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西风吹恨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成德回晓梦斋的次数更少了,好不容易在东府里撞见问起来,得到的回应只有成德闪躲的眼神和含糊其辞的推托,这让玉禄玳十分戒备。

这日适逢三月十八万寿节,到酉时,皇家的金龙大宴已毕,玉儿料到成德外头的值总要散了,早早地来东府后堂等着,一来哄太太开心,二来成德回府必要先到东府请安,玉儿是笃定了要问个明白。

“今儿皇上的意思奇怪得很,什么叫‘不可稍存私意’?不知是说给谁的。”父子俩一前一后进得后堂,见太太正乐着,成德住了口上前问安。

“成德,你这些日子可少在家待了,外头胡忙些什么呢?老爷也不问问。”太太瞥着玉禄玳问道。

“哪还用什么外头,光朝廷里就够头疼了。”明珠冷着脸看向成德:“你跟你那老师走动得勤不勤?怎么皇上拣我的毛病,他却在边上一言不发?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提携他的了!”

“这……”成德听明珠这样评论座师徐乾学,脸上有些挂不住,怎奈明珠说得也不为过,只好实话实说:“阿玛,我,我已经很久没请徐先生为我的《通志堂经解》校对了。”

“怎么?”

“一来近来徐先生升了内阁学士,分不开身,二来我侍卫的身份和他走得太近也怕人嫌碍眼,再者……早也有人提醒我说,他,他有‘窃人书名’的癖好。”

明珠一蹙眉,捻须犹豫片刻道:“你就为这个跟他走淡了?没必要嘛。他要个虚名,咱们就给他个虚名,别跟他计较这些,别的长处还可用就好,毕竟是官场中人,有好人品未必做得好官,用不着拿做学问的事来说嘛。”

成德抢道:“我不是吝惜什么虚名!只是人品若是有瑕疵,学品再高也不可信,让这样的人做我书的总裁,我,我不甘心;再说到做官,从前他倒是也提起过做官是‘做人时少,做鬼时多’的话,我只当是发牢骚,如今联想起来,竟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有道是‘君子为政之道,以修身为本’,又说‘君子修身,莫善于诚信。夫诚信者,君子所以事君上,怀下人也’,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文品,便是做官,怕也难为生民立命,我更担心阿玛您……”

太太白眼道:“哼,还担心你阿玛,他是过来人,什么抗不住?别人担心你,你知道么?”

“我?”成德不明所以,偏此时茹儿又神神秘秘地来报事,问起来偏说是座师徐大人差人送《通志堂经解》的校稿,成德一愣,为难着告辞去了。

“哼,撒个谎也不挑个时候!”太太一眼便看破了马脚,又不愿在儿媳面前揭露儿子,随即住了口。

明珠却信以为真,点头称是。

玉禄玳按捺不住,却又不好当着公婆拦阻,只好唤住茹儿回晓梦斋听差,一屋子人也都不理会。

“我寻着你几天了,也不见你跟你们爷的影,今儿好歹抓住你了,就替我传个话儿吧。你妈到底是经历过的,凡事看得明白,要不是她向太太说起,把二小子送给我,我也想不到这样的主意,我可是要当面谢她的,可巧这大娘竟比我还忙,一天到晚不见人,昨儿又领了差,满府里巡视新植的花木去了,加上老爷外头的园子,不知又要忙几天,既然你在,我就把这东西给你吧,也是一样的。”

福子捧出几匹时兴宫缎递与茹儿道:“方才还见你妈领几个婆子往花房里去,这会儿你跟过去,兴许见得着,取了钥匙就好送回去,别老天拔地扑空了。”

茹儿接过来又说了好些谢恩的话才去。玉儿便着了体已人也悄悄跟着去。

那人回来便将茹儿如何见方氏,方氏嫌礼重不收,茹儿又如何携了宫缎往府后头的后街胡同里去,又如何见茹儿陪成德从一户贴着喜字的人家出来等话告诉了玉禄玳。

“果然是我疏忽了。”玉儿火爆性子立刻上来:“福子,跟我去看看。”

“大奶奶怎么了?还不知怎么样,只你我两个人,生出事来可怎么办?”

“你少管!生出事来又怎样?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二人风风火火地奔后街胡同来,却在胡同口被一个破衣烂衫濒死的路人绊住了脚:“哪来的死倒儿?瞎了眼!”气急败坏的玉儿也顾不上许多,兀自骂着,仍急急向前去。

那人却有出气没进气地哼了一声道:“这声儿听着可是耳熟嘿!”

玉儿一愣,回身细看,冷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此人正是当年在烟袋斜街酒肆门前纠缠自己的人——延禧宫里已故宫人黄玉犀的弟弟黄金虎,如今穷困潦倒,情形甚是不堪。

“可不?真是个小冤家!”黄金虎爬起来,淫笑道。

玉儿不禁作呕,福子抢着骂道:“放你妈的屁!瞎眼的杂种,都这副混样儿了,还嘴硬,等我回府里叫了人,管保抽出你的筋来!”

“二位姑娘何必跟我动这么大的气?我不过这样儿了,有一天没一天,能碍两位什么事儿?倒是你们那位爷,是真叫人操心吧?哈哈哈……”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玉儿耐着性子正色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喽?”

“先别急啊,咱们是旧相识,你也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说着,那流氓就上来拉。

玉儿抡圆了一巴掌抽得山响,喝道:“我看你真是日子不多了,急着死也不是这个急法,你若有话只管说来,姑奶奶听得高兴,兴许赏你几个烧埋钱,若是只为恶心我,姑奶奶管保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黄金虎见这美人仍是旧时的暴烈性情,着实不好招惹,又想谋些钱活命,便将平日里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听说这窑姐儿还是个汉籍,如今又有了身子,嘿嘿,都占全了,你们家这位爷到底不是凡人,满汉通婚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他这辈子估计是交待了。你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独我这样。”说着,又要动手脚。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儿除了你,这里还有什么人知道?”

“这个嘛,眼线还是有的。没个人帮衬,任什么事儿也做不成不是?你们那爷不也一样,没人替他下饵,他哪就钓着那样的野味儿了?啧啧,他跟那哥儿们,都好得穿一条裤子啦!”

“你说谁?什么人帮衬?”

“这可说不好,就是细长个儿,面色绿不叽儿的,口音像是南边儿来的。”

玉儿立刻想到当年在晓梦斋里初莲的一番笑话——长得翠儿绿,偏还穿个半旧的白棉褂子,戴个灰黄色儿的拔了丝的瓜皮帽,活脱脫菜市口卖葱的幌子。“就是那晚茹儿口中的顾先生!”玉儿心中的恨意油然而生,所有不满都倾倒在顾贞观身上:“除了这个人呢?你没跟旁的什么人提起过这事儿了?”

“没了!没——了——!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天知地知,我这个人,虽然有些小爱好,好歹规矩还是知道的——不该说的不说,怎么,想着买我这张嘴了?也好,这倒大可以商量商量。”黄金虎知道玉儿已中了圈套,便信心满满地摊开了牌:“我也不贪心。只是你也看见了,家姐死后,我们家就算完了,眼瞅着就是清明节了,可我连个上供烧纸的钱都拿不出来了,你是富贵奶奶,好歹赏两个慈善钱,别的我也不敢图,就冲那死了的份儿上吧,呜呜……”说着,竟扯过袖子拭起泪来。

玉禄玳虽对这无赖深恶痛绝,可提起黄玉犀来,又不禁动容,当年二人总归亲近过一回,加之玉犀之死确和自己有关,几年来玉儿一直心下愧疚,眼前追思起来,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另一起,这黄金虎是个市井流氓,整日游街串巷不务正业,如今他得了口实,一旦把所谓“满汉通婚”的事传扬出去,成德一世的名誉前程不是全毁了?想到此,玉儿打定了主意替成德把这事压抚下来。

“看你说得恳切,难为你这样的人,还能想着你姐姐,今儿遇见了我,也是她生前做了好事,”玉儿示意福子扔下几个钱给他:“你别得意,我可不是怕你,从今往后,若是走漏一点儿风声,都是打你这儿起,别说给你的钱,就连命我也一并要了!”

“就这几个子儿?你当真打发要饭的呢?我黄金虎的嘴可不止这几个钱!”“叮当”几声,铜钱被撒了一地。

“不是我小气。”玉儿脑瓜一转:“是我还有别的求你。你只管在这里守着,我的人时常来看你,有什么风声,你只管打发他们来告诉我,到时候,自然有好事等着你。”

黄金虎仍不依不饶,玉禄玳无奈,只好又许了一百两,回府差人送来。自此,这流氓算是吃定了成大奶奶的赏,知道这营生来得轻松,倒也守口如瓶,并不生事。既然探听到些消息,玉儿也无心再去沈宛处闹,倒是满心的委屈苦恼无处宣泄:成德已经和父亲闹僵,一家子团聚,老爷从来都是不理不睬,倘若这样的丑事闹出来,不知府里又要如何鸡犬不宁,只好自己挨着;黄金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得了甜头便不肯罢休,为填这个无底洞,玉儿的体己钱已经快花光了,眼看着捉襟见肘;娘家阿布近日又身染重病,身边无人照应,更不能去诉苦;最让玉儿寒心的是,自己为难到如此,成德仍然不肯和自己交心,玉儿又怕捅破了窗户纸两厢难堪,再难收拾。几重心事压在心头,玉禄玳再难承受,非要找个出气筒才罢。

这日管家方氏差人来回,说开春新植花木的事已经做到了二爷书房,可外头山上的守卫偏不教上山,说大爷的话,不许随便打搅花间草堂的客人。

“什么客人?这么金贵?”

“听说姓顾,南边儿来的。”来人也看不清玉儿的脸色,兀自又问:“大奶奶,可还上不上?”

“上!”玉禄玳冲口喝道:“你们前脚去,我随后就到。”

这边几个壮实婆子抄着锄锹撞开山上的守卫,径自往山上的花间草堂来,福子伺候玉禄玳严妆,也气势汹汹上来。

花间草堂里,顾贞观见几个粗鄙婆子闯进院,吆五喝六地砍拔花草,已经唬了一跳,未几,又有福子报到:“大奶奶到了!”顾贞观登时懵了,转身欲从后门逃去,玉儿却已进门,放声唤道:“这便是顾先生了?哪有不见主家,反倒逃去的理?!”

顾贞观无奈,只好回来见礼,也不敢抬头,低声道:“不知成夫人驾临,多有不便,还是告辞的好,请夫人见谅,见谅。”说着仍要抽身去。

玉儿一错身儿拦在面前,由不得顾贞观不抬头看:黑领片金花纹的褐色长袍,外罩一件浅绿绣金纹镶黑貂边大褂,高耸的大髻油亮齐整,襟前挂一串绿檀香牌,腋下的纽扣上系着绣如意纹的橘黄带子,垂在腰胯两侧,足登大红牡丹花盆底。逼人的香气令顾贞观大气也喘不出一口,凌厉的目光更盯得顾贞观面红耳赤,半晌无言。

“先生可看仔细了,你面前这人可还当得起这府里的大奶奶?”

“夫人国色天香,在下不敢置评。”

“不敢?先生还有不敢的?倒是我这些日子教先生害得不轻呢!”

“夫人此言,在下不敢当,不敢当。”说着,顾贞观已经开始拭汗。

“顾先生!我自认并不曾得罪先生,你何苦如此害我?!我家大爷又向来与你交好,你又为何这样害他?!”

“我?我从没半点恶意,夫人切莫猜疑啊。”

“那你躲什么?!你若行的端坐的正,还在乎我问几句吗?”

“夫人有话只管问,我顾贞观问心无愧。”顾贞观见已是逃不掉,只好硬起腰杆对峙。

“无愧?!你敢说那外头的女人与你无干?那女人的底细,你不知道?旗民不结亲的规矩,你不曾听说?我家高门广厦,怎能容下个青楼女子?成德身份贵重,大好的前程摆在脚下,竟教你们这群人教唆得落个违背祖制,不贤不孝的名声,你还说无愧?你们成日介就是这样交游的?!”

“夫人不要无端牵连别人。我,我当初也是一番好意,没料想变成今天这样。”

“好意?我怎么没看出来哪儿好?听这话,你也明白是闹得没法收场喽?这见不得人的丑事,难道不是你促成的?”

“可二夫人身怀有孕找到我,我,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好歹她怀的也是容若的骨血……”

听得此话,玉儿不免一黑,不及眼泪落下来,又定神喝道:“谁封的二夫人?!若真是个清白好人家的,过了明路大大方方地送来,我也不恼,可如今算什么?我们家的骨血?她野在外头,谁知道哪儿来的种?!”

“好好好,沈姑娘她……”

“呸!一个下贱女人,也叫得起姑娘?”

顾贞观知道这成夫人的厉害,不敢再言语,只连连摇头叹气,悔不当初。

“我们蒙古人有句俗语:人在甜言上易栽跟头,马在软地上易失前蹄,他身边就是你们这样哄着他,捧着他,纵着他的人多了,他才稀里糊涂走到今天,如今闹出来了,你们哪一个能站出来替他收拾?”玉儿越说越恨,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冲口骂道:“称兄道弟时,胸脯子拍的山响,正经事没见做几件,成日介拉着不走正道,你们算哪一路朋友?一群道貌岸然的狐朋狗友!”

“你!士可杀,不可辱!我顾贞观好歹也是读书人,无福听夫人这般教诲,我先行告退了,再会!”顾贞观拱拱手拂袖而去。

“再会?”玉儿两步追出去高声道:“会谁?这个家有我在,你就甭想再踏进府门一步!”回身又望见桌上正在编写的《弹指词》,扯过来一把掼在地上。

赶走了顾贞观并没使玉禄玳的心事减轻一些:黄金虎的胃口更大了,原因只有一个——沈宛的孩子已经出世,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玉禄玳需要出更多的钱,而这还不是最令人为难的。

“奶奶,那人现在园子小门外等着,有些等不及了,要嚷嚷呢,可怎么回他?”福子深知玉禄玳已是别无他法。

几夜不曾合眼的玉禄玳,两眼深陷,哼道:“能怎么回?总不能由着他乱嚷,我就不信他敢!先教他回去等着,好歹我亏不了他!”

话虽说得硬气,玉儿却自知已经压抚不住了,前思后想,只好硬着头皮来太太房里摊牌,已经来至后廊,见管家候在上房前垂手伺候着,看见玉儿便做势不让前去,玉儿不解,忍不住徘徊起来,忽见西厢房前,乔姨太太正倚着门前的廊柱嗑瓜子,瞧见玉禄玳正犹豫不决,便啐了一口,朝上房里一指,低声唤道:“老爷在那屋里正说事儿呢,你先别去,来我这儿说说话不好么?”

玉禄玳知道太太虽然不喜这乔氏,但总算是有些体面的主子,又是长辈,只好上前应话:“老爷多暂日子不回来一遭,你怎么不进去伺候?倒在这儿闲磨牙呀?”

乔氏听这话虽然不受用,奈何玉儿是管家奶奶,况且自己还想借机套近乎,只好忍气叹道:“唉,我们大奶奶是金枝玉叶,万众瞩目,哪里知道我们这做旁边人的苦处?我这大半辈子熬过来,见老爷的日子也不过手指头就数得过来,男人本来就是花心的,外头的野花看的时候长了,人家还嫌弃呢,何况家里头这张老脸?”

玉儿登时被戳中心,脸色倏地变了:“什么野花?哪来的野花?你别胡说,坏了自家男人的名声。”

“哼哼,”乔氏瞧着玉儿不自在,嗔笑道:“大奶奶到底是干净人,这天底下的人哪,在你眼里就都干净喽!瞧着吧,有的闹呢!”乔氏剜了上房一眼,一扭身儿要回屋去,却听上房里一声断喝:“你有本事玩女人,没本事平事儿了?难道还要我去跟个小婊子低头不成?我不依!你休想!”

接着明珠便愤愤打帘出来,自顾自骂道:“这老婆子真是越发没用了,不过多个不要紧的人而已,哪里就碍着你的势了?我总不能见天儿瞧着你一张苦瓜脸吧?”屋里立刻又传出玉碎之声,明珠唬得一激灵,哼了一声,也不叫人尾随,径自逃也似的去了,留安仁怔在门廊上不知如何是好。

“你瞧瞧!”乔氏得意一笑,努嘴向玉禄玳:“地方腾出来了,快去吧!”撇下玉儿,一步三摇地回房去。

……

上房里,太太气急败坏地指着跪在当地的玉禄玳道:“这种事怎么才来告诉我?还等到外头的女人把孩子生下来?素日见你办事最是果决爽利的,怎么事到自己头上了,反倒叫个外头的娼妇拿住了?难道我家的骨血生生送给她个下贱货她才满了意?!”又气明珠父子不肖,又叹自己命运不济,玉儿也跟着哭,两人你来我往正慨叹着,听外头安仁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