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还以为你是男人。好吧,不管男女,都一样。你可以待在这儿,等到身体恢复好再走。”

“我在哪儿?”我又问。

“你在英国,在桑克里德。我在捕鱼,然后发现了你。”

“英国没打仗吗?”

“到处都在打仗。”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但在乡下要好些。他们主要攻击伦敦。夜里我们会听到轰炸机的声音,我们就把所有的灯都熄灭。食物也很短缺。除了这些,生活跟平时差不多。我是去收网的时候发现你的,我把鱼都扔了回去,我不想要那些鱼,它们周围全是死去的灵魂。”

那人把我的毛毯松了松,我可以活动活动胳膊了。我轻轻舒展着身体,我的腿有点疼,但可以动。狗又跑了回来,那是一只灰色的粗毛狗,它用鼻子拱我。

“它叫洛克斯,请原谅它的冒失。我叫保罗。这个房子不大,但还有一个床垫,你可以睡在上面。条件简陋了点,但温暖舒适。你要去哪儿?我听得出你不是英国人。”

我想了想,我要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斯德哥尔摩更像是遥远的记忆,而巴黎已经成了乌托邦,恐怕只会让我失望。

“瑞典在打仗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我就去瑞典,去斯德哥尔摩。你知道我怎样才能去那儿吗?你有认识的人能帮我吗?”

他悲伤地笑笑,摇摇头。我会在他那儿待上一阵子,我想他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j.保罗·琼斯

这座小房子里有个能住人的阁楼。壁炉旁有一架高高的梯子,通向屋顶上一个被封住的洞。保罗拿起一把锤子,把钉子拔了出来,我们一起爬了上去。阁楼的墙壁向内倾斜,与很粗的木头房梁相连,只有最中间的地方能站下人。地板上满是垃圾:一堆堆的旧报纸、旧书,一箱箱的渔网散发着海藻的味道,一个大黑箱子,还有一个手工制作的小摇马,我们一走动便嘎吱作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蜘蛛网蒙着。

保罗一边向我表示歉意,一边用嘴吹着尘土和蜘蛛网,把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把书堆到墙角,空气里尘土飞扬,仿佛起了一大团灰色的云。我打开半圆形的窗户,让阳光照进来。接着,我便用肥皂水擦洗地面和墙壁。

我的床就是一张薄薄的马鬃床垫,羊毛床罩便是我的毯子。夜里,我经常醒着,听遥远的飞机轰鸣声。对爆炸的恐惧折磨着我,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现着船爆炸时的场景,还有被炸飞的人。我会惊恐地梦到海水都变成了血红色,梦到死去的迈克,那个对我如此恶劣的人,仍然用眼睛瞪着我。

保罗说得对,战争离村民的日常生活很遥远,但我并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有几个邻居家里收养了面色苍白的小孩子,他们想念自己几百英里外的父母,每晚一直哭到睡着。他们是从伦敦疏散出来的孩子。我看见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光着脚,把打结的渔网解开,在冰冷的水中刷洗地毯,小手冻得红肿开裂,还要用瘦弱的身躯背重物。他们得干很重的活,来换取安身之地。

我也得工作。保罗教我杀鱼,取出内脏。我站在码头尽头一张快要散架的灰木桌子旁,他把捕回来的鱼一箱箱放在我面前,我要用锋利的刀迅速从鱼鳃上方划开一条口子,砍掉鱼头,取出内脏,扔给海鸥。我的指尖很快就被锋利的鱼鳞刺得伤痕累累,干到裂开。而当我抱怨时,保罗只是笑笑。

“很快它们就会变结实的。你得让你的‘城里手指’习惯于辛苦的工作。”

我浑身都是鱼的血,这让我感到恶心,让我总是想到死亡。但我不再多嘴。

一天晚上,我们在屋子里就着一根蜡烛微弱的光线吃晚饭。保罗很少在吃饭时说话。他人很好,但话不多。但此时,他突然看着我。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吃着这样的食物还能发胖的人。”他举起勺子,让稀得像水一样的汤汁流回碗里。有一点汤汁溅了出来,蜡烛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什么意思?”

“你长胖了。你没发现吗?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食物?”

“当然没有!”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他说得对,我确实长胖了。我的肚皮就像风中的帆一样绷得紧紧的。

“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慢慢地摇摇头。

“因为我们可不想再多养活一张嘴。”

那天夜里,我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即使我躺下,肚子也没有瘪下去。我太笨了。我杀鱼时作呕的感觉跟血没有关系,我想起艾格尼丝怀孕时的痛苦。我突然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忽略的各种迹象。当我意识到这是迈克的孩子时,我直接吐在了阁楼的地板上。恶魔在我的身体里扎了根,和我的血液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