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衣柜的最里面找到了装着照片的铁盒,其中一个上面缠着厚厚的胶带,另一个没有。她用餐刀把胶带裁开,把两个铁盒都打开,把照片在餐桌上呈扇形摆开。巴黎和纽约的记忆被交织在一起。就在这堆照片中,她看到了自己:一个鬈发的小姑娘,为了能让裙摆飘起来,正在跳舞。她笑了,把这张照片放到一边;她要拿给威利看,这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其他大多是老照片。其中一张,多莉丝一只手扶着帽檐,靠在墙边,侧头看着埃菲尔铁塔,软软的鬈发修饰着脸型,她穿着黑色的百褶裙和一件与之相配的衬衫,衣领是白色的,纽扣上还包着织物。另一张是近景,多莉丝的眉毛画得很黑,细而棱角分明,她的脸抹得很白,还涂着口红,她的睫毛长长的,眼神迷离,仿佛思绪在别处。詹妮拿起这张黑白照片,仔细地看。多莉丝的皮肤很光滑,一点皱纹或是晒斑都没有。她精致的鼻子笔直,眼睛大大的,脸颊就像少女一样饱满。她看上去年轻极了,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詹妮扫视着这些照片,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时代,眼前的景象让多莉丝的文字有了新的含义。她拿起一张多莉丝穿着绑带高跟鞋、钟形裙和大翻领上衣的照片。她一只手稍稍离开身体,下巴抬高,表情坚定,眼睛没有看镜头,头上戴着一顶圆圆的帽子,像是羊毛的无檐小便帽。这和20世纪80年代詹妮当模特时完全不同,她得噘着嘴,最好还要把嘴唇分开,她还得与镜头恋爱,穿很低胸的衣服来凸显胸部,最好再抹上油,让皮肤闪闪发亮。摄影师会用巨大的风扇,让模特的头发看上去像在风中飞舞,但效果总是差强人意:总有零散的头发被吹到模特脸上或是眼睛里,或是直直地立在头顶。在20世纪80年代,最容易惹造型师生气的就是那些风扇了。她一边回忆,一边笑了。有一天,她也要给孩子们看看自己藏在阁楼里的那些照片,它们还放在她那时随身携带的模特包里。她每次找工作时,都要展示给摄影师和广告公司看。威利看过那些照片,但孩子们没看过,他们完全不了解妈妈以前的生活。最好她能自己告诉他们,免得他们也像她现在这样。多莉丝应该早点告诉她。
手机响了,她赶紧跑去接,怕把蒂拉吵醒。
“嘿,宝贝儿!”
“我再说一遍,好吗?回家!”
詹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带回了现实。她走进厨房,带上卧室的门,这样她仍然能听见蒂拉的动静。
“怎么了?”
“你不在,这就是怎么了。回家。”
“不行。我们谈过了。只要她活着,我就留在这儿!”她生气地说。
“你知道你现在让我处于什么境地吗?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炒鱿鱼。”
“再这样下去?再怎么下去?发生什么了?”
“一团糟。一切都乱套了。”
“儿子们打架吗?”
“可以这么说。他们一直打来打去。我要上班,又要照顾他们,照顾家,我做不到。这样不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搞定的!”
“平静!请平静下来,没那么难。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你只要找人帮忙就行。”
“她还有多长时间?”
詹妮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碎了,她受不了了。
“多长时间?等等,让我来问问死神,他现在就站在这儿看着我们。我怎么知道?但谢谢你终于问了她的情况。回答是:她很不好。她没多长时间了。我在这儿也不怎么开心,如果你想知道。我爱她。她是我唯一的祖母。不,比这还亲,她就像我的妈妈。她救过我一次,我不会让她孤零零地死去。你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威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我太过分了,但我很绝望。真的,你每天是怎么搞定的?真难。”
“因为我爱你们,所以我能搞定。没那么简单,但也没那么复杂。”
她能听到他在另一头笑了。她等他再开口。
“我们最近请来做过保姆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住在帕克韦路的那个吗?苏菲。”
“你觉得她能帮忙给儿子们准备午餐,下午放学后在家陪他们吗?”
“或许吧,打电话问问她。我可以把她的号码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