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别担心,快餐总是有的。上帝保佑美国。”
“我会尽快回去。我爱你。”
“快回来吧。你不在,什么都不对劲。我也爱你,向多茜问好。”
詹妮偷偷看了一眼多莉丝的病房,她看到多莉丝的身子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她醒了,我得过去了。”她轻声向家中的爱人告别,向正在痛苦中等待死神的人走去。
j.保罗·琼斯已逝
我躺了好几天,也可能是好几个星期。我看着天花板,让时间过去,感受着激素给身体带来的变化:我的胸部涨奶,我的子宫在缓慢收缩。终于,我烦了。我没有立刻下去找保罗,而是开始探寻这个阁楼,查看藏在这里的箱子和柜子。橱柜是锁着的,但我下定决心哪天要打开它。我发现一只装满花花绿绿的玩具车的大盆。柜子内侧有淡淡的用红色粉笔画的线条,画得七绕八拐,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画。玩具车上满是凹痕,油漆也已经剥落了。我把每辆车都拿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排,仿佛它们要在这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赛跑。这个孩子现在在哪儿?我翻遍了所有的箱子,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我发现了一些叠好的裙子,用粗糙的绿色鱼线扎成了捆。我好奇这些是谁的裙子,这个女人怎么样了?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好奇心促使我下楼去。我爬下楼梯时,肚子发紧。我的肚子仍然很大,我的后背仍然跟怀孕的最后几个星期时一样疼。保罗看到我,笑了,他甚至说他想我了。他让我在餐桌旁坐下,给我热了点汤,递给我一片干面包。但当我问他那些玩具车是谁的时,他嘴唇紧闭,摇摇头。他不想告诉我,或许他不能告诉我,谁知道别人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呢?我没有再问,却开始幻想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我给他们起名字,想象他们的模样。我在一本旧的练习册上,写下他们的性格、他们的经历,当我开始在晚上跟他们聊天时,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我给格斯塔写信,向他求助。两周后,他的回信便到了邮局。他说他担心了好一阵子,好奇我怎么没给他写信。现在我终于可以去跟他在一起了。他在信封里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他给了一位朋友的朋友一幅画,以此作为交换,让我乘一艘货船回家。几天以后,我离开了保罗的小屋。他的眼里含着泪水,我看到他浓密的胡子下,他的下巴在颤抖,我看到他咬住了嘴唇。我想,直到那时,我才真正了解保罗。我们在一起的两年里,他很少直视我的眼睛。那时,我终于知道了原因。告别是痛苦的。
保罗和我通信了好多年。我从未停止过关心他。那个遁世者住在自己的回忆里。他去世时,我去了英国,把他埋在盛着爱犬洛克斯骨灰的瓮旁边,洛克斯早他几年去世。只有三个人参加了他的葬礼:神父,离他的住处最近的邻居,还有我。
n.格斯塔·尼尔森
我们的重逢和格斯塔在信中构想的一模一样。水手们把绳子抛上岸,码头工人们抓住绳子,绕在系船柱上,铁制的舷梯被打开,通向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天空下着小雨,格斯塔站在码头上,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我走向他。我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我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没有一双好鞋。我的头发直直的,岁月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印记,我的皮肤粗糙又晦暗。尽管如此,他依然伸出双臂,我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哦,多莉丝!你终于回来了!”他轻声说着,紧紧地拥抱我。
“是啊,好久了,亲爱的格斯塔。”我抽着鼻子。
他笑了。他退后一步,双手握住我的肩。
“让我看看你。”
我擦干眼泪,犹豫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已经足够唤回我们的友谊了。突然,我感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的女孩,而他则是那个失意的画家。
“你有皱纹了。”他大笑起来,用手指轻抚我眼周的皮肤。
“你也是个老头了。”我也嘲笑他,把手放在他圆圆的肚子上。他笑了。
“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管家。”
“我需要一份工作。”
“所以,你说呢?”
我仍然抓着我的行李袋,里面是我仅存的回忆。
“我们开始吗?你哪天可以上班?”
我抬头笑了。
“现在怎么样?”
“现在很好。”
他再次伸出双臂,我们拥抱,这一回更像是亲密的工作伙伴。然后我们一起走上南城的小山坡,走到巴斯图街。当我看到街道远处夫人的房子时,我感到心里受了一击。我小心地走近它,站在外面看门上的名字。
“现在住在这儿的是一个年轻的家庭,他们有四个孩子,每天大喊大叫,跑来跑去,让楼下的戈兰很是苦恼。他说他们快把他逼疯了。”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伸手去摸我常拉的把手。我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把手放在上面的场景……
“好了,我们回家吧,你得吃点东西。”格斯塔把手放在我肩上。我点点头。
门厅弥漫着松节油和灰尘的气味。他的画在墙边排成了长排。松木地板上有溅出来的颜料,客厅的家具被盖上了白色的床单,厨房里满是脏盘子和飞舞的苍蝇。
“你需要一个管家。”
“我告诉过你了。”
“现在你有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工作,我并不总是好脾气。”
“我知道。”
“我还需要绝对的谨慎,关于……”
“我不会影响你的私生活。”
“很好。”
“我们有钱吗?”
“不多。”
“我睡哪儿?”
他指给我女仆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一个衣帽间。里面有女性杂志,女人的气息。我转头诧异地看他。
“她们一发现就会辞职……”
他从未说过“同性恋”这个词,我们也从未谈论过。每当他的夜间伴侣来访时,我就会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免得听到他们的呻吟。白天,他就是我的朋友格斯塔,我做我的事,他做他的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如果他心情好,我们会聊一会儿天。有时聊艺术,有时聊政治。我们的关系从来不像是主人和女仆。对他来说,我就是多莉丝,是他多年前的旧友,如今终于重逢。
一天晚上,我给他看我在保罗家写的小故事。
是关于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的。他仔细地读,不时还把同一页读上两遍。
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这真是你写的吗?”
“是啊,写得不好吗?”
“多莉丝,你很有才华。你有文字方面的天赋,我一直这么说。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格斯塔给我买了一本练习册,我开始天天写,写短篇故事。短篇最适合我,我没有精力去构思更长的东西。我的故事帮我们换来了更多的食物,我把它们卖给女性杂志,只要是关于爱和热情的,那些杂志就买。那样的东西有市场。爱,爱情,幸福的结局。我们坐在格斯塔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为我想出的陈词滥调哈哈大笑。我们这两个被生活磨炼的人,嘲笑着那些相信皆大欢喜的人。
译者注:此处疑为作者或瑞典—英文译者的笔误,书中另外几次提到格斯塔家的沙发都是深紫色,不应该是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