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

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进入五月,洪作的生活也安定了下来。沼津这座集镇又像从前一样属于洪作了。从前,洪作总和藤尾、木部、金枝他们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在这座集镇上,如今那些伙伴们不在了,洪作通常是独来独往。虽说是孤身一人,但他却像是领主走在自己的领地上一样,对沼津不再有任何的疏离感和拘束感。

在街上遇到的中学生,都会向洪作行礼致意。因为洪作每天都去训练场,所以学生们似乎都对他表现出格外的敬意。一二年级的学生里,好像还有人真的把洪作当成了留级的学长,这从他们敬礼的方式上就能看出来——他们抬手放手的动作异常地紧张。

同样地,只要洪作想,便不会缺少玩伴。他完全可以被五年级的学生众星捧月。然而,即使是洪作这样的人,对此也心怀警惕。他感到自己出于本能,不得不警惕。他只与远山交往,尽量不让其他人与自己走得太近。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生活被打乱,另一方面,他再怎么毫无顾忌,也还是多少在乎身为毕业生的体面。

和沼津这座集镇一样,中学仿佛也成为了洪作的领地。洪作感到,校园、教学楼、训练场、宿舍、食堂、浴室,都像从前一样,属于自己了。

对于学校里的老师,洪作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在校期间,老师似乎总是令人发怵,但现在不会了。刚开始去训练场的时候,洪作总想尽量避免遇见老师,但如今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心境。洪作已经不在乎会遇到谁了。

在校园里相遇,大部分老师都会主动向洪作打招呼,有的老师问他:“学习忙起来了吧?”或是:“英语用的什么参考书?”

对此,洪作会回答说自己还没开始复习,目前是锻炼身体的阶段。也有的老师会像与平等的成年人寒暄一样,问道:“现在正是好季节。训练场里应该很舒服吧?”或是:“你那在台湾的父母还好吗?时常来信吗?”

上学时所厌恶的老师们,以洪作如今的处境来看,都一点也不讨厌了。对方在洪作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权利了。

对洪作而言,在沼津度过的失学生活十分惬意。不仅现在惬意,以后还会更加惬意,因为夏天的脚步近了,不久就可以纵身大海。

不过,洪作也不能从早到晚都在大街上闲逛、在千本滨漫步。明年参加入学考试的事情毕竟装在脑子里,它有时会瞅准时机,不怀好意地低声私语:

“已经五月份了。夏天将至,然后会转瞬即逝,秋风就要起了。到时入学考试不就迫在眉睫了吗?”

“英语没问题吗?做个单词本什么的,如何?不管去哪儿,至少得把单词本带在身上。”

“代数和几何是你的弱项。说实话,你恐怕只有三年级学生的实力。现在可不是你悠闲练柔道的时候。”

一听到这样的声音,洪作就感到厌烦。他想把这声音甩开,然而它却阴魂不散。

洪作受到这声音的恫吓,决定上午代数几何,下午英语,晚上语文,按照时段在书桌上翻看不同科目的参考书。下午的时间虽然分配给了英语,然而因为三点钟要去训练场,练柔道便占去了很大一部分时间。

回到寺院通常已是黄昏时分。晚饭过后,白天的疲劳催生睡意,因此翻开语文参考书格外需要毅力。

一天,从训练场回来的路上,洪作碰见了宇田。

“开始学习了吧?”

“在学呢。”

“效率高吗?”

“还行吧。”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来问老师,随时可以来老师办公室。”

“这恐怕不行吧。”

“没关系的。并不会因为你毕了业,老师就不教你了。既然你无偿照料柔道队,学校也该为你做点什么。”接着,宇田又说道,“前一阵校长说了,多亏你来,训练场现在很讲纪律。”

“真的吗?”洪作吃惊地问道。他觉得这不可能。自己不过是随心所欲地来,随心所欲地练习,又随心所欲地回去,仅此而已。

“听说你每天点名,不是吗?”

“我没有。我只对远山说过至少出勤要严格要求。”

“校长说的就是这个吧。总之他感谢你。”

“可不敢当啊。”洪作说。虽然被表扬了,但他并不怎么高兴。

“篠崎君放学后安排了一段时间给五年级的几个学生答疑。你也抽出些练柔道的时间,参加一下,怎么样?”宇田说。他提到的篠崎,是教代数的老师。

“呃。”这不是一个应该欣然接受的提议。

“我可以替你去拜托篠崎君。”

“嗯……可是,篠崎老师那儿恐怕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

“不行不行。”

“这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事。”

“不,不行。我惹他生过好几次气。”

“惹他生气?”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你真是不着调啊。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会记仇的。我替你向他赔礼道歉。”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太奇怪了吧,我一个毕业生混在五年级学生里。”

“虽说是毕业了,也不过只是个形式而已。你不是没人管吗?没人管吧?怎么,你觉得不好意思?”

“是有一些,而且,不管怎么说,多少要顾及面子。”

“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老师可能没有。”

“你有吗?真是让人吃惊。你有面子?”宇田顿了顿,又说,“再来我家吃饭吧?”

“今天就不打扰了。”

“不用客气。”

“我不是客气。总之,今天不打扰了。”洪作说道。蹭一顿晚饭虽好,然而他感觉今天还是不去为妙。他不知道老师会说出什么话来。

这件事之后,过了两三天,洪作见到了年轻的代数老师篠崎。他似乎已经从宇田那里了解到了情况。他对洪作说:

“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接着,他又说道,“明天一个学弟有事来找我,他在我母校上学,他也在练柔道。让他去你们训练场,行吗?”

“行。他是哪个高校的?”

“四高。”

“是参赛选手吗?”

“好像是。”

“他厉害吗?”

“这我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很厉害吧。虽然现在是二年级的学生了,不过听说他是上了高校以后才开始练柔道的。”

“哦,是这么个人啊。”洪作说。既然如此,那人实力不会很强劲,洪作心想。

第二天,洪作一到训练场就跟远山说:“今天有个四高柔道队的选手要来这儿练习。”

远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刚才听篠崎说了。不过那人虽然是柔道队的,但似乎不是参赛选手。我赢他一轮,然后交给你,你赢了他以后,再给川田他们。”

“别说大话,到时候反而被人家赢了。”

“不会的。听说他还没入段,不会是什么厉害人物。即使不能摔倒他,也不至于被他摔倒吧。”

远山信心满满,一副迎战踢馆者的架势。

练习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篠崎带来了那个四高的学生。既然是高等学校柔道队的,至少该是个魁梧的人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是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单薄。他头发蓬乱,怎么看都与柔道沾不上边。他眼里闪着冷光,但那苍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少年的青涩。

“我叫莲实。”他向上前迎接他的洪作和远山鞠躬致意。“我可以在这儿练习吗?有两三天没穿柔道服了,难受得很。”

远山为莲实找来一身柔道服,对四年级的沼本说:“你上。”远山似乎觉得自己先陪莲实练习的想法有些欠考虑。

沼本走到了坐在训练场角落里的莲实面前。莲实马上站了起来,两人开始自由练习。沼本一使招式,莲实便毫无反抗地任由自己被摔倒在地。由于对方被摔的次数过多,沼本似乎觉得自己如果不同样被摔的话不太合适,因此莲实一旦使招,沼本也就势倒下。

这样的练习进行了约十分钟,沼本回来了,说:“他立技完全不行。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故意被我摔倒的,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他是真的被我摔出去了。”

“这样啊。真是来了个怪胎。”远山现出惊讶的神色,流露出讽刺意味。

话音刚落,莲实便走到洪作面前:“请指教。”说着便鞠了一躬,又道:“听说你是毕业生?还请手下留情。”

莲实摆好了架势。洪作一把抓住莲实柔道服的衣领,然而莲实瞬间重心下移,猛地拽过洪作的上身。莲实的两腿像章鱼脚一样缠住了洪作,洪作眨眼间便翻倒在地,右臂肘关节被反拧。

洪作未做反抗,便被对方拿下一本。两人再次对阵,情况相同。洪作被莲实以寝技猛然拽倒,倒地的一瞬间,自己的右臂便被莲实的两腿夹住,动弹不得。一招关节技便定了胜负。

第三回合,洪作十分警惕,没去抓莲实的衣领。洪作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摔到地上。

很长一段时间,洪作与莲实互相盯着对方。洪作瞅准时机,抓住对方衣领,刹那间洪作感到胜算不大,但他仍孤注一掷地使用了跳腰技。正如方才沼本所言,莲实似乎不擅长立技,他颇为夸张地倒在了地上。然而技术效果并没有达到一本。与此同时,洪作被自己所投摔的对手又一次猛然拽倒在地,下一秒便被紧紧地压制住了。

洪作奋力起身,然而却动弹不得。这个标准的压制技已经决定了胜负。

“形成压制。”洪作听到了远山的声音。不久,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停。”

洪作仍想继续练习,他无论如何也要打败对方才肯罢休。然而,远山对他说道:“喂,你嘴角出血了。”

洪作用手抹了一下,果然有血。估计是把嘴唇给咬破了。

“你去漱漱口再回来吧。”莲实说。虽然心有不甘,但洪作不得不中止练习。

远山接替洪作与莲实对练。

洪作去训练场旁边的水龙头下漱了口,再回来时,他发现训练场起了变化。所有的柔道队员都停止了练习,坐在训练场边上。宽敞的训练场中央,莲实与远山如同决斗一般,瞪大眼睛盯着对方。

一个三年级的柔道队员说:“远山学长已经输了两局了。第一次是一上来就被锁住了脖子,第二次是被压制住了。”与洪作一样,远山也被打败了。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不服输的远山,满脸通红,伺机攻击对手。从他大幅度耸动的肩膀来看,他恐怕已经气喘吁吁了。

莲实则很平静。他的体格与远山相差甚远。高大的远山一旦靠近,矮小的莲实便向后退去,看上去就像猫捉老鼠,然而似乎是老鼠更强。

远山就像追逐老鼠的猫一样追逐着莲实,终于抓住了莲实柔道服的衣领。刹那间,远山想要用一招大内刈,然而莲实却猛地趴到了地上。

远山想把莲实拽起来,再使招式,然而莲实再次趴了下去,突然紧紧搂住远山的脚。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一头雾水。只见远山突然仰面倒地,与此同时莲实起身了,本以为他会避开远山的腿,绕到远山身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纠缠在一起,在铺垫上翻滚着。当两人停止翻滚之时,远山脸朝下伏在地上,莲实则紧紧压着他的上半身。

很快,莲实放开了远山,站起身来。远山仍一动不动。莲实抱住他,将他拖起来,在他后背上拍打了两三下。大家这才意识到,远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远山很快缓过气来,仿佛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神色茫然。练习中止了。

“练习的时候一旦昏过去,很容易演变成习惯性昏厥。最好还是不要昏过去。”明明是自己把远山勒昏了,莲实却这样说道。

这位莲实的出现令柔道队员们感到惊异。大家不明白那样瘦弱的高校生为什么会这么强。远山和洪作在立技方面显然优于对方,然而眨眼间两人都被打败了,而且是惨败。远山沮丧极了。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丑,那沮丧的样子,几乎让人目不忍视。他在更衣室里,一边脱柔道服,一边说道:“我们是因为不懂寝技,所以吃了亏。”

“没错,你们不懂寝技,所以我赢了。你们要是学会了寝技,像我这样的立马就会成为手下败将。”莲实说。

洪作邀请莲实一起去宿舍的浴室。洪作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这样有魅力的年轻人。体格瘦弱却实力强劲,然而看上去却完全不像个强者。言谈也彬彬有礼,并不逞威风。

“你多大了?”在浴室里洗澡时,远山问道。

“十八了。”莲实回答。他比洪作和远山还小一岁。这也出乎两人的意料。

三人洗完澡出来,代数老师篠崎来了。

“我有事不能奉陪了,你们一起去吃顿寿司怎么样?”说着,篠崎把钞票递给了远山。

“可以进寿司店吗?”远山问道。

“既有毕业生又有高校生,一起去应该没问题吧。”篠崎说完,又转向莲实,“失陪了。你是要坐夜车回去,对吧?”

“嗯。”

“路上小心。”

“再见。”莲实鞠了一躬,把篠崎送到浴室门口,便转身回来了,说道:“这位老师真好啊。”

“你们之前就认识吧?”

“不,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一次见。他中午请我吃了饭。有学长照顾可真好啊。”莲实说。

“他说让我们去吃寿司,给了钱。”远山说。

“真不好意思啊。”莲实说道。很快,他又说:“那,咱们去吧。我肚子饿了!”

三人并肩走出了校门。莲实身穿棉布便装,脚踏木屐,学生帽塞在裤子口袋里。

“虽然老师让我们吃寿司,但吃其他的也行吧?”远山问洪作。“去小玲那儿喝啤酒吧。还是去那儿好。”

“好,就这么办。”洪作说。家里刚刚寄钱过来,三个人一起下馆子也负担得起,洪作心想。

“不吃寿司了,改吃炸猪排,行吗?”洪作问莲实。

“吃什么都行。既然是别人请客,我不会挑剔的。吃炸猪排好啊。炸猪排,棒得很。大块的炸猪排,我一口气能吃三块。”莲实说道。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确是个比洪作他们小一岁的少年。

“喝啤酒吗?”远山问。

“啤酒?因为在练柔道,我平常滴酒不沾。不过,今天为你们破一次例。”莲实说道。这番话倒像是高校生的言谈。

三人走进位于千本滨入口处的清风庄。

“哎呀,洪作!稀客呀。”老板娘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她一看见远山,便又说道:“什么,你也来了?洪作,这可不行,不能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否则你明年也考不上学。”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远山说,“今天带客人来了。我们替学校老师陪高校生来吃饭。你可得好好招待。”

三人上了二楼。玲子没有出现。老板娘上楼来,把目光投向莲实:“这位是客人?”

“没错。”洪作说。

“这高校生真招人喜欢。多大啦?”老板娘问道。

“别打听人家年龄。”远山说,“比我和洪作小一岁。”

“果然年轻。今年上的高校?”

“去年。”莲实回答。

“这么早就上高校啦。”说完,老板娘又转向远山和洪作,“你们都得好好努力。就是因为练什么柔道,才会落榜,才会没学上。”

老板娘像往常一样毫不留情。洪作点了啤酒。三人等待上酒的时间里,莲实说道:“洪作君今天被我压制住的时候,身体转动的方向错了。那样转绝对起不来。其实我今天用的压制技,在我们那儿是初学者的技法。我那个压制并不是没有破绽的,所以比赛的时候我们不用这种。因为马上就会被对方破解。”

“是吗?”洪作说。

“是的。如果往另一个方向转动马上就能起身。要不咱们试试吧?”莲实站了起来,把桌子推到一边,就地仰面躺下,说道:“你过来压制我试试。”

洪作抱住莲实的脖颈,用袈裟固压制住了他。

榻榻米和拉门晃动起来。这样扑腾了两三次,莲实摆脱了洪作的压制,说道:“看,这样就破解了。”

“还有就是,练习的时候是我先躺下,然后把你们拽倒的,对吧?当时你们两个人的动作都净是破绽。我就像是拧婴儿的胳膊似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明白吗?我来演示一下吧。”

莲实再次仰面躺到榻榻米上。远山站着,朝莲实弯下腰去。莲实仰起上半身,抓住远山上衣的袖子,说道:“当时就是这样,对吧?看,腋下没夹紧,这样就会完全受制于人。腰部也没有一点防备。这简直像是求我把你们摔倒。这样就胜负已分了。根据杠杆原理,我的腿只要在这里一用力,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翻个跟头了。看!”

远山没作挣扎,听任莲实把他摔翻在地。虽说没作挣扎,但远山毕竟身材魁梧,如此翻滚,难免发出扑通一声响。榻榻米和拉门都晃动起来。

老板娘冲了进来:“干什么呢,你们!”

老板娘一脸震惊地环视房间,说道:“这里不是训练场!”

“对不住。”莲实说着,站起身来。远山也站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莲实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转向老板娘问道,“我们不会再演练了,只嘴上说说应该可以吧?只嘴上说说。”

“真是服了你们。”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拉门后面。她刚才应该是把啤酒放在门外了,所以她很快便端着啤酒再次走了进来,“明天到了训练场再讲这些吧。来,把桌子搬回原处。——你也在练柔道吗?”老板娘把脸转向莲实。

“是的。”

“你已经进了高校,所以不要紧,可洪作还没学上呢,总练柔道可不行。不过,洪作毕竟已经毕业了,还算好的,远山可是连业都毕不了,留级了!”

远山面露不悦:“把酒放下就赶紧走人,快点儿!”

老板娘下楼后,莲实说道:“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这种人会变成柔道迷的。金泽也有这样的大婶,每天都去训练场看别人训练呢。”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有亲戚在吉原,他们家的老爷子去世了,我来参加葬礼,顺便来沼津中学和静冈中学,看看有没有优秀的柔道选手,打算带到四高去。”

“静冈中学你也去了?”

“去了。一共十个选手,排成一排,轮番上阵,我一个不剩地全锁喉了。”

“嚯。”除了惊叹,无话可说。只看莲实今天的破竹之势,就知道他并非在说大话。这个矮小的青年恐怕的确一个一个地锁住了中学柔道队选手们的脖颈。

“这里的中学生对寝技一窍不通,所以连我这样的,都能轻易获胜。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四高练柔道?苦练三年,就会变得很强了。你们擅长立技,和我这种不懂立技的人不一样,你们练寝技,会成为真正的寝技高手。”莲实说道。

“来,先喝一个吧。”洪作把三个杯子都斟满了啤酒。

“你喜欢啤酒吗?”莲实问。

“不喜欢,不过还是会喝。”洪作答道。

“实际上,喝酒就练不好柔道。容易疲软,人就废了。你们抽烟吗?”

“抽。”远山答道。

“抽烟也不行,对练柔道的人来说。烟和酒是不能沾的。就算没人管,大家也都不沾。”

“为什么?”远山问道。

“练习的时候会很难受,所以就算有人让我们喝,我们也不喝。”

“训练强度那么大吗?”

“嗯,可以说强度很大吧。早上练,中午练,晚上还练。”

“嚯,那学习怎么办?”

“学习?我们才不干那种没意义的事呢。我们来学校不是为了学习。”

“那你们是为了什么呢?”远山问道。

“当然是为了练柔道。我跟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说,不要想着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要想着是为了柔道。”

“嚯。”又一次,洪作除了惊叹无话可说。

“那这三年里只练柔道,是吗?”

“是的。”莲实这才举起杯来。“今天我破例,喝!”说完,他一饮而尽。

老板娘端来了下酒菜。

“真好啊。‘不要想着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要想着是为了柔道。’真想进这样的学校啊。”远山说。“洪作,你考四高吧。我也想考,可是我考不上。洪作不是没有考上的希望。可我是不行了。”

“没这回事儿。”莲实说。

“不,是真的不行。我脑袋空空。”这简直不像是远山平常会说出的话。

“脑袋空空也没关系,来吧。”

“没希望啊。”远山说。

“脑袋空空根本算不了什么。进了柔道队,大家的脑袋都会变空,里面什么也没有了。这是好事。”

“可是,至少得先考上吧。”

“能考上的。来金泽吧。每天,中午来训练场和我们一起练习,早晨和晚上复习功课。我们也都希望你们能考上,所以会支持你们的。而且,不用心急,就想着花三四年的时间通过考试。学习三四年肯定能考上的。如果不行,就花五六年的时间。一旦入学,直接就可以参加比赛。”莲实说。

“等等。”老板娘插嘴道,“哪有你这么劝人的?虽说花上三四年,恐怕连傻子都能考上了,可是……”

“但是也有考不上的。事实上,今年的考生里有个叫大天井的。这个人来金泽已经四年了。今年又没考上。我们都大失所望。这个人但凡入了学,马上就可以坐到仅次于主将和副将的位子上。他从中学时代就是有名的选手。”

“他多少岁了?”

“你是问大天井吗?这个嘛,大概二十三四了吧。他很强的。四高现在的选手,最开始都是由他陪练的。立技擅长,寝技也擅长。我们刚进四高的时候,都以为他是四高的学生。但是,怎么看都不太像,所以又以为一定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回来提携我们。无论是谁,大家都管他叫大天井学长。而他呢,对四高的选手们都加‘君’字来称呼。”

“这考生真不得了。”远山说。聊到这里,远山的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这样的考生有好几个吗?”洪作问道。

老板娘立刻从旁说道:“可不能起这种念头!”

“现在有三个。像大天井这样的是特例。一般人在金泽只会待上三年左右,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就算了。”莲实说。

“这些人里面,今年有人考上了吗?”

“没有。今年参加考试的净是些非常懈怠的人。英语里不是有一对单词叫‘passive’和‘active’嘛,就是‘被动的’和‘主动的’。”

“嗯。”

“我们给那些应考的人讲解,他们就说:‘哦,就这么回事儿啊,这不也没什么复杂的吗?’完全不往脑子里记。不过这些人里面有一个柔道很厉害的,立技和寝技都很强。”

“那个人也没考上吧?”

“嗯,他自己说还要再考一年,但是他父母过来把他带回去了。不过我觉得他就算再待一年,也很难考上。”

“去年有谁考上了吗?”这回是远山问道。

“去年嘛,是我入学那年,也是一个考上的都没有。”

“前年呢?”

“前年也没有。”

“那就是从来没有人考上过,是吗?”

“不,从前有过。是个有名的选手,叫金子大六,那人在金泽备考了两年,入学那年在决赛中把第六高校的主将给摔了。还有铃川三七彦,他也是全盛时期的主将,当年一边在四高的训练场练柔道,一边复习功课。铃川能不能考上,对四高柔道队来说至关重要。这个人也从一年级起就是高专运动会上的明星。”

说完,莲实转向洪作:“怎么样?既然你天天去中学训练,那还不如来四高的训练场。白天练习,晚上学习。不会耽误学习的。你是个小个子,要是练寝技的话,会成为高手。”

“不行,不行。”老板娘从旁插嘴道。“要是去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老板娘冲楼下拍了拍手。

“你们俩要是都能来金泽就好了。”莲实一边说着,一边时而举杯喝酒。杯子里只有很少量的啤酒,然而他的脸已经红了。

玲子走了进来:“欢迎光临。”

远山马上说道:“我把你喜欢的人带来了。谢谢我吧!”

“哎呀!”玲子表现出气恼的样子,“我没有喜欢的人!”

“你撒谎,你不是说过喜欢洪作吗?”

“我怎么会说那种话?我只说比起远山,我更喜欢洪作。”

“喜欢他胜过喜欢我,那他不是你全日本最喜欢的人了吗?”

玲子不再理睬远山,冲老板娘说道:“可以上菜了吧?”说着便逃也似的起身出去了。洪作感到脸颊发烫。因为即使是开玩笑,洪作也从未被选为异性喜欢或是讨厌的对象。

“女人也沾不得。”莲实说道。这话十分突然,但也正因为突然,听起来格外坚定。

“我们尽量不和女人搭话。妈妈、妹妹什么的自然另当别论,但其他的女人我们一概不接近。只当这世界上压根没有女人。”莲实说。

“可是,这恐怕做不到吧?人类有一半都是女人啊。”老板娘用一种男性化的口吻说道。

“没错。这让我们很为难。无论去到哪儿,都有女人在。”

“那当然,这是肯定的。到底为什么那么怕女人呢?”

“如果想着女人,就没法训练了。就当没有女人!”

“别这么激动啊。”

“不,这不是我的话。我进了柔道队,学长一上来就这么告诉我。他说,接下来的三年就当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真的。如果不这么想,就没法练柔道。为了保护头部不受伤,得把头发留长。但是如果像普通人那样留长头发,训练的时候会很不方便。所以要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咔嚓一剪。然后就会变成像我这样。”莲实说道。经他这么一说,洪作发现他的发型的确很奇怪,像个鸟巢。

“如果想着这个世界上有女人存在,就没法顶着这样的发型走在大街上。”莲实说。

“原来是这样啊,你的发型是很奇怪。原来是为了不让头部受伤才剪成这样的啊。”老板娘仔细端详着莲实的头发。“干什么都不容易啊。不过,我觉得就算顶着这样的发型,也会有女孩子喜欢的。不该那么绝望。”

“不,我们的鼻子会破,耳朵也会破。鼻子受伤的情况还比较少,耳朵是一定会破的,无一例外。柔道队里没有一个人的耳朵是完好的。你们看,我就是。”

莲实稍微侧了侧脸,把耳朵从乱蓬蓬的头发里露出来,展示给大家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莲实的耳朵上。

“瞧,是不是像木耳似的?”莲实说。

“真的诶。”老板娘感叹道。端来炸猪排的玲子,也把盘子放在桌上,来看莲实的耳朵。他的耳朵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形状,成了一块让人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肉,正如莲实所说,如今似乎只能形容为木耳。

“来,你们看,这只也是。”

莲实把另一只耳朵也展示给了大家。同样也已经变成木耳了。

“想着世界上没有女人,耳朵变成了这样也会满不在乎。如果想着女人,任谁也不愿意把耳朵弄成这样。”

“耳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老板娘问道。

“在铺垫上蹭的。无论是谁进了四高的柔道队,不出十天,都会变成这样。就算不是两只耳朵都受损,也至少会有一只耳朵变成这样。不过,说起来,还是两只都坏了比较好。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时候需要根据情况灵活使用脑袋的两侧。我给你们演示演示。”

莲实站起身来,把桌子推到角落里,让远山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无论是要压制他,还是要锁住他的脖子,我都必须从远山身体的侧面贴上去,但远山会用腿阻挠我。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用头攻过去。”

莲实避开远山的腿,用侧脸贴着远山的身体滑行过去。

“喏,你们瞧。”莲实说道。莲实的确半张脸蹭在榻榻米上,冲到了远山胸前。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老板娘说。接着,她仿佛突然醒悟似的,说道,“别练了!这儿可不是训练场。”

三个人把桌子搬回原处,开始吃炸猪排。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非得那么拼命地练柔道呢?”老板娘问道。

“不知道。”莲实大口吃着猪排,回答得很简略。

“不知道?练柔道的不是你自己吗?”

“可我确实不知道啊。”

“怎么会不知道呢?”老板娘似乎从未这样执着过。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想也想不明白,所以就不去想了。——什么也别想!”莲实抬起头来。“不仅是我,大家都是如此。大家都什么也不去想。进入四高柔道队的当天,学长就跟我们这样说。——不要想着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要想着是为了柔道!就当这世界上没有女人!听着,什么也别想!”

说完,莲实把剩下的炸猪排全都塞进嘴里:“真好吃啊,这个!”

老板娘拍了拍手,叫来了玲子,让她再添一份炸猪排。

“这份算我请客。”老板娘说道。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学校也太难混了。竟然会有人去这种地方。不学习,光练柔道!”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不能去想。一旦细想,就练不了柔道了。我们并不想成为柔道家。我们的目标只是在高专运动会上拿到冠军。但是,我们想创造出一种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我想这种柔道是存在的。到底有没有这种柔道,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试一试。像我这种人,个子矮,力量弱,完全没有天赋。进了四高,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除了让训练量来说话,我没有别的办法。怎么样,要不要助我们一臂之力?我还能参加两次高专运动会。我想在这两次中拿到冠军。你们也权当人生中没有这三年,在四高的训练场度过这段时光,如何?”莲实说道。

洪作沉默着。虽然沉默着,但他已经被莲实的这番话深深打动,一种微醺的感觉包围了他。这一次,老板娘也没再说“不行”。莲实苍白的面庞和热情的语调中,有一种力量,让老板娘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吃完第二份炸猪排,三人走出清风庄,洪作和远山送莲实去坐下行的东海道线列车。

“与其在这里备考,还是去金泽更好吧。周围净是高校生,也是一种良性刺激。”莲实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考虑考虑吧。”洪作说,“还要跟父母商量一下。”

“跟父母商量可就不好办了。那样恐怕就来不了了,除非瞒着父母。”

“我不会跟他们说实情的。”

“即使不说实情,恐怕他们也不会同意。你直接来金泽,然后再写信通知父母,怎么样?这样的话,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你已经在金泽了。”莲实说道。

“你就这么办吧。”远山从旁插嘴道。洪作沉默了。

“总之都是复习,在哪儿都一样。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这么办。”远山也许觉得这是别人的事,所以这样不负责任地劝说道。

“如果能去的话,我会在八月份前决定的。”洪作在心里计算着写信跟父母商量并收到回信所需的时间。

“要来的话最好趁早。七月底京都有高专运动会。那之前一个月的训练强度非常大。你最好和我们一起参加运动会前的突击训练,然后跟我们一起去京都。从京都回来以后,暑期集训就开始了,时间是七月底到八月中旬,这个集训希望你一定参加。”

“运动会结束以后还要训练吗?”洪作问道。

“是的。如果在运动会上拿了冠军,夏天的训练相应地也会很充实。如果没拿冠军,就要为明年做准备,训练量会非常大。到时候连宿舍的楼梯都上不去了。”

“那怎么上楼呢?”

“……”

“爬上去?”

“等训练结束了,我会去能登的中学当教练。你要是和我一起去的话会很有意思。能登是个好地方,而且鱼特别好吃。白天练柔道,晚饭可以饱餐鲜鱼,然后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莲实说道。莲实所说,似乎与备考生的生活毫不沾边。学习时间是不可能有的。

“你暑假不回家吗?”远山问道。

“回啊。”莲实回答。“虽然回去,但只在家待两三天。最好不要在家里待太久。待得时间长了,会成为常态,爸爸妈妈也会习以为常。如果让他们觉得暑假就是不该回家的,就好办了。”

“洪作从不回去。他家里人在台北。”远山说。

“从不回去?”莲实吃惊地看向洪作。

“嗯。”洪作应道。

“那可真好啊。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进四高柔道队。我们过年和放春假的时候,毕竟还是要回家的。虽然只回去两三天,但总归是要回去。不回去的话父母会唠叨个不停。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柔道队的,他妈妈对集训时间知道得一清二楚,到了集训结束那天,会来金泽接他,把他领回去。”莲实说道。

“我要是去的话,学习时间能保证吗?”洪作试探着说出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没问题的。不过,八月的集训最好要全程参加。这段时间里进步会很显著。如果来了金泽,八月份的集训无论如何也要参加啊。”

“那段时间里没法学习了吧。”

“恐怕是不行。根本没有学习的时间。等到了九月份再学习吧。到时候就算你自己不想学,我们也会让你学。我们会轮班到你住的地方监督你,看你到底是不是在学习。偶尔还会带好吃的慰劳你呢。”

“从九月份开始就能专心学习了吗?”

“白天最好还是来训练场练一个小时吧。就稍微摔两下,不会影响学习。剩下的时间就专心学吧。”

“这不是很理想吗?”远山怂恿道。

“我刚才提到的大天井他们,不管怎么制止,他们也一味地练柔道,不去学习。无论什么时候去他宿舍,他都在睡觉。我们劝他,他反倒生气了,说:‘要不是走背运,我早就是你们的学长了!’”莲实说道。

到了火车站,莲实说:“不用送我进去了,还得买站台票,浪费。我在金泽等你们。过几天写信联系。”

莲实走进了检票口。洪作感到,一个潇洒直爽的人似乎突然从身边消失了。

洪作回到了自己在寺院的房间,总觉得兴奋,久久不能入睡。莲实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青年,与自己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很不一般。他身上有一种不同于金枝、藤尾、木部他们的独特的气质。

比洪作小一岁,却已经是高校二年级的学生了。看来他中学四年级结束就考上了高校。然而,他身上却丝毫没有优等生们通常会有的傲慢。柔道之外的话题,学校也好,课程也好,金泽这座城市也好,他一概不谈。这一原则被彻底贯彻。

“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

一想起这句话,洪作就感到浑身发麻。为什么这么短短的几个字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呢?

莲实心目中的柔道,一定完全不同于自己和远山他们心目中的柔道。烟不能沾,酒也不能沾,甚至——

“就当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女人!”

莲实的确说了这样的话。对于洪作而言,这句话也极富魅力。每天,女人都会在自己眼前闪现一两次,而且是伴随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欲望一同出现。无论怎样努力,女人总挡在自己眼前,挥之不去。

“就当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女人!”

的确,如果能认为这世上没有女人,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然而,不管怎样坚称女人不存在,女人实际上都是存在的,因此这原本行不通,但是认为不存在,总比认为存在要好。就当玲子也不存在。不可以认为她存在。她不存在。

洪作辗转反侧。他想去练莲实所说的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莲实他们只练柔道不学习,这似乎远比不练柔道只学习更适合于洪作。

不过,要想这样练柔道,必须先要考入四高。这很难办,然而无论如何,一定要克服入学考试这道难关。如果不做出十二分的努力,恐怕是考不上的。也许正如莲实所说,与其在这里备考,还不如去金泽。洪作反复思考着。

第二周的周日下午,洪作去宇田老师家中拜访。宇田闻声来到玄关,对洪作说:“出去走走吧。”说着便走出了家门。他身穿一件飞白细花纹的和服,腰间缠着布腰带,让人感到书生气十足。

两人并肩走上了低缓的坡道。周围很快就不见了民宅,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原野,与富士山的山麓平原相连。其实这里也有几个村落,但被茫茫原野所包围着,隐匿于其中了。不愧是宇田引以为傲的地方,从这里望去,富士山的确无与伦比。

“找我有什么事吗?”宇田问道。

“嗯,我有事想跟你商量。”洪作回答。

“嚯,商量什么?”话音刚落,宇田又接着说道,“你不该说‘想跟你商量’,而该说‘想找您商量’吧。”

“嗯。”

“正好。我也正想和你联系呢。你先说吧。”宇田说。

“是这样,我打算明年报考四高。”

“嗯。”

“我想,反正要考四高,不如现在就到金泽去。”

“四高好像是在金泽。你想现在就过去?”

“嗯。总之都是要备考,我觉得与其在这里备考,不如去金泽。”

“为什么呢?”

“对我也是一种良性刺激。”

“良性刺激?什么良性刺激?”

“大街上就有四高的学生,我想我会不得不学习的。”

“这算什么良性刺激!”宇田脱口而出,“不管怎么说,你突然说想考四高,这太奇怪了。为什么非选四高不可呢,近一点的地方也有高校。静冈高校不行吗?静冈高校不是挺不错吗?你今年报考静冈高校落榜了,应该再考一次,一雪前耻。”

“可是,我觉得金泽更好。”

“奇怪啊你。”宇田说着,把脸缓缓转向洪作,“你突然想去四高,总得有个理由吧?是为什么呢?”

“我想进那儿的柔道队。”

“柔道队?嚯!”接着,宇田又说,“我明白了,明白了。前一阵好像有个四高柔道队的选手来咱们这儿。原来如此。是他劝你去?”

“他倒是没劝我。”

“他劝你去也无妨。听他的劝,参加考试,如果考上了,岂不是很好吗?但是,没必要现在就去金泽。你刚才说去金泽才更能受到良性刺激,可并非受了这种刺激就能好好学习,就能轻松考取。再说了,你为什么想进四高的柔道队呢?”

“创造出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是四高柔道队的信条。我觉得很有意思。”

“创造出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嚯!”宇田似乎也颇感兴趣,“原来如此。我也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这么说,进了四高,你打算只练柔道了?”

“也不一定。”

“一定。不是吗?”

“嗯。”

“你报考四高,这没问题。考上以后去练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也没问题。把学习抛到脑后,白白浪费一生的时光,也没问题。人有选择的权利。”

“嗯。”

“照你想的去做吧。”

“嗯。”

“去做吧。不过,我反对你现在就去金泽。就算真有刺激,也不见得是良性的。听你刚才说的话,我总觉得有些可疑。你是不是打算一边备考,一边去四高的训练场训练?恐怕是四高的学生劝你这么做的,对吧?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

洪作一声不吭。事实正如宇田所说。

“其实,为了你的事,我给你父母写了封信。两三天前我收到了回信。听说你现在不给你父母写信了。收到钱了也不说一声,对吗?”

洪作依然沉默着。宇田所说仍是实情。

“给你父母写信,似乎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前一阵在办公室里和两三个老师谈起你来,大家都说搞不懂你。毕了业也不回家,在沼津游手好闲。说是打算明年考高校,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学习,还和在校期间一样,大摇大摆地到学校的训练场来,和中学生一起玩。学校准许你毕业,你倒好像不乐意似的。”

“不是的!”洪作打断了宇田。

“怎么不是?今年毕业的学生里,只有你到现在还是一副中学生的打扮,每天来学校,无所事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吗?”

在这一点上,宇田说的没错,洪作心想。

“老师们经过讨论,最后一致认为,说到底,你什么也不考虑。”

“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在考虑。”

“你在考虑?偶尔考虑考虑,也无非是:既然在沼津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换个地方,去金泽无所事事,那样好像更有意思。”

“噗嗤”一声,洪作笑了出来,说道:“这话过分了吧。”

“一点都不过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今天你第一次找我商量事情,结果就是说这些。正如老师们说的,说到底你什么也不考虑。可是,你已经到了毕业的年纪,还什么都不考虑,这怎么行?大家都这么想。”

“所谓‘大家’到底指谁啊?是那些老师吗?”

“是谁都无关紧要。你之所以会这样胸无大志,游手好闲,根源还是在你的家庭。没人监督你。你没爸没妈,也没有弟弟妹妹。虽然你既有爸妈,也有弟弟妹妹,但看上去跟没有一样。你爸妈,说起来真不愧是你的爸妈,跟你颇有相似之处。他们好像完全不考虑儿子的事,只管寄钱而已。他们好像觉得,儿子随意学习就好,随便考个高校就行。儿子中学毕了业,也不让他回家,也不让他在家学习。在这些方面,你爸妈古怪得很。”宇田说道。他刚才还颇为客气地称“你父母”,然而不知不觉间便刻薄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爸妈至少给你写了信,可是你却不回信。回不回信还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你压根不看信。——这不是我说的,是你母亲在来信中写的。”

宇田似乎教训得越来越起劲,他不再信步闲游,而是在草丛中站定。他抄着手,扬着头,仿佛在仰望富士山,然而他的目光好像并没有落在富士山上。

“除此之外,信上还写了什么?”洪作问道。

“你不该这么问。你真不懂事。你应该先说:‘您给我父母写信了吗?谢谢您的关心!真是不好意思!’先道谢,感谢的话说完了,再问信上写了什么。不是吗?我也不是因为喝多了或是为了图好玩而给你爸妈写信的。是因为没人关心你,我看不下去,所以才主动肩负起提醒你父母的责任。”

“对不起。”

“你脸上的表情可一点儿都没有抱歉的意思啊。”

“不,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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