛,所以也就没有上座下座之分。

酒席开始了,白天负责掌勺的几位大婶也落座了。服侍的工作由三四个邻居家的姑娘承担。

“这个魔芋是谁煮的?酱油放太多了!”有人说道。

“肯定是坂下家的。要不是恨儿媳妇恨得牙痒痒,可煮不了这么咸!”有人回答。

那位坂下家的大婶说道:“给我儿媳妇吃的可不是这种。怎么会用酱油呢?浪费!我用辣椒煮三天三夜,让她吃!”

虽说是宴席,但并没有什么美味佳肴。除了什锦寿司饭比较可口,这宴席的可取之处唯有菜品丰富而已。

无论男女,大家都喝了酒。席间正聊得热火朝天之时,突然传来一声“晚上好”。一个声音异常洪亮的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晚上好!”在大门的玄关大喝一声之后,这人便滔滔不绝起来:“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是有什么喜事吧?我们家和这家可是世交,连出现了一只老鼠都要互相通报。也不知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家有喜事庆祝,我却不知道。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仅对不起祖先,我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让我在这玄关吊死算了。”

席间鸦雀无声。

“别这么说,进来喝酒吧。”外祖父说道。

“连摆的是什么席都不知道,怎么能进去喝酒?”对方回答。

于是有人说道:“洪作要去台北了,所以请客。你快进来吧,进来吧!”

又有位大婶说:“谁敢把你忘了?——洪作他外婆让我去通知你们家。都走到你们家门口了,我又突然想到,还要让你破费买饯别的礼物,还是别告诉你为好,所以就没进去。这可是我说的,没有比这更千真万确的了。好啦,快进来吧。不是请你来的,所以也不用你送礼,这多好,赚大了!这可是我的功劳。好啦,来痛痛快快地喝酒吧。”

“别的我不知道,既然是洪作要去台北,那我就不得不进来了。”

这位不速之客慢腾腾地进了屋。

没过多久,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次是个女人。她从厨房的便门进来,大声寒暄道:“我听说洪作这次要出远门了?”说着,她掏出装着礼金的纸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外祖母出去道谢,请她进来,然而对方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又没人邀请我,我可不能进去。我就先告辞了。”

这时有人说道:“你啊,既然带来了礼金,蛮可以摆谱嘛。你客气什么?把礼金放下就走,这可亏大了。——你怎么能干这种吃亏的事?”

“不管多么吃亏,没被邀请的人总不能进屋吧。”不速之客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一个人说,“听着,你进来吃够礼金的本就走,不就行了吗?你包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是你自己知道。按照你给的礼金数额,相应地吃吃喝喝,然后再回去。你要是包了一大笔钱,就待到明天早晨。要是只包了一点点,那就光吃点魔芋什么的就走吧。”

“不,我……”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听着,咱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就这么回去了,大家都会以为,说是饯行礼金,其实里面只有块儿八毛。这你也无所谓吗?——嗐,别这么犟,快进来吧。小洪就要走了,你再见见他吧!”

开什么玩笑,洪作心想。他不知道对方是哪儿来的老婆婆,他可不想和这样的人见面。

“既然你说让我再见见洪作,那我就不得不进去了。那不好意思了,各位。”

这么说着,这位老妇人走进了屋。她的腰弯着,身体像是折成了两段。饭菜马上端到了她的面前。这时,对面有一个人说道:“婆婆,您好好看看小洪的脸。这就要分别啦。小洪年纪轻,以后日子还长呢。您可不行啦。再怎么硬撑也不行喽。有今天没明天,日子不多了!”

说这话的是之前那位不速之客。他憎恨这位老婆婆带来礼金,使这礼金成为席间谈论的焦点,因此以这番话解恨。可是,老婆婆完全不予理会。因为她一入席,耳朵就突然听不见了。无论人家跟她说什么,她都装作听不见。

洪作离开了这个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宴席。他想,自己已经陪坐了这么久,应该可以离席了。他走进厨房,胡乱穿上放在那里的木屐,就这样出了门。他走上了屋旁一条长长的缓坡,向小学所在的方向走去。路边的住宅都静悄悄的,只有外祖父母家吵吵嚷嚷,喧闹声在远处都能听到。

洪作走进了小学校门。今晚没有月亮,但校园里并不暗。微微发亮的光线飘荡着,只有漆黑的校舍浮现其上。

洪作很久没有走进夜色中的校园了。小时候,他经常在夏夜里到学校后面捉萤火虫。

萤、萤、萤火虫,快快来这边。那边水好咸,这边水好甜。萤、萤、萤火虫,快快来这边。

孩子们唱着这首歌,追逐着小小的青白色的光点,跑到这儿来,又冲到那儿去。

洪作走向运动器械的区域,飞身抓住单杠。洪作小时候,这里是没有单杠的。如今单杠旁边还设置了浪桥。

洪作吊在单杠上,感到自己终归也要告别这所学校了。一直以来,即将要去台北的实感从未向洪作袭来,然而不知为何,此时他却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告别这所故乡的学校了。

洪作快步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便向回家的路走去。

“晚上好。”迎面走来一个人,向洪作问候道。

“晚上好。”洪作回应。

“是洪作吗?”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

“听说你要去台湾了。——路上小心哇。到那儿以后,替我像你爹娘问好。你恐怕要有一阵子不回汤岛了吧?”

“嗯。”

“下次回来的时候恐怕就出人头地了吧。到时候得成为县知事那样的人物。阿缝婆婆不在,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仔细想想,要是婆婆还在的话,你也没法带她走。她晕车,不好办。那可够让你费心的!”对方说道。

洪作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大婶,但她的话让洪作心头一紧。洪作觉得,她似乎是代表全村,来做临别赠言。

即送襟绞,绞技的一种,属于寝技中的固技。从侧面或后面双臂环抱对方,上身贴紧对方后背,双手抓住对方衣襟用力勒紧,压迫对方喉部。

日本古代习俗,以黑色浆液染黑牙齿。最初流行于贵族妇女,至中世亦流行于公卿及武士家族的男子,但后来逐渐演变为已婚妇女的标记。进入明治时代(1868年)以后,作为文明开化的一步,染齿的习俗逐步废止,但在民间仍残存了一段时间。

一叠即指一张榻榻米的大小,日本各地区间有一定的差异,东日本地区一叠约为1.54平方米。

纪伊国屋文左卫门,生卒年不详,为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8)中期幕府御用商人,一代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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