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不到,小小年纪竟这样无情。”成德接过茹儿递来的信封,一沓琴谱还散着幽幽的墨香,伊人却已远隔千里,物是人非了。
“大爷别想太多了,依小的看,那沈姑娘这也未必是无情,与其有缘无分,白白伤心,倒不如一刀两断来得干净,免得彼此牵肠挂肚的。如今富家子弟哪个不是万花丝中过,片叶不沾身?偏咱们在这个上头痴了不成?”
“呵呵,连你也看出我是个痴人了。”
“不不,小的不敢,只是这些日子不见您,越发清瘦了许多,焉知不是耗神了,劝大爷再请个大夫来好好瞧瞧才是正经。”
成德这才注意,从前的小娃娃已经快长成个大人了,拂着茹儿的头无奈笑道:“大年节里的,瞧的什么大夫?扰得一家子不太平,过个年补补自然就好了。”
五
可是直到出了正月,成德的精气神仍然不佳,咳嗽更是一阵紧似一阵,在朝堂上都没能抑止,惹得皇上几次侧目,下了朝特许休沐几日:“身子是大事,熬不住可别硬挺,实在不行时再告病?那可不成,你不能耽误了朕的事。”成德知道,这就算是天恩深厚了,一下值,便独自来王太医家里。
一进院便闻得满是药香,药房里已是耄耋之年的王太医正埋首药理,听得人唤只兀自应着不抬头,直到成德已来到跟前,才顺着厚厚的药书下的一双青底深筒靴抬头看去,猛然见成德正笑着,惊得半晌无语:“这,这不是明大人府上的成哥儿么?您这是?”
……手一触到成德冰凉的手腕,王太医便心下一紧,因把脉耗些时,王太医拽过一本药书给成德消磨,有一搭没一搭问着些饮食起居上的事,成德便一一应着,目光只在书上流连,王太医几次瞥着成德面色,再听其一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饮食得当却时常脘腹疼痛,又有畏寒、身痛等征候时,便叹息不住,一时间成德又咳嗽不止,这大夫更无奈收回手摇头道:“我老喽,连个脉也把不稳了。”
“咳咳,王大夫过谦了,您只说有没要紧就是了,也算我回去交个旨。”
王太医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小哥怎么也没个人跟着,自己就来了?”
“哦,他们……”成德愣住了,他们都是明白人,明白人之间不需太多解释和遮掩。二人也都不点破,只勉强说笑了一阵,成德收了个不痛不痒的养生方子,便告辞回府。
六
连着几天,成德人前人后一言不发,只顾频繁来往于南楼、通志堂和刊刻处,他明白,需要做的太多,而给他留下的时间却所剩无几,府里人都知道大爷在朝廷里的值司十分要紧,纵有难解的事也不是旁人能知能问的,所以从主子到奴才,不是少动心思,就是不敢多嘴。人们习惯见南楼上灯火摇曳,直到夜半。
南楼上的仲尼琴还是苇卿留下的,弦早已松了,调了很久,轻轻拨弄起来,便有一段新颖却谙熟的曲子流于指端,精微悠远的乐声渐次响起。久违的双生花衣扣就盛开在胸口,牵惹得成德满腔被压抑许久的情愫无处安放。
颜儿捧着茶桶,痴痴立在楼下,静静地听去,那琴声里伴着成德低吟清歌,道是: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颜儿并不通,却仍被摧折得泪雨莹莹,听到乐声歇了,才踯躅着上来。
见颜儿呆呆倚门流泪,成德反倒苦笑道:“站在风口里,仔细病着。你怎么这么晚还来?”
颜儿这才抹了泪,从茶桶里倒出滚烫的奶茶奉与成德,支吾道:“并不是特意过来。今儿福尔敦被送过来一整天,还没送回去,我过来瞧瞧,又不便去问,只好悄悄挨着。”
“她把孩子接这园子里做什么?”
“爷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太太配药,请来的大夫据说也是个有名的,太太就说大奶奶平日持家辛苦,也教给瞧瞧,调理调理,起初大奶奶还推辞不受,提起子嗣上的事来,才教瞧了,一瞧不要紧,那大夫竟断出大奶奶不能生养的话来,气得太太直要打了那嘴臭的大夫去。”
“打人家就没理了,倒是问问病在哪里,也好有的放矢啊。”
“说是素体亏虚、肝郁气滞,又有些实寒的征候。说来也是,她素来要强些,动些气血也是难免,不知这寒气如何上来,竟这样重。听说她不能生养,方妈妈便出了主意,教把小哥儿送与她养,太太便依了。大爷竟不知道?”
“怪不得这些日子她总恹恹得不理人,原来这丫头也有藏心事的时候,你也别挨着了,跟我去瞧瞧罢。”
颜儿却怕大奶奶见了伤心,嘱咐了成德一回,便自回偏院去了。
七
成德刚下回廊,便听得晓梦斋里小孩子“哇哇”大哭,进门见玉禄玳正教训福尔敦,孩子站在当地哭天抹泪大叫不止,掀翻的果子散了一地,玉儿柳眉倒竖,抄着戒尺正色道:“竟把你宠成了,到了我这儿也敢撒野?别人不知道,独我就打得!总要怕个人才好。”
成德知道家事自己插不上话,却又不忍失慈的福尔敦被这样调教,堆笑道:“好容易咱们团圆一回,你怎么却把他拘来了?”
玉儿丝毫未觉出成德的异样:“你还知道你难得回来啊?你不在家,还不许这个小人儿来陪陪我?”
“你想得倒好,这孩子可鬼着呢,哪里那么会哄人?不要你哄他就谢天谢地了。”
“如今我是他额娘,不听话时自然也要管的嘛。”
“我就是担心这个。你那爆碳脾气,一句话不合,不是打就是骂,他不过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轻重?你可别唬着他。”
“看你,该你疼时你没个影,果然我要伸手了,你又来碍事!茹儿在外头吧?”
少时进来人回说茹儿并不在,玉儿嗔道:“多少日子也不见跟着,你的人都做什么去了?福子进来,把二小子领到那头儿玩去吧,告诉你姨奶奶,就说我说的,以后不许他再挑食,不许惯出些娇气的毛病。”
成德也不理玉儿的问话,抱起福尔敦送出去,回来见玉儿仍板着脸,又忍不住劝:“管也不错,可也不是这样的管法啊?果然不是你生的,不知心疼。”一句不要紧的话,倒教玉儿动了气。
“你这是说谁?生不出来,难道是我愿意的?”玉儿闷得红了眼,嘀咕道:“也不知是哪来的蒙古大夫,胡诌出来些混话来咒我,凭什么我这么倒霉?”说着,竟趴在枕头上呜呜咽咽起来。
“唉,你也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说非要有个小人儿了?纵然没有,这府里上下谁还敢轻慢咱们这么漂亮的大奶奶?”已经略显疲惫的成德见玉儿难过成这样,一时也没了睏意,上来扶着玉儿的肩头劝慰道。
谁知玉儿耳根不软,听了软话也并不满意,一把推开嗔道:“去!你又总不见人影,怎么知道是我生不出来?可知是你害得我!我就知道自打我进你们家门儿,你就嫌弃我,我为了这个家累得吐血也换不回你一个笑脸儿,如今还要我担着无后的罪名,我都冤枉死了!”
一番话噎得成德红了脸,半晌无语,见玉儿只管哭,赔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怠慢姑娘了,还不行?好歹如今我在这儿啊,你教我陪,我就陪你,嗯?”
被成德抵着,闻着清幽的墨香,玉儿才破涕为笑,半推半就哧笑道:“起开!书呆子,人家正烦呢,你还来怄我!”
正嬉笑着,忽听窗下有人急声唤。“是茹儿!什么事?”成德撑起来应道。
“猴儿仔子,叫他使唤他不来,这会子嚷什么?没规矩,你的人也该好好教训一回才是。”
茹儿显然是把骂他的话听去了,在外头怯道:“大爷,是,是一位南边儿的朋友来拜会您,您不见见?”
见成德一刻也没犹豫便去了,玉儿更气:“这都什么时候儿了?什么朋友,见天儿烦他!”
茹儿一见成德便急上前低声耳语道:“大爷,顾先生,带沈姑娘来了。”
“她来了?”成德又惊又喜,又憾又怕,不觉呼出来。
茹儿一惊,摆手示意低声,可是他们没见窗棂上已经映出了一个吃惊的剪影。
八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哪有你的地方?”成德紧抓着衣襟,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怒不可遏:“你不是说不贪图我家的富贵么?你不是说不屑缠着我么?你不是说一拍两散各不相扰么?怎么,反悔了?假清高装不下去了?你的洒脱呢?你的放旷呢?你的骨气呢?我竟高看了你,我瞎了眼!原来,你也是个……”看着眼前被自己骂得瞠目结舌的沈宛,成德的声音开始抖,他实在说不下去了,他不忍心。
“我是个什么?”沈宛冷若冰霜,心如死灰。
“我说不出口,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吧。”成德筋疲力尽。
“是个婊子?!”沈宛凄厉的一声喊惊得成德瞪大了双眼。
沈宛是满心欢喜和好奇随顾贞观上京来的,她原以为给成德的是个惊喜。清冷的身影飘出花间草堂时,她放下了狠话:“我不缠着你,可我要让你求我回来。”
九
可是沈宛并没去找顾贞观,有知情的只说是想不开寻了短见,成德却执意不信,又不敢向府上提起,更不敢动用官中的人丁。一连几天,撒出去的几个心腹之人上街寻找都不见踪迹,直到顾贞观打听得市井风闻,说胭脂胡同鼎鼎大名的妓馆莳花馆里来了位清倌人,琴艺绝佳,成德才发了疯似的把已改名换姓的沈宛掳回来。
“这就是你下三滥的招数?”
“我又没丢你纳兰容若的脸,你凭什么管我?”
“你混账!”成德揪起沈宛纤弱的臂膀,抵死逼问道:“合该就吃这碗馊饭不成?!天下的好男人死绝了?你非要去那种地方?!你说!”
沈宛的脸一如既往地清冷:“我怀了你的孩子。”
……
“你还赶我走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