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楼下的街上响起了汽笛声,是詹妮叫的出租车到了。她很担心多莉丝,她觉得自己需要立刻去医院,不能等到明天。她把纸放回书桌,轻轻摩挲着。多莉丝写了好多。詹妮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纸,对折后放进手包。好奇心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读下去。

很快,她已经坐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怀里抱着蒂拉。已经是晚上了,天已经黑了。她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拿出手机。

“嘿,我到了,一切都好。”詹妮把手机放在耳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来自大西洋另一端的吵闹。意外的是,那一头很安静。她听到话筒被换手的声音,杰克先说话了。

“妈妈,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都没有告诉我!现在谁来帮我准备午餐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多莉丝这儿需要我。她没有别人了,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人想孤零零地死去,也没人应该孤零零地死去。”

“那我们呢?你不关心我们吗?我们不重要吗?我们也没有人帮忙。”他大声喊着,话语里充满了青春期少年自我中心主义。

“杰克……”

“就那么走了,抛弃了你的家庭。你怎么能这样呢?”

“杰克,听我说。”

“如果你想跟我说话,你就回来。”

“杰克,现在听我说!”她抬高了声音,她只有真的生气时才会这样。她在后视镜里和司机对视了一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己准备几个星期的三明治。我们现在说的是三明治,不是你的生活。你试着想想多莉丝,而不仅仅是你自己。”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把话筒递给了威利。

“你怎么能就那样离开?只留了一张字条来解释?你没有想到我们会担心吗?儿子们情绪很激动。如果你要离开几个星期,那就应该计划好。计划!我们需要一个保姆来照顾儿子们。你是怎么计划的?”

“咱们对我来这儿的事已经达成一致了。我也按我承诺的那样把蒂拉带来了。威利,不要把事情复杂化。儿子们已经大了。早上帮他们做两个三明治,放在午餐盒里,让他们带去学校。很简单。”

“那放学以后谁来照顾他们呢?谁陪他们做作业?我得工作,你知道的。天哪,詹妮,你太冲动了!”

“你觉得这是冲动,就好像我是愚蠢的少女?我们谈过这事,你当时同意了,你知道我想过来跟多茜告别。除了你,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小时候是她照顾我,现在她要死了!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不理解?”

他哼哼着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蒂拉抬头静静地看着詹妮,詹妮挤出一丝笑容。

“是爸爸。”她抱紧女儿,亲吻她圆圆的小脸蛋。

终于,他们到了。她按入口的指示牌找到了电梯,摁下按钮。等待让她感到紧张。她不知道多莉丝还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其中一部电梯“砰”地停下来开了门。

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充斥着病人的响铃和各种仪器的声音。一个护士看到她们,停了下来。

“你在找人吗?”

“是的,我找多莉丝·阿尔姆。她在这里吗?”

“多莉丝,是的,在那儿。”护士指着一间病房,“但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恐怕暂时不能去看她。”

“我刚刚从旧金山飞过来!我们几个小时前刚刚落地。求求你,让我看看她吧。”

护士看了看四周,点点头,陪她走过去。

“保持安静,别待太久,其他人需要休息。”詹妮点点头。

她隔着被子可以看出多莉丝身体的轮廓。多莉丝很瘦,比她印象中矮小了很多。多莉丝闭着眼睛。詹妮在探视椅上坐下。她把婴儿车拉到跟前,蒂拉也睡着了。她现在终于可以拿出那几张纸来读了,都是多莉丝写给她的文字。她很好奇她在写什么,她发现自己立刻被地址簿还有多莉丝的父亲和他工作室的故事吸引了。

多莉丝的呻吟将她拉回了现实,多莉丝醒了。詹妮站起身,在床边弯下腰。

“多莉丝,”她轻声说,一边轻抚她的头发,“多茜,我来了。”

多莉丝睁开眼睛,眨了又眨。她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詹妮,”她终于说,“哦,詹妮,真的是你吗?”

“是的,真的是我。我来了,我来陪你。现在我可以照顾你了。”

p.迈克·帕克

迈克·帕克,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起这个名字了。是他让我明白,有些孩子并不是因为男女之爱而来到这个世界。是他让我明白,爱并不是一种要求,爱并不一定美好。

我在一个雨天遇到他,他在我的记忆中也像一场雨。

1941年初夏,那时,没人愿意去欧洲。民用船只早就停了,大西洋上的移动打靶训练已经被载着导弹的货船和战斗机取代。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仍然下定决心,如果上不了船,就绝不离开码头。哪怕我只能到英国或是西班牙,我也能离阿兰更近一些,还有格斯塔。我在码头走来走去,向港口停着的船上张望。我光着脚走在垃圾和水坑之间,每当有尖锐的小石子戳进我的脚底,我便疼得倒抽一口气。我只剩一双完好的鞋了,我不想把它毁掉,于是便把它收进包里。我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我把心爱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其余的东西都存在卡尔家阁楼上的一个行李箱里。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再见到它们。

“小姐!小姐!你在找人吗?”一个男人从我身后跑过来,我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比我稍矮一点,但透过薄薄的白色背心可以看出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他的衣服上沾着油渍,手上和脸上也是。他冲我一笑,礼貌地摘下帽子。接着,他便伸手要帮我拎箱子。我警惕地双手握住提手。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来帮你拿包吧。你迷路了吗?现在没有客船从这儿出发了。”

“我得去欧洲,我必须去,是很要紧的事。”我答道,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