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深山里,”与喜说,“就可以感受到气息。”
“气息?什幺气息?”
我小声地问,心里忍不住想,拜托,现在可别说什幺可怕的事。
与喜把小树枝丢进篝火,火苗一下子蹿高,照红了与喜垂下双眼的脸孔。风掠过树梢,在与喜身旁缩成一团的阿锯担心地抬起头。
与喜摸摸阿锯的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说不清楚,但总觉得谁在看我,也好像有人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浑身汗毛倒竖,用毛毯紧紧裹住身体。与喜看着我,忍不住笑出来。
“没什幺好怕的呢哪,这气息很熟悉,可能是以前死去的村民,也可能是山神,仿佛这些菩萨神仙化为一体……有一种和灵魂产生共鸣的感觉,你感觉不到吗?”被与喜这幺一问,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风不知道什幺时候停了,周围的山好像被某种很大的东西笼罩,顿时变得悄然无声。当我的注意力更集中时,仿佛在无声世界的深处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但听不清楚,好像有不计其数的人聚集在一起吟唱倾诉,声音不大,只是轻声细语的程度。
我慌忙张开眼睛,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呼唤,即将被吸入黑夜中最黑暗的部分。
隔着篝火,我看着与喜的脸孔。他盘腿坐在地上,整个轮廓快被背后的黑暗吞噬。他用斧头的柄代替搅火棒戳着篝火,等待清晨来临。
我和与喜在南山陷入了近似山难的处境。
“山难?勇气没事吧?!”可能有人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宝贝们,别为我哭泣,既然我能在这里打字,就表示已经安全下山。而且我很清楚,这只是我自己在电脑上瞎扯、自娱自乐的文章,根本没有所谓的宝贝们(读者)。我的脑筋也没有问题,所以,各方面都不必为我担心。
说句心里话,原本我想把山难写得更身临其境(平时太少用“身临其境”这个成语了,一下子想不起来,刚才嗯嗯嗯地花了五分钟才好不容易挤出来),就像电视台的现场直播一样,营造出“究竟勇气能不能顺利下山呢?让我们继续看下去!”的感觉。这幺一来,读者就可以跟着紧张紧张、刺激刺激一下了。这几天,我也写了不少文章,多少有进步,也懂得要发挥一下写作技巧。
不过,我失败了。因为我是下山之后才写的,根本不算什幺现场直击,只能根据先后顺序,说明到底发生了什幺事,说明我和与喜为什幺会遇到近似山难的情况,又是如何顺利脱困。虽然各位已经知道结局,紧张刺激感早已大打折扣了。
不久之前(十一月中旬),神去村举办了大山祇神祭。想了解那是怎样的祭典,详细内容请参考我以前的文章(电脑里有一个名叫“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文档)。首先要在深夜起床,去神去河净身。
河水很冷,不只是冷而已,而是冷到全身痛,好像有无数超大的海胆聚集过来,刺向全身。
“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发出这种鬼叫声。那不是笑,而是因为太冷了,肺、气管和膈都抽筋,无法控制地从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三郎老爹已经上了年纪,我很担心他的心脏能不能承受这幺大的冲击,没想到他根本不当一回事。他穿着衣服,脖子以下全浸在河水里,闭上眼睛,表情好像随时会引吭高歌。“真是好水啊!”搞不好他一只脚已经踏进那个世界了。三郎老爹,别太逞强了,赶快离开生死交界的三途河,回来这里吧!至于与喜,吆喝了一声“嘿哪”便拿着小水桶,舀起水往头上浇,好像在瀑布下修行。与喜的体力和神经都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不必理他。
净身结束后,回到河岸上,穿上整套修行僧般的白色衣服。从净身处走到神去山山麓的沿途都不能说话,在神去村山上工作的男人(总共有四十人左右)默默地排成一列前进。中村清一组今年负责前哨,拿着锡杖和灯笼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行人只靠着手上灯笼的亮光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只有手边和脚边照得微微有红光,其他地方完全漆黑。黑暗化为一种压力挡在前方,感觉有点像用火柴的火去焊断钢铁,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前进、原地踏步,还是在后退。锡杖发出的金属声宛如渐渐平静的涟漪,消失在黑夜深处。往神去山只有一条路,所以不必担心迷路,但我仍不时感到不安,于是就看向一旁的清一哥或与喜的脸庞,黑暗中,可以隐约看到他们严肃的表情。
忍着胶底鞋下泥土的冰冷,听着树叶摩擦的声响在山上此起彼落,仰望天空,银色的星星宛如演奏音乐般地闪着星光。
抵达神去山的山麓后,大家分别拿起在山上工作时用的工具。林业工会的大叔(外号“山猪大叔”)已经事先把大家的工具运来了。我戴上安全帽,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背起平时用的链锯。与喜把斧头插进腰带,阿锯也在山麓和我们会合,它似乎从家里一路跑到这里来等我们。
虽然锡杖可以当拐杖使用,但灯笼很碍事,所以爬上神去山变得很辛苦。然而,我们是前哨队伍,中途不能停下休息,必须维持既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的速度,沿着兽径(其实只是草丛)向前走。神去山是大山祇神居住的山,除了祭典,平时人类不得入山。因此,山上没有修建林道,必须拨开杂草和矮树的树枝,直线爬上山顶。不同于平常山上蜿蜒蛇行的路,这里的坡度很陡,人们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阿锯也一路吐着舌头。
深夜的神去山上,只听得到大家的呼吸声,只看到灯笼的火光。只有与喜活力充沛,率先冲上斜坡。躲在草丛里的兔子还是鼬鼠被与喜的脚步声吓到,拔腿就逃,从梦中惊醒的鸟儿迷迷糊糊地在树梢尖声啼叫。
“不害怕吗?”我忍不住嘀咕道。
神去山没有植林,各种不同种类的树木形成茂密的森林,有很多神木级的大树,即使白天走在这里,也会忍不住畏怯。此外,神去山上栖息着很多鸟类和动物,夜晚更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动静和视线。它们躲在树木和草丛后方,即使周围光线明亮,也未必能察觉它们的存在。总之,除了人类,的确有很多动物在这里生活。
“你在说谁?”
走在我背后的岩叔听到我的嘀咕问道。
“我说与喜。”我小心提防着灯笼的火熄灭,晃了一下身体,把链锯重新背好,“他难道不担心一个人走在前面,万一遇到熊怎幺办吗?”
“他应该不会想这种事吧!”岩叔笑了笑,“即使遇到棕熊,与喜恐怕会二话不说地把它丢出去。”
与喜若真和熊打架,一定可以赢得很轻松吧!棕熊体形大,可能有点困难,但如果是亚洲黑熊,与喜应该会先来个过肩摔,再使出摔跤里的逆虾式固定吧!
“而且啊,”岩叔又补充说,“今天是大山祇神祭典的日子,我们都净了身,准备去拜访神明,熊先生也会识趣地在家里乖乖睡觉觉吧!”
又是神去村充满日本民间故事色彩的说法!他们对神明、人类和动物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听到岩叔这个壮硕的中年男人说“睡觉觉”这幺可爱的字眼,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而且还尊称一声熊先生……不过,岩叔可是小时候曾经被“神隐”过的狠角色,也就是被神去的神明相中的人,既然岩叔说它们会“识趣地在家里乖乖睡觉觉”,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天亮之前,一行人来到了预备要砍伐的栗树前。我像傻瓜一样张大了嘴巴。
说到栗树,通常都会想到栗树园里整排栽种的、最多两三米高的那种。栗子虽然很好吃,但栗树开花的季节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但是,神去山上这棵栗树规模完全不同。总之,就是一个“大”字。足足有二十米高,树干恐怕连两个大人都无法抱住。树皮更惊人,好像被熏过似的发出黑色的光泽,有好几十条很深的纵向纹路,既神圣又性感,雄伟地屹立在山坡上,让人不由得想要趴在地上俯首称臣。
眼前的季节既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树叶纷纷掉落,这样反而很好。如果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我恐怕会招架不住,表现出“惨了”的狼狈模样而笑出来。不是因为滑稽,而是人在遇到超过想象的恐惧和可怕的事时,不是会笑吗?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负责伐倒和见证的小组成员聚集在栗树下讨论。这次也要砍伐这幺大的巨木,可见今年的祭典堪称隆重盛大。神去地区的小组,包括我所属的中村清一组在内今年负责前哨,把队伍带到栗树前就大功告成了,接下来只要袖手旁观就好。
我坐在不远处的栲树树根旁,等着他们讨论结束。伐倒的人和见证人对要将栗树砍向哪个方向争执不休,但因为他们的语尾都有一个“哪”字,所以听起来很悠哉。
与喜明明只负责前哨,却也加入讨论。
“你们要栗树往哪里倒,就往哪里砍啊!”
他的主张太不负责任了。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把酒倒在栗树树根处,似乎正在祈祷。
岩叔摸着树皮上的绿色青苔,拼命点着头。他该不会在和栗树的精灵说话吧?
朝阳照在山坡上,终于可以看清周围的情况了。各种不同颜色、形状的树叶和树枝,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闪着淡淡的金黄色光芒。鸟儿放声啼叫着,似乎觉得即使输人也绝对不可以输阵。我吹熄灯笼的火,折起灯笼后塞进腰间。
抬头一看,发现山根大叔坐在我旁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虽然最近和山根大叔之间的关系稍有改善,但我还是不擅长和他打交道。他一看就是那种顽固的工匠个性,不苟言笑,整天板着一张脸。我刚到神去村时,即使和他打招呼,他也视而不见。可能是因为山根大叔看不惯那些抱着玩玩的心态从事林务工作的人,上次他刚好撞见我载着直纪约会(算吗?),之后趁着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时,还特地叫住我,教训了我一句“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呢哪”。平时即使在路上遇到,也只是“哦”一声,点点头而已。我知道他人不坏,但干吗故意找我麻烦。
好吧,只能见招拆招了。山根大叔还没开口,我已经进入备战状态,观察着身旁的他。他也穿着一身白衣,手摸着胸前。他在摸什幺?我看向山根大叔的肚子,差一点发出惊叫声。
不知道什幺东西从山根大叔的怀里探出头。黑色的、干巴巴的……猴子木乃伊?
还是用来做中药的树根?
看到我一脸惊恐,山根大叔笑得很开心。
“你很在意吗?”
“对……那是什幺?”
“不知道能不能给你看呢!”
山根大叔故弄玄虚地从怀里拿出不知道是什幺的黑色东西。
白色手巾包起的那个东西全长十五厘米左右,看起来像是那个东西的脸部从手巾中露了出来,真的很诡异。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好像是鱼,但它的脸长得太可怕了。皮肤(鱼鳞?)凹凸不平,瞪着眼睛,张开大嘴,鼓着腮帮子。真的有这种鱼吗?所以不是猴子,而是人鱼木乃伊?
我毛骨悚然地看着神秘的木乃伊状物体。山根大叔轻轻解开手巾,露出木乃伊的全貌。果然是鱼,有像扇子般的胸鳍,背鳍像恐龙般竖了起来。
“这是虎鱼的鱼干。”
“虎鱼吗?”
之前虽然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吃过。带鱼干上山做什幺?以备不时之需?还是他太喜欢吃?
我的头上一定冒出了一堆问号,山根大叔立刻说明。
“据说大山祇神有两个千金,妹妹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姐姐的话……就是那个啦,你知道吧?”
“是丑八怪吗?”
“嘘!”山根大叔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不能在山上说这句话呢哪。”
“爱啊喔(为什幺)?”
“因为会惹恼姐姐神啊,我带虎鱼干上山,也是为了取悦姐姐神。虎鱼不是长得很……抱歉吗?姐姐神看到之后,会觉得‘原来还有比我长得更……抱歉的’,就开心了。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在山上做事了。”
“噢!”
又来了,迷信。虽然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也不由得感到佩服。原来神明和人类一个样。会想到和神明玩心理战的人类,实在太了不起了。
我戳了戳虎鱼干,又干又硬。仔细观察后,发现其实它长得蛮逗趣的。我猜想大山祇神的大女儿姐姐神只是自己认为自己丑,搞不好有人觉得她很惹人爱怜。
想起来了,我在去年大祭时看到两个神秘女人……两个分别穿着红色和白色和服的女人飘在巨大杉树树梢附近。虽然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但搞不好她们就是大山祇神的女儿。
我居然有这种想法。原来在神去村住一阵子,也会感染上日本民间故事的色彩。
“我在去年大祭时,不是差点送了命吗?”山根大叔说。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不对,不对,怎幺可能会有穿着和服的女人飘在空中?那是幻觉,八成是这样。我这幺说服自己,继续和山根大叔聊天。
“对啊,你从千年杉上飞了出去。”
当时的情况,连描述都令人心惊肉跳。大山祇神祭太壮烈了,我真的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暗自发誓绝对不再参加第二次,结果今年又参加了。
“对啊,可能是我触怒了山神,才会发生那种事。所以,我今年带了虎鱼干,怀着谦虚的心参加祭典。”
山根大叔怀着谦虚的心?这简直就像鳗鱼配酸梅,西瓜配天妇罗,要多不搭就有多不搭。但如果他愿意保持谦虚,当然是最好不过。
山根大叔小心翼翼地用手巾包起虎鱼干,再度放进怀里。我看向栗树,他们似乎终于决定了砍伐方针,负责砍伐的人打开了链锯的开关。
“砍!”
砍伐的号令响起,旁边的人都应和道:“嘿哪!”
链锯碰到栗树的树干,不断吐出白色木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和山根大叔也站起来,看着栗树渐渐被砍倒。
“嘿哪,嘿哪!”
链锯的刀刃越来越深入,众人也很有节奏地吆喝,一方面是为了替伐树的人加油,另一方面也为了称赞栗树。这棵大树两百年来不畏风雨地屹立在山里,砍伐时,当然也要最大限度地表达敬意。
不一会儿,随着一声轰隆声,栗树倒下了。树干既没有多余的断裂,也没有滑下斜坡,顺利地伐倒了。与喜抢先跑向倒下的树木。为了不影响运输,必须先砍除多余的枝丫。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正在讨论,砍在树干的哪个部分才能成为好木材。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在砍倒的栗树上。
这时,我突然有个念头。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向山根大叔打听一下与喜和清一哥的父母是怎幺死的。
我和山根大叔的关系并不好,总觉得彼此合不来,但是山根大叔刚才给我看虎鱼干,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我释出了一点善意?而我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同组的其他人或与喜的家人,反而是关系有点生疏的山根大叔,可以让我抛开顾虑和面子,直言不讳。
我靠向山根大叔,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噢,什幺事?这样很痒欸。”
山根大叔搓着耳朵,讶异地抬头看着我。
“我之前去了墓园,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村子里发生了什幺事?”
“你问这些干吗?”
山根大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问这个不是出于好奇,不,或许有一点好奇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因为跟大家的感情,才想知道这件事。
“因为与喜和清一哥都很照顾我。”不向山根大叔说明我一连想了好几天的事不行了,我努力解释着,“但是,只有他们一味照顾我,我却不太了解他们。我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我永远无法独当一面,因为我根本不了解状况。与喜和清一哥痛苦的时候,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我不希望自己一直无法成为他们的后盾……”
山根大叔抚摸着怀里的虎鱼干,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幺。与喜他们已经把栗树的树枝砍完了,成为容易搬运的圆木。
“有一种名为‘讲’的组织,”山根大叔突然开了口,“就是大家一起存公基金,用来修理寺庙,或成员一起去旅行,你听过吗?”
“没有。”
“也对哪,因为自从那起意外发生后,村里就废除了‘讲’。”山根大叔叹了一口气,“这种团体就像工会或同好会之类,神去村的‘大峰讲’曾经很热门。”
我很在意他刚才提到的“意外”,但搞不懂“大峰讲”是什幺。我歪着头,山根大叔告诉了我详情。
原来在神去村的西南边,越过奈良县境的地方,有一座大峰山,是修验道的灵山,自古以来就是民众信仰的对象,神去村的村民一辈子至少要去大峰山朝圣一次。
“我十八岁时,我爸也带我去了大峰山。”山根大叔很怀念地说,“我身上没有绑安全绳,趴在很陡的悬崖上,爸爸对我说:‘以后要不要当一个正人君子?如果不要,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万一真的被踢下去就惨了,我只好拼了命说:‘要,要。’”
大峰山禁止女人上山,但她们可以在附近走走,所以也经常陪男人一同前往。说白了,就是参拜兼观光旅行。大家存钱集资,就是为了“大峰讲”。
“二十年前,大峰讲的成员租了巴士,出发前往奈良,结果……”山根大叔低下了头,“回程的路上发生了意外。在深山的山路上,为了闪避一头突然冲出来的鹿,巴士坠落山谷,车上的人无一生还,神去村有十六人,还有司机。清一的双亲和与喜的双亲都……大部分都是神去地区的壮年,美树的父母因为要顾店,岩哥因为肚子痛,临时取消行程,我当时忙着照顾生病的母亲,所以也没去。我们这几个同辈是少数侥幸活下来的。”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由于事件太重大,我哑然无语地站在原地。神去的神明怎幺了?还是说,去邻县奈良县观光旅行时,神明的保护鞭长莫及?想到那些在旅途中突然死亡的人,想到那些一下子痛失家人和朋友的人,就觉得大山祇神祭变得有几分空虚。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就不必再重提,让它沉寂呢哪。”
山根大叔说完,轻轻拍了我的肩膀,走向栗树。
栗树被好几条毛毯包了起来,两端都打上了桩子。咦?这是怎幺一回事?!去年大祭时,并没有用毛毯包住伐倒的杉树巨木啊!
这时,嘎啦嘎啦的直升机声音慢慢靠近,随即变成巨大的轰隆声,并扬起一阵强风。我慌忙抬头,发现白底蓝色条纹的直升机在树林上方盘旋。树木用力摇晃,落叶和尘土飞扬。我戴上护目镜,用手指塞住耳朵。
与喜微微蹲下身跑向直升机正下方。在战争电影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画面……我才这幺想,发现其他人也纷纷跑了起来,把直升机垂下的钢索绑在栗树的木桩上。
直升机缓缓上升,悬着栗树,往南山飞去。
“呃……”当神去山上再度恢复安静时,我开了口,“原来还有用直升机运送这一招。”
与喜目送直升机离开后,挺着胸膛说:“这次很顺利、很迅速地运送完成了。”
“既然这样,大祭的时候也可以用直升机啊!为什幺去年要特地用那种玩命的方式运送?”
“你在说什幺傻话,”与喜说,“去年的大祭很特别,如果用直升机,大山祇神会动怒呢哪!”
问题是搞不好年轻的生命就会这样葬送在山上(别怪我啰唆,想知道大祭时有多可怕,记得看一下“哪啊哪啊神去村”那个文档),拜托,以后大祭的时候也出动直升机好吗?谢谢。
与喜不理会垂头丧气的我,大声宣布:
“赶快下山,开怀畅饮吧!”
村里的女人都在神去山的山麓等待男人下山举办宴会,全村人一直欢庆到天亮。
总而言之,我以为今年的大山祇神祭顺利落幕了,我果然好傻好天真。
祭典的第三天,中村清一组进入南山(祭典的翌日,有很多人宿醉,全村到处可以听到宿醉的呻吟)。直升机运送的栗树还在南山斜坡上,必须去回收。
既然租了直升机,为什幺不干脆送到木材市场呢?据说这幺一来,费用会太昂贵,所以只能从神去山运到旁边的南山。
祭典当天,见证组有另一队人马在南山等候直升机到达。当直升机把悬在下方的栗树放上林道,解开钢索后,人们立刻就来参加宴会了。既然已经放上了林道,直接送上货车不是更好吗?但神去村的人都很哪啊哪啊,美酒的诱惑当前,就别指望工作有什幺进展。
于是,摆脱宿醉后,又是活蹦乱跳的中村组成员前去回收那棵栗树。
南山的林道搭建到了半山腰,去林场或作业时都很轻松。林业工会的山猪大叔开了大型货车来载,利用重型机械把圆木搬上车。中午之前就顺利完成了,山猪大叔熟练地驾驶着大型货车,从狭窄的林道离去。
现场只剩下中村清一组的成员和原本裹在栗树上的几条毛毯。用重型机械夹住树干时,毛毯掉了下来。
我折好毛毯,丢在与喜停在林道上的货车车斗上。正值午休时间,于是我直接坐在车斗的毛毯上,啃着特大饭团。阿锯也想上来,我把它抱起来。阿锯的午餐是装在我口袋里的狗食。
与喜一边站着吃自己的饭团,一边和清一哥说话。与喜点了几次头,走向小货车。
“下午要去走一走。”
“好啊,去哪里?”
“南山的对面不是有高压电线的电塔吗?有人要来维修检查,我们要先去确认路况。因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对面那座山了,不知道变成怎幺样了。”
要越过南山,再去对面那座山的山顶吗?
“大概要多久?”
“单程将近两个小时。”
我抬头望着天空。虽然天气晴朗,但冬天的气氛越来越浓,天色也暗得很快,马上动身比较好。
“好,那就出发。”
我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抱着阿锯,跳下车斗。
看起来只有我和与喜两个人去电塔,啊,不能忘了还有阿锯。
清一哥、三郎老爹和岩叔留在南山整地。他们要整理皆伐后的斜坡地面,以便种植杉树和桧树的幼苗。皆伐就是把斜坡上的整片杉树或桧树全都砍伐后运送出去,整地就是将变成空地的斜坡整理成适合树苗生长的环境。
或许是因为我年轻力壮,腰腿有力,所以让我和与喜同行。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得意。回想起一年前我刚开始做林务工作时,走在山里,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成了大家的累赘,如今,即使要去单程两个小时的地方,别人也会放心地认为“勇气应该没问题”。我信心满满地走在斜坡上。
这里和神去山不同,稍微留下了前人走过的路,沿途都是蜿蜒的山道。虽然我无法像与喜一样一路自在地哼歌,但走起来也觉得轻松。阿锯不时走到路旁把鼻子伸进草丛里嗅闻。与喜确认着周围的地形,把挡路的石头踢到一旁。带维修人员上山时,万一迷路或受伤可就麻烦了。
中途经过之前曾经提过的那棵柜树神木。我和与喜拿下安全帽,向神木鞠躬。柜树张开枝叶,形成美丽的轮廓,静静地立着。
走了一个半小时,来到南山和电塔前的山谷时,与喜突然说:
“这一带搞不好有熊哪。”
“不会吧?”
我以为他故意开玩笑吓我。
“不,我是说真的。”与喜指着小溪说,“那里有三十年生的杉树,但树皮被剥掉了,是熊干的。”
“会不会是鹿?”
“看起来像是不久前剥的,鹿碰不到那幺高的位置,十之八九是熊。”
“那怎幺办?”
我吓得紧跟在与喜身后,与喜摇着头,好像在说“没指望了”。
“一旦熊靠近,阿锯就会叫,到时候只能用链锯和斧头迎战。”
“我不行,我想逃命。”
与喜笑了起来,好像在说“真是没法子”。
“遇到熊的时候,如果想逃,千万不能转身,要全速后退才行。”
“太难了吧?”
“就像这样,你看我的动作呢哪。”
与喜说完,沿着刚才的来路倒退回去,而且上半身完全不动。他的速度之快,动作之滑稽,该怎幺形容……对了,可以想象一下能剧演员,他们不是经常会滑步前进吗?与喜的动作就像以八倍速倒带的感觉,简直不像人类的动作,我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
与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后,再度走在我前面。
“不过,熊应该要冬眠了,不会有问题的。”
他不会是为了消除我的紧张,特地示范逃跑方式给我看吧?我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打消,怎幺可能嘛!与喜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总是凭本能行事,刚才应该只是突然想表现飞速倒退而已。
和与喜在一起,经常要帮他收拾残局,也常常得为他操心,但绝对不会觉得无趣。虽然他这个人野性十足、难以捉摸,但我从来没有遇过讨厌他的人。
我们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抵达了那一排电塔。电塔周围没有植林,长了很多蕨类,但视野很好,一眼望去,是整片连绵的绿色山林。
真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亲眼瞧一瞧。天空的云投下的阴影将山林的各处染成接近黑色的墨绿色,随着云移动,斑驳的墨绿色块也缓缓在群山间晃动。
我和与喜开始砍周围的蕨类。电塔并非只有一座而已,沿着山棱线排了一整排,电塔间相隔三百米左右。
“改天要动员人手来砍这些蕨类才行。”
光是清理一座电塔周围,就要花不少时间。今天已经确认好路况,太阳也快收工了,所以决定先下山。
我们在电塔周围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沿着原路折返。阿锯不时在草丛中钻进钻出,跟在我们后方,安全通过听说有熊出没的小溪边。
来到南山山顶时,已经四点多了。因为遍地是杉树,西下的阳光照不进来,暮色很快就笼罩了四周。
必须在天暗之前回到林道。可能我心里太着急,加上已经赶完一半的路,多少有点大意。更何况沿途都没有遇到熊,也能跟得上与喜的脚步,让我的心态有点松懈。
来到柜树神木时,旁边的草丛沙沙地晃动,我顿时紧张地缩起身体,一脚踩进斜坡上的凹洞,右脚的脚踝扭了一下。
“好痛!”
在我惊叫跌倒的同时,阿锯从草丛中钻出来。它似乎吓了一大跳,拼命嗅着倒在地上的我的脸。
与喜立刻跑回来,蹲在我面前问:“怎幺了?”
他用冷静的眼神和动作,确认我全身的情况。
“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说着,我直起身体,但右脚太痛了,完全站不起来。我坐在斜坡上,脱下底部有凹凸纹路的忍者胶底鞋,翻起工作裤的裤管。
脚踝已经肿得很大了。
“有没有骨折?你试着动一下……嗯,好像只是扭到而已。”
“怎幺办?与喜,对不起。”
与喜默默拍拍我的头,站起身,看着杉树叶后方的天空,又立刻低头看我。
“我很想背你下山,但恐怕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那样太危险,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啊?”我有点慌了,“但是,熊……”
“不会有熊啦!”
你这幺肯定?虽然我很想反驳,但与喜充满自信。
“野兽知道谁比自己厉害,没有野兽会笨到为了被我痛打一顿,故意出现在我面前。”
是这样吗?我还在怀疑,与喜已经开始行动,他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应该有信号吧!希望能接通,希望能……”
他独自嘀咕着,这时,与喜用力贴着耳朵的手机中传来清一哥的声音。
“与喜吗?怎幺了?”
“勇气的脚受伤了。不,应该只是扭到而已,对,对,在南山半山腰,就是那棵柜树神木。因为天快黑了,我们会在这里等到天亮。可不可以麻烦你去我的小货车把毛毯和打火机送来?嗯,拜托了。”
与喜挂断电话后,转头对我说:
“我去刚才的小溪那里取水,你和阿锯乖乖在这里等我。”
“但是,天快黑了,很危险吧?”
“没事。清一很快就到了,记得先拿他送来的毛毯盖着。”
与喜抢走了我的安全帽,冲上斜坡。
如果背着我,一定无法在天黑前下山,但与喜和清一哥动作很敏捷,在天黑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分别在柜树和小溪、林道和柜树之间来回。
好恐怖……虽然这幺想,但我无法动弹,只能和阿锯一起坐在斜坡上。右脚的脚踝越来越烫,好像心脏移到了脚踝,心脏每跳一次,脚踝就跟着痛一下。离天色完全暗下来只剩不到一个小时。我刚才从柜树走到小溪将近一个小时,但同样的时间,足够与喜来回了。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跟得上与喜的脚步,其实是与喜配合我的步调。我不禁为自己的不自量力羞愧,更为不慎受伤懊恼。
“喂,勇气,你没事吧?”
前方亮起手电筒的灯光,同时传来清一哥的声音。清一哥只花了二十分钟就从林道赶到这里,我刚才足足花了三十分钟,真是太丢脸了。虽然我比较年轻,但腿力完全比不上与喜和清一哥。
“我没事,对不起。”
清一哥听到我的声音后,从昏暗中现身。他放下肩上的毛毯,里面有很多树枝。他说在山上待到天亮需要木柴,所以沿途捡了树枝。不愧是清一哥,想得真周到。
清一哥用捡来的树枝生火,在火光下确认了我脚踝的伤势。
“肿得很厉害。”
“与喜去小溪那里取水了。”
“你有手巾吗?我的就留在这里吧!你要随时冷敷,可能会发烧,尽可能注意保暖,多休息!”
清一哥用毛毯把我包起来,扶着我靠在神木上。柜树粗大的树干可以挡风,篝火就在我面前,所以没有我原先觉得的那幺冷了。
“请保佑勇气和与喜。”
清一哥对着柜树双手合十。对了,万一我想尿尿怎幺办?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不对,应该不能对着神木撒尿,恐怕要单腿跳到附近的杉树旁解决。
“噢,清一,你已经到了。”与喜双手提着装了水的安全帽回来了,“多谢哪。”
“我带了打火机,刚好还有一点饼干,我也带来了。”清一哥把露宿所需的物品交给与喜,“要不要我一起留下来?”
“不用,只有你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你先回去,以防万一。如果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还没有下山,就表示我们罹难了,记得通报。”
“好,与喜,注意安全,勇气就拜托你了。”
“嘿哪。”
清一哥拿着手电筒,走下黑暗的山路时频频回头,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这里的路很不好走,他的速度太惊人了。神去村的人搞不好真的都是天狗。
与喜用石头固定安全帽,把手巾浸在水中,又从工作裤的口袋里拿出椭圆形的叶片。
“这是枇杷叶,听繁奶奶说,煮过之后对扭伤很有效,现在没办法煮,所以将就贴一下吧!”与喜说。
我怀疑这样是否真有效果,但与喜一脸严肃,把枇杷叶贴在我的脚踝上,再把沾湿的手巾放在上面。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原本隐隐作痛、感觉有点发烫的脚踝似乎稍微改善了。
与喜坐在篝火对面,不时加树枝,或是摸摸阿锯,也为我换了好几次手巾。我们几乎没有说话,等待早晨来临,偶尔听到彼此的肚子咕噜作响。阿锯每次都发出“汪!”的叫声,好像在说“真受不了你们”。阿锯,对不起,让你也跟着露宿山上。
周围的树木不时晃动,尖锐的鸟叫声划破天际,感觉好像是神木柜树的树枝撑住了夜空。
然后,就是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晚上在山里,可以感受到气息。”
与喜静静地说。
我以前感受过与喜说的“灵魂的共鸣”吗?我把下巴埋进毛毯,稍微想了一下。
但是,盯着篝火微微晃动的火苗,强烈的睡意袭来……我平时晚上很早睡,何况后背感受到柜树凹凸不平的触感,也刚好有抓痒的效果(天然的不求人),非常放松。再加上我很久没有动脑筋,现在居然开始思考,催眠效果无敌,三秒后就开始昏昏欲睡。
醒过来时,发现天还是暗的,与喜正在为我换手巾。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我揉揉眼睛,赶走睡意,重新坐好。总觉得有点尴尬,就好像坐在别人车上,却不小心在副驾驶座上呼呼大睡那幺糗。
不,如果是我开车,即使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睡着了,我也不会在意。如果直纪在副驾驶座上睡着,我反而会很开心,觉得“她真可爱”,或“我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能够让直纪这幺放心”。不用说,直纪从来没有在副驾驶座上睡着过,她似乎深信,只要稍微小睡几秒钟,就会长眠不醒。唉,果然我的开车技术还有待加强……
“是否可以在副驾驶座上睡觉”这个问题和小山难的话题没有关系,所以就先不提了,只要知道我不是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就好。各位读者啊,如果有机会和我约会,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副驾驶座上呼呼大睡。如果我开车开到想睡觉,可能会拜托你们:“对不起,可不可以捏我一下,或是痛骂我到五脏六腑都缩起来?”
写这些也没用啊!即使我邀直纪去兜风,三次中有两次会被她拒绝,只好在虚构的“各位读者”面前耍帅一下。
我说到哪里了?噢,对了对了,是我害与喜不得不在山上露宿,但他即使看到我睡着了也没有不高兴,难道他在假装自己很有度量吗?
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与喜的确很有度量。与喜当然对我咆哮过很多次,但通常都是因为我在山上工作时松懈,或老是犯相同的错。
与喜和美树姐吵架时,十之八九都是美树姐找麻烦。与喜虽然也会回嘴,但通常最后都说不过美树姐,只能向美树姐赔不是。
“这可是夫妻关系圆满的秘诀。”
争执结束后,与喜在庭院抽烟,眺望远方神去山棱线的身影,散发出一种男人的哀愁。
与喜偶尔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基本上是个开朗的人。除了山上的事,他似乎不喜欢和别人发生争执。不过,万一与喜真的发飙,谁都拦不了他(因为他的力气不同凡响),所以每个人都怕和他争执,正面冲突能省则省。还真是敬“鬼”神而远之。
与喜为我换上湿手巾后,顺便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好像发烧了。”
“难怪我觉得有点冷。”
“这可不行呢哪,你等一下。”
与喜把树枝丢进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些,又把自己的毛毯裹在我身上。
“不用了,你这样会冷啊——”
“一点都不冷,而且有阿锯陪我。”与喜一副很可靠的样子,抚摸着趴在一旁的阿锯的背,“不过,你最好喝点水。”
“啥?我才不要,这不是平时戴在头上的安全帽吗?”
“那又怎幺样?”
“可能粘了头上的皮脂和汗水之类的……”
“傻瓜,营养百分百啊!”
被与喜呵斥后,我只好很不甘愿地喝了安全帽里的水,幸好没有咸味。从溪里取来的水已经放了好几个小时,仍然冰凉,不知道是山上的气温持续下降,还是我的体温急速上升,或是水清澈到让我无法感受到温度变化。
喝了水之后,稍微舒服了一点。脚踝仍然很烫,肩膀却冷飕飕的,睡魔似乎已经离开。
与喜开始在柜树神木旁寻找丢进篝火的树枝,即使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他仍然可以维持野兽般的视力。我听到他在附近走动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就抱了一大堆树枝和树叶,回到篝火旁。
“现在几点?”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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