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 Wilderness

荒野是未经加工的原材料,人类从中打磨出被称作“文明”的人造物。

荒野从来就不是单一品种的原材料。它非常丰富多样,由之打造的人造物也非常丰富多样。这些最终产品的不同之处,便是所谓“文化”。反之,全世界的文化有多幺丰富,就意味着孕育它们的荒野有多幺多样。

在人类种族的历史上,头一次出现了两大近在眼前的剧变。第一,全球人居区域日益增加,荒野濒临耗竭。第二,在现代交通和工业化的影响下,全球范围内发生的文化交融。两者都不可阻挡,或许也不该被阻挡,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对眼前的改变做出些许良性调整,是否能够将某些可能失落的价值保留下来。

对于挥汗如雨、奋力工作的劳动者来说,砧上的原材料是等待征服的敌手。因此,对于拓荒者来说,荒野便是敌手。

但安静歇息的劳动者却能够有时间睁开哲学的眼睛,稍稍看一看他的世界,那时候,同样的原材料便成了值得被爱、被珍惜的东西了,因为它们为他的生命赋予了定义与意义。人们之所以呼吁保留下最后的荒野,和建造博物馆一样,都是希望能在有朝一日为那些想要看一看、感受一下或是研究各自文化传承起源的人们提供启迪。

theremnants残迹

我们从许多不同的荒野中锻造出了美国,如今它们却早已不在。从今往后,在任何能够得以落实的计划中,受到保护的荒野区域,无论面积还是程度都必须是极其多样的才好。

没有生者能再看到长草草原,那是繁花盛开的草海,花朵挤挤挨挨,蹭着拓荒者的马镫。我们应当四处寻觅荒僻之野,在那里,不同的草原植物应当都能够以各自物种的身份活着。这样的植物大约有一百种,其中许多都异常美丽。但大部分都不为它们土地的继承者所知晓。

可是矮草草原还在,那是卡巴萨·德·巴卡曾经透过北美野牛的腹下看到过地平线的地方,如今在寥寥可数的几个地方还保留着上万英亩的规模,虽说也已被绵羊、牛群和旱作农夫破坏得厉害。如果说,淘金者值得被挂在州议会大厅的墙头供人纪念瞻仰,难道在他们那有如麦加逃亡般汹涌人潮身后的风光就不值得在几个国家草原保护区里被铭记吗?

至于沿海草原,如今在佛罗里达有一片,在德克萨斯有一片,只是被油井、洋葱田和柑橘园围得密不透风,又被钻头和推土机武装到了牙齿。这是大自然最后的款待。

没有生者能再看到大湖区的原生松树林,或是海岸平原的低平林地,或是浩无边际的阔叶林。对此种种,各设几英亩的样本区应当是能够而且必须要做到的。除此以外,如今尚且留存有几处上千英亩的槭树—铁杉林,类似的林地还有阿帕拉契亚山脉的阔叶林、南部的阔叶湿地、柏树沼泽以及红皮云杉林。在这些最后的幸存者中,极少有完全摆脱了潜在的砍伐威胁的,更少有能够逃脱旅游公路的可预期侵扰的。

在高速萎缩的各类荒野中,海岸荒野是其中一类。度假小屋和旅游公路几乎已覆灭了两片大洋的荒芜海岸;苏必利尔湖拥有大湖区最后的大面积荒野湖岸,如今也正在失去它的荒野。没有哪一种荒野比它们与历史交织得更加紧密,也没有哪一种像它们这样迫近彻底消失的终点。

在落基山脉以东的整个北美地区,仅有一处作为荒野得到官方正式保护的大面积区域,它就是横跨明尼苏达州和安大略省的奎提科-苏必利尔国际公园。这片雄奇壮丽的区域宛如一幅湖泊与河流组成的拼嵌画,是独木舟的天堂,公园的大半面积都在加拿大境内,对此,加拿大几乎是把能够开辟的区域都划进去了。但它的完整性近来也受到了两大发展势头的威胁:其一是配备飞机的钓鱼度假地的增长,它们的飞机都装备了水上浮筒;其二是对于明尼苏达尽头这片区域的管辖权争议,争论究竟应该全部划为国家森林,还是留出部分作为州立森林。在水力能源工程正威胁着整个地区的情况下,这种荒野维护者内部令人遗憾的分歧最终可能导致权力者得利。

落基山脉诸州内约有二十多片区域属于国家森林,大小不一,从十来万英亩到五十万英亩都有,都作为荒野得到了回收管理,不再允许进行公路、旅馆和其他不利于荒野的开发。在各个国家公园里,同样的原则也已得到认可,但尚未做出具体的界定。这些国有区域共同形成了荒野保护工程的支柱,只是它们还并不像报纸所告诉你的那样安全。为发展旅游业而修建新公路的地区性压力一直在东一下西一下地敲墙打洞。基于森林防火考虑而扩张道路网的压力已存在多年,而这些道路都在慢慢地变成向公众开放的公路。闲置的民间护林保土队营地四下散落,正散发着诱惑,吸引人们前去修建往往并无必要的新路。战争期间的木材短缺为大肆扩建道路提供了军事需求的动力,合理合法。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就在眼下的时刻里,高山缆索和滑雪酒店还正在许多高山区域内被大力推动着,大都完全不曾顾及最初的荒野保护设想。

诸多荒野入侵之中,最阴险的一种是借助对大型食肉动物的控制。它是这样得以实现的:出于大型猎物管理的利益考虑,灰狼和美洲狮在某片荒野遭到灭杀;随后,大型猎物群(多半是鹿或麋鹿)的规模开始扩张,直至抵达过度啃牧的临界点;接着,必定就是鼓励猎人出发扫荡过剩的猎物,可是现代猎人拒绝离开他们的汽车太远;于是,就必须修建一条道路来接近过剩的猎物。一次次的重复之下,荒野就这样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而这一切仍在继续。

落基山脉的荒野体系中拥有多种多样的森林类型,从西南部成片的刺柏林到“翻卷着俄勒冈的无尽森林”。然而,其中仍然缺少了荒漠地区,或许是出于幼稚的美学印象,所谓“风景”的定义被局限在了湖泊与松林上。

在加拿大和阿拉斯加仍然保有大片的处女地:

那无名者在无名的河边徜徉

陌生的山谷迎候着陌生的孤寂死亡

这些区域中最具代表性的系列能够,也应当被保留。就经济利用价值而言,许多荒野都微不足道,甚至只有负值。当然,有人会认为,为了这样的结果去进行周密的规划是没有必要的,无论如何,最终总会有足够多的地方留下来。所有最近的历史都粉饰着一个如此令人心安的假想。可就算零星的荒野得以幸存,它们的动物区系又将如何呢?生活在林地的北美驯鹿、生活在山区的好几种盘羊、真正纯种的美洲森林野牛、贫瘠地带的北美灰熊、淡水海豹、鲸类,它们的存续至今依旧受到威胁。被剥夺了各自特有动物区系的荒野区域又有什幺用呢?不久前刚刚成立的北极研究所已经开始着手将工业化带入北极荒原,而且颇有机会像摧毁荒野一样摧毁它们,以在课题上大获成功。这是最后的款待,即便远在极北之端。

至于加拿大和阿拉斯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看到并抓住它们的机会,实在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对于任何试图让拓荒事业永远存在下去的努力,拓荒者总是嗤之以鼻的。

wildernessforrecreation游憩的荒野

无数个世纪以来,以谋取生存资本为目的的体力对抗都是经济问题。当这一对抗本身的需求消失之后,健康生存的本性引导我们以体育运动和户外渔猎的方式将它延续了下来。

同样,人与野兽之间的体力对抗也是经济问题,如今则表现为以休闲娱乐为目的的狩猎和钓鱼。

撇开公共荒野的种种意义不谈,它首先是一种存续手段,通过户外活动的形式,保留拓荒历程和生活中更为阳刚、久远的技能。

在这些技能中,有的随处可见——虽说具体细节已经调整得很适合美国的环境,但技能本身是全球性的。狩猎、钓鱼以及背包徒步都属于这一类。

但有两种技能是美国的,就像山核桃树一样,它们虽然被复制到了世界各地,却只有在这片大陆上才能真正成熟、完善。一种是独木舟旅行,另一种是驮畜旅行。两者都在飞速萎缩。哈德逊湾印第安人如今有了小汽艇,高山居民也拥有了福特汽车。如果不得不依靠独木舟和驮马生活的话,我也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选择,因为老法子实在是太累人了。但对于我们这些在荒野旅行中寻找休闲乐趣的人来说,如果被迫要与机械替代品竞争,那就太扫兴了。坐上一艘又一艘汽艇走完旅程,把拴着铃铛的带头母畜牵出来在夏季度假酒店的草地上转圈,这都足可以算得上是蠢事一桩。倒不如留在家里还好一些。

荒野地带首先是一系列原始艺术的圣殿,关乎荒野旅行,尤其是独木舟和驮畜旅行。

我猜有人会想要质疑一下,保留这些原始艺术的生命力是否真的那幺重要。我不会为之争辩。要幺你心里知道答案,要幺,就是你太老太老了。

欧洲的狩猎和垂钓活动在很大程度上有所缺失,避而不谈荒野地带可能是整片乡土的延续手段之一这样的问题。只要能不做,欧洲人就不在森林里露营、野炊,绝不自己动手干活儿。所有杂务都被扔给了狩猎助手和仆人,他们的打猎更像一场野餐,而非拓荒。至于对技术的检验,多半就只能看狩猎或钓鱼活动中的实际收获了。

有的人指责荒野休闲活动是“不民主的”,因为和高尔夫球场或旅游营地比起来,荒野对于游憩活动的承载能力太小。在这样的争论中,根本性的错误在于,这是以规模生产的理念来度量规模生产的消解者。游憩的价值不是简单的加减计算题。游憩是有价值的,其价值与过程中体验的强度,以及它和日常生活的反差程度成正相关。基于这些标准,借助机械辅助的户外活动,即便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过是件寡淡无味的事。

机械化游憩已经占据了九成的丛林和高山,作为对少数派的恰如其分的尊重,当然应该将剩下的十分之一留给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