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终于回到巴斯图街的公寓时,已经是旧金山的夜里了。她们都累坏了。詹妮煮了一点粥,蒂拉则坐在她脚边玩锅。小女孩把锅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开心地咯咯笑。她在地板上玩得很满足,詹妮就把粥放在她面前,把地毯收起来,防止弄脏。
蒂拉把粥搞得一团糟,而詹妮正好奇地翻箱倒柜看多莉丝的东西。厨房餐桌的蓝色桌布上整齐地摆着一些东西,她把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有一个沾了油渍的放大镜,已经落了灰尘,上面系着褶皱的蕾丝带,一端已经磨破了。她透过放大镜看其余的东西,图像很模糊。她冲放大镜哈气,用桌布的一角把镜面擦干净。平整的浅蓝色桌布被弄皱了,她试着把它抚平,但还是有点皱。于是她拿起了盐瓶,里面有几颗黄色的米粒,她晃了晃,米粒便看不见了。
药盒里还装着三天的药丸,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看来多莉丝是星期四摔倒的。詹妮努力回想她们最早的视频对话,那是学校要上课的日子,那么一定是星期五。她很好奇这些是什么药,多莉丝以前得过心脏病吗?医生知道吗?或许最近的这次心脏病突发是因为她没有吃药?她把药盒塞进自己的包里。
她打算明天问问医生。
蒂拉把碗打翻了,大声地哭起来。
“宝贝儿,我们睡觉好吗?”她一边轻声说,一边抱起女儿,迅速把地板擦干,用湿纸巾给蒂拉擦了擦脸,便把安抚奶嘴塞进她的嘴里。
不一会儿,她便听到蒂拉发出了睡前习惯性的嘟哝声。詹妮也爬上床,紧挨着女儿,鼻尖埋在她的脖子里。她闭上眼睛,闻到多莉丝枕头上温暖的味道。
晚上七点了。蒂拉嘟嘟囔囔地抓她的头发,拨弄她的眼睛。詹妮眯着眼,看手表上的夜光指针,努力推算旧金山的时间。十点。蒂拉每天上午的小睡通常都是这时候醒来。詹妮累得头晕,试图哄女儿重新入睡,但没有成功。小女孩精神得很。
她打开床头灯,光线下飘浮着很多灰尘,她伸手想把灰尘驱散。公寓里很冷,她裹着一条毛毯走进厨房,她知道蒂拉很快就会饿得大哭。她在妈咪包里翻来翻去,想找点能吃的东西。她在包的底部找到几块碎饼干和一袋水果干,便打开递给蒂拉。小女孩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块水果干,便把袋子扔到一边,注意力转向饼干。她把饼干放到地板上的一个平底锅里。她先使劲敲了敲锅盖,如此几次之后,她把肉嘟嘟的小手伸进锅里,把饼干一块一块拿出来,再从肩头扔回去。
“饼干,饼干。”她玩得不亦乐乎。
“饼干是给你吃的,宝贝儿。”詹妮先是用瑞典语说,接着又笑着换回了英文,“把饼干吃了吧。”她仍然觉得晕乎乎的。窗外,天色已晚,对面的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空荡荡的窗户,玻璃上反射着路灯黄色的光,就像黑夜里金色的火花。
多莉丝打印好的那叠纸就在厨房的餐桌上。她又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有很多名字,如过客一般从我们的人生中经过。你想过吗,詹妮,这些名字走来,又离开,让我们心碎,又让我们流泪。有些成了爱人,有些成了敌人。有时我会翻翻我的地址簿。
地址簿。詹妮在桌上搜寻着,她拿起那本破旧的红皮本,摩挲着已经发黄的页面。这一定就是多莉丝提到的地址簿。她开始读起来,一个个名字都被叉掉了。多莉丝在后面写上一个又一个“已逝”“已逝”“已逝”“已逝”。詹妮把地址簿放下,仿佛它很烫手。她痛苦地看到了多莉丝的孤独。如果她住得近一点就好了。她想知道多莉丝一个人住了多久,多少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能与记忆做伴。美好的记忆,痛苦的记忆,糟糕的记忆。
现在,多莉丝可能很快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成为死去的名字中的一个。“已逝”。
j.保罗·琼斯
那天夜里,我好多次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美国?为了战火纷飞的欧洲。为了能再见阿兰一面的梦——一个天真而不可实现的梦。我确信自己完了,我会死在这冰冷的大洋里。天亮时,我躺在船身上,想象他的脸。我能感觉到凉冰冰的项链贴在胸口,但我没法打开它。我闭上眼睛,试着勾勒出他的样子。就那样,他仿佛近在眼前,而危险的大海仿佛远在天边。他跟我说话。他大声笑起来,就像他每次讲笑话时那样。说到好笑的地方,他总是自己先笑,但仍然能让我哈哈大笑,因为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他在我身边跳舞,突然又到我身后,直直地看着前面,吻了我,然后就消失了。他的眼睛里闪着求生的光。
海水黑漆漆的,白色的浪花就像曚昽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刀片。海面上除了风声,一片寂静。救生船的船身很温暖,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紧地贴着它。我把手指抠进木板中间,想抓得再牢一点,但我的力气快要用完了,胳膊渐渐耷拉下来。救生衣上厚厚的软木已经嵌进我的肚子。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水里滑,尽管我非常清醒这样做的后果。死神在等着我,当我终于掉进水里时,它一下子抱住了我。我的头沉下水面,水的重量立刻压了上来。
我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闻到木头的气味。热气朝我涌来,我的脸热得发红发紧。我被紧紧地裹在一条厚厚的羊毛毯里,紧得连胳膊都动不了。我眨眨眼睛。这是死亡的感觉吗?在微弱的光线下,我扫视着这个屋子,屋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壁炉,烟囱直穿过深棕色的房梁,高高地伸进屋顶,右边是一个小餐厨,左边是门厅和窗户。外面看上去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就那样四处看着,观察每一处细节。门厅的钩子上挂着奇怪的工具,还有绳子,木头墙的裂缝里塞着一团团纸。我在哪里?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我在温暖的炉火旁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开始纳闷,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离开大海。
终于,我听到百叶窗被打开的声音,我醒了。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一只狗轻轻蹭我的脸,用它湿乎乎的舌头舔我的脸颊。我呼着气让它走开,轻轻地冲它摇头。
“早上好。”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感到一只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肩上,“你醒了吗?”
我使劲眨眨眼,试图看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很瘦,年纪不小了,脸上满是皱纹。他正好奇地看着我。
“好险。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头在水面下。我以为你死了,但我把你扶起来时,你咳嗽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这场战争……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我没死?”我一说话,喉咙便疼起来,“我在哪里?”
“你没死,但也快了。你比其他船员要幸运。你叫什么名字?”
“多莉丝。”
他惊得跳起来,一脸疑惑。
“多莉丝?你是女人?”
我点点头。我想起了自己的短发。
“否则我没法从美国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