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又来了,她和之前一样,固执地扭过头看着墙壁。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你也没法回家,所以我们需要把你转移到疗养院。你可以把这看作临时性的,但事实是,你不可能一个人生活。护士告诉我你昨天试过了,还走不了路。如果是这样,你一个人在公寓里怎么办呢?”
她仍然静静地看着墙壁。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走廊里微弱的铃声,还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
“多莉丝,我们最好能聊一聊,如果你愿意试着去理解。我知道你习惯于一个人搞定一切,但你的身体不行了。我知道,这很难。”
她慢慢转过头,瞪着他。
“你理解?你到底理解什么?是躺在这张床上有多么悲惨吗?是我多么绝望地想回家吗?是我的臀部有多疼吗?还是你理解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觉得如果你离开这儿,我会舒服很多。走吧!”她生气地撇着嘴唇,能感觉到自己下巴上的皮肤都被拉紧了。她身上半盖着医院的毛毯,她想拉到腿上,但疼痛阻止了她。那个人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这个固执的老太太再也不可能自己搞定一切了。他可以这么想,但他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这一点他们俩都明白。她希望他快点离开。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她听见他把文件撕成两半,又一次愤怒地扔进了垃圾桶。她笑了。至少,她获得了第四次小胜利。
s.阿兰·史密斯
这是我们来纽约的第五天,我们得开始考虑未来了。但是,我们一筹莫展,不知道怎样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生存下来。我们都非常想家。我想念巴黎熟悉的街道,艾格尼丝想念斯德哥尔摩。我们思念自己抛下的一切。我给格斯塔写信,我好像只能向他诉苦。我向他求助,尽管我知道他也帮不了我们。
我向布鲁明戴尔出发了,准备开始第一天在库房的工作。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迎接我的将是和巴黎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我知道这次不是凭笑脸就能搞定的。我让艾格尼丝待在酒店里,并且留下了一堆指令:“不要离开房间,不要开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到处都是噪声,路人的叫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我听不懂的话。街上的车比巴黎多多了。我走过几个街区,暖气从路面的井盖下冒出来,我绕过去,不敢在上面走。
迎接我的经理语速很快。他用手指指,做点手势,点点头,笑一笑,接着又开始说。等他终于意识到我并没有听懂时,他皱起了眉头。他的发音和伊莲很不一样。第一天,我便认识到,不能开口说话意味着我只能待在最底层。我低下头,为自己的无知表示歉意。
刚开始,我还很坚强,还抱有希望,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脚越来越沉重,肩膀也因为搬重物而越来越疼。我被允许再干几天,但随后经理摇摇头,把我的薪水递给我。因为太多语言方面的问题,我没能按要求完成任务。我想争取,但他只是摇摇头,指指大门。这下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在酒店只剩下两天时间了。往回走的路上,我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担忧。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我们能住在哪儿?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老远就认出了那头乱蓬蓬的棕发。我停住了,盯着他,任人们从我身旁走过。他也完全呆住了,他看到了我。仿佛有一种磁力,把我吸引到他的身边。当他从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时,我跑了过去。我扑进他的怀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那样大哭起来,他也抱着我,把我的眼泪吻干。但强烈的喜悦很快就变成了愤怒,我抬起拳头捶他的胸口。
“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离开我?!你为什么离开?!”
他坚定地抓住我的手腕。
“冷静,”他的法语在我听来就像音乐一样,“冷静,亲爱的。就像我在信里写的,我妈妈生病了。”他对着我的头发轻声说,“我必须回到她身边。我一回来就给你写了那封信。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他紧紧抱着我。
“很抱歉,哦,很抱歉,阿兰……亲爱的……我最近才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就来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让我平静下来。我把脸埋进他的夹克,闻着他的气息。跟我记忆中的一样,太多的记忆,太多的安慰。
他的穿着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他穿着合身的双排扣细条纹西装外套,一点都不像在巴黎时的样子。我摩挲着他的夹克。
“带我去你的房间。”他轻声说。
“不行,我妹妹和我在一起。你走之后她来了巴黎,跟我一起生活。她现在就在上面。”
“那我们再开一个房间。走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前台接待员认出了我们,冲我们点头,阿兰跟她说了什么,她认真听完,便递给我们一把钥匙。我们冲进电梯。门刚一关上,他就用温暖的双手捧起我的头,吻我。曾经,就是那样的吻,让时光都停滞了。我一生中没怎么接过吻。我们进了房间,他把我抱上床,慢慢俯在我身上。他解开我衬衫的扣子,温柔地爱抚我的肌肤,吻我。我们做爱,融为一体。
随后,我们便静静地躺着,同步呼吸。我们靠得很近。即使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一刻,想起那种感觉,想到我在他怀中睡着时的幸福,心跳仍会加速。
等我醒来,已经是夜里了。他在我旁边,醒着,他的手放在头上。我靠过去,枕在他的胸口。
“我明天就要去欧洲了。”他轻轻地说,慢慢抚我的背,温柔地吻我的额头。
我打开床头灯,看着他。
“对不起,你说什么?你要去欧洲?你不能去,整个欧洲都在打仗。你不知道吗?”
“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我是法国公民,我有义务回去。我妈妈是法国人,我在法国出生,我的根在那里。我不能背叛我的家庭、我的血缘。他们都指望我呢。”
他悲伤地盯着墙壁。我所习惯的热烈眼神已经黯淡,只剩下痛苦。我轻轻说:“但是我爱你。”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额头。我爬上他的后背,吻他的脖子,双腿围住他的臀部。
“你得适应没有我的生活,多莉丝。等我回来,我仍然是结了婚的人。”
我把脸靠在他背上,吻他温暖的皮肤。“但是我爱你,你没听到吗?我为了你才来到这儿。你的信到得太晚了,否则我会早点过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战争才给我写信,我和艾格尼丝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他挣脱了我的怀抱,起身开始穿衣服。我伸手去拉他,让他回来。他弯下腰来吻我,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然后他放开我,继续穿衣服。
“你永远在我心里,我亲爱的多莉丝。我没收到你的回信时,真应该再写一封,可当时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我从床上起来,努力想抱住他。我全裸着身子,我还记得他先是吻了我的一只乳房,接着又吻了另一只,然后突然转过身去,从钱包里拿出一卷钞票。我摇摇头,呆住了。
“你疯了吗?我不想要你的钱!我要的是你!”
“把钱拿着,你会需要的。”他的声音很坚定,但我能听出他正强忍着泪水。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现在就得走。保重,亲爱的,我最美丽的玫瑰。永远别让生活或是境遇把你击倒。你很坚强,骄傲地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