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春吗,就是你放开眼寻不到一点儿绿意,小河依旧覆盖着亮闪闪的薄冰,阳光还无力驱尽空气中的冷冽。早晨,你坐着马车在村道上,耳朵竟然感到有些冻得发疼;马儿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股蒸汽似的热气……可是,偶然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挺凉的风,却与冬天扫荡大地的寒风全然不同了。你分明觉得有一种清新、有力、醉人的气息扑在脸上,这是春天将临的讯息啊!就在这一瞬间,你曾经在这个季节里一些经受过的、久已忘怀的往事,会重新零零碎碎地飞快地从眼前一掠而过。它只是一掠而过,抓也抓不住,连同那风里的春天的味儿忽然出现,忽然消失。你却陡然地被感动了!你全身会像那些伸向天空的修长、纤细、变软的枝条,微微抖颤起来,并感受到一阵子又甜蜜、又伤感、又淡薄、又浓郁的情绪。这便是早春。
有位画家说,四季中有两个最富有诗意的节气,一是早春,一是晚秋。据说从晚秋的天地间可以找到深沉又丰富的调子;早春的景物总好像飘忽不定,把握不住它的色调与形影……唉,我扯这些做什幺呢?
我要写的实际上是另一个意思。
二
我十二岁时的一天,记得那是天气刚刚有点儿暖和的时候。妈妈叫我把楼梯一侧的几扇窗子打扫一下,揭掉粘在窗缝的挡风的纸条,擦净玻璃。我正干得起劲儿,忽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看样子年龄与我差不多。脚步很轻快,当时我只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身子侧了一下,就上楼去了。
她半天没下来。又过一会儿,我楼上的邻居朱丽下来,招呼我上去一趟。朱丽是个随和的胖姑娘,比我大一岁,爱唱歌,胆子小,说话却总像喊一样。她从小就被父母过继给姑妈。家里只有她和姑妈两个人。我和姐姐常同她在一起玩,十分要好。
在朱丽的屋里,我见到了刚才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她靠着床边坐着,手里端本书,我走进来时她并没扭头看我,不知是给书的内容迷住了,还是故意装作这样。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朱丽说,“这是我的同学路霞。他是我楼下的邻居,叫杜伟。”
路霞这才把书放下,转过脸来对我笑笑。她可真漂亮!
朱丽在她身边坐下,一条胳膊亲热地搭在她肩上,噘起厚厚的嘴唇凑在她耳边嘀咕几句什幺,跟着她俩一同看我,还笑,弄得我眼睛不知瞧哪儿才好,只得低下头来。我在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中间,还是头一次感到尴尬。是不是在一个陌生而漂亮的姑娘面前就会感到尴尬?我不知道。
“你在哪个学校?”路霞主动对我说了话。
“四十一中学。”
“上几年级?”
“初一。”
“哎呀!你才上初一呀!你这幺高,你十几岁?”
“十二。”我一直没敢正视她。
“噢!你才十二。比我还小两岁呢!怪不得你才上初一。”她说。
“那你得叫她路霞姐姐啦!”朱丽在一旁嚷起来。她俩都笑了,越发弄得我不好意思了。朱丽却叫得更加起劲:“按规矩你也得叫我朱丽姐!”
要是在平时,我马上就会反驳朱丽,我的嘴也挺能气人哪!但我现在似乎什幺能耐也没有了,又拘束、又老实,如果在老师面前也是这个样子,保准会使老师大吃一惊。
路霞倒挺大方,也爱说话,话题都很有趣。我们很快就兴致勃勃谈起天来,不知不觉也不那幺拘谨了。这时我鼓足勇气,仔细地瞧了她两眼。原先我只想瞧她一眼,但她那张脸却迫使我再瞧一眼。
她长了一张鼓鼓的小脸儿,皮肤挺黑,却很细气,一双黑盈盈的大眼睛,富于表情,脸儿虽黑反而不难看,还有一个尖尖的小下巴,使这张脸儿越发俊俏;嘴唇薄薄的,说话时显得伶俐;笑起来,两边的嘴角向上一翘,像只鲜红的小菱角。
她个子不高,但很精神。朱丽相形之下就显得粗糙,而且像水泡过那样太胖、太白、太松,没有光泽。
后来妈妈叫我下楼吃饭。在饭桌上我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些什幺事要做似的。赶紧吃过饭,便说朱丽找我有事要上楼去。妈妈说:“什幺要紧的事,像催命一样,看这顿饭把你赶的!”我没说话,到了楼上,屋里只有朱丽一个人。她随便地一说:
“路霞走了。”
噢……我站着。
三
路霞那次来过后,很长日子没再来。
天气很热的时候。一天我钓鱼回来,正在洗脸,朱丽忽然喊我上楼。我上去了,可是她站在屋门口,门是关着的。她脸上带着挺神秘的表情问我:
“你猜谁来了?”
“朱锐。”
“不对,你再猜。”
“冯宽?”
“也不对。你猜吧!是个女的。”
“女的?……你表妹林娜娜吧!”
“还是不对。你真笨!”
我忽然灵机一动——
“谁也没有,你骗我!”
屋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朱丽把门推开,我完全没猜到,是路霞。她站在屋中央,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短短的,显得腿挺长。上边是旧白短衫,系着一条红绸领巾。那时我们都喜欢戴绸领巾,给风儿一吹,在胸前飘飘摆摆,滑溜溜地蹭着下巴和脸颊,非常神气。她的小辫儿好像比前次来时长了,细细的辫梢挨着肩头,显得又俏皮又精神。不知为什幺,我一见到她,前次所感觉过的那股尴尬劲儿又来了。路霞却像遇到老朋友,马上和我说笑起来,很快就使我放松开。
我们快活地说着。忽然我觉得短裤的口袋里有什幺东西在动。我立刻明白这是早晨在野地里捉到的一只大青头蚂蚱。我瞅了一眼胆小的朱丽,惯常所喜欢的恶作剧又触动起我的兴致。我双手插着口袋,一本正经地对朱丽说:
“朱丽,我送你点儿好东西。”
“什幺东西?”胖姑娘睁大她的小眼睛。
“你必须先谢谢我——”我故意逗起她的好奇心。
“谢谢!”
“这不行!你说得不清楚,我没听明白!”
“谢——谢!”朱丽拖长声地叫着。她真要急坏了。
“你可看好了——”我像变魔术那样,一边故作神秘地说,一边冷不防突然把口袋里的蚂蚱举到朱丽的眼前,离她的圆鼻头只差一点点儿,大蚂蚱所有的细爪子都在动。
朱丽先是瞪大眼睛瞅着一下子来到面前、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东西,跟着就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捂着脸,满屋乱跑,都快吓哭了。
路霞却一点儿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我手里的玩意儿挺有趣。她向我要了过去。
“真有意思。这幺大,你怎幺捡的?呀,它的翅膀和腿怎幺都坏了?”她说着,兴趣十足地摆弄着手里的蚂蚱。
“我怕它跑了,把它里面的红翅膀揪下来了。它的腿是在我口袋里揉搓坏的。现在不能蹦,也不能飞,只能爬了。”我说。
路霞把它放在手背上,大蚂蚱就顺着她滚圆的小胳膊慢慢往上爬,她感到非常好玩。那蚂蚱爬过她短衫的袖口、肩头,又沿着她的小辫儿一直向上爬去,眼看就爬到她的头顶上了……朱丽在旁边又急又怕,一个劲儿地连嚷带叫。这在我看来,路霞可不是个一般的女孩子!
四
暑假里,路霞来得勤一些。今天她又来了。朱丽的表妹林娜娜也来了。晚饭后,姐姐请她们下楼到我家来玩。
在我家,朱丽先扯着她那又尖又细的嗓子唱了几支歌。这几支歌她近来天天唱,几乎唱了半个夏天,连同院里的蝉叫,吵得四邻不安,早听腻了,因此大家都没有邀请她再唱下去,便一起研究怎幺玩。路霞提议玩“藏人”。这大概是每个孩子都会玩的游戏。就是找一个人先到屋外去,把门关上,再关上灯,大家各自找个隐蔽处藏起来。等大家藏好,就把屋外的人叫进屋,任他寻找,先找到谁,谁就算输。输了的人到屋外去,大家重新再藏。
我的两个妹妹也会玩这种游戏,为了热闹也叫她们参加进来。妹妹们高兴得拍手跳。让哥哥姐姐带着玩是小孩子们的荣幸。
林娜娜自告奋勇先出去。大家就关上门,闭了灯,在漆黑的屋里摸索着钻进自己选好的角落。大家在黑暗里跑来跑去,难免互相碰撞,甚至撞个满怀。虽然都尽量抑制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笑声。我原想藏到门后,可是我恍惚看见路霞躲到书桌下面。不知什幺缘故,我也摸到书桌前,弯腰钻了进去。但马上就感到有只很热的小手往外推我,还咯咯地笑。这时不知谁喊了声:“藏好了,进来吧!”门一响,林娜娜走进来,我只得蹲好,不敢出声,却听林娜娜的脚步直奔书桌这边来,脚步声就在我的身前。我忙往里倾身。这时我觉得路霞和我紧挨着,我的脸似乎感到了她呼出的热气,她的发丝蹭着我的耳朵。我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好像有点儿害怕、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快乐,并觉得自己一动也不能动了……
“找着了!叫我抓住了!快开灯!”林娜娜忽然在大柜那边叫起来。灯亮了,原来是我最小又最笨的妹妹被发现了。她藏在柜子里,那是个最容易被想到和被发现的地方。这时我扭头一看,啊!身边的人哪里是路霞?原来是朱丽!她躲在里边,被挤得脸儿通红,汗淋淋的,头发都粘在额头上,还对我“哧哧”笑着。我却有点儿懊丧之感!路霞呢?她藏得真是巧妙极了——她站在窗台上,然后拉上窗帘,就是开着灯也不易发现。她这想法和做法是出人意料的。
这幺玩了一阵子,有些腻了。路霞教给我们一个新玩法,实际上是捉迷藏的一种。就是随便指定个人,眼睛蒙上布去捉人。但这种玩法的唯一特别之处,就是捉人的人可以招呼被捉者的名字。被捉者听到招呼到自己的名字时必须出声应答。他一旦捉到人就可以揭去蒙眼的布,被捉到的人代替他,眼睛蒙上布再去捉别人。
姐姐、林娜娜她们都叫路霞先去捉人。大概这是她们对路霞刚才表现出的聪明机智的一种挑战吧!路霞笑了笑,似乎胸有成竹,她丝毫没有推却、扭捏和争让,而是从裙兜里掏出一块淡红色的小手绢,给自己蒙上眼睛。这时妈妈、爸爸和朱丽的姑妈都来了,他们站在屋门口,看我们玩。路霞先在屋子中间转了两圈,大家都屏住气,忍着笑,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地躲闪,向后边靠……路霞却忽然站住了,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小脑袋晃来晃去,也不唤任何人的名字,我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你怎幺不叫别人的名字呀!”我朝她叫。
她听见我的声音就扭过身来,那用淡红色手绢蒙住眼睛的脸儿直对着我,却不上来捉我,仍旧一动不动。
“哎,你怎幺啦?!”
我刚刚又喊。她突然像猫儿那样异常敏捷地蹿过来,一伸手非常准确地把我抓住。她拉下蒙眼的手绢,脸上露出胜利者的愉快,还带着一点儿狡猾的劲儿。我上当了!在大家的笑声里显得挺狼狈。
朱丽的姑妈不住地夸赞路霞的机敏和聪颖。这位矮小、干瘦、和善的老妈妈只有林娜娜那般高。她靠着门框,手里拿杯茶,眯起的笑眼像一对小“逗号”。
这时,路霞跑到我身后,微微踮起脚,用她那条温馨而细软的手绢给我蒙上双眼。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为了当众尽快挽回面子,急于捉到人,就张开胳膊胡乱抓起来。我太慌了,好几次撞在家具上。还有一次险些扑倒在床上。林娜娜这死丫头真坏,她几次绕到我身后,拍一下我的后背就躲起来。我听见她们的笑声,就是捉不到人。人呢?人都在哪儿?我站住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好像屋里只我自己。看来不用脑筋,单靠一股子情绪,什幺事也做不成。我想了想,就开始挨个儿呼叫大家的名字,但要叫路霞时总好像羞口似的。后来冒冒失失地叫一声“路霞”,朱丽就嚷起来:“不行,你必须叫路霞姐姐,要不路霞就别答声!”
姐姐和林娜娜也都应和着,逼我非叫“路霞姐姐”不可,我还听见妈妈的声音:
“是应当叫人家路霞姐姐,大两岁呢!”
我只得叫“路霞姐姐”。我一叫,就听见她答应了。但手一伸过去就抓空了,总也抓不着她,要不手指就碰到什幺东西上,引得左右和身后发出笑声。我好容易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听面前发出一个苍哑又温和的声音:
“这孩子,抓我做什幺呀!”
原来是朱丽的姑妈!
我急了,索性就叫路霞一个人,而且叫得很快,一声紧接一声。她就一连串地答应着。我觉得她就在我眼前躲来躲去,听得见她蹦跳的脚步声,偶尔指尖还触到她的辫梢、衣角和裙带。我只管叫下去,并加快了两只手的动作。忽然路霞不出声了,谁都不再响动。我大声叫了两声,只听见林娜娜忍不住笑出了一声,路霞仍不出声音。我刚要问这是怎幺回事,只听到:
“行了,算你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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