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

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谁知道呢。”

“不,是真的。没想到您这么别扭。”

“别扭?不许说这么没礼貌的话。你真是一点儿礼貌都不懂。”宇田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有点偏离正题了,但你刚才说我别扭,没错,我确实是有别扭的地方。——我坐下说吧。”

宇田环顾自己脚下的这片草丛,似乎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洪作把粗棉布制服上衣脱了下来,铺在草丛上,对宇田说道:“请坐。”

“不用了。”宇田客气道。

“没关系的。这衣服本来就不是我的。之前一直是木部穿着,我最近正想着该把它扔了。”

“扔了你穿什么?”

“我还有两三件。藤尾从毕业生那儿要来的。”洪作说。

“那好,在你扔之前,我就先垫着坐一下了。”宇田在洪作的衣服上坐了下来。洪作穿着长裤和无袖运动衫,站在宇田身边。原野上的风吹拂着肌肤,十分惬意。

“你刚才说我别扭,没错,我好像确实是有别扭的地方。我老婆也经常这么说我。我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在亲戚家长大。虽说是寄人篱下,但是我并没有什么悲惨的遭遇,也没有被苛待。现在想来,我似乎一直很受疼爱。然而,你听着,我到底还是埋下了性格扭曲的种子,说起来,人真是很可悲。仅仅因为我不是被父母养大的,我的性格就扭曲了。我总是会想,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我爸爸妈妈,是不会这么说的吧?因为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所以才这么说的吧?小时候的这种思维,在我心里根深蒂固,直到如今,仍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宇田用平静的语调,开始描摹自己。洪作默默地听着。

“性格扭曲是不行的。在人类所有的感情中,这是最让人瞧不上的一种。可鄙。没出息。我朋友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就,上了报纸。我也和人家一起高兴就好。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想,他都能出名,我应该更出名才对。可是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人家出名是因为付出了相应的努力,而我却没有。我之所以会想这想那,就是因为性格扭曲。我想,我要是也有钱有闲就好了。没错,有了金钱和时间,我就能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可是,我生来就没有这样的条件,这就无可奈何了。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假设自己拥有原本没有的东西,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笑,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是。”洪作回应道。他觉得总是沉默也不好,所以附和了一声。

“真是个废物啊。”

“废物?您是说您自己吗?”

“是。”顿了顿,宇田又说,“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别扭啊。”

“嗯。”

“一点儿都不。你的确一点儿都不别扭。你哪怕稍微别扭一点点,都比现在强。”宇田说道。

洪作觉得自己不能再稀里糊涂地随声附和下去。

“那么,我应该别扭一点?”

“不,不是的。”

“可是,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哪怕稍微别扭一点点,都比现在强。’”

“不,那是我别扭的表现。我只是让你看看什么叫别扭。”宇田说,“之前我妻子说,我好像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你那样。我性格扭曲,总是纠结,想不开。可你却很阳光。阳光得不可思议。这也许是天生的。可是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洪作用心听着,默不作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觉得值得研究。你倒是说句话啊。”

“嗯。”

“落榜了也满不在乎,还大摇大摆地来学校闲逛,每天和中学生在训练场上摔来摔去,还去宿舍的浴室洗澡。——你最近不是连食堂都开始吃了?”

“我只在食堂吃过两次。”

“只有两次,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以正常人的思维干不出这种事。对于明年考高校的事,你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般人的话,会想明年要是又没考上该怎么办,多少有些担心。可你却完全没有这些心思。明明有父母,却完全不想见。你还有弟弟妹妹吧?”

“有。”

“我想,单单是不想见家人这一点,别人就无法企及,令人佩服!”

“嗯。”

“明明已经毕业了,却不想和家人一起生活,这到底应该作何解释?”

“这个嘛,我想并没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吧。”

“你看,你这语气,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似的。在这些方面,你真是与众不同。我真是羡慕极了。像我这样的人是做不到的。”

“嗯。”

“不过啊,我话虽这么说,可未必全都是在夸你。”

“我想也是。”

“你明白吗?”

“这我还是能明白的。”

“我个人觉得,如果就这么放任你不管,你啊,恐怕永远都上不了高校。只要父母给你寄钱,你就能逍遥自在,游手好闲,每年只徒增岁数。等到当年的同窗都快大学毕业了,你还在沼津无所事事。在学校会碍眼,在沼津镇上也会碍眼。其实现在已经够碍眼了。所以,我才看不下去了,给你父母写了信。”宇田把视线投向原野低洼处民宅的方向,“咦,那不是我妻子吗?”

洪作也向那个方向望去。那无疑是宇田的太太。洪作站了起来,高高举起裸露在无袖运动衫外的手臂,为宇田太太指示方向。作为回应,宇田太太也高高举起了一只手。

宇田太太渐渐走近了。只见她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提着一个包袱。

“我带茶来了。这里真舒服啊。”

太太放眼眺望着无边的原野。过了一会儿,她把水壶放到了草地上,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了茶杯和一包点心似的的东西。

“什么啊这是?”宇田指着那包点心问道。

“是红豆面包吧。”洪作脱口而出。

“没错,答对啦。”太太说道。

“嗬,你在这方面反应倒很快嘛。”宇田对洪作说道。

“我猜好吃的一向很准。”洪作说。

“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夸奖,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不管是什么才能,有总比没有强。”顿了顿,宇田又说道,“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母亲回信了。她让我劝你去台北,在父母身边学习。她说从小就把你托付给了别人,她不在你身边,所以没能好好教育你,恐怕你说话也不太讲规矩。寺院里的姑娘写信说,你似乎多少有些不良倾向。总之她想让你回到她的身边,让我好好劝你回台北。——你母亲文笔很好。”宇田说道。

“这可真让人为难啊。”洪作说。

“回父母身边,有什么为难?”

“不行啊。去了台北就没法学习了。”

“怎么会没法学习呢?在父母身边才能好好学。去台北不是坏事,去吧。”

“不行啊。”

“怎么不行?既然父母这么说了,就必须听他们的。父母让你回家,这不是很好吗?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没有这样的经历。我很羡慕你。”

“问题在于,去金泽学习,和去台北在父母身边学习,哪个更好。对我来说,回父母身边是不行的。爸爸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妈妈也是,弟弟也是,妹妹也是。到了固定的时间,大家要围坐在一起吃饭,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种事。洗澡水热好了,就不得不洗。电话响了,就不得不接。做着这些事,还能学习吗?”洪作变得雄辩起来,“我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根本就没法学习。即便我不说话,也会有人来搭话。对方跟我说话,我就不得不回答。而且,要应对的并不是一两个人。爸爸会找我说话,妈妈也会,弟弟也会,妹妹也会。我要一一作答。这太麻烦了。”洪作滔滔不绝。

“真令人吃惊。你等等。”宇田打断了他。

“先休息一下,喝杯茶吧。”宇田太太说道。洪作把红豆面包掰成两半。宇田拿起茶杯,喝起了茶。过了一会儿,宇田开口了。

“真令人吃惊啊,你的这番主张。”宇田从容不迫,开始反驳,“只能说太令人吃惊了。你刚才说的,是对家庭的否定。没法学习不过是个借口,总之你不想去台北。你不想作为家庭的一员来生活。你刚才说洗澡水热好了就不得不洗。令人吃惊!你说到了吃饭的时间就不得不和大家一起围坐在桌前。令人吃惊!你说家里人找你说话你就不得不回答。令人吃惊!你说家里人会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是令人吃惊!一个了不起的青年诞生了。不知道这是教育之罪,还是社会之罪,总之,一个可怕的青年诞生了。”宇田顿了顿,拿起红豆面包,“说到底,你对父母和弟弟妹妹毫无感情。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你自然是毕业了也不想回家。”

“不,我对他们有感情。我想见父母,也想见弟弟妹妹。”

“那你去见他们不就行了吗?”

“如果去了,见到他们就马上回来的话,我就去。”

“你没必要马上回来啊。在父母身边学习就好。反正一旦考上了高校,就又得离开父母了。”

“可是,在父母身边我没法学习啊。”

“你不去怎么知道能不能学?”

“肯定没法学。”

“你怎么就能断定呢?再说了,没法学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在这里也没法学,都是一样。”

“所以我想去金泽……”

“去金泽不行!”这次是宇田下了断言,“去了金泽,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简直是放虎归山。你啊,还是回台北,回你父母那里。”

“我做不到。”

“什么叫你做不到?父母好不容易叫你回去。作为儿子,听他们的话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做得到做不到的。”

“那我考虑考虑再作答复。我回寺院好好想一想。”

“不行,不行,要考虑的话就在这里考虑,马上考虑。考虑五分钟,就做决定。”

“你就听洪作的吧,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宇田太太说道。

“你别插嘴。这事与你无关。”宇田说。

“那我想想。”洪作说,“这个我拿走了。”洪作拿起两个红豆面包装进裤子口袋,又把茶一饮而尽,起身从宇田夫妇身边走开了。

洪作沿着缓坡,慢慢地走向原野的高处。穿过杂草丛生的地带,来到印着车辙的小路上。走到小路的尽头,眼前的原野一马平川,远远地可以看见几处村落里的丛丛绿树。洪作虽然已经在沼津生活了好几年了,但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现在必须认真考虑了,洪作想。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考虑的,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让宇田同意自己去金泽。去台北是不可能的。自己去了台北之后,恐怕会被要求报考台北当地的高等学校,成为走读生。如果父亲提出这样的要求,洪作不相信自己会有拒绝的勇气。洪作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自己的父亲。

洪作坐在了草地上。这里距离宇田夫妇所在的位置并不远,然而视野却开阔很多,令人感觉仿佛位于高原之上。洪作沐浴着阳光,仰面躺在草地上。风吹过来,却没有一丝寒意。鸟鸣声不绝于耳,鸟儿似乎就在不远处茂密的灌木丛里。

洪作吸完两支烟,站起身来。这时,宇田太太的身影映入了洪作的眼帘。洪作迎了过去。

“原来你在这儿呀?我丈夫还说你恐怕不会回来了。”太太笑着说道。她的话提醒了洪作。

“我还没考虑好。容我再想想,再做回复。我过几天再去老师家拜访。”

“哎呀,你不回那边了吗?”

“今天就先告辞了。”

“那你一会儿要去哪里呢?”

“天黑之前我打算随便走走。前面好像是我朋友的村子,我还没去过呢,想去看看。”

“那我们在家里等你。你来吃晚饭吧。”

“不了,今天就不打扰了。”

“没关系的,你不用对我丈夫那么敬而远之。他虽然说话难听,但人不坏,你跟他多聊一聊就知道了。不过,我也觉得待在父母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这么觉得。”洪作说。

“你骗人。不许说这样迎合的话。”接着,宇田太太又问,“你一会儿来吗?”

“今天还是不打扰了。”

“可是,你的上衣还在那边。”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请帮我扔了吧。那件衣服我早就打算扔掉了。”

“你口袋里有东西吧?”

“什么也没有。口袋破洞了。”

“唉。”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就穿成这样回寺院吗?”

“我经常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

“你果然还是回台北比较好。”太太留下这句话,便朝下坡的方向走去了。

洪作避开了宇田家门前的路,斜穿过原野,来到了沼津的郊区。

刚才自己总算延长了回复宇田的时间,但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到台北来”,如何应对母亲的这个要求,真是个难题。事情之所以会如此发展,都是因为宇田自作主张给母亲写信。自己当初接受宇田的邀请去他家吃饭,根本就是个错误。然而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我决不去台北。金泽的生活与台北的生活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训练量决定一切的柔道。”这是莲实的话。自己从未听到过这么有魅力的言辞。莲实让自己把高校的三年时光奉献给四高柔道队。为此,必须要先通过入学考试。如果去了金泽,似乎能够为此而学习。无论是多么高强度的复习,自己似乎都能承受。在沼津是做不到的,但是去了金泽,却一定可以。

台北!跟富有魅力、历史悠久的城下町相比,台北是一座多么让人不自在、不自由的城市啊。虽然让人不自在、不自由的,不是台北这座城市,而是在台北的家,但洪作坚决不想去台北。洪作对台北产生了抗拒。

想想父亲,再想想母亲,洪作觉得实在难以与他们一起生活。仅仅是被家里人的几双眼睛注视着,就会十分不自在。自从懂事以来,洪作就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不自在的生活。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逍遥自在,茁壮成长。即使远隔万里,他也能充分感受到父母的爱。即使一个人生活,他也从未渴想关爱,从未感到寂寞。

走进了沼津的街区,洪作便对自己只穿一件无袖运动衫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并不冷,自己也并不邋遢,只是没穿外衣而已。不穿外衣的人应该到处都有吧。

洪作走在街上,搜寻着没穿外衣的人。一旦真的开始找,便怎么都找不到了。即使偶尔出现一个,也身着衬衫。没有人潇洒地穿着无袖衫。穿着无袖衫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只有小孩子。

洪作正要迈进寺院的大门,突然停住了。他看到有一个男子在钟楼附近游荡,看上去很像是宇田。刚才分别的时候宇田穿着和服,但现在这个貌似宇田的男子穿的却是便装。洪作躲在门边阴影处,想分辨那人究竟是不是宇田。

那人低着头走来走去,不时伸展两只胳膊,像是在做体操。这与宇田在中学校园里的形象别无二致。而且,洪作之前从未见到这个人在寺院里出现过。

洪作下定了决心。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已是无可奈何了。

果然是宇田。洪作一走近,他似乎就注意到了。他在一处站定,点燃了一支烟。

“吓我一跳。”洪作以这句话开场。

“你是否吓了一跳,与我无关。”宇田说,“我把你母亲的信带来了。你不妨读一读。信和上衣都交给寺院里的人了。我走了。”

宇田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便向大门走去。他脸上并无愠怒的神情,态度也一如往日,但话一说完便快速离去,这似乎是内心并不平静的表现。

“老师!”洪作想要叫住宇田,但宇田头也不回,径直走出大门。

洪作立刻冲进寺院的玄关。他想,若要追上宇田,化解他的怒气,似乎得先穿上外衣才算妥当。

没必要进自己的房间,外衣就放在玄关的地板横框上,外衣上面是一封信。

洪作把信塞进裤子口袋里,抓起外衣,冲出门去。

出了寺院,洪作小跑着穿过港町狭窄的道路。这里的店铺并不多,但也许是太阳快要落山的缘故,此时行人颇多,嘈杂喧嚷。

“洪作!”

卖乌冬面的老板娘唤道。洪作最怕应付这位老板娘。她只要见到洪作,便会控诉洪作的一位名叫相原的同学还欠着她的饭钱。洪作与相原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并没有什么交情。洪作没有受这般牵连的道理,而且他连相原毕业后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洪作!”

老板娘喊了第二声,洪作停下了脚步。

“有话以后再说。我现在有急事。”

“有急事?你就骗人吧,你哪会有什么急事?”卖乌冬面的老板娘说道。这话似乎不该置若罔闻,然而洪作没有理会,向前走去。港町的道路弯弯绕绕,不知转过了几个街角,洪作听到身后有人喊:“寺里的小伙子!”喊他的是当木匠的老人。

“得便的时候来一趟,有件东西托你捎回寺里。”

“好!”

“你嘴上说好,可靠不住。我之前就拜托过你吧?”

“好!”

“什么好!”

“知道了!我现在有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你每天不是都在闲逛吗?我这儿有红薯,吃了再走吧?”

“红薯?现在不是吃红薯的时候!”

现在的确顾不上吃红薯。洪作跑了起来,但他马上停下了,回到了木匠老人那里。他觉得木屐的绳带快要断了。

“借我一双草履。看,我的鞋带快断了。”

老人的目光落到洪作的脚上,说道:“进店里,让我老伴给你换一根。”

“我现在有急事,我真的很急。借我一双草履吧。”

“那,你穿这双走吧。”老人指了指脚下的草履。洪作用自己的木屐和老人的草履作了交换。

“你这汗脚,别把鞋弄脏了。”

“没事的。”

“真不让人省心。你到底急什么?”

洪作没有理会背后的声音,这次真的飞奔起来。洪作穿过了港町。一进入鱼町,道路变宽,行人也多了起来,让人感觉进入了市区。

仍然看不到宇田的身影。路上虽然多少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宇田应该不至于走得这样快。穿过鱼町,洪作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宇田是否拐了弯,洪作选择径直向前。他想,如果在路上见不到宇田,就直接去他家。

街上亮起了灯。薄暮时分,华灯初上,洪作总会感到心头一紧。今天,这种感觉格外强烈。他心头一紧,甚至隐隐作痛。

洪作跨进宇田家的院子,正好碰见宇田太太从后门出来。

“老师还没回来吗?”洪作未作寒暄,直接问道。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他去你那儿了呀!”太太回答。

“我见到他了。我在寺里见到他了,但是他先走了,我就追到这里来了。”洪作断断续续地说道。从车站一口气跑到这里,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你为什么要追他呢?”

“我惹老师生气了,想向他道歉。”

“他一般是不会生气的。”

“可是,他刚才应该是生气了吧?”

“不,我觉得他没有生气呢。他说必须让你尽快看到你母亲的信,所以散步的时候顺便去找你了。”

“是吗?”

“你见他的时候他生气了?”

“我觉得是。”

“真想看看他生气的样子啊。我觉得他偶尔生生气也无妨,可他却很少动气。恐怕一年也就只有一次吧。”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宇田太太一副事情已经解决了的样子,问道:“在这儿吃饭吧?”

“嗯。”

“那进来吧。”

“我去找找老师吧。”

“不用啦。他又不是小孩子,我想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先洗个澡吧。”

“洗澡?”

“正好水烧好了。你先洗,等我丈夫回来了,让他也赶快洗洗。既然是要吃饭,最好还是清清爽爽地吃,对吧?”

“嗯。”

“那就这么办吧。”

洪作几乎像是在遵从宇田太太的命令。他把木匠老人的草履脱在玄关的水泥地上。

宇田太太拿来了毛巾和肥皂。洪作被领到了盥洗室,在那里脱掉了外衣和无袖衫。小小的浴室里刚好放下一个澡盆。

洪作迈进了澡盆。

“水烫吗?”宇田太太的声音从木拉门后面传过来。

“水温正好。”

洪作惬意地泡在澡盆里。啊,宇田的太太真好啊,洪作心想。无论是宿舍的浴室,还是寺院的浴室,都没有这么舒服。

洪作正想着该从澡盆里出来了,突然听见了宇田的声音。

“什么?他在泡澡?!”

洪作停下了正在拧毛巾的手,侧耳听着宇田的话。

“嚯,他在泡澡!”宇田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后声音放低了,不知说了什么。

“真棒!了不起!让人佩服!”宇田的话再次传进洪作的耳朵。话里究竟是钦佩还是恼怒,一时难以判断。

洪作走出了浴室。自己的衣服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浴衣。洪作猜想宇田太太的意思是让自己换上浴衣,但又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经过一番犹豫,他终于冲客厅喊道:“我可以穿这件吗?”

“穿吧。那儿不是有件浴衣嘛。”太太回应道。

洪作穿上了这件浆洗过的、挺括的浴衣。这是洪作第一次穿浴衣。忘了是什么时候,母亲曾经从台北寄来两三件,但都原封不动地搁在箱子里。

洪作走进客厅,只见宇田坐在靠近外廊的位置。他抬头看着身穿浴衣的洪作,说道:“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嗯。”洪作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老师是走哪条路回来的?”

“你可真懂礼貌。”

“我是追着老师过来的。”

“这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我?”

“我想跟您道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您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啊。要是生你的气,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有生你气的工夫,还不如去考虑其他的事。”

“嗯。”

“我不会生气的。”

“嗯。”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这种人啊,就叫极乐蜻蜓。”

“极乐蜻蜓?”

“你听过这个词吗?”

“没有。”

洪作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个词汇。不过,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人在心里有愧的时候,容易疑心生暗鬼。你也是这样吧?”

宇田起身走向盥洗室。在宇田洗澡的这段时间里,洪作一直坐在外廊上。宇田太太拿来了啤酒,正要开瓶盖,洪作说道:“我等老师来了一起喝吧。”

“他这就要出来了。你先喝吧。”

“可是……”

“没关系的。没想到你这么客气。”

太太将杯子斟满啤酒,又回厨房去了。洪作心想恭敬不如从命,便拿起酒杯。身穿浴衣,坐在外廊,饮着啤酒——这样的事似乎从未有过。这也许就叫作舒坦,洪作心想。

不一会儿,宇田便穿着浴衣走了过来。

“真是太舒服了!”洪作想以这句话,表达自己现在有多满足。

“来,我也喝。”宇田也坐到了外廊上,“怎么样?决定了吗?”

“嗯?决定什么?”

“你说决定什么?今天白天咱们俩就在讨论你是否该回到台北,回到你父母身边。你说要考虑考虑,我以为你要去别处转转,结果你就那么走了!你应该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呃。”

“打算怎么办?读了你母亲的信,你是怎么想的?”

“呃。”洪作想起自己刚才在寺院的玄关把信塞进了裤子口袋,“我还没读。”

“为什么不读?”

“不,我会读的。我肯定会读的,只是刚才没来得及。我直接跑出来追您了,真的没顾上。”

“信放哪里了?”

“我塞进裤子口袋了。”

“塞进?你怎么回事!竟然把母亲的来信胡乱一塞?你有工夫洗澡、喝啤酒,说什么‘真是太舒服了’,不如读一读母亲的来信,如何?”

宇田看上去多少有些不悦,五官都歪扭了。据宇田太太所说,宇田一年难得生气一次,然而这一年一度的事情,现在似乎正在发生。

“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到台北跟你父母道歉去,跟你父母道歉!”

事情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

听到宇田太太通知饭已备好,洪作和宇田搁置了仍未解决的问题,坐到了饭桌前。

“又是寿喜烧啊,真好!”洪作说。

“只是你来的时候碰巧都吃寿司烧,我们可不是总吃这个。你不要阴阳怪气。”宇田说道。

洪作想表达的是,老师这次又请自己吃寿喜烧,自己满足极了。可宇田似乎不是这么理解的。

“老师,您确实是有点别扭。我没有阴阳怪气,绝对没有。”洪作说道。他觉得该说的话就要说出来。

“是吗?那我就刚才的话向你道歉。”宇田说。

“就是嘛,我怎么会阴阳怪气呢,人家白白请我吃饭。”

“什么叫白白请你吃饭?你真是不会说话!果然你还是应该回台北,回你父母身边!”

这时宇田太太过来了,问道:“事情决定了吗?”

“是指去台北的事吗?”洪作不知该如何作答。宇田从旁说道:“他好像还没决定。”

太太说道:“说起来,这压根不是决不决定的问题。既然你母亲让你回去,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回去。不是吗?”

“嗯。”

“那你就这么办吧,好吗?”

“嗯。”

“哎呀,太好了。那事情就这么定了。既然决定要回去了,还是尽快为好。什么时候走?”

“嗯。”

“回去的日期以后再定也行。总之,既然你这么决定了,今晚就算是饯行啦。”

“嗯。”

“这样的话,光有寿喜烧还不够,我再去买点生鱼片吧。饯行就得有饯行的样子。”宇田太太说完,便起身走了。

“真了不得。”宇田说,“女人可真了不得。眨眼间就擅自把事情敲定了。事已至此,你只能去台北了吧?”

“嗯。”洪作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来,喝吧。”宇田说道。洪作拿起酒杯。

“打起精神来。你怎么一下子蔫了?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就只能这样做了。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决定总是在一瞬间做出的。不能瞻前顾后,思来想去。——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

宇田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成了安慰洪作的一方。

“来,喝酒吧!”

“喝。”

然而,对于突然之间被迫选择去台北,洪作感到难以释怀。

“怎么就决定了呢?”洪作感慨道。

“不知道,但也不用想了。”

“我觉得自己没有作出答复。”

“事到如今,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决定了就是决定了。”

这时,洪作听到了望火楼的钟声。

“起火了。”洪作说道。宇田也侧耳而听。

“好像是。听这敲钟的节奏,起火的地方应该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去看看吧?”说着,宇田准备起身。“晚上的火灾很快就会扑灭,不过还是值得一看。”

“那就走吧。”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宇田把正门上了锁,对洪作说:“从厨房那个门走。”说着,自己先朝厨房走去。洪作也拿起放在玄关的木匠老人的草履,跟着走了过去。

出了门,只见几个男人从宇田家门前的路上跑了过去。附近主妇们的身影也出现在路上。

两人向着男人们奔跑的方向走去。

“好久没有火灾了。”宇田说。

“看不见火啊。”洪作说道。

“今天没风,火应该会直直地向上烧,会很壮观吧。”

洪作和宇田向火车站的方向走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渐渐聚集起来。男男女女从后面赶上来,超过了两人。还有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奔跑着。

“为你去台北饯行的晚上,竟然碰上了火灾。”

宇田的话,让洪作再次想起了要去台北的事。

“冬天起火,人们总是小题大做,无论如何也想来火灾现场看一看。夏天的火灾却完全没有吸引力。”宇田说。

“是吗?”洪作问道。

“不是吗?像现在这样闲逛,跟去庙会买盆栽,完全没有区别。”

经宇田这么一说,洪作还真有一种要去逛庙会的感觉。

“火是不是已经灭了?”

“怎么会?这不可能。恐怕正越烧越旺呢。”

“可是钟声停了。”

“不,一会儿还会响的。现在只是稍作停歇。呦,你听!响了!”

的确,望火楼的钟声再次响起。两人正沿着火车站旁边的木栅栏行进,忽然听得近处一声“哎呀”。那人问道:“你们要去哪儿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无疑是宇田太太。

“啊,是你啊。——起火了。”宇田说。

“你们是要去看火灾?”

“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很远哦。听说是在千本滨方向。”

“不会吧,应该没有那么远。”

“不,刚才我在那边的确听到有人这么说。”

“这样啊。”

“家里门锁了吗?”

“只锁了正门,厨房门开着。”

“你也太不小心了。”

“根本没事。”

“火关了吗?”

“火关小了。我把寿喜锅端下来,把水壶放上去了。”

“你该回去了吧?”

洪作感到,宇田太太的说话方式中总暗含着一种命令的意味。

“嗯,我去看一眼,马上回去。”宇田说。

“你要去千本滨吗?”

“不会走那么远的。”

“洪作呢?”

“我也和老师一起去看看。马上就回去。”

“不行。”宇田夫人说,“洪作不能去。你是打算去了就不回来了吧?”

“没这回事。我是穿着浴衣出来的。我的衣服还放在你们家呢。”

“这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反正那衣服你白天已经抛弃过一次了。怎么看你都像是打算逃跑。”宇田夫人说,“好了,回去吧。话说回来,身为学校的老师,还去起火的地方看热闹,像什么话呀!”太太说话时既不冲着洪作,也不冲着宇田。

“那就回去吧。半路被抓住,真不走运。”宇田对洪作说。两人转身往回走。没走多远,宇田突然停住了:“钟又响了!钟声很急啊!怎么办?”宇田现出非常遗憾的神色。

“不许去看!不许!不许!”太太推搡着宇田。宇田只得无奈地迈步向前。

“自己一心想去,半路却被别人强行制止,这滋味不太好受啊。”宇田说道。太太没有理会,一声不吭。

“既然已经往回走了,就只能这么乖乖地回家了,但我觉得不该就这么回去。如果刚才继续往前走,现在应该都快到起火的地方了。还能顺便去海边散个步。”

“你可真固执。既然你那么想去,那就去吧。”

“都走到这儿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现在改主意还不晚呢。——你听,钟声又响了!”宇田太太语带讥讽。

到家的时候,望火楼的钟声已经停了。刚才一时间人声嘈杂的门外,也已完全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来,咱们给洪作饯行。”宇田太太说道。太太的话,让洪作又一次想起了将去台北这件并不愉快的事。

“是啊,给洪作饯行。来,痛痛快快地喝吧!我认命了!”

所谓“认命了”,似乎指的是想看火灾而未能得逞。

“你发的什么牢骚?也太婆婆妈妈了。”宇田太太说道。

“这难免让人郁闷吧?喂,洪作,连你都是一副郁闷的表情。”

“嗯。”

“洪作才没有郁闷呢。不可能郁闷。对吧?”

“嗯。”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就不能再反悔了哦。我明天给你母亲写封信。”

“嗯。”

洪作只得点点头。虽然清楚自己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但洪作却未曾想到自己会这样毫无招架之力。

全称第四高等学校(旧制),位于石川县金泽市,1949年与金泽大学合并。日本旧制高等学校的教学内容相当于现今大学的通识教育课程。

指以站立姿势进行的攻防技法。

柔道中有效得分的一种。自1926年起,日本全国柔道比赛规则渐行统一,认定比赛中运动员获得一个一本即为获胜。根据国际柔道联合会2018—2020年裁判规则,发生以下四种情况即判定施技方获得一本:一、使用投技以相当的力量和速度把对方摔成大部分背部着地状态;二、使用固技时,对方发出信号认输;三、使用绞技或关节技时,充分显示出技术效果;四、使用压制技使对方在25秒钟内不能摆脱控制。

指以躺卧姿势进行的攻防技法。

柔道寝技的一种,指通过攻击对方肘关节来控制对方的技法。

柔道腰技的一种,属于立技中的投技。当对方身体失去平衡时,利用自己的弹跳力,腰部和单腿侧面紧贴对方身体,将其顶起并摔倒。

柔道寝技中固技(即固锁技法)的一种。当对方仰卧在地时,压制对方,使其后背及至少一侧的肩部着地,保持一段时间。

柔道足技中的一种,属于立技中的投技。即双手牵拉对方上身,同时单腿从对方两腿间贴脚跟插入,钩住对方小腿向外侧用力,使对方失去平衡仰面倒地。

柔道压制技的一种。使对方上仰,单手绕到对方后颈处,用单臂抱住对方脖颈,另一只手臂夹住对方的手臂,腰部紧贴对方身体,压制对方。

日本静冈县东部城市,东临沼津市,1966年并入富山市。

即“高等专门学校体育大会”,即面向高等学校和专业学校学生举办的综合性运动会。日本旧制专门学校相当于现今的高等专科学校。

日本俗语,形容游手好闲者像是在极乐世界里翩然飞舞的蜻蜓一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含有讽刺意味,偏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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