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罪法庭

1.重罪法庭庭长对皮埃尔·里维耶的讯问

1835年8月4日

庭长阿尔曼·德·古尔耐(armanddegournay)告知里维耶,由被告人选出的,卡昂律师埃梅·巴尔杜先生(msupe/supaimébardou)明确拒绝为他辩护。

皮埃尔·里维耶没有再找其他的辩护人(“没有,我没有再找,我认为我不需要再找”),来自卡昂的律师贝尔陶德先生被指派给他。

2.陪审团成员名单

杜罗西(纪尧姆·让·艾克多),durosey(guillaumejeanhector),医学博士,选举人,生于1777年7月4日,利雪镇(lisieux)居民。

吉洛(雅克,弗朗索瓦·提奥多),gillot(jacquesfrançoisthéodose),地主,选举人,生于1778年2月28日,巴旺镇(bavent)居民。

杜邦(贡斯当),dupont(constant),诉讼代理人,选举人,生于1786年1月11日,卡昂市居民。

昂格阿尔(弗朗索瓦·维克多),enguehard(françoisvictor),医学博士,生于1804年1月24日,圣—瑟维镇(saint-sever)居民。

龙德(奥古斯特),londe(auguste),红酒商人,选举人,生于1798年11月5日,卡昂市居民。

勒·托雷尔(路易),lethorel(louis),商人,选举人,出生于1778年4月5日,勒图尔纳镇(letourneur)居民。

高瑟蓝(提奥多),gosselin(théodore),律师,法学学士,生于1772年3月17日,维尔镇居民。

勒费伏尔·杜费森(皮埃尔·约瑟夫),lefevredufresne(pierrejoseph),地主,选举人,生于1770年8月12日,加尔瑟莱·塞克戈维尔镇(garcelles-secqueville)居民。

德·福多阿(安纳·玛丽·菲力·加布里耶),defaudoas(annemariefélixgabriel),省议会议员,选举人,生于1778年5月,昂格莱斯戈维尔镇(englesqueville)居民。

勒侯(路易),leroux(louis),地主,选举人,生于1787年2月8日,安福维尔镇(amfreville)居民。

德·贝切维尔(路易·让·加布里耶),debechevel(louisjeangabriel),省议会议员,选举人,生于1775年4月3日,丰特奈镇(fontenay)居民。

詹姆斯(让·巴蒂斯特),james(jeanbaptiste),地主,选举人,生于1782年10月29日,大塔勒旺德镇(tallevendelegrand)居民。

被告要求回避以下人员:

勒·佩蒂(皮埃尔—弗里德里克),lepetit(pierre-frédéric),地主,选举人,生于1777年10月18日,奥蒂耶镇(authie)居民。

勒·孔德(路易·维克多),leconte(louisvictor),计量器检查员,选举人,生于1785年,卡昂市居民。

3.目击证人名单和欧奈镇居民的证明书

a.检察官引用的控方证人:

(1)泰奥多·莫兰,欧奈镇医生

(2)玛丽·里维耶,皮埃尔·里维耶的遗孀,住在欧奈镇的家里

(3)维克多·艾梅·勒浩,让·安德烈的妻子,欧奈镇的接生婆

(4)让·波斯特,勒浩先生家的仆人,欧奈镇人

(5)米歇尔·阿尔松,地主,欧奈镇镇长

(6)皮埃尔·让·路易·苏里雷,欧奈镇神甫

(7)皮埃尔·福尔丹,欧奈镇木匠

(8)皮埃尔·比奈,也即拉米·比奈,欧奈镇的短工

(9)玛格丽特·高勒维尔,路易·埃贝尔的妻子,欧奈镇农民

(10)热奈维耶·里维耶,凯奈尔的遗孀,住在欧奈镇的家里

(11)米歇尔·纳提维尔,欧奈镇麻绳匠

(12)路易·阿迈勒,博屈艾镇的消防员

(13)布夏尔,维尔镇收容所的医生

b.皮埃尔·里维耶提议的辩方证人:

(1)让·尼古拉,朗格维尔的屋顶工人

(2)玛格丽特·高勒维尔,路易·埃贝尔的妻子,欧奈镇农民

(3)弗朗索瓦·埃利·勒·孔德,库尔沃东镇议会议员

(4)让·比逗,库尔沃东镇副镇长

(5)尼古拉·盖兰,库尔沃东镇游骑警

(6)福尔丹,皮埃尔的儿子,欧奈镇木匠

(7)罗萨莉·莱罗特,阿泽的妻子,欧奈镇人

(8)皮埃尔·何东,欧奈镇农民

(9)瓦斯泰尔,卡昂市医学博士

c.发给里维耶的诉讼笔录:

我们是欧奈市镇议会议员和居民,姓名见下,兹证明我们完全知悉如下事实,一位名叫皮埃尔·里维耶的人犯下三桩谋杀罪,自从大约12岁到13岁时,他的性格就一直是非常阴郁,非常古怪,非常孤僻,以至于所有的人看到他走过(因为他不与其他人发生联系),都忍不住会说:这就是那个傻子皮埃尔·里维耶。我们还证明,自从凶案发生以后,我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向他父亲表达了同情,每个人都说:这个可怜的父亲不是只有一个傻儿子,而是有两个。因为凶手的弟弟普罗斯佩·里维耶,年龄大约14岁,他的智商也非常有限,接近于一个白痴。

以下是镇长确认的52个人的签名——1835年11月4日。

4.庭审纪要

a.《卡尔瓦多领航者报》,1835年11月12日

卡尔瓦多重罪法庭,11月11日开庭,

庭长戴格雷蒙·圣—芒维约先生(m.daigremontsaint-manvieux)

关于杀害母亲和杀害弟弟妹妹的起诉

本日,大量民众涌向重罪法庭的庭审间,那里正在审理的案子被称作里维耶案,起诉一桩杀害母亲和杀害弟弟妹妹的三重犯罪。

我们所有的听众都沉浸在痛苦中,惨象历历在目,今年6月3日,在欧奈镇发现了三具尸体,他们被人砍断了脖子,这些可怜的被害者正是死于他们暴怒的儿子和哥哥之手。

在此,根据起诉书或者根据被告人的招供,也即他本人在被捕后撰写的《回忆录》,其行凶的情况已经完全违背了法律、自然和文明。

“……我深爱着我的父亲,他的不幸显然触痛了我。在最近这段时间,我眼见他陷入消沉,他的悲伤,他所忍受着的持续的折磨,这一切都真真地触痛了我。我所有的思绪都投向了这些事,专注在这上面。我构想了一个需要我亲自执行的可怕计划,在大概一个月之前我就在考虑这事了。我觉得我父亲仿佛陷入了疯狗或者野蛮人之手,为了对抗这些东西,我必须使用武力。宗教可以抵御它们,但是我却忽视了规则;就好像是上帝命令我去这幺做,就好像是我在替他主持正义。我知道人间的法律,治安的法律,但是我却以为我比它们都更高明,我觉得它们既糟糕又可耻。我读了罗马史,在罗马法中我发现,丈夫对他的妻子和子女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我决定无视那些法律,为了父亲而死,我将永垂不朽,仿佛这对我而言是一种荣耀。我想起了那些为了祖国和国王而献出生命的战士,那些综合理工学校的学生们,在1814年巴黎会战期间的英勇表现。我对自己说,这些人为了支持某个他们并不认识的人的政党而献出生命,这个人也并不认识他们,这个人也绝对没有想到过他们;而我呢,我将要为之献身的人,正是我所深爱着的,并且也深爱着我的人。沙蒂永的榜样,他独自一人,在大街的一个巷道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因为此处是蜂拥而至的敌人抓住国王的必经之路。马加比的弟弟以利亚撒的勇气,他杀死一头战象,因为以为敌国国王坐在上头,尽管他知道他会被大象闷死在下面。还有一个罗马将军的例子,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在反抗拉丁人的战斗中为了保卫自己的党派而献出了生命。所有这些英雄事迹都在我脑海中出现,它们激励着我去付诸行动。我最近所读到的亨利·德·拉·罗彻杰奎拉的例子,与我所关注的似乎也有莫大的关联,我想起他在一次交战时给战士们的训话,‘他说,如果我冲锋,就跟着我;如果我退却,就杀掉我;如果我战死,那就为我报仇。’我最近所读的书是《海难史》,我在书中看到,当海员们缺少食物的时候,他们就把其中的一员作为牺牲,他们吃掉他,以此来挽救其余船员的性命。我想,‘我也要为我父亲去自我牺牲。’这一切似乎都在激励着我付诸行动,救赎的奥秘亦然。我想这是更好理解的,我认为,‘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受死,为了拯救世人,为了摆脱撒旦对世人的奴役。他是神,而且,他也能原谅他们,接受这些事。对于我而言,我只能通过为我父亲而死,把他解救出来。’于是,我就想出了这个可怕的解决方案,我决定杀掉他们三个人:之所以要杀掉前两个人,是因为她们串通起来,一起让我父亲受罪。至于杀掉我的弟弟,我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因为他爱我母亲和我妹妹,第二个理由是我担心如果我只杀掉其他二人,尽管我父亲对此将异常震惊,但是只要他知道我是为他而死的,那幺他就会原谅我。而我知道他很爱我弟弟,因为他人很聪明。我觉得:他对我就会有那种的震惊,对于我的死,他会感到高兴。这幺一来,他除了惋惜之外,会生活得更幸福。

“于是,我就想出了这个死亡方案,并决定将之付诸实施。首先,我打算把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全部生活都写下来,就跟这里写下的差不多,从宣布要展开行动开始写,一直写到我的犯罪理由而结束,以及对我无视正义而行事的各种嘲弄;我想要永垂不朽;然后,我就付诸行动,准备把写好的东西邮寄出去,接着拿出事先藏好的手枪自杀。但是,我已经改变了方案;我想,在行凶之后,我就去维尔,向王国检察官和警察局长自首。然后,我就郑重宣告,说我是为了我父亲而死的;即便他们支持那些女人,她们也赢不了;从此以后,我父亲就能生活得安宁而幸福。我觉得我还会说:‘以前,人们看到雅亿(jael)反抗西西拉(sisara),朱迪特(judith)反抗霍洛费内斯(holphernes),夏绿蒂·科黛(charlottecorday)反抗马拉(marat);而现如今,正是男人们必须得运用这种疯狂,而女人们现在正处在支配地位。这个好时代自称是启蒙的时代;这个国家似乎也对服从女人所需的自由和荣耀充满了兴趣。那些罗马人就很文明,休伦人和霍屯督人、阿耳冈昆人,这些人据说都是傻子,他们就更好了。他们从来不贬低武力。’我觉得提升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的名字被所有人述说传颂。通过我的死,我获得了荣耀。时机已到,我将依计行事,大家会原谅我的。如此一来,我采取了这个恐怖的解决方案。

“我首先想到,因为我要到法官面前申述我的观点,所以我就得穿着星期日的正装去行凶,而且一干完就马上去维尔镇。5月24日,我去欧奈镇上铁匠吉班·拉富热的铁匠铺,磨利了砍柴刀……

“接下来的这个星期六,我看见我父亲和我祖母去了欧奈镇,我决定要杀掉的那三个人正好都在家。我迅速地穿好我的星期日正装;但当我做好准备时,我看到我母亲和我弟弟也动身去镇上了。我离开了片刻。等我再回来后,我就发现了他们三人聚集在家。但是,我下不定决心要杀他们。因此,我对自己说,“我就是一个懦夫,我什幺都干不了。”

“第二天,我又停手了,因此我说自己就是个懦夫。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出现好时机,我还要去地里干活。6月2日,我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我决定装病,这样第二天6月3日就不用去犁地。那一天,到了起床的时间,我就假装呕吐,然后说我没法去干活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就起床了,然后说我已经有一些好转了。我说我去菜园里干活了,然后我悄悄拿上我的星期日正装,把它们拿到另外一间名叫克里农的屋子里。然后,我就穿上了我的星期日正装……当时,他们三人都在家里。而当我穿好衣服之后,我看见我弟弟于勒已经去上学了。于是,我先离开,以便中午再回来,到时候他们三人就会聚集起来。但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又回到那个屋子,重新穿上我的旧衣服,并决定不穿其他衣服了,立即动手。我寻思着:无论我穿得好还是不好,我都可以给出很好的解释,即使没有得体的衣服。中午到了,我弟弟于勒也放学回家。我瞅准这个时机,攥着砍柴刀,进到我母亲的房间里,干了这件可怕的事情,从我母亲开始……接着是我妹妹……然后是我的小弟弟……砍完之后,我又再补了几下!……

“纳提维尔的岳母玛丽进来了,她对我说,呀,你在干什幺。——走开,我对她说,要不然我把你也砍死。然后,我就出了院子,叫纳提维尔帮忙,我对他说:‘米歇尔,照看好我父亲和我祖母,不要让他们做傻事;现在他们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为了给他们带来安宁与平静而死了。

“接着,我就起程前往维尔镇,因为我想要得到在维尔镇首次公开宣布这个消息的那份荣耀,而不想在欧奈镇宣布这个消息,我担心在那里会被抓住。我决定走一条小路,穿越欧奈森林,在去维尔基(vergées)的小路上,我把凶器扔到了一片麦田里然后离开。当我这样赶路的时候,我感到激励着我的那种勇气和荣耀的念头越来越弱了。当我走得更偏远,我走到那个森林的时候,完全的恢复了理智。——啊,我对我自己说,我怎幺是个魔鬼!不幸的牺牲品!我怎幺会干这种事情!不,这不是在做梦!啊,这是真真切切的!深渊,您在我脚下裂开!大地,您把我吞没!……我哭了,我在地上翻滚。我躺倒在地。

“我不再打算去维尔镇了,我在前往某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晚上,我在卡德奥勒(cadehol)附近的小树林里待着,我睡下来,沉浸在绝望的思绪之中……”

随后,回忆录的作者叙述了他逃亡生活中的苦难,或是在森林里,他以根茎、野鸟等物为食……,或是在港口附近的大海边,他前往那里希望以螃蟹、贝类为食,从那一刻起,他在流亡生活中疲于奔命,在多次犹豫是否要投案自首,接受法律制裁之后,在一个月的精神折磨和四处逃亡之后,最终他在朗加内耶附近被捕。

法庭辩论仅仅证实了检方陈述的诸事实。里维耶只有21岁;虽然他很虚弱,但是他的神色还是很引人注意。他好像沉浸在痛苦的沉思中。他用虚弱的声音和单音节词勉强作答。当给他看杀死三个人的砍柴刀时,当庭长向他指出,上面还沾着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的鲜血时,他眼光迂回,哀怨地说:“我只求速死!”除此之外,被告在招供中坚持预审时的笔录。

他说,在砍断他母亲脖子的时候,他很清楚他干的是一件受道德和法律双重谴责的事,但是他坚信他能给他父亲带来安宁,他坚信这种确定性对他来说是足够的:即为了确保他父亲的幸福,他甘愿去死。当杀死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的时候,他解释说,他妹妹分担了他母亲对父亲的仇恨,从那时起,他妹妹也就必须分担他母亲的后果。至于他的小弟弟,他被害首先是因为他爱他母亲,其次是因为这是激怒他父亲与他反目的唯一方法,因为他父亲非常喜欢这个小孩子,当里维耶为自己的罪行赎罪而死的时候,这也是他的父亲不会为此感到遗憾的唯一方法。大部分的证人或是支持,或是反对,都转述了不同的事实,如果这些不能证明被告人的理智功能是完全的错乱,那幺它们至少也意味着他的精神有一种显着的衰弱。然而,多次前往维尔监狱采访里维耶的布夏尔医生说,在这个可怜的人身上,他既没有观察到严格意义上的疯癫的特征,也没有看到杀人单狂症的性格。

这个说法引起了一场兴趣极大的辩论,参加讨论的有瓦斯泰尔先生,其作为辩白证人行事,以及卡昂医学院的医学博士图维和勒比多瓦二位先生,他们按照庭长的自由决定权行事。

起诉由总检察官委派的代理检察长鲁瓦塞先生(m.loisel)主持,他极力地专注于得出结论,或是从辩论中,或是从初审中,或者尤其是从里维耶撰写的回忆录中,这是被告人理智能力的证据。

贝尔陶德先生进行了才华横溢的辩护,他是一位来自卡昂律师协会的年轻律师,他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强调指出了被告人的辩论和判例的复合情况,倾向于确定皮埃尔·里维耶缺乏全部判断力,因而缺乏负罪感。

在三个小时的审议之后,陪审团重新开庭,以肯定的方式解决了提出的所有问题中的大部分。

最终,法庭判处里维耶死刑。

b.《法院公报》,1835年11月16日星期一,17日星期二

(特别报道)

戴格雷蒙—圣·芒维约(daigremont-saintmanvieux)先生

担任庭长。

1835年11月11日和12日的庭审。

杀害母亲和弟弟妹妹的指控

被告人的不可思议的辩护方法。

皮埃尔·里维耶是一个年仅21岁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很虚弱,但是他的神色还是很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虽然他以骇人听闻的罪行被起诉。庭审的观众人山人海。我们注意到第一庭长先生和总检察官先生;几个医生和我们中学的老师也都在场。大家预先就知道,在有关被告人性格的辨别与理性能力中的或许更为重要的问题面前,那些在法庭辩论中的有关具体事实的问题都会烟消云散。法庭书记员宣读了起诉书;它记述如下,今年6月3日在欧奈镇,里维耶用一把砍柴刀,结果了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的性命。在他所撰写的《回忆录》中,他坦白并解释了他的罪行,以及他在生活中的所有伴生的情况。他宣称,他相信其所作所为是一种值得嘉许的行为,尽管显然受到神法和王法的谴责,因为他想为他父亲而死,想让他父亲得到平静与安宁。里维耶的父亲是个可怜人,这可以归咎于他妻子的品行;夫妻二人早已分居生活。他母亲与18岁的女儿维克多莉,以及8岁的儿子于勒住在一起。皮埃尔·里维耶,则与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妹妹艾梅和另一个弟弟普罗斯佩住在一起。父亲里维耶非常喜欢小于勒;根据被告的说法,由于家庭内部的烦恼,他的父亲非常痛苦。

以下为回忆录摘要

(与前面的文章内容相同)

法庭辩论仅仅证实了检方陈述的诸事实。皮埃尔·里维耶用痛苦的语调回答着向他提出的问题,仿佛沉浸在最忧伤的思绪中。当给他看那把还沾着受害人鲜血的砍柴刀时,他的眼光迂回躲闪,只听见他用哀怨和悠长的声音说道:我只求速死!他坚持所有的供述。辩护必须根据被告人在行凶时的精神错乱状态;以及法庭辩论所揭露出的具体事件而展开,如果不能证明其理智功能完全错乱,这至少也意味着他的理智有一种显着的衰弱。皮埃尔·里维耶所接受的初等教育几乎为零,他被看作是一个傻子或者白痴;人们粗鄙地称他为傻子里维耶(labêteàrivière)。但是,布夏尔先生,一位在维尔监狱多次访问过里维耶的医生,宣称他没有在里维耶身上看到任何严格意义上的疯癫症状;更没有发现任何杀人单狂症……

彭—素约医院(bon-sauveur,卡昂精神病医院)的医生瓦斯泰尔先生作为辩方证人,与按照庭长的自由决定权行事的图维和勒比多瓦二位先生之间,就此展开了一场非常激烈的,非常精彩的法庭辩论。

该起诉得到了总检察官先生的助理鲁瓦塞先生(m.loisel)的大力支持,事件已经得到确定和供认,他特别致力于通过初审和辩论的整体情况,尤其通过里维耶撰写的回忆录来得出结论。被告人对善恶区分得非常清楚,在他的犯罪过程中,他有完善的理智,在他身上,既没有疯癫的性格,也没有杀人单狂症。

辩护委托给卡昂律师协会的年轻律师贝尔陶德先生,他的辩护才华横溢。假如成功是可能的,那幺这样的努力将会是成功的。陪审团的先生们在审议庭里审议了三个小时;毫无疑问,他们需要阅读并评估被告人撰写的回忆录,而这很有可能凸显出了里维耶那古怪的辩护方法。在当天早上的1点45分,陪审团给出了有罪宣判,在大家的一片哗然声中,法庭宣布里维耶犯有弑亲罪。

c.《公共卫生年鉴》,1836年,第201页

布夏尔先生,被庭审传唤,并被讯问关于皮埃尔·里维耶是不是疯子的问题,他回答道:皮埃尔·里维耶不是疯子,原因有以下两点;(1)因为基于对其体质的研究,我们没有发现能导致他的大脑机能错乱的任何原因;(2)因为他的精神状态无法归入研究者们采用的任何一种分类之中。“因此”,布夏尔先生说,“皮埃尔·里维耶不是单狂症患者(monomane),因为他对于独一无二的对象并不谵妄;他也不是躁狂症患者(maniaque),因为他也不是时时处在躁动的状态;他也不是白痴(idiot),因为他写下了通情达理的回忆录;总之,他不是痴呆(démence),这是很容易看到的。所以,皮埃尔·里维耶不是精神错乱者。”四位医生出席了庭审并且进行了旁听,两位同意瓦斯泰尔先生的判定;两位同意布夏尔先生的意见。

即便贝尔陶德先生的辩护词雄辩有力且充满信心,陪审团还是宣布皮埃尔·里维耶有罪;最终,这个不幸的人因弑亲罪被处以极刑。然而,或许是害怕对里维耶的惩罚过量,因为根据他本人的招供,他完全没有对其理智的完整使用,于是,陪审员们重新开会,拟定了一个减刑的请愿书。

5.重罪法庭庭长给刑事局局长的报告

11日,星期三。让—皮埃尔·里维耶,现年20岁,农民,出生于库尔沃东,现在居住于欧奈镇。

被控于1835年6月3日故意且预谋杀害里维耶的妻子,他的母亲维克多莉·(玛丽)·布蕾雍,他的妹妹维克多莉·里维耶和他的弟弟于勒·里维耶。

因弑亲罪被判处死刑。

6月3日中午时分,里维耶的妻子玛丽·布蕾雍,约40岁,她的女儿维克多莉·里维耶,18岁,以及她的儿子于勒·里维耶,7岁,被人发现死在了他们在欧奈镇的住所里。他们的尸体倒在一大摊鲜血中间。里维耶夫人的脸颊以及右侧脖颈的前部被完全劈开。颈椎与躯干已经完全分离,只有皮肤和左侧肌肉依然与头部相连;身体的这个部位遭受了多次的暴力重击,以至于骨头和肌肉似乎成了一团糨糊。里维耶夫人已经怀孕。

维克多莉·里维耶的头部被从不同方向劈开,脸上划出很多伤口,一大把头发被扯了下来。

于勒·里维耶的头部有大且深的刀口,它们贯穿到大脑和小脑,其他的重击在颈部和肩部。

这些致命的伤口似乎都是由锐器所致。

里维耶夫妇的一个女邻居目睹了皮埃尔·里维耶与他妹妹维克多莉的打斗;他手里握着砍柴刀,向她砍了一刀,她随即倒在他的脚下。这个女人曾大喊救命,但是三位被害人已经宣告死亡。片刻之后,人们见到了里维耶,他正要回到他父亲的家中,碰到村子里的一个村民,里维耶对他说:我刚刚把我父亲从所有的不幸之中拯救了出来,我知道大家会杀了我,但是对我来说无所谓。当时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血迹斑斑的砍柴刀。

对里维耶的抓捕实属徒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成功摆脱了对他的所有搜捕。7月2日,他在法莱斯区的一个市镇被捕。宪兵向他提问,他回答说,他杀害了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因为他们都有罪。他随身带着一把弩弓,一只前端安着钉子的箭,一点儿硫磺和两把刀。到达法莱斯的监狱时,大家都以为他会逃跑,但是他之后宣称,他伪装了一次逃跑的企图,以便不用跟他认为是恐怖对象的其他犯人关押在一起。

当他出庭第一次接受维尔的初审法官的讯问时,他起初还在坚持他被捕时的说辞:他说,当他杀害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之时,他在顺从上帝的旨意,上帝命令他去杀掉他们,因为他们一起迫害里维耶的父亲,他还引述从《圣经》中选出的好几个例子,据他所说,这些例子表明,上帝有时候会允许类似的行为,但是他很快就坦白说自己是刻意为之。他承认,他杀死了他的母亲,以便让父亲摆脱那个折磨着他的恶毒女人,他杀死了他的妹妹,因为他和他母亲是一伙的,他杀死了他的弟弟,因为他爱他母亲和他姐姐。他有意在一个月之前就磨好的砍柴刀,有两次他因为缺乏勇气而放弃,最终,在6月3日,他下定决心,执行了那个可怕的计划。他补充说,他试图装疯卖傻,但是他又放弃了,他决定服从预留给他的命运。

在十五天的时间里,里维耶草拟并撰写了一部长篇回忆录。在这部回忆录中,他详细讲述了如下内容:他母亲对他父亲的恶劣行为,这些行为使他经历的感受,那些思考引导他构想出那个计划,即通过杀死他的母亲来确保他父亲的安宁,他的犹豫不决,他为了执行计划所做的努力,他的后悔,使他万分痛苦的内疚,直到被捕之前他的生活,不断地困扰着他的想法,以及对结束这种生活的期望,对他而言这种生活已是负担。

在承认里维耶的这种本性之后,剩下的就是找出里维耶在行凶之时是不是有使用他的理性,并且预审和法庭讨论都被引导朝向此目标。

里维耶的相貌一点都不出众,他长得很斯文,但是却残忍成性,在法庭辩论中,他的身体是不动的,表情也是僵硬的;他的情绪似乎很平静,仿佛任何情感都不能使他激动;当给他看依然血迹斑斑的砍柴刀时,他把头转开,带着恐惧说:我只求速死。他的回答一直都是既清晰又准确。听到对他的宣判,他也完全无动于衷;在他的父亲、他的告解神父以及他的辩护律师一再恳求之下,他这才决定签署他的上诉书。

里维耶确实没有任何疾病,也没有受过任何在其理智机能方面导致失常的伤。

在他小时候,里维耶似乎智商有限;他只是费劲地学会了阅读和写作。但是他的教区神甫,一个能力出众的人,他很快发现里维耶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天赋,尤其是理工科方面。他有异乎常人的记忆力,他嗜书如命且过目不忘,贪婪地读遍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的书籍。在他非常崇信宗教之后,他放弃了所有的敬拜活动,然后,他又回归到最初的感受中。因此,他解释自己的行为说:我所接受的宗教教育以及敬拜类书籍首先让我确信了宗教的真理,梅叶神甫的一本名叫《健全的思想》的书让我产生怀疑,《蒙彼利埃的教理问答》和我的反思消除了我的这些疑虑;我严格按照我体验到的感受去践行。

所有的村民,基于他们的教育、他们的社会地位,以及他们与皮埃尔·里维耶的关系,都是最能给出准确的信息,他们把他描绘成一个性格阴郁、逃避一切社交生活的人;他偶尔会离开他父亲的家,在森林里度过一整夜。人们把他视为白痴,但是并没有注意到他有任何不良的嗜好。有可靠的证人报告了一些事实,似乎表明他的头脑是紊乱的。在其童年之时,里维耶就把小鸟和青蛙钉在木板上,一边看着它们死去,一边狂笑,那笑声就像一个疯子;据里维耶说,他同样也重现过耶稣基督的受难;有好几次,有人见到他灵魂出窍,情绪无比高亢,因为他说他看见了魔鬼,他还说,在晚上散步的时候,他和天使说过话;在法庭辩论中,他确实是这幺回答的,借此取笑那些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人。有人吃惊地看到他多次在菜园里用木棍劈砍卷心菜的头,还大声喊道:左,右,左,右;他说,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将军。有两年时间,里维耶在他家的顶楼里造了一把用来打鸟的工具,把它叫作“卡力倍”,然后,他就领着村里的孩子们把它埋在了田地里;同一个时期,他把他弟弟养的松鸦埋入地下,还模拟了一个宗教的葬礼,那一年他18岁;表明其古怪和荒诞这类性质的其他事实还有不少,它们在法庭辩论中也都有所提及。

里维耶确实向来对女性和所有的雌性动物都怀有一种强烈的厌恶和反感,他尤其害怕女性亲属们的目光,而当人们问他原因时,他回答道,在他读《圣经》的时候,他对乱伦和兽奸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憎恶感,他担心即便他不愿意,但是当他出现在她们面前时,有一种看不见的气(unfluideinvisible)把他与女性或雌性动物连接起来。

里维耶夫人的两个血缘关系不太远的亲戚都是死于精神错乱,其中一个已被禁治产。他们都对女性有同样的憎恶。里维耶的一个弟弟,年龄有13到14岁,也被人认为是完全的白痴。

法庭辩论没有揭示出任何东西,能够假定里维耶是被某种怨恨、报复、嫉妒或者贪婪的情绪所激怒,从而反对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父亲里维耶与他的妻子之间的不和是众人皆知的,大家都指责他妻子的不对;大家都同情他父亲与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结合;皮埃尔·里维耶对他的父亲有最深的感情,而以他父亲为目标的各种骚扰,让他无法忍受的各种不幸,持续不断地出现着,这就激发起了里维耶那阴暗且阴郁的想象力,似乎只能让他想出那个在6月3日执行的恐怖计划。

里维耶的回忆录写得条理清晰、简洁准确,他母亲对他父亲的所有错误都记录得秋毫无差。我们看到,里维耶已被一种对荣耀和幻象的过分欲求所困扰,他从历史中找出很多例子,来支持他的一系列错误的论证,这些例子引导他去设想,他也能干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并且可以通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确保他父亲的幸福,从而使自己永垂不朽。这个回忆录表明,里维耶的理智非常出色,而其判断力则完全畸形;虽然他只接受了乡村教育,他的文风也是得体的,他的回忆录具有非凡的说服力。

在回忆录中,里维耶给出了他杀害弟弟的动机,这个解释与他在第一次讯问中的回答完全不同;他说,之所以要杀害他弟弟,是为了让他父亲更加恨他,那幺他被判死刑就不会给他父亲带来任何悲伤。

在法庭辩论的结尾,陪审团要求医生们对里维耶的精神状态给出他们的意见,三位医生认为里维耶在行凶时理智是不健全的,另有三位医生持相反的意见,不过所有的医生都承认,他的行为是古怪的,他的判断是错乱的,他们认为,里维耶确实有对其理性的使用,能够对其行为进行道德评估,并为其承担责任。有两位管理卡昂市彭—素约精神病医院(lamaisond'aliénésdubonsauveurdecaen)的医生提出了不同意见。

陪审团中包括因其教育和洞察力而着称的成员,他们一致宣布里维耶有罪。但是,有六位陪审员建议允许酌量减刑(circonstancesatténuantes)。回忆录的阅读似乎对意见的采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里维耶预先构想了杀死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的计划,但是他将要采取的行动却激起了恐惧,他的犹豫、他的后悔、他的自责以及他的坦白都证明他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是残暴的,证明他有善恶的良知,因此最终他必须被宣判为有罪,必须接受惩罚。然而,在里维耶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人,我们要拿这个人和杀人犯做一下比较吗?杀人犯的双手被通常让人去行凶的那些犯罪激情所支配。这并不是里维耶行凶时的个人目标,他的动机是那种被误解的欲望,即想要为他的父亲带来幸福;假如他在行凶之时使用了理智,那幺无论他的判断力多幺离谱,他都必须接受法律最严厉的惩罚。然而,罪行的骇人听闻和合理动机的缺失,再加上他古怪的性格,某些荒诞的行为,怎能不对他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在值得信任的医生中以及在陪审团成员中,都有人持这种看法。公众以最强烈的关注度追踪着对该事件的辩论,他们也是意见不一。如果要求法庭给出宣判,那幺法庭成员的头脑中就会产生严重的怀疑。由于有良心的人和启蒙通达的人给予里维耶的评价各不相同,因此我们必须想到,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把他与其他犯罪分子的残忍行为相混淆的。如果他的理智功能有一定程度的失常,我们还能不能把他的罪行归因于一种由其父亲的不幸所导致的暂时性狂热状态?毫无疑问,这个状态不是疯癫,然而,它并没有假设对理性的整体使用,尤其是在一个其行为时而被视为怪诞的人那里。

在那些认为里维耶无论如何都有罪的人的眼中,而且这种观点得到了陪审团回应的保证,他的死刑是社会利益迫切诉求的一个例子;不过,或许这个例子只能这样保有其用处,即只要它无疑来自里维耶的全部罪行,否则它就只能产生一个令人遗憾的结果。

如果国王的宽恕能垂顾于里维耶,那他的精神状态就是唯一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他的死刑应该以如下方式被减刑,即他应被剥夺自由终身。

6.与诉讼相关的报刊文章和信札

a.《下塞纳省和鲁昂日报》,1835年11月15日星期日

卡尔瓦多重罪法庭

拉瑟奈尔与里维耶

和首都的那些报纸专栏一样,我们这个专栏三天来密集关注一起骇人听闻的事件,并对之进行长篇跟进报道。这件事不仅激起了大量的好奇心,而且使我们的灵魂也沉浸在对人性和我们内心真实状态的沉痛反思中。此人作为事件的主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我们能想象出来的最丑恶的犯罪。这个犯罪行为体现了他的全部愤世嫉俗和幼稚天真,也就是说,他没有内疚,没有后悔,也没有期望;这是罗贝尔·马凯尔(robertmacaire)的一个骇人听闻的现实翻版,他穿着肮脏的大衣趾高气扬地四处逍遥,在其残酷暴戾的传奇故事中招摇撞骗,如同一个在描写哥特式城堡的布局的中世纪小说家,用冷酷无情和啰哩啰嗦的奉承话,给我们讲述他杀人的情况;堕落的查理五世(charles-quint),觊觎成为邪恶帝国的核心,渴望翱翔在地狱的高天之上,他怜悯着他的同谋,那些粗鄙的杀人犯,他们全然不知如何像他一样配享断头台;而他的法官则驻足于检查他的骗局和他那如新手般的欺诈,就像一个医生在不厌其烦地清除一个因为腿上生坏疽而注定要截肢的人脚上的鸡眼。

显然,当今的疯狂文学在撒旦观念的放荡无耻方面已经走得够远了,不过它还没有超越此时在塞纳省的重罪法庭上提出的可怕类型。我们难道能说,这唯一的恶魔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的影响下产生的幺?或者,难道这些文学只是一种关于某个邪恶族群的研究专着,它突然出现在我们所经历的悲惨生活的冲击之中?当我们深入研究时,这两个问题都令人震惊。

卡尔瓦多的重罪法庭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与这一恐怖图景类似的事件,这个恐怖图景在塞纳的重罪法庭上刚刚上演。青年人里维耶,他刚刚在卡昂被判决,我们借用了《卡尔瓦多领航者报》的报道,他杀害了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他实施这三起谋杀的动机是什幺?他本人告诉我们如下,我们转述其回忆录的片断:完全处于自发和无私的唯一的想法就是为他的父亲服务。

他是故意为之,没有被任何人怂恿,他想要使他的父亲摆脱其妻子,也就是他的母亲,她的疯狂行为是使整个家族蒙羞的原因;他一并杀死了他的妹妹,因为她和他的母亲合得来,而且说明她是按照他母亲的意思行事;他一并杀死了他的弟弟,与前者相反,因为他的弟弟深得父亲的喜爱;而出于对双亲之一的父亲的纯粹善心,他决意接受断头台的行刑,通过一种狠毒的抵消,他想让他的父亲删除对他记忆的所有内容。

应该承认,所有这些东西,都类似于一个受损大脑的眩晕,疯癫和病态的狂热。虽然,检察部门引用了里维耶的回忆录,其中叙述了我们刚才读到的概念和逻辑推理的细节,这些成为被告人理智健全的证据,卡尔瓦多的陪审团接受了检察部门给出的理由,他们作出裁决,宣布判处里维耶死刑。

陪审团按照他们的内心和良知来作出裁决,我们不应指责他们基于良知的依法协商的工作。但是,如果我们承认里维耶在三桩大罪的完成中是有判断力的话,那幺,这个催生出拉瑟奈尔和里维耶的堕落本性的社会,它的道德状态是什幺?前者代表了一种在赤裸裸的卑鄙无耻中的利己主义(égoïsme),后者则代表了一种在最凶残的变态中的自我牺牲;这两条路都通向虚无的死亡,前者通过对所有法律和所有道德信仰的否定,后者通过一种感觉器官的癫痫般的亢奋!……

那些还梦想回到过去的人,必然会援引这些教训,他们将看到哲学最后一次战胜基督宗教的后果,以及他们将更加努力地恢复王位和圣坛。然而,如果有人认为他在此有权咒骂哲学,那会是非常错误的。对哲学的评价并非基于不完整的碎片,而是基于其事业的整体性而言,一方面是破坏的,另一方面是创造的。必须摧毁旧秩序中应该摧毁的,才能创造一种新秩序。哲学对于天主教信仰的胜利,在道德秩序中制造出一种头脑混乱和一种持续的解决,或许必须把我们社会当前遭受的所有邪恶都归因于此。但是,这是所有过渡时期的状况,对其的修正,端赖于全新信仰的到来,而不是把僵死的信仰重新复活。本世纪有一个人,德·迈斯特(demaistre),他把最雄辩的证据赋予了天主教道德与政治的权力,所有的虔信者都没有控诉他写在《圣彼得堡夜话》(lessoiréesdesaint-pétersbourg)一书中的渎神言论和唯物主义,这些令人难忘的句子能够证明我们的判断:

“他说,我们必须为神的秩序中的大事件做好准备,我们正在朝它加速前进,它将震撼所有的目击者。世间已经全无宗教,而人类也不能持续处在这种环境中……但是你们等着吧,直到宗教与科学的自然亲和力把它们聚集到一个天才之人的头脑中。这个人的出现不会太遥远,或许他已经存在了……一切都预示了出来,但我不知道我们将朝向哪个伟大的统一迈出伟大的步伐。”

事实上,只要环顾四周,确保我们生活在与基督教建立之前相类似的时代即可。世界上冒出来一个听任所有物欲,毫无道德约束的社会,这是第二次了。这个时代让我们想起了所有的卑鄙无耻,它们玷污了以前的后期罗马帝国;然而不要忘记,后期罗马帝国已经是天主教大一统的预备性工作了,按照德·迈斯特带有预见性的想法,天主教大一统行将消失,以便为一个更伟大并且更好的新统一腾出空间。

b.《卡尔瓦多领航者报》,1835年11月15日

在出版界的邀请下,有人给我们寄送了他对重罪法庭最近公布的判决的下述反思。尽管从这篇文章中发展出来的道德思考,在一些要点上背离了我们关于该主题的个人见解;但是,我们认为有必要对这种评论表示欢迎,至少作为解决这个问题的要素之一,该问题一直以来都困扰着我们这个时代中最为杰出的道德学家。

又一个死刑判决

“今天,早上1点15分,在漫长的法庭辩论之后,虽然有诸多努力,虽然有年轻的辩护人雄辩地表达出的信心,但是来自欧奈镇的皮埃尔·里维耶还是被指控并证实犯有对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和他的妹妹的三起谋杀,由卡尔瓦多重罪法庭判处弑亲之死刑。

“皮埃尔·里维耶是一位仍未成年的年轻人,按其出身和所受教育,属于社会中最贫穷和人数最多的阶级;他的外表,他的回答,以至于他的微笑,全部都显示出白痴的征兆;此外,他的外表第一眼看上去,符合熟悉他的证人对其过往生活所做的全部证词,也符合从其犯罪的状况能做出的全部推测。

“但是,里维耶的不幸之处在于,与大多数在家庭、法院和收容所之间非常频繁得被踢皮球的精神错乱者、躁狂症者和偏狂症者相比,他的精神受损情况更严重,更混乱。里维耶没有一个稳固和坚定的观念,很多古怪的念头一起占据着他的头脑,支配着他;他似乎并未罹患完全的和连续的精神错乱;他并非一个所有的道德机能都匮乏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某些机能极其充沛,极其发达的人;他的记忆力和想象力都有点异乎寻常:一方面,他一根筋地专注于回忆他的母亲的各种恶行;另一方面,他在古怪的幻想上,在荒诞或暴虐的计划中,浪费了很多精力,但却总是毫无理性且毫无远见,毫无基础且毫无成效。

“此人头脑中受损和有病的地方,在于感知关联的能力和推导结论的能力,在于判断力。他自出生以来就表现出一种虚假和错误的判断力,没有人能够纠正其理智的偏差;没有人尝试过,或者没有人能够治愈他的病态情感,没有人能够扼杀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死亡萌芽。从他童年开始,他就逃避人类社会,而这个社会也只能通过改变他来纠正他。他甘愿让自己处在孤独中,在森林中品味着他那怪异的憎恶和盲目的激情。他如饥似渴地随意阅读的那些读物,给他那强烈且放纵的想象力带来了大量的洞见,而许多矛盾却被永远掩盖掉了。他的理智在与空想的幻象的对抗中被消耗殆尽;他的感觉在疯狂且持久的怨恨中蔓延开来,在一种排他且深切的爱慕的蔓延开来,在这种过度却致命的爱慕中,就像他所设想的,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殉道者(martyr);而他的法官却认定他是一个怪物(monstre)。

“不,皮埃尔·里维耶既不是一个怪物,也不是一个烈士;他是一个不幸、患病、不健全的人;他是一个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全部道德感的人,最终也必然没有全部的责任心。有些医生把他看作是一个普通的精神错乱者,而其他人则无法在其构造中认识到精神错乱的痕迹。而且,由于他的这种情感是被忽略的和新生的,由于语言中没有词汇能够表达这种本性上的不完满和这种可悲的特长,因此人们把他视为怪物,一种社会必须摆脱掉的具有凶残本性的怪物;而并未考虑到,这样一种结构是不能被某种不同甚至相反的结构所真正理解的;并未注意到,我们拒斥了那些未知和特异的事件,而只接受和评估了那些普遍和平凡的事件;最终也并未意识到,当我们在解决类似的问题之时,我们解决掉的可能是某个人的脑袋,我们感受到的就远不止是犹豫不决了。

“在里维耶所做的可怕行为的根基之处,有没有一种强大的想象力所驱动的邪恶狂热,没人知道,但是,他的精神失常只能使这种邪恶变得更强大;宗教的狂热,理性的狂热,以及孝心的狂热!谁来探查一下此人的理智和内心?什幺样的目光能够在被告人把自己置入的那种白痴和沮丧的层层包裹之下,发现一种正常的理性和清醒的意识?基于一种远距离的和千百次的密切关注法庭辩论的审讯,给法官们带来有关这个鲜活而致命的迷局的新发现,并且带来必要的确定性以便能够审查这起死刑判决的全部责任,难道不正是一次数个小时的审讯,使得被告人的或许是过于大胆的措辞提前具备了合法误判死刑(assassinatjudiciaire)的资格?

“毫无疑问,我们不想走得那幺远;我们只在意于把我们的顾虑投入到法官的天平之中,让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感和良心的满足感。但是我们从灵魂的深处对此感到惋惜,为了治疗个体和社会的疾病,偶尔还是遗传病,我们不得不求助于刽子手之手。

“人们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它不再是其所要求的公开复仇,而是榜样,一个有益(salutaire)的榜样,好像这种教训从来都没有制造出其他东西,而只是制造出了杀人犯。好吧!死刑判决已经做出;如果我们不停止,血就会继续流:在此,我们只是很晚才满足了这个可怜人最近所说的令人怜悯的愿望:我只求速死!然而,要幺允许我们在必然是以他的名字提出的上诉旁边写下我们的上诉;要幺允许我们把内心良知的声音与辩护律师激动的声音加起来,向里维耶必须出庭在他们面前受审的法官们大声疾呼,或者向能够行使其赦免权的最高统治者大声疾呼:‘可怜可怜他吧!不要让他臭名昭着;尤其是不要让他上断头台!’”

卡昂,1835年11月12日

p.d.

c.《卡尔瓦多领航者报》,1835年11月21日

一位协助法庭辩论的卡昂市医学博士,投书一封给《卡尔瓦多领航者报》。在此,我们转载重要段落如下:编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