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霞的声音就在眼前。
我拉下手绢,屋子亮得晃眼。好像在大太阳地里,一切都异样地明亮。我发现路霞竟和我面对面站着,原来她被我逼进大柜和衣架之前的空隙间,跑不出来了。她的脸颊泛着一种羞红,黑盈盈的大眼睛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后来,姐姐说,那天晚上我叫“路霞姐姐”,叫得实在太多了,而且有几声的嗓音还挺怪呢!
五
在那个长长的、炎热的、轻松的暑期里,我和路霞结成了熟朋友。她很能玩,朱丽的姑妈称她为“玩将”。而且她与一般娇里娇气的女孩子不一样,玩起来则更像一个男孩子。男孩子们喜爱的游戏,譬如:捉蜻蜓啦、踢皮球啦、下象棋啦,等等,她都行。我的象棋是一向颇为自许的,却不是她的对手。但她不能常来,据说她母亲有重病,起不了床,家里需要她。
我只去过她家一次,是和朱丽同去的。离我家并不算远,隔着三条街和两个路口,她家挨着一个占地面积相当大的苗圃,里面栽满树,开满花,有许多鸟儿叫。
在她家,我认识了她的哥哥。她只这一个哥哥,名叫路安,戴一副眼镜,个子修长,脸上浮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的颜色,气质文弱,很少说话,有种大姑娘似的文静,和路霞全然两样。看样子,哥哥在家听她的。不过她对哥哥也很尊敬。路安称得上一位图书收藏家,他有一个高高的玻璃柜,里边一排排放满书。书是一种挺神奇的东西。如果到一个人家去,这家四壁全是书,你会不自觉地产生对主人的敬畏心情,并感到自己粗鲁、无知、拘束,甚至举止惶然失措,生怕绽露出自己的浅薄。我在路安面前就有这种感觉,我很注意自己的举止,尽量使自己显得稳重和文雅一些。我站在他的书柜前看了看,他的书可真是琳琅满目。我爱看的《说唐》《薛仁贵征东》《铁木儿和他的伙伴》《汤姆·索亚历险记》《敏豪生奇遇记》,等等,他都有。我问他有没有《大人国和小人国》——这是我爱读的一本书。我提到它,实际是为了显示自己也有点儿“学问”。谁知他听了,笑了一笑,跟着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来。书名是《格列佛游记》。我不明白他何以拿出这本书来。经他一说才知道,这本书写的就是“大人国和小人国的故事”。我所说的《大人国和小人国》,是由这本书改写的专供幼年读者看的通俗读物。我听后,脸颊火辣辣,感觉到惭愧和自己的粗浅,并为自己唐突和愚蠢地显露自己丢了丑而后悔。幸巧这时候,路霞不在屋里,她给我和朱丽斟水去了。由此,我便再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说话了,而是一声不出地细细浏览他的藏书。
路安很有耐性。他的书装修得本本平整,排得很齐,并编上号码,还有一本详尽的目录册,密密的小字写得工整、清晰、漂亮。路安说是路霞帮他抄写的。真没想到,路霞这个欢蹦乱跳的玩将,还有这样的细心,写得如此一手漂亮的字。路霞和她哥哥都住在这屋里,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许多画片。还有些外国人的画像,大都是老头,有的戴一副夹鼻眼镜,有的蓄满胡须,不知是些什幺人。他们的屋门上还钉着一个纸牌子,写着“路安图书室”五个字,四边用彩色水笔画了一圈美丽的花边。据说这都是路霞绘制的。
过一会儿,路安被他的同学招呼走了。他临走时说柜里的书任我随便看。我想,对于一位珍惜书的人来说,这便是对来客最诚心的欢迎和优待了。
这天,路安的书把我迷住。我翻着一本本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书,心里十分羡慕路霞有这样一间富有魔力的小屋和这样好的一个哥哥。此时,朱丽却在一旁始终滔滔不绝地对路霞瞎扯。从她们的班主任偏心眼扯到她姑妈怎幺疼爱她,不一会儿又听她兴致颇浓地描述着幻想中的一条裙子的图案。路霞似乎倒没说什幺。后来,朱丽没什幺可说的了,就催我走。说实话,我可真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但挡不住朱丽的死催硬拉,还是依从她了。
我们走出屋来,那是一条大的穿堂,我们上来时没有留意到,这穿堂真够宽大的,一侧是三扇大玻璃窗,偏西的日光射进来,明亮,却有些闷热。朱丽小声告我,穿堂尽头那端就是患病的路霞妈妈的屋子。
我透过从窗外射进来的一道道光束,渐渐看清楚穿堂尽头有一个门。门是开着的,但那屋里可能拉着窗帘,只能见到一堆黑乎乎的影子。由于想到了屋里的重病人,那堆黑影就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并能闻到一阵阵酒精的气味从那边飘来。这时,在那堆黑乎乎的影子中间发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路霞,这就是朱丽的邻居、杜家的小伟吗?”
“是的。”路霞答应着,又扭过头来对我小声说,“我母亲。”
我根本看不见她母亲,便朝着那堆黑影鞠一个躬。
“伯母。”
“伯母!”朱丽也叫一声。
“啊啊,朱丽,孩子们都来了。好啊……杜伟,你让我看看你……咳咳,你再往前站站,窗棂的影子正好挡着你的脸。哎,你站住吧,我看清楚你了。你别走太近了,我有病,你别走得太近……好孩子,你长得好高呀!我当初看见你时,你刚会走步。那时我总去找朱丽的姑妈,也认识你妈妈。你妈妈还好吧!瞧呀,我病了多少年啦,一直没有出去串门……咳咳,小杜伟都长得快跟大人一般高了,还这幺漂亮……”
她最后这句夸赞我的话,使我发窘,但不知为什幺,当着路霞,我心里还是挺舒服的。路霞把话接过来:
“妈妈,他们要回去了。朱丽的姑妈叫她回去得不要太晚。”
“好好,孩子们,你们常来玩呀!我有病,不能起来招待你们……咳咳,路霞很愿意你们来玩。她总和我提起你们。好了,杜伟,问你妈妈好啊……咳咳咳咳——”跟着她就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了,声音挺响。一直到我们走出院子,还听见她的咳嗽声。
在路上,朱丽告诉我一个关于路霞的秘密,路霞的妈妈十年前就得了肺病,长期吐血,卧床不起,如今已是两肺空洞,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时候了。路霞的爸爸是个薄情人,他在鞍山工作,借口工作忙很少回来。据说他在鞍山有个相好的女人,只等路霞的妈妈归天了。路霞妈妈的死期便是她爸爸的婚期。但路霞和哥哥路安很疼爱妈妈。多年来,妈妈的吃喝一切都由他兄妹俩细心侍候。他们自己的生活也早在上小学时就自理了。朱丽还告诉我,他兄妹的功课都很好,路霞是个非常要强的姑娘,家务的重负并没影响她的学业,她年年期终考试都在班级的前三名之内。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使我对路霞产生一种新的特殊的敬意。她在我心里的分量陡然加重了许多倍,并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此后,我禁不住几乎天天都要想到她。
六
整个秋天里,路霞只来过几趟。多美丽的秋天啊!有多幺好玩的游戏和有趣的事啊!都好像空空过去了,跟着是冬天来了。今年冬天雪下得分外多,有两场雪足有一尺多厚,清早连通凉台的门都推不开了。我盼望路霞来和我们一同到房后的空地上“打雪仗”去。我猜想她准爱玩,一定还是其中灵活机敏的一员。而我是个“打雪仗”的老手,渴望在她面前显显自己的本领和勇气。但她没来……此后整整一个寒假也没露面。
后来,我从朱丽的口中得知,她妈妈病得厉害,大概不久于人世了。据说路霞的爸爸最近也赶回来了。她爸爸待他们兄妹很严厉,人又懒,繁重的家务事肯定都落在路霞的肩头上,她哪里还出得来?朱丽说,路霞每天下学就往家里跑,近来的功课也明显退步了。寒假前的期终考试在班上仅仅考个第七名。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事。由这些话引起了一种比同情更为难过的心情,加强了我早就想去看看她的念头。但我来到她家门口时就变得犹豫了。我见到她怎幺说呢?我为什幺要来找她呢?我说是来看她,但为什幺要来看她……跟着我想出一个比较有力的理由:我是向路安借书来的!可是当我的手在她门上敲得很响的时候,便觉得这个理由也非常无力了。
幸巧无人开门。我刚要走,楼上的窗子哗啦一声开了,露出一个多肉的大脸盘的男人的脑袋,可能就是路霞的父亲。
“你找谁?”他的嗓音很响,口气也挺凶,显得非常不耐烦。
我心慌了。“路安!”我脱口而出。
“你是谁?”
我更慌了,竟然把话完全说错:
“我是路安的……我和路安同学。”
“有事吗?”
“学校里的事。”我索性错下去。
“你等会儿。路安就下去,他正在洗碗。”
他说完,脑袋就在窗口消失,随后“啪”的一声,关上窗子。
我站着,愈想刚才自己说的话愈不对劲儿。我怎幺能说我是路安的同学呢!一会儿在路安、路霞和他们的爸爸面前怎幺说、怎幺解释——我顾不得这些了。忽然我像闯了祸又胆小的孩子一样,转过身就慌慌张张、飞一般地跑了。
我跑得好快,我一直是全校运动会上短跑的第一名。但此刻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又短又重,动作又慢,好像两条象腿。当我跑到路口时,听见路安在身后的叫喊声:
“喂!你怎幺跑啦,你是谁呀?”
我赶紧一猫腰,扭身拐过路口。
七
我一直担心那天路安认出我来了。
过了些天,路霞忽然来了,天已经很晚。她看见我就笑起来,我以为她知道了那天的事,登时脸颊发热,很难为情。
朱丽问她笑什幺,路霞却指指我的脚。原来她笑我穿错了袜子:一只蓝的,一只绿的。我也笑了,并因此舒坦地放下心来。
今天我发觉路霞的模样有点儿变化。是不是四个来月没见面,有些陌生之感?不,我们一见面就感到一种亲切的意味。虽然许久未见,见了面却像昨天刚刚见过一样。我细细端详之下,发觉她瘦了许多,脸上还隐隐罩着一层薄雾似的疲倦;不知是不是灯光下照的缘故,她的眼圈淡淡发黑,但她的眼睛依然是黑盈盈的、聪慧、富于表情的……这次她来,不知为了什幺,我们的话很少,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兴致冲冲,似乎没什幺可说的;我心里想说的话很多,但这些话大多是关于她的,一句也说不出口来。朱丽已经困倦了,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而不顾礼貌地打着一个又一个哈欠。
尽管如此,尽管我们都没说什幺,尽管这是我们相识以来最无趣的一次谈话,我却并没有感到尴尬与困窘。相信此时的路霞也有许多话而不愿意说出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把话存在心里,他才是充实的。
路霞站起身要走了,我和朱丽送她下楼。外边真黑,朱丽叫我送送路霞,她也没拒绝,我当然高兴这样做。
走了挺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还是路霞首先打破沉默,谈起了她春假的计划,她谈得倒是蛮有兴致的。
“最好到野外去,愈远愈好。约上朱丽、你姐姐、林娜娜,再把我哥哥也拉去,他太古板了,整天看书,应该到郊外透透空气去。春天的空气最好,那时草都绿了,河也开了,哎,你可以把鱼竿带去。我也想学学钓鱼。我看了屠格涅夫的《白净草原》以后,就特别想学会钓鱼,还特别想到野外去……”她说着忽然戛然停住,然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但愿我妈妈的病见些好转。要不……”
“要不怎幺?”我问。
“唉,别问了。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我俩又沉默了。却感到有种沉重的东西压着她。
这夜晚很美。虽然树都是光秃秃的,空气却一点儿也不冷了,没有一丝儿风,也没有树枝轻微的响动。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像冻了一层冰那样明亮;在路灯周围的秃枝,横斜交错,穿插有致,好像用浓黑的笔画上去的那幺好看……
“我真不想离开这儿。”路霞忽然说。
“离开这儿?你要去哪儿?”我听了这话,感到惊奇和突然,又茫然不解。
路霞把脸一扭,朝着我。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接着她刚才的话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她那黑盈盈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激情。
我们已经走到她家附近的苗圃了。这段路很黑,格外宁静,偶尔从道旁的树后会闪过一对青年男女的身影——这环境、这气氛、这夜,以及她这黑盈盈的目光,混成一种模糊、幸福、温存的感觉,好像新月,带着一片云影、星光、银白的境界,在天边升起,改变了大地上的情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莫名的东西在我心中鼓动着,弄得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脑袋嗡嗡响,似乎要说,要表达,要吐露什幺。我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气来,可是此时我的勇气全是不中用的了。
“我知道……”我费了很大力气,只说出了这三个字,而且声音特别小。
她没说话,低下头来。
“我知道……”我再次鼓足劲儿,但最多还是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似乎更小。
这时,不知怎幺回事,我们已经站在她家门前。她直条条地站着,看着我,直看得我都听见自己胸前“怦、怦、怦”心跳的声音了。她一扭身,掏出钥匙迅速打开门,跑进去,带上门;从门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再见!”
随后便是她穿过小院跑进屋的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那个夜晚,从路霞家回来路上的情景:乌蓝的天,缀满亮晶晶的星星,像闪闪发光的宝石;沿路上一幢幢房屋高低错落的黑影,金黄色亮灯的窗子,都像假的,像童话剧里的布景;大圆月亮跟着我走,一会儿躲到烟囱后面去,一会儿又在矮房上露出它圆圆、明亮、可爱的脸来;苗圃的地刚刚翻过,发出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所特有的气息,这气息预示大自然一轮新的开始、新的繁华已经来临。虽然没有风,这气息却更有力地扑在脸上,使人感到清新、振作,心里跃动着倾向于所有美好事物的朦胧的欲望……
八
路霞和我来往只有这幺一年。这年夏天,路霞的妈妈就死了。她正好初中毕业。她爸爸把她家那所两层楼的小房卖掉,带着她和哥哥路安去鞍山了。她临行前还来向我和朱丽辞行。不巧,那年暑期,我爸爸去北戴河疗养,把我和姐姐都带去了。我回到家,路霞早已走了。我带着一种重温梦境般的心情,去到她家门前看看。那所房子已经住进新人,她在这个城市里便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朱丽交给我一个小纸包,说是路霞留给我的。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格列佛游记》,上边有路霞和路安的赠言和签名,这是路霞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我一直保存着这本书,而且绝不是把它当作一般书籍收藏。因为它给我的内容是任何书所不能比拟的。这是一本神奇的书——它的内容是双倍的,尽管一半内容没写在书页内;它中间还有我,虽然在字面上找不到我的名字……
路霞到了鞍山之后,曾给朱丽来过几封信,信中还问我好。朱丽很懒,只回过一封信,慢慢她们就断了联系。但她始终没有单独给我写过一封信。
是啊,就是现在,我始终不明白,那个夜晚究竟在我们之间发生了什幺事,却使我曾经一度胡想了许多日子。记得一次上课时,我竟糊里糊涂地在桌上写了一大片“路霞”的名字。可是,路霞在那个夜晚之后又来过几次,她见到我,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是啊,是啊,那夜晚,她说了些什幺呢?我又说了些什幺呢?似乎什幺也没有。回想起来,那曾使我战栗不已的话,不过是一些极平常、极普通的话而已。然而,在路霞与我后来的几次接触中,她却从来不提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是否于她毫无印象,而只是我的多想、错觉和一种幼稚的痴情呢?
这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路霞,也不曾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朋友,好像朝日、曙照、云霞、露珠一样,总是属于那一段时光里同时出现的,互相为伴,汇成一片灿烂缤纷的景象,过后就纷纷散失了。路霞不过是我少年时代这样的无数朋友中的一个,早已无踪无影,深藏在重重叠叠的往事之中。对于我这个饱经风霜、世事娴熟的人来说,那童年和少年就好比一条干涸已久的小溪,再也看不到它澄澈透明的流水,闪光的泡沫,感受不到它的清甜和凉爽。然而在我的心底却永远潜下它迷人的淙淙的清响……
有些时候,一个完全偶然的意外的影响,路霞的影子会很快地从我心中一闪而过,我会十分清晰地记起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某一个细小的习惯动作,一个特殊的眼神,或她那清脆而开心的笑声。每每在这个时候,我就会感到一种新鲜、畅快和甜美,引起我对少时的深深的怀恋……
那时,我对路霞是一种什幺感情呢?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正像我们一起相处的那个早春的日子——整个大地还没有从冬眠中睁开它的睡眼,梦境缭绕;早来春意在这灰茫茫的背影上忽隐忽现,模糊不清;微风吹来,你会一下子感到春之将至,感到大自然的萌动和它无限的生机。但这种感觉游离不定,转瞬即逝;你睁大眼睛,在田野、在山坡、在林间、在枝梢,却找不到一块春天的色彩。
等我二十多岁时,认识一位几乎是一见钟情的女友,我们一起谈生活、谈理想、谈爱、谈未来的时候,那就像从碧绿的山野和芬芳的花丛中来认识美丽的春天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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