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云。风在和云朵嬉戏,让这些小白球以不同的速度运动:最外层原地不动,但里层迅速消失,很快就看不见了。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有一星口水从他嘴里喷出来,落在他的小胡子上。他叫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听他说。
“你不能独自生活,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这怎么行?要是没人帮忙,你都没法上厕所。多莉丝,相信我。疗养院是更好的选择。并不是要你长期住在那儿,而且你还可以带一些自己的家具过去。”
这已经是医院的福利官第三次带着文件来找她了。第三次,她不得不听他讲她如何应该卖掉公寓,把不能带进疗养院的家具和记忆找地方存起来。第三次,她不得不克制住打他一拳的冲动。她永远不会离开巴斯图街。这将是他第三次空手而归,她是不会签字的。
但他仍然在那儿坐着。她听到他用手指敲击文件的声音。她把头扭向一边,尽管这个动作也会给她带来疼痛。
“除非我死了。”她生气地说,“别再想让我签字。我告诉过你,我坚持我的想法。”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重重地把文件摔在床头柜上,尽管区区一张纸并不能发出多大的声音。他准备最后再试一次:
“但你自己怎么搞定呢,多莉丝?告诉我。”
她盯着他。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过得很好。之后,我还会跟从前一样。只是臀部骨折而已,我又没有残废!我又没死。至少暂时还没死。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儿或是风铃草疗养院里。顺便说一句,你应该祝我早日康复,而不是在这儿浪费你我的时间。再过几个星期,你会发现我又能走得好好的。或者,没准你也应该试试把臀骨摔断,装上一个新的关节,然后咱们看看几周以后你有多么骄傲!”
“风铃草疗养院算比较好的了。我颇费了一番口舌才让那儿的经理答应接收你,他们通常不接收你这种情况的病人。抓住这次机会吧,多莉丝。下次你可就没那么走运了,你就只能选择长期看护了。”
“威胁老太婆是没用的,你们这些人天天从这儿进进出出,早该明白这一点。如果你没有,那么你今天应该明白了。你可以去骚扰其他人了。我想睡觉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的眉毛带着怒气,嘴唇成了薄薄的一条线,“你觉得我在骚扰你?事实上,我只是想帮你。你得明白,这是为你好。没人帮你,你没法独自生活。”
等他终于走出病房,泪水从多莉丝的脸颊流了下来,流过她脸上的皱纹,流进她的嘴里。她干枯的嘴唇尝到了一丝咸味。她的心仍然生气地怦怦跳。她抬起那只已经被输液管摧残得发青的手,擦了擦脸。随后她便盯着墙壁,固执地活动自己的脚,来回十次,就像理疗师教她的那样。接着,她挣扎着想把脚抬高一点。她盯着自己的大腿,想象着脚后跟抬了起来。仅仅坚持了一秒钟,她又把脚放回枕头上。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第三组训练。她将膝盖摁住,向床的方向按压,来拉伸大腿的肌肉,然后放松,重复。最后,她收紧背部,让臀部上抬一点点。她感到手术的刀口一阵刺痛,但臀部现在可以承受一些微小的动作了,而且并不太疼。
“你好吗,多莉丝?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一个护士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很好,不疼。”她撒谎道,“明天我想起来走走,或者至少试试看。我应该能走几步。”
“精神可嘉。”护士拍拍她的脸颊,她躲开了。
“我会写在表里,告诉早班的人。”
现在又剩下了多莉丝一个人。今晚她对面的床上没人。她很好奇明天谁会被收进来。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她数着手指,再过三天她就可以和詹妮通话了。
a.艾格尼丝·阿尔姆
靠近中心区的一套公寓里,有一间小厨房,院子里有水和厕所。这不是最好的住宅区,但是是我们自己的公寓,我们可以随心所欲——我和艾格尼丝。我们一起睡觉,睡在同一张小床上。如果其中一个人翻身,床就会嘎吱嘎吱地响。现在,如果我闭上眼睛,仍然能听到那个声音。即使动作再轻,也会让生锈的弹簧和变形的铁架摇晃。有时,我甚至担心整个床会塌掉。
艾格尼丝太可爱了。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她总是乐于帮忙,善解人意。有时她很安静,有点忧郁。她睡觉时会翻来覆去,在睡梦中呜咽。她会紧紧地靠着我。如果我挪开,她就会跟过来,把我挤得只睡在很窄的一部分床垫上。
一天早上,我们蜷在床上喝茶。艾格尼丝开口了。她的话让我明白,至少部分明白了她之前的境遇多么糟糕,我原本也可能跟她处于同样的境遇。她们很穷,穷得吃不饱饭。她上不了学。她们被赶出公寓,在安娜·克里斯蒂娜家度过了最后几个月。
“妈妈咳得很厉害。”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咳出了血,她的痰又红又黏。当时,我们睡在厨房的沙发床上,我能感觉到她每咳一下,身体都疼得发抖。”
“她去世时你在场吗?”我问。她点点头。“她说了什么?她说什么了吗?”
“我祝愿你足够的……”艾格尼丝说不下去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已经足够倒霉了。你不觉得吗?”
我们开始大笑。那是只有姐妹间才有的亲密,尽管我们还并不太了解对方。
我永远忘不了和艾格尼丝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詹妮,跟她一起睡觉。没有什么比夜晚蜷在一起更让人感到亲密了。那时,你就是你自己,不能逃避,没有借口。感谢那张生锈的铁架床让我们重新变成了姐妹,分享一切的姐妹。
我不用工作时,我们便会在巴黎街头散步,戴着帽子和手套防晒。我们用法语对话。她每学一个单词,我们都会在街上找与之相对应的东西:汽车、自行车、裙子、帽子、铺路石、书、咖啡厅,这成了我们的游戏。我会指着某样东西,用法语说出来,她再跟着念。我们到处找单词。她学得很快,开始期待上学,而我则得以重温过早失去的童年。
然而,大家突然变得忧心忡忡。人们在咖啡馆里小声议论的关于战争的传言已经被证实,到了1939年9月,战争正式开始。可怕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于未来的恐惧和巴黎街道上的炎热一样沉重。法国暂时没有被卷入,巴黎的生活仍然跟往常一样,但人们的笑容仿佛被偷走了。士兵和步枪成了我和艾格尼丝在街上找到的新词。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的工作也变少了。时尚品牌在削减开支,这对我们来说便意味着经济危机。百货商店也不再雇佣模特了。艾格尼丝仍然每天去上学,而我则等着电话响起,叫我去工作。最后,我开始到处找别的工作,但没人敢招工。不只是肉店和面包店,连贵族家里也不招人了。我还有一些积蓄,但余额越来越少。
我们的公寓里有一台旧收音机,深色的木头,材质已经发黄,金色的旋钮。我们每天晚上都忍不住收听。广播的内容越来越残酷,死亡人数先是几十人,然后变成了几百人。战争距离我们如此之近,但似乎又如此遥远,如此让人无法理解。艾格尼丝会捂住耳朵,但我总是强迫她听,为了让她了解形势。
“别听了,关了吧,多莉丝。我头脑里的画面太恐怖了。”她说。
一次,她直接跑出房间,跑出公寓。那次,新闻播报员宣布德国占领了华沙,波兰的抵抗被镇压。
我在后院找到了她。她蜷在一个柴火堆上,手臂紧紧抱着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屋顶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到处都是鸽子,路上落满了它们的粪便。
“对你来说,这些可能只是数字,”她生气地说,“但这些是人,活生生的人,已经死了。你明白吗?”
她冲我喊出最后几个字,好像我不懂死亡的意思一样。我在她身边躺下,紧靠着她。
“我不想死,”她抽泣着,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不想死。我不想让德国人过来。”
s.阿兰·史密斯
一天,艾格尼丝回家时带回了一个信封。我相信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收到时已经又黄又脏,上面满是邮戳、邮票、胶水印和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地址。里面有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他消失已经一年多了。现在,在关于战争的重重担忧中,他终于来信了,仿佛听说了自己走后我从未停息的悲伤。信封里是一本关于去纽约的手册,还有一沓美元。信中的几行字已经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亲爱的多莉丝,我最美丽的玫瑰。我被迫匆忙离开了巴黎,没能跟你告别。原谅我。我父亲来接我了,因为我母亲需要我回来。我没办法。
来我这儿吧。我需要你。跨过大西洋,我就又能把你拥在怀里了。我会永远爱你。快点来吧。这里有你旅行所需要的一切。你抵达后我会照顾你。
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