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会见面吧?请告诉我我们很快又能见面。”
他没有回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怎么能如此冷酷。他怎么能离开。他怎么能关上门。
我被丢下了。我坐在乱糟糟的床上,那上面有汗水和爱的味道。
j.伊莲·詹宁
每个人在生命中都会经历挫折,挫折会改变我们。有时候我们会注意到这种改变,有时候不会。但是那种痛会一直留在那儿,高高地堆在我们心口,就像握紧的拳头想要松开一样。在我们的泪水和愤怒里,或者,最糟糕的,在我们的冷酷和内省中。
即使现在,每当我看到关于“二战”的电视节目或是听别人谈起,都会想象他是怎么失去生命的。我想象过他被子弹击中,鲜血四溅,他绝望而恐惧地呐喊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田野上奔跑,躲避后面的坦克,而坦克最终从他身上开过,把他轧得支离破碎,头被埋进泥土里的样子。我想象过他被拉上船,扔进水里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战壕底部被活活冻死,孤单而又恐惧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一个黑暗的小巷里被纳粹士兵发现,然后被刺杀的样子。我知道这个习惯很奇怪,但那些画面总是跑到我眼前,我无法控制。他的影子跟随了我一生。
那一夜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爱人……我们本应成为眷属,但我们没有。这个想法仍旧困扰着我。
阿兰走后,我背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他那卷旧旧的美钞在我身边散了一地。我站不起来,也哭不出来。我无法相信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我。后来,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离开了阿兰和我俩的气味,离开了用烫金字写着门牌号的225房间。当他乘船奔赴欧洲的战场时,我正在酒店房间里绝望地埋葬关于他的记忆。
当我出现时,艾格尼丝朝我咆哮起来。她在异国的土地上担心地一夜未眠,脸色苍白,满脸倦容。
“你去哪儿了?回答我!发生什么了?”
我没法回答,她一直在咆哮。我无法解释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事。我在行李中翻来翻去,想找到那一小片纸,我在上面写下了伊莲的姓,就是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位女士。我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床上、地上,但尽管我把每个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
“你在找什么?回答我!”艾格尼丝抬高了声音,仿佛我的恐慌感染了她。最终,她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在床上坐下。
“发生什么了?你去哪儿了?”她温柔地问。
我摇摇头,眼泪涌出来。她坐下来,一只胳膊温柔地搂着我。
“告诉我吧,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让我担心死了。”
我扭头看着她,但我只能挤出一个单词――他的名字。
“阿……阿兰……阿兰。”
“多莉丝,你得放下他。”
“我刚才和他在一起。整晚,就在酒店。原谅我,我没想到……我忘了……但他来了。”
艾格尼丝把我搂得更紧了。我的头垂在她肩上,泪水涌出来。
“他现在在哪儿?”
她的毛衣靠近我脸颊的地方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他走了……他又离开了我。他要去欧洲,去参加战争。”
我无法抑制地哭泣。艾格尼丝紧紧抱着我,就这样待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最后,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它让我平静下来,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是我们在酒店的最后一晚。”我虚弱地说,“我们还有钱可以再住几天,但仅此而已。我们得找到住的地方。我有一张纸上写了伊莲的姓名和地址,但是找不到了。”
“我记得,她姓詹宁。”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
“她说她住在哪儿了吗?”
“没有。但她儿子是渔民,住在海边,我想是在一个半岛上,她说他住在岛的一端,正对大海。”
“天哪,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美国很大,一定有上百个半岛。那张纸在哪里?”
艾格尼丝也瞪大眼睛盯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在包里和口袋里翻。突然,妹妹喊道:“等等!我们跟她告别时,她说她很盼望回家,她再过几小时就能到家了……也就是说,她住在纽约附近?”
我没有说话,忧心忡忡。但艾格尼丝没有放弃。
她问我“鱼”用英文怎么说。
我回想伊莲在船上教我们的各种食物的说法。
“fish.”
艾格尼丝跑出房间。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张地图回来了,急切地递给我,上面圈着三个靠近大海的地方。
“看!可能是这里!前台接待员圈出了几个地方,但只有这个在半岛上。她说过,就在半岛的一端!也就是这里,蒙托克。”
那一刻,我别无选择,只能听从我的小妹妹,让她的热情打消我的担忧。我们收拾好行李,把包放在门口,在酒店里住了最后一晚。我仍然记得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从中寻找着灰棕色天空下的新路线。艾格尼丝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她也没有睡着。我们都笑起来,因为我们都没有跟对方说话,都纹丝不动地躺着,怕把对方吵醒。其实说说话可能会减轻我们的担忧和孤独。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裙子,发现腰部已经松了。我记得我把衬衫底部卷了两道塞进去,想撑起来,但都无济于事,裙子仍然滑到我的臀部。在美国的生活已经让我付出了代价。
我们一起拎行李。每人抓住最重的箱子的一只拉手,同时轮换着拎另一只包:先是我,然后换她。我们的手、胳膊,还有肩膀都很疼,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总算走到了车站,靠着地图和艾格尼丝的比画买到了去蒙托克的车票。我们完全不知道如果伊莲不在那儿,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压根不敢想。当车开出车站时,我们靠窗坐着,盯着窗外。我们为几乎看不到顶的高楼而惊叹,还有密密麻麻的路灯和电线,以及嘈杂的人群和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