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强说欢期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你一夜没睡,就为弄这个?”清晨迷蒙的晓雾潮湿而冰凉,沉睡中的成德被冻醒,却见沈宛衣着单薄,松松挽着倭堕髻,憔悴的脸上两眼放光,俯在筝前潜心弹拨,奇的是,明明纤手在弦上摩挲,却听不见响动,成德正纳闷儿,沈宛抬头见了,喜道:“你可醒了,来听!”说着,双手向筝下一伸,扯出堵在龙池凤沼上的一整条素纱披肩,叮叮咚咚弹起来,悠扬舒展的音韵撩开了重重雾霭,在睡眼惺忪的成德面前,展开了一幅秀丽的江南山水画卷。

“昨夜在那边听了半宿,回来竟睡不着了,到底是雅乐,典雅纯正,从容庄重,真是难得的,就也学着编了一叠,和你的新词,可好不好?啧,只觉得南吕律高了些,旋到夷则更好些。你觉得怎么样?”沈宛像个虔诚的信徒,渴求着心中圣者的指引。

成德从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热切诚恳地崇拜过,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天真少女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他觉得新鲜,却又不太喜欢,他决定把架子放得低些:“曲调虽然动听,只是这音节高低上的事的,不甚了了,怕也说不出什么来。我自家的琴,也是许久不弹了,雁柱放倒,再扶起来都找不对地方,音总不准。”说着,随意扫过琴弦,故作出一副闲情姿态。

“这也没什么,公子只须记得: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徴。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沈宛边说着,边将手指依次认真指向各弦和所对应的琴码。

“太难为情了。”成德心底一声惊呼,无奈扶了扶头,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靠去——这些对他来说是痛处,他决定再回归被崇拜的感觉:“嗯,诗词上的规矩就没有这么一板一眼了,以韵限意,以韵害意,是最要不得的。”

沈宛毕竟还年轻,看不穿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心中那份小小的虚荣:“公子说的何尝不是呢?词曲自然应当相得益彰,互为补充,若是各自困囿在清规戒律里,相互掣肘,断不会有所精进,更难有新鲜的好词好曲流传于世了。”

正说着,窗下一阵大笑:“我来瞧瞧你酒醒了没有,想不到撞上了,这有商有量是要开诗酒会了?我来得巧还是不巧?”

“你来得倒巧,”成德拉了曹寅出去,转身道:“这是怎么说,教人知道成了什么?”

“人家姑娘都说了,一夜没睡,又没把你怎么样!”

“去去!有个正形!那日被他骂,你又不是没瞧见,还给我添堵。”

“我说你呀!给他当了三十年儿子,却没我这个外人看得清,你们老爷哪里是骂你,分明是嫌你不合群。人家别人做得来的事,怎么偏你就做不来呢?成德,人生一世,得学会睁只眼闭只眼,人云亦云,逢场作戏。哪怕明知那些都是自欺欺人呢,硬着头皮都得做,教人说你任性、随心所欲就不好了。众人皆浊你能清得了吗?就是真清,你落了单,被人当成局外人,人家背地凑到一处,左一句右一句,倒把你说成那最浊的啦!成德,众口铄金哪!”

成德算个善辩的人,可此时,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子清,他有口难言,他早知他说的何尝不对?可他,做——不——来!

成德怅然转身回来,迎面撞进沈宛平静的眼波里:“我都听见了,我不缠着你,可是你能带我离开这儿么?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我想过安生日子。”

……

自从巡行回程的队伍里,夹进了一辆小小的香车,成德的身边就开始充满了各种议论,有窃笑的,有艳羡的,有诧异的,更有打趣的,说成德是“桃花一开,事事遂心”,连受皇上诏命作应制诗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成德冷笑置之时,心里也暗忖,仿佛自己的心的确和这女孩子越走越近了,她为他演示各种复杂的指法,勾、抹、托、挑,他的手指极粗笨,总不能娴熟起来,他不服气,向她讲解长调短令的起承转合,只略指点一二,她却已经能自己填词了,只是,更多的还是模仿他给她看过的调调:“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仍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一起俯案度曲时,她浓密的长发不经意间滑落下来,挡住了专注的神情,他很想替她拂上去,又怕惊到她。

人们总是习惯在否定一条错误的路的同时,急匆匆地选择另一条错误的路。他有时会自私地想忘记他对她的承诺——“过安生日子”,“这样不是很好?她该是满意的。”

绯闻自然传到明珠处,行舆日行夜宿,不得交代,一直按捺着直到地近山东德州。一路上,人困马乏,百里内的官员又都来迎驾,銮驾早已疲于应付,为显皇家威仪,鸿胪寺官员奉旨整肃随驾卤簿,随行官员则奉旨仪仗后停轿,明珠听见轿外一队队马蹄声响,挑帘望去,果然身后跟上来的一队侍卫中,领头的是成德,正率队巡视随行阵仗。

“成大人,留步!”轿帘被掀起一条缝,明珠的脸只露出一半,阴沉又冷静。

成德很警惕,毕竟近侍和朝臣间直接的联系是不被允许的。“阿玛,”成德勒住马示意身边的侍从先过去,下马凑近问道。

“这些日子你小子玩得够可以了啊,收收心吧。”

“阿玛说什么,我不明白。”成德不敢抬头,可是明珠的余光只要一扫,就把他脸上的一切愧疚看到彻底。

“你跟我装什么糊涂?不就是玩个女人么,有什么大不了?不过给你提个醒儿。在镇江你作的那篇金山赋皇上很喜欢,还赏了我许多东西,你且留些心别做过头了就是。我听说那女子是个汉籍,前头眼瞅着要进京了,你不能再带着了,得清理干净,别留什么麻烦,嗯?”

成德虽然听着不受用,可是他明白,沈宛和他,注定没有任何可能,但她于他而言,又是那么特别的一个鲜活生命,灵动而纯粹,容不得半点随意和亵渎:“阿玛说的是,可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去处。”

“嗨,什么合不合适的,不就是窑姐儿吗?怎么打发不行?或卖或送人——哎?我倒想起来了,这德州的知府,叫什么何名世的吧?咱们来时路过这儿,那小子鼓吹皇上说今年是什么甲子年,大吉,奏请皇上改元年年号,皇上没理他,我只当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你看,这回来又路过这儿了,看来皇上心里还是受用啊,估计这小子能有戏,你去打听打听,看他好不好这口儿,若喜欢就赶紧送出去。卖个人情,以后多条路。”

“故伎重演,”刚刚缓和的父子关系又被成德心底油然而生的厌恶驱散了:“不过又是一个李成凤罢了。阿玛,那是我的女人,我不送。”成德咬着牙一字一句送进明珠耳朵。

“不送你能怎样,还打算带回家啊?!”

“家里那么大,连她都装不下么?”

“她?!她是谁,你是谁?你能要她么?满汉不能通婚,这还用我教么?真真是越长越不成器了,我就不能抬举你!”

成德没答话,转身要去。

明珠明白成德的脾气,他总是一声不响地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他不敢往下想:“我看你敢!”半个身子探出轿外,指着成德背影高声喊道。

“那您就看着吧。”成德只淡然嘀咕了一句,扬头向前喝道:“并辔而行!”前方出列的仗马即刻归了队。

明珠还是听见了,更往外探出来,“小兔崽子,反了你!”轿子立刻要滚起来,两个轿夫吓坏了,七手八脚上来把明珠塞了回去。

队伍安顿下来后,已经是月寂时分。

“白玉帐寒夜静。帘幙月明微冷。两地看冰盘……”难得的是,娇生惯养的沈宛丝毫没觉得此地起居艰苦,只顾在粗陋的大帐中拄着下巴费脑筋:“这里该用个叠韵才好。”

成德“扑喇”一声打起帐帘:“丫头出去。”

“你来了?看我这一首,景倒是现成的,只是哪来的立意呢?说来说去,不过浅薄的很,你帮续上句好的?”举着稿子上前来,才看到成德满脸严肃:“哟,你这是跟谁啊?怎么了这是?”

成德一把攥住沈宛的手:“你别问,御婵,只说你帮不帮我?”

“什么大不了的坎儿?人家既开了口,就没有我帮不了的。”

“做我的女人!”

沈宛唬了一跳:“你气糊涂了?”

成德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仿佛被握在手里的她的手烫了一下,立刻缩了回来。

“你忘了,我是谁,你是谁啊?”沈宛哀婉悲戚的泪水即刻盈满眼眶。

“我是谁?”成德依稀记得,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沈宛猜不出成德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但她能感觉出他的无奈,此时的他,像一个赌气离家却走进歧途的孩子,他不知该去哪儿。成德怅然若失的背影放下帐帘的那一刻,沈宛泪如泉涌……

过了黄河,气候可就厉害多了,凄厉的冷风从帐沿下钻进来,彻骨的寒冷,比寒冷更能侵蚀人心的,是孤独,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那人就徘徊在咫尺,心却不能跨近一步。她听着他在帐外踏雪的声响,心底莫名一丝疼痛。

“成侍中!”奉命出去为成德添衣的竹影惊呼一声。

……

头晕目眩栽倒在雪里的成德被就近扶进帐中,又是冻又是病,紫胀的脸吓得沈宛也慌了神,教竹影试了试额头,丫头懦懦道:“烧得滚烫,找人送回去吧。”

“说得轻巧,咱们哪有人使?他病在这里,也教人指摘不是?先去取些冰水来退烧是正经。”沈宛急得团团转,却左右为难。

“那,他父亲就在前面大营里,咱们去回?他们大员们出门,都是带了人的,想必也有医有药。”月痕说着要往外去。

“咱们这是郊外,大员们的行营离得远着呢,你一个人去?几时回来?竹影,你陪她去!”

安仁知道是沈宛求医问药,自然不肯赏好脸,连话都没听完就将二人撵出来,还警告若扰了老爷便是祸事,二人只好再往别处找寻,可往哪里求告,可怜两个丫头天寒地冻四处碰壁,直挨到天亮开了城门,才从小药铺里寻些如柴胡麻黄类的便宜药来,此一夜只赖沈宛支应。

生性清高的沈宛从不会伺候人,冰冷的雪水直扎得手心疼,试了几次,一块帕子也没绞干,好不容易叠了一叠,刚一触到额头,成德一个激灵又把她吓回来:这样冰凉的水,烧退了,人也激病了。

她轻拂上他的额——被凉水浸透了的手已经感觉不出烫来,可她的心里,仍是暖意十足,耳畔柔顺的鬓须让她有些好奇——这样温和的人,执拗起来竟然令人心疼,他温润的唇不宽阔——可她明明闻到他粗重的气息,无意中扣在柔弱手臂上的他的手好大——她不知道是她冷却了他,还是他温暖了她……

……

沈宛不能跟随进京,成德是知道的,在那样的皇城根下,他仍是渺小的,无法给她想要的“安生日子”,可是她是他的女人,至少他这么想。茹儿送沈宛回无锡时,沈宛哭得很无奈,说那日不该唱那句“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竟是唱给自己的谶语了。成德在凛冽的寒风里目送了很远,他已经听不到沈宛为自己续下的句子:“路漫漫。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慰愁书柬。谁料是归程。”他以为这是诀别,是痛彻心扉的极点,内疚会伴随着每次的弦动回归,可是他们都没想到,这只是灾难的开始。

心事被一丝一缕小心地藏在平静的日子里,以为一切都已过去,无奈和不平被尘封进漫长的回忆,可屈指一算,却只消磨了短短几天,眼前连一封远方的来信都成了奢求,可是成德仍然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面对蚀进骨髓的孤独和委屈。

茹儿赶在年前带回了沈宛平安回南的消息,这让成德稍稍开解一些。“只是沈姑娘说,大爷别再作旁的筹划了,她不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白白说清楚了,教她等我消息,不来是怎么说?”

“她说,自古王孙公子,逢场作戏的也多了,无非是一时的新鲜,时候长了,自然要扔到脖子后头去的,不如就此别过,好歹留个念想。若真个是个长情的,就更不能教大爷惦记,免得伤心。书信也大可以免了,望大爷好自珍重,太殷勤的嘱咐倒显得是自作多情了,如今再度一个曲子奉送,算是了断,不负你我知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