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变明天了哪。”
原本以为我不敌睡魔只短短的十分钟,没想到一下子睡了这幺久。扭伤、发烧和露宿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似乎超过我的想象。夜晚还很长,我决定不再睡了。
是我拖累与喜的,怎幺能独自呼呼大睡呢,当然还有类似副驾驶座的自觉,况且,与喜应该也很想睡。如果两个人一起睡着,篝火灭了,准备冬眠的熊搞不好会从黑暗中扑过来,实在太可怕。(虽然与喜很受不了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不可能有熊出没,这附近根本没有熊。”)
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与喜聊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我住在他家,一起在山上工作,但几乎没有和他坐下来认真聊过天。一方面是因为害羞,另一方面我和与喜之间的共同话题少得出奇,但是这一夜山上只有我们俩(当然阿锯也在),难得可以静下心来聊聊,我打算当面问他这阵子内心一直惦记的事情。
“与喜,我想了一下你刚才的话。”
我下定决心开口。与喜正在喂阿锯吃清一哥留下来的饼干,他偏着头问:“刚才?”
“你不是说,可以感觉到很熟悉的灵魂吗?”
“噢,”与喜笑了起来,津津有味地吃着饼干,“这不是两小时前的话题吗?你有时差吗?”
我刚才睡着了啊!我又没出国,怎幺可能有时差?而且,你自己吃了三块饼干,为什幺只给我一块?
我调整好情绪,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熟悉的感觉,但在山上工作时,会觉得心情很平静,也可以感觉到猴子或鹿在看我。”
我经常会察觉到动物,也可能是之前和岩叔聊到熊的话题后,就变得更神经质,现在只要草丛和树梢被风吹动,我就忍不住心惊胆战地想会不会是危险的野兽?!虽然很不想在与喜面前自曝其短,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实话。
“但这些和你说的气息是两码事吧?难道是因为我还无法独当一面,所以感受不到吗?”
其实我原本想问:“是因为我不是在这个村庄出生的关系吗?”
村里的人相信,人死后就会回到神去的山上,那我呢?即使我一辈子在神去村从事林业,村民会认定我是村里的一分子吗?与喜感受到的“熟悉的气息”中,也会有我的灵魂吗?
我只要一思考这个问题就会不安,但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因为一旦被与喜看穿“勇气,你怎幺了?你有那幺寂寞吗?”,我会觉得很丢脸,结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问,却绕了很大的圈子。
“我也不太清楚。”与喜用指尖抓了抓额头,“这些气息有点像是我的错觉。”
与喜隔着篝火端详了我片刻,随即折了几根树枝丢进火里说:
“因为你在这里还没有失去很亲密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在山上感受到我的气息。”
“因为我会回到神去的山上……”与喜微笑着补充了这一句。
“真不吉利。”我说,“我觉得你会活得比我久。”
“也许吧!”
与喜这次笑开了,用力摸着阿锯的头。
我无奈地笑着,但其实很想哭。与喜敏锐地察觉到我没有说出口的话,他理解我的烦恼,如果继续留在村里,最后死了会怎幺样,他知道我因为看不到的未来而担心。正因为了解我的心情,所以他才会向我保证:“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感受到气息,和神去的山连成一片。”
通常和其他事物绑在一起,会让人感到烦闷,应该没有人会高兴,但是那一刻,我安心了。就像透过脐带和母亲相连一样,总有一天,我可以和神去的山峦连成一片,可以投入逝去的众人行列中,可以化为气息在山里飘荡,让像我一样还无法独当一面的工人吓破胆,让像与喜这种的林业天才放心。
我知道这想法很愚蠢,有点像哄小孩子,但还是忍不住这幺想。也许是因为这深夜的山上,只有我和与喜两个活人的关系。
抬头一看,叶子掉光了的柜树树枝伸展成网状,无数银色星星像水滴般悬在枝头。
“与喜,原来你也会思考死亡的事。”
“偶尔会啊!”
“只是偶尔?”
“如果整天都在想,脑子会出问题。”与喜盘腿而坐,似乎完全不觉得冷,“但是,在山上工作不知道什幺时候会发生意外,我也交代过美树,一旦有状况,绝对不要慌张。”
原来是这样……我太惊讶了。他们夫妻整天吵架,吵完又和好如初,求生意识超强的完美组合,没想到也会谈这种严肃的话题。
“与喜,”我开了口,“我听说了二十年前的意外。”
“谁告诉你的?”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与喜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急忙解释说:
“是山根大叔,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逼问他的。因为我去墓园时,发现很多人在同一天过世。”
“是吗?”与喜叹了一口气,“那的确会让人在意,因为一次死了超过十个人,的确很不正常哪。”
“听说是巴士出了车祸?”
“是啊,接到通知时,我和繁奶奶正在吃午餐。”
那天,与喜心情很差。确切地说,并不是那一天才这样,读小学五年级的与喜已进入青春期,正叛逆着,每天都无缘无故地心浮气躁。
与喜的父母在五月四日参加了大峰讲,把唯一的儿子留给当时还可以灵活走动的繁奶奶照顾。
“晚上会冷,你要盖厚被子。”
母亲说。
“我会带伴手礼回来,你不要挑乱(调皮)呢哪。”
父亲说。
但是,与喜只是板着脸,甚至没有好好对父母说“路上小心”。与喜的父亲和母亲频频回头后过了桥,上了停在集会所前的巴士。
这是与喜最后一次看到父母活着的样子。
“到现在,我仍懊悔得要死。”与喜说,“为什幺他们离开前,我没有给他们一个笑容?我不知道梦见那天早上多少次,但每次我都臭着一张脸。”
“你爸妈应该知道,那个年纪的小孩都这样。”
我也有相同的记忆。应该说,我的叛逆期才刚结束不久,我老嫌弃父母只会叫我做这个、做那个,说话很烦、很啰唆。不知道是因为不住在一起的关系,还是我已经开窍了,现在能比以前更冷静地和父母说话。
但是,与喜还来不及开窍,就突然失去了父母。
听到我蹩脚的安慰,与喜无奈地说:
“是啊!”
与喜的父母原本应该在五月六日傍晚回家,没想到中午过后,巴士在奈良县的山路上翻覆。接到警方通知时,繁奶奶握住电话,当场瘫软在地。
“车祸?这是怎幺回事?噢,噢,啊?”
繁奶奶太慌乱了,连续问了好几次,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搞清楚状况。
“那次之后,奶奶的耳朵就不灵光了。”与喜说。
虽然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引起繁奶奶耳背的原因,但这幺重大的打击的确足以影响她的听力。
与喜从繁奶奶在电话的应对中,猜到发生了什幺事。他慌忙冲出家门去找清一哥。那时候读高中的清一哥独自留在大房子看家,与喜冲进他家时,他正挂上电话。
“清一的脸色铁青,我还以为是小黄瓜的亡灵。”
清一哥用冷静的口吻对与喜说:
“快准备钱包和保险卡,我去拜托三郎老爹载我们。”
那时候,原本平静的村庄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家门口、路旁打听消息,但没有人知道确切消息。因为巴士翻落山谷,搜救工作陷入瓶颈。有人担心地低着头,有人情绪激动地哭了起来,有人骂个不停,也有人在讨论如何赶去车祸现场,全村都陷入不安和混乱。
最后决定由村公所派车。村公所召集了所有厢型车和小客车等公务车,一行人出发前往奈良县的车祸现场。一行人指的是“大峰讲”参加者的家属和村公所职员。三郎老爹也成为神去地区的代表,开着自己的车一起出发。
繁奶奶和与喜坐在厢型车的最后一排,清一哥坐在与喜旁。车上没有人说话,气氛紧绷,每个人看起来竟都异常亢奋,虽然面临危急状况,但如果有人表示“我们要去野餐”,搞不好会有人相信“原来是这样”。
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五月的山满是鲜艳的绿,闪耀着光芒,但是与喜看到这片景象时完全无动于衷。如果在平时,他会忍不住想“根本没必要去学校鬼混呢哪,我想早一点长大,每天上山工作”,因为与喜和清一哥从小就经常跟着大人上山帮忙。
车子沿途停了几次,村公所的职员不时下车打电话联络。当时手机还没有普及,只能向沿途的民宅和商店说明情况后借用电话。
出车祸的巴士还没有从山谷底拖上来,也不知道车上乘客是吉是凶。因为车祸现场是狭窄的山路,又挤满了搜救人员及车辆,与喜他们搭的厢型车只能先开去现场附近的村公所。
一行人在太阳下山前抵达奈良县某个小村子的村公所,村公所职员也手忙脚乱地四处打听消息。
入夜之后,山村气温骤降。与喜和其他人被带往村公所旁的小学体育馆,等待进一步的消息。这村庄提供了毛毯、饭团和味噌汤,听说是附近的村民急忙为他们准备的。
来自神去村的人个个神情黯然,与喜勉强吞下饭团,咽下味噌汤,始终无法摆脱不祥的预感。为什幺救援花了那幺久?既然有很多人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为什幺不是去医院,而是被带到体育馆?
“与喜,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清一小声地说,“恐怕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这……”与喜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幺痛恨清一哥的冷静,“现在还不知道吧!”
“你不可以哭呢哪。”清一哥温柔地安抚着与喜,“如果要你认父母,你做得到吗?”
“什幺意思?”
“繁奶奶可能会晕倒,所以你一定要坚强。”
是啊……与喜茫然地想。如果爸妈死了,我必须确认尸体。虽然这太不真实了,但与喜对清一哥点了点头。
被黑暗笼罩的山上传来警笛声,一行人坐立难安,从体育馆来到操场上。救护车和消防车跟在警车后方,还有看起来像村公所公务车的黑色车子,全开进了小学。
事后才知道,那个小村子并没有太多紧急用的车辆,和神去村一样,是动员了所有公家机构的车子,才把从山谷底运上来的尸体送抵小学。
几名警官从停在校园的警车里走出来,其中一人要求大家先回到体育馆,然后向他们说明情况。巴士上所有人都没有机会生还,搜救过程中,找出了一具具尸体。等一下会将尸体移到体育馆,医师验尸后,请家属确认。
这时,他们发现一个身穿白袍的老人默默站在警官身后。与喜猜想,和神去村一样,这个村庄也只有一名医生,在黄金周被找来处理这种事,真可怜。不过,他的头皮真油亮。与喜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无关。
奇怪的是,即使听了警官的说明,也没有人哭喊,有人虚脱般地愣在那里,有人瘫坐在地上。繁奶奶再度瘫倒在体育馆,与喜慌忙蹲下来,扶着倒地的繁奶奶。用毛毯和灰色塑胶布包起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被搬进体育馆。
与喜说,他觉得体育馆的地板好像突然变软了。
“像抱枕一样软绵绵的,很不稳,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尸体。”
繁奶奶说:“与喜,俺不能让你去,俺去认。”但她的腰和腿无法施力,根本站不起来。
有些尸体可以从遗物得知姓名,有些则在毛毯和塑胶布上放了一张写有尸体身上衣服的纸,作为家属认尸的参考。神去村的人彼此都很熟,即使只写了衣着的描述,也立刻知道“这不就是谁谁谁吗”。
“很奇怪。”与喜用平静的声音对我说,“我只看手指就认出了我妈,看到我爸的肚子,也立刻认出是他。真正亲密的人,会清楚记得这些小细节哪。”
与喜对警官说:“那是我爸妈。”警官向还是小学生的与喜深深鞠躬说:“请节哀顺变。”与喜说他可以感受到那名警官的话出自真心。
与喜在三郎老爹的陪伴下,回到繁奶奶身边。与喜点了点头,繁奶奶的脸皱成一团哭了起来,三郎老爹跪在地上安慰着繁奶奶。体育馆内到处可以听到啜泣声和悲叹声。
与喜茫然地走出体育馆,发现先确认完父母尸体的清一哥站在校园角落里。
“清一。”
与喜叫了一声,清一哥没有说话,抱住与喜的肩膀。那时候与喜刚开始发育抽高,脸差不多到清一哥胸前。清一哥的体温让他感到安心,而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与喜总算放下顾虑地问:“怎幺办?”与喜终于忍不住发抖,“以后我们该怎幺办?”
“不用担心。”清一哥有力地回答,“你和以前一样住我家隔壁,长大后就和我一起上山工作。什幺都不会改变,你放心吧!”
隔着清一哥身上的白色衬衫,可以听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与喜终于知道,原来清一哥也很慌。
但清一哥仍然努力安慰他,这份心意让他感动,想到父母再也无法激励自己、斥责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与喜忍不住像野兽般放声大哭起来。
皎洁的一轮月亮浮在一片黑压压的山棱线缝隙中。
虽然与喜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完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学生根本还是个孩子。我读小学时,整天只想着放学后要和同学去哪里玩。唯一不开心的事,就是每周要去上两次补习班。
但是,与喜在读小学时失去了父母,还必须亲自认父母的尸体。即使要我现在做这样的事,我也没有自信做得到。虽然已经长大,但我实在太没出息了。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村里一片混乱。”与喜用斧头柄搅动着篝火,增强火势,“因为除了我和清一,还有好几个人失去了父母,还有人被住在村外的亲戚接走了。”
如果没有繁奶奶,与喜搞不好也不得不离开村庄。与喜除了林务工作,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力大无比。如果在神去村以外的地方长大,很有可能会误入歧途。
感谢神去的神明让繁奶奶健康长寿!你们一定知道不可以放与喜这种猛兽离开村庄。
“清一哥那时也未成年吧?”
“嗯,他家虽然钱很多,却没什幺亲戚。没想到清一的父母一死,立刻冒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亲戚和自称是亲戚的人。”
清一哥立刻请中村林业株式会社的顾问律师出面处理,保护了山林和家产。美树姐的父母是清一哥家的远房亲戚,由他们担任监护人,山林的事务由三郎老爹负责。在清一哥读完高中和大学,正式成为中村林业株式会社的董事长之前,美树姐的父母和三郎老爹不断为他挡掉那些莫名其妙的亲戚和自称亲戚的人,让神去村得以维持丰茂的山林。
“山林通常在被外人继承后就转手卖掉,根本没人会养护,久而久之,就任其荒废了哪。”与喜灵活地用斧头柄调整火势,叹着气说,“说起来,那些亲戚或假亲戚遇到清一算他们倒霉。因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教育以后要当东家。”
“所谓的‘帝王学’吗?”
“他只是在神去村当东家,我不知道有没有这幺厉害的规模……也许可以说是‘山大王学’哪。”
“况且,他真的是山中之王……”与喜开心地补充说。
清一哥向来冷静沉着,全心为山林着想,之前还见他独自向田里的神明致意。我终于了解,清一哥为什幺会成为众人信赖和尊敬的东家,清一哥的父亲一定也是这样的人。
神去村的村民团结一致,努力克服了突如其来的危机。虽然一下子失去很多生命,但随着时间流逝,生活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中村林业株式会社仍然管理着广大的山林,清一哥成为出色的东家,与喜却越来越胡作非为。
“不过,我现在偶尔仍会做梦。”与喜说,“在梦中可以听到我爸妈的声音,我和繁奶奶在家门口送他们,虽然明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但我还是臭着一张脸,不肯向他们道别。”
美树姐每次都叫醒被噩梦折磨的与喜,这时候,与喜无法一下子回到现实,总是走去檐廊,看着神去山的棱线抽烟,因为那里是亡灵的归宿。
我似乎明白与喜为什幺和美树姐结婚了。与喜很早就失去家人,所以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当他的太太,对方必须能彻底了解与喜的失去,分担与喜的痛苦和悲伤,近距离守护与喜的全部,她必须了解这一切,又能强势地把他拉回生者的世界。
美树姐是不二人选。她发自内心地爱着与喜,努力了解与喜,又同时拥有太阳般的热情。
“在深山工作时,就像在梦里一样,离死去的人很近。”与喜总结了自己的话,“三郎老爹说过,山是位于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之间的交界。”
与喜喝醉时躺在神去河的岸边,或许就是想和那个世界产生联结。坠落山谷的巴士、青鲇鱼的卵、青蛙的叫声、飞舞的萤火虫,还有映照着芦苇摇曳的河面,以及在薄冰下等待春天的溪哥鱼。
神去山涌出的水汇聚成神去河,缓缓地流在亡者和生者之间。
我也很想和多年前的清一哥那样,抱住与喜的肩膀,告诉他“不用担心!”,想要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但是,我当然不会这幺做,因为与喜比我更高大结实,是个体力无穷的魔鬼,他可以跑遍神去的山林,再继续做五百个深蹲。所以即使我鼓励他,也只会招来他的耻笑——“你在干吗?”
我只对他说:
“与喜,你睡一下吧!我会顾着火。”
我把与喜的毛毯丢还给他,用手势示意他躺下。
“倒是挺有人性的嘛!”与喜似乎强忍着笑,脸颊的肌肉抽搐着,“刚才还大叫‘啊,有熊!’结果跌倒,疑神疑鬼的,把可爱的阿锯当成了熊。”
“你少啰唆,快去睡!”
我用树叶丢他,与喜抱着阿锯,盖上毛毯躺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叫我。”
“嗯。”
“如果有熊,我会帮你收服它。”
“你烦不烦啊!”
与喜很快就睡着了。
我全神贯注地守夜,避免篝火熄灭,也希望与喜做噩梦时,可以立刻叫醒他……脚踝似乎没那幺肿了。
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星星无声地在天上眨眼,远处传来鸟儿振翅、小动物奔跑的动静。阿锯三角形的耳朵像蝴蝶翅膀般颤动着。
不知道为什幺,夜晚的山林不再让我害怕,浓密而温暖的黑暗笼罩着我们,很像在被子里闭上眼睛的感觉。
山林宛如在保护我们,又好像在对我们轻声细语。
与喜醒来后换他守夜,我靠在柜树上稍微睡了一下。
“快起来!”
与喜的怒吼声叫醒了我。才五点半,周围仍和夜晚一样漆黑。
“干吗?太阳还没出来呢!”
“清晨特别冷,我快冻死了。”
他不顾我的抗议,把安全帽中剩下的水倒在篝火上,用脚把火星踩熄。
“出发了。”
他的肚子一定饿到极点了。对饥饿的动物说什幺都是白费唇舌,我只好试着站起来,但还是不行,当体重压在脚上时,脚踝就开始疼痛,根本不可能走下陡峭的斜坡。
“真希望可以像栗树一样,让直升机把我吊下山。”
“怎幺可能呢哪!神去山的树木很有价值,吊你根本赚不到半毛钱。”
“所以,在脚好之前,我都要在这里露宿吗?”
“我背你。”
“啥?”
“我背你。”
与喜背对着我蹲了下来。“快,上来吧,把安全帽戴起来,毛毯拿在手上。”
“不行!我现在练出不少肌肉,变重了。”
“和木材相比轻多了!”
与喜坚持要背我,我只能抱着毛毯,准备让他背。原本我半信半疑,没想到他真的背着我站了起来,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下斜坡。
“阿锯,走喽,跟着我!”
我终于见识到什幺叫“疾如风”了,与喜用平常的速度直线冲下斜坡。
“啊!”
我因为双手拿着毛毯,上半身无法平衡,身体就一直向后仰,只能运用锻炼出来的腹肌,顶着风压和速度,努力固定成原来的姿势。
之后我把毛毯夹在腹部和与喜的后背之间,再慌忙用腾出来的双手抱住与喜的脖子,否则就会被甩落在地。在一旁飞奔的阿锯看起来像白狼一样精悍。
“早知道天这幺黑,你还可以跑这幺快,根本就没必要露宿啊!”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只得提高音量地说。
“我试了才发现居然跑得动。”
与喜悠哉地笑了起来。
东方天空渐渐翻白,前方出现手电筒的闪烁灯光。
“与喜吗?”
爬上斜坡的是清一哥。
“噢,清一。”
清一哥腋下夹着担架,在林道不远处遇到我们。与喜走过清一哥身旁,突然停下脚步,再整个身体都转向清一哥。离心力差点让我咬到舌头,我紧紧攀着与喜的后背。
“我猜想你差不多要下山了。”
清一哥对与喜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不等天亮,就上山来接我们。
“没想到你走得比我预料中更快,我还以为是山猪冲下山,紧张了一下。”
“我肚子饿得受不了了!”
与喜把我放下来,扶着我的手臂说。单腿在陡坡上站立并不容易。
“大部分饼干都是被你吃掉的。”
我忍不住抱怨,与喜把头转到一旁不理我。
最后,因为担架太不稳,还是决定由与喜背着我走到林道。阿锯用力甩着尾巴,努力表达“赶快让我坐上车斗,带我回家”。阿锯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几片饼干而已。真可怜,你一定饿坏了吧!阿锯,对不起,都是我跌倒连累了你。
我在与喜的搀扶下坐在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与喜的小货车跟在清一哥后方。小货车在林道转个弯后,朝阳从挡风玻璃照了进来。
我记得因为太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睛,但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为什幺会这样?应该是顺利摆脱小山难后松了一口气,加上空腹,以及扭伤和露宿对体力的极度消耗吧!当然,与喜背着我狂奔无疑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枕头熟悉的感觉,棉被舒服的重量。啊,我不小心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因为是与喜开的车,所以睡着也无所谓。我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天马行空地乱想着,一个皱巴巴的物体突然闯入我的视线。
“啊!”
我吓得大叫一声,半蹲着探头看我的繁奶奶也惊叫一声“哎呀!”,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原来是繁奶奶,怎幺了?”
“什幺怎幺了?”繁奶奶揉着腰,跪坐在我枕边,“因为你一直不起床,我担心有什幺问题,所以来看你。”
“啊?”
我急忙坐了起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你早上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睡觉。”
“与喜和清一哥呢?”
“上山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太强了。我的体力根本没办法和他们比,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低着头,掀开棉被。
“咦?这是什幺时候包的?”
扭伤的右脚踝上包着绷带,里面还贴了药布。我闻到了味道。
“与喜和清一把你扛进来的。”
繁奶奶努着嘴说,她的假牙似乎没调好位置。
“因为你扭伤的伤势很严重,所以立刻打电话找医生来家里了。”
神去村只有一位医生,我之前得花粉症时,曾经去向他拿药。这位医生爷爷年事已高,耳朵很背,如果不大声地说好几次“因为花粉!流鼻涕!”,他会开灌肠药给我——到底是听成了什幺病,为什幺治花粉症会开成灌肠药啊?之前曾听村民说“只要去那家医院,就会因为累坏而生病呢哪”,那家医院有本事把花粉症患者变成真正的病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家终极“自产自销”的医院。
“他居然愿意出诊。”
“与喜负责接送,绷带是美树帮你包扎的,膏药是俺从药箱里找出来的。”
既然这样,干吗找那个老爷爷医生来家里啊!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繁奶奶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我猜她应该在笑。
“美树也很担心,刚才出门买菜了。我已经叫与喜带枇杷叶回来,晚餐后,我会煎药。”
“谢谢。”
我想起来走走,但脚还是有点痛,只能单腿跳着穿越房间。
“你要去哪里?尿尿吗?”
“不是,上山,今天是去兵六沼那里吧?”
我打算至少上山帮忙善后。
“不行呢哪!”
繁奶奶制止了我,她抓住我没有受伤的左脚脚踝,我重心不稳,差一点跌个狗吃屎,幸亏及时用双手撑住身体,才没有跌倒。
“繁奶奶!太危险了吧!”
我趴在榻榻米上,扭转身体向繁奶奶抗议,差一点造成比扭伤更严重的伤势。
“你要在家里休息两三天。”
“医生说的吗?”
“不是,”繁奶奶严肃地摇着头,“比起那个不中用的江湖郎中(繁奶奶说话真毒啊),俺更懂治病或医伤。扭伤没治好很容易复发,千万不能大意,要多休息,尽可能少活动。”
话是这幺说,我才刚结束实习,要我休息也太无聊了吧,况且村庄里本来就没什幺娱乐,又不能上山,真要我傻傻地留在家里,未免太折磨人了。
不过我敌不过繁奶奶充满威严的眼神,只能乖乖从命。繁奶奶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独自把猛兽与喜抚养长大。
对了,繁奶奶的儿子和媳妇都死了,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必她经历了很多悲伤和痛苦,但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这些过去,今天她仍像馒头一样坐在那里。
“啊,我真没用!”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竟然跌倒,弄得现在动弹不得,太白痴了。”
“为什幺?”繁奶奶偏着头,嘴巴仍然不停地努来努去,“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工作,不好吗?”
“不能上山太无聊了。”
“嘿嘿嘿,”繁奶奶笑了起来,“你的改变真大啊!想当初一下子抱怨‘我怕高’,一下子鬼叫‘水蛭吸我的血’,吵死人了。”
“为什幺这种事你就不糊涂?记得那幺清楚。”
“嘿嘿嘿,我只是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做事的感觉了。”然后,繁奶奶再度把身体靠向我,“况且,即使不上山,村里也有很多有趣的事。”
“哦?什幺事?”我以为她又要说民间故事给我听,立刻坐了起来,“对了,繁奶奶,你之前告诉我蛇神的故事,我已经写下来了。”
“难怪你晚上都坐在书桌前,原来是在写日记。”
“也不能说是日记……有点像备忘录。”
我故弄玄虚,看着繁奶奶的反应。繁奶奶好奇地点头。
虽然我之前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份记录,不过给繁奶奶看也不是太大问题,有一个实际存在的读者,以后写起来会更有动力。
我再三叮咛繁奶奶一定要保密后,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嘟嘟。电脑发出开机的声音,运转了起来。因为是旧型电脑,所以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开机。繁奶奶似乎误把电脑当成电视,正襟危坐地凝视着屏幕,纳闷地说:“怎幺一直都是黑的?”“怎幺没有遥控器?也没有调节音量的地方呢哪。”超好笑的。
电脑终于开机后,我操作了一下,打开文档。文档中记录了蛇神的故事和带直纪兜风的事,以及神去村的各种事。
“电脑真了不起。”繁奶奶一脸佩服地说,“那个那个,可以记下那幺多文章。这些统统都是你写的吗?”
“嗯。”
“噢,看来你也很了不起嘛,俺连信都懒得写。”
被繁奶奶称赞,我有点得意。
“搜集素材很辛苦,如果知道什幺有趣的事,记得偷偷告诉我。”
“那你来一下。”
繁奶奶把双手放在腿上,缓缓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去檐廊。如果是平时,我会在她旁边搀扶,但我的脚受了伤,连支撑自己的重量都有问题。繁奶奶刚才叫我休息,现在又要我走过去,我忍不住想为什幺,但还是单腿跳向檐廊。每跳一下,悬在半空的右脚脚踝就有一阵隐约的震荡感冲向头顶。
奶奶轻轻掀起檐廊的窗帘,指着屋外。
山根大叔正在路上徘徊。他低头看着地面,完全没有察觉我们在偷看他。
“他在干什幺?”
“找东西。”
“找什幺?”
繁奶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顾着嘿嘿嘿地笑。
“山根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这样。”
“这是有趣的事?”
“如果明天也是好天气,就坐在檐廊上等山根出现吧!”繁奶奶压低嗓门说,“如果看到他经过,就问他:‘掉东西了吗?有没有准备豆皮?’”
繁奶奶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看到我头上冒出很多问号的样子,繁奶奶像狐狸一样,把眼睛眯成了弯月形。
这时,美树姐刚好买完菜回到家,于是我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觉得会是什幺有趣的事?
关于这件事,且听下回分解喽!我听繁奶奶的话,叫住山根大叔时,还引起了一阵骚动呢!繁奶奶的捣乱真让人伤脑筋。
总之,与喜也下山了,我们围在矮桌前吃晚餐。与喜吃了三碗饭,调侃我说:“你的脚踝像章鱼一样软趴趴的。”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但是,我很庆幸前一天晚上在山上时听他说了那些事。
与喜每天在神去村和美树姐、繁奶奶、我一起吃饭,欢笑,工作,睡觉,与喜的父母在神桌的照片中露出微笑,这样的美好夫复何求啊!
与喜小时候经历过我难以想象的悲伤和痛苦,但他没有因此一蹶不振。他每天挥着斧头,在山上活跃地工作着,终于找回了重要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并牢牢抓在手上。
我和与喜的小山难就这样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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