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的,他总是说我应该放松一点。很有意思。”

两个女人会心一笑。

“有时,我会玩‘假如’的游戏,自己都觉得好笑。”多莉丝说。

詹妮诧异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假如……假如你选择马库斯作为终身伴侣。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你们会住在哪儿?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呃,可怕的想法。那样我就不会遇到威利,也不会有现在这几个孩子。马库斯和我是注定要分手的。他永远不可能照顾好孩子们。虽然威利也不太擅长,但他属于正常水平,而马库斯则太沉迷于找到最完美的牛仔裤,我甚至无法想象他的衬衫被孩子弄脏一丁点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杳无音信。我最近曾试着在脸书上找他,但他似乎不在上面。”

“或许他也死了?”

詹妮看着多莉丝:“你并不知道阿兰是否已经死了。”

“我从‘二战’开始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了。你知道那是多长时间吗?如果你问我,我觉得概率不大。”多莉丝吸了吸鼻子,摩挲着吊坠。她的手颤抖着打开吊坠,看着放大镜后面微笑的年轻人。她的眼里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太美好了,那些失去的爱情。”她喃喃地说。詹妮捏了捏她的手。

j.保罗·琼斯

月复一月,我对身体里的这个新生命充满了反感。这个生命是丑恶种下的果子,它损耗着我的身体,我并不想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却无能为力,它时时提醒着我它的存在。我的孩子会像他吗?也会那样丑恶吗?我能够去爱它吗?夜里,它动得厉害时,我会用拳头狠狠地砸向肚子,想让它停下来。有一次,我抓住了它的脚,死死地抓住。那次伤到了我的皮肤,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让它很痛苦。

保罗从未和我谈论过这个孩子,或是它出生以后怎么办。保罗是个遁世者,他一直那样。

我们没钱买衣服。我的衣服穿不上了,保罗就把他的借给我。后来,我用旧鱼线把羊毛毯子系在胸前,裹住肚子和腿。我们没钱买吃的,我们吃鱼和萝卜,或是用水、面粉和磨碎的树皮搓成团烤出的面包。我每天都恍恍惚惚,从家到海边,从海边回到餐桌,从餐桌到阁楼。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干活也越来越吃力了。我的后背痛,当我弯腰去拿箱子里的鱼时,肚子会很碍事。我尽可能弯曲膝盖,抓紧活蹦乱跳的鱼,不让它们从我的手中溜走。洛克斯几乎对我寸步不离,但我总是没有精力去管那只可怜的狗。

美国似乎越来越遥远了,巴黎则更像个虚幻的梦,斯德哥尔摩也一样。我在床边的橱柜上画线,记下我住在保罗家的日子。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画的线越来越多,一条又一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从来没有数过,我也并不想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但我仍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炎热过去,转而变成潮湿的阴凉,阳光被阴雨连绵取代,绿油油的田地变成了厚厚的烂泥塘。

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吃饭,突然,我感到浑身一阵剧痛。我喘着粗气,又疼又怕。

我看着保罗,他正坐在我对面,啧啧喝着稀得像水的鱼汤。

“临产时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他的脸上长着浓密的灰白色胡须,经常有小块的食物挂在上面。

“你是说,你要生了吗?”他看着我肩头的某一处。

“我不知道,我想是的。我们应该怎么做?”

“让你的身体尽其全力。我接生过很多头小牛犊,我来帮你。去躺下来。”他冲着通向阁楼的梯子点点头。

牛犊。我盯着他,但又一阵疼痛让我趴到了桌子上。疼痛从我的腿直到脊柱,我疼得抓住桌子。我感到恶心,感到胃里的汤在翻腾。

“我爬不上去了,肯定不行。”我惊恐地喘着气。

保罗点点头,站起身,抱来一床毛毯,铺在壁炉前。

夜渐渐深了,接着天色渐明,然后又进入黑夜。我满头大汗,我呻吟,我大喊,我呕吐,但就是生不出来。最后,疼痛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保罗一直皱着眉头坐在我身边的摇椅上。他看上去仿佛很遥远,很模糊。接着,他突然冲过来。他的脸是扭曲的,就像是擦亮的水壶上的镜像:他的鼻子很大,而脸颊却很瘦。

“多莉丝!喂!喂!”我无法应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立刻推门冲进黑夜里。冷空气立刻流进来,我感到无比舒畅,满是汗水和疼痛的身体感到一阵凉爽。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阁楼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天已经黑了。我的肚子平静了,但从我的肚脐向下有一道长长的刀口。我摸着上面的绷带,可以摸到缝合的线。床头柜上点着一支蜡烛,保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只有保罗,他的怀里没有孩子。

“你醒了。”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我。我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看上去很害怕。“我以为你会死。”

“我还活着?”

他点点头:“你要喝点水吗?”

“发生什么了?”

保罗摇摇头,他的眼神满是悲伤,嘴唇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我把双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我的身体重新属于我了,曾经在里面的那个生命,那个在最糟糕的时候来临的生命,是我永远也不想见到的。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浑身放松下来,沉在粗糙的马鬃床垫里。

“我跑去找医生,但他也无能为力。太晚了。”

“他救了我的命。”

“是的,他救了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我不想见到它。”

“你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我摇摇头:“我身体里的不是一个孩子,我从未怀过孩子。”

但当保罗终于起身爬下梯子时,我的身体又颤抖起来。疼痛从虚弱的肚子一直延伸到我的四肢,仿佛我的身体在驱赶恶魔。保罗离开了,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