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詹妮从一个贴着五颜六色标签的玻璃罐里挖出婴儿食品——肉汁和土豆,这是有机食品。蒂拉嘴边沾满了酱汁,詹妮在她吃的间隙用勺子帮她刮干净。小家伙嚼得很香,她指着勺子,手在空中挥舞。詹妮摇摇头,把勺子抽回去。“我们得快点。快吃,快吃。”她用小宝宝的语气轻轻说,一边把勺子递到女儿嘴边。蒂拉伸出双臂,迅速闭上嘴巴,开始抓勺子,大声地哭闹。当呜咽变成刺耳的尖叫时,邻桌的人投来恼怒的目光。詹妮没办法,只好把勺子给蒂拉。小家伙立刻安静了,开始用勺子打盘子,把酱汁溅得到处都是,惹得邻桌又怒目而视。詹妮想,算了吧,至少她没有哭,于是用餐巾纸把桌上的一片狼藉擦干净。

“妈妈马上就回来。”她起身跑向柜台,买了一个三明治,还不停地回头看坐在高脚椅上的女儿。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啃了两口干面包。她顿了顿,让瑞典火腿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她的脑海里涌起了回忆,多莉丝经常给她做这种三明治带到学校,那是她的午餐盒里第一次有真正的三明治。在那之前,她只能带饼干或曲奇,有时就是一两个苹果。

詹妮清楚地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她才四岁,正紧紧裹着毯子坐在红色沙发的一角,盯着忽闪忽闪的电视。多莉丝敲了门,没打招呼便踏进她们乱成一团的家。她的妈妈在厨房的地毯上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她的裙子几乎盖不住一半的大腿,她的紧身裤在膝盖下面的部分已经撕裂。小詹妮看到她摔倒,一股已经干掉的血迹表明她被划伤了。

詹妮浑身打了个冷战,让人恐惧的回忆又回来了。她还记得,这个英文带着口音的奇怪的老太太进来时,她很害怕,本能地往后退。她以为多莉丝是社会保障管理局的人,要把她带走,她妈妈拿这个吓唬过她很多次。她把毯子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呼出来的气把毯子都润湿了。接着,多莉丝看到了艾丽斯。她把她侧过来,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爱抚着艾丽斯的额头。冰冷的夜里,当两位强壮的医护人员把艾丽斯抬走后,多莉丝挨着詹妮在沙发上坐下。詹妮紧张得头发都汗湿了,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脉搏都在跳动。多莉丝在哭泣,眼泪使她看上去不那么危险了。詹妮的牙齿打着冷战,她直直地看着前面,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发抖。多莉丝温柔地用一只温暖的手包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她安抚她,一直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就像一段旋律。她们像那样坐了好几个小时,多莉丝并没有急于跟她讲话。那晚,詹妮躺在多莉丝的大腿上睡着了,多莉丝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

“砰”的一声响,将詹妮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蒂拉把玻璃罐扔到了地上,她自己满脸满身都是食物。詹妮把她的上衣脱掉,用干净的一面把她的小脸擦干净,扔进盥洗袋,然后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蒂拉已经把黏糊糊的小手按在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研究着土豆泥在肚皮上形成的图案,又用手拍拍肚子,想把食物在白白的皮肤上抹开。

“哦,不,蒂拉。我们得快点,快,快。”她用湿巾把小家伙的肚子、脖子、脸和手擦干净,然后把半裸着的女儿抱进婴儿车,把干净的上衣放在一旁,顾不上桌上的狼藉,迅速推着车走了。她得赶紧回到多莉丝那儿,她还想听她讲更多的故事。她想在她去世前听她讲完。她小跑着穿过走廊,几乎是急转弯冲进了门。

“你当时怎么能那么及时地出现?”

多莉丝醒了,惊讶地睁开眼睛,她轻轻地揉揉眼睛。蒂拉大声打着喷嚏,哼哼唧唧。詹妮手忙脚乱地给她穿上干净的上衣,眼睛却一直看着多莉丝。

“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就是你救了我妈妈,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呢?”

“是……”她清清喉咙,却说不出话。詹妮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帮她喝了几口。

“是她打的电话。”多莉丝接着说。

“我妈妈?”

“对,我好几年没见她了,从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没见过。她有时会给我写信,我不时地会给她打电话。那时候电话费很贵,她很少接。”

“她打电话时说了什么?是什么使你去了美国?”

“亲爱的……”

“告诉我。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她已经死了。我想知道真相。”

“她说她想把你送走。”

“把我送走?送给谁?”

“随便。她说她想开车到新泽西的富人区,把你放在人行道上,她说无论如何都比跟着她好。”

“或许她想得对。在我的记忆中,控制我生活的是她的药物,而不是她。无论怎样都会比那样更好。”

“我立刻就来了,当天晚上就从斯德哥尔摩上了飞机。”

“如果……”

“是啊,如果……”

“如果她当时死了,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是的,我想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艾丽斯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已经受不了了。”

“多亏了你,她才活了下来。”

“都是时间赶得巧。”在这片黑暗的回忆中,多莉丝轻轻捏詹妮的手,想表示她在开玩笑。

“我打算一晚上都玩‘如果’的游戏。”

“如果我从来没有见到你。”

“不,这我没法想象,即使是游戏也不行。多莉丝,你得在。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

她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