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湘弦重理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容若休要多心,人家仰慕的不过是你的才名,她见过的名门公子也多了,从没见对谁属意过,我们倒有意撮合,只怕人家还不肯呢。”顾贞观正说着,一个玲珑剔透的小丫头抱着琴,被仆人引着进来,福礼道:“顾先生,我们姑娘说,早闻纳兰公子的大名,原该早早恭候的,却一时不知带哪张才妥当,挑选了半日,所以才迟了,请先生不要见怪。”

“无妨,快请吧。”顾贞观边说着,边轻声向成德道:“看,还真是尽了心呢。”

那丫头将干干净净一台古琴安好,捋齐了琴穗,方才留在楼下的茹儿便亮声报道:“有客到了。”

三人循声望去,见一位汉家女子翩然而至,一色牙白襦衫挂裙,裙褶上的暗绣回纹被裙摆正中的亮蓝绣片遮挡着若隐若现,通身打量这女子,身量并不高,却因寸许的装头把神色显出几分孤傲,料是刻意地不想引人注意,只淡淡扫出一幅清素的妆面,眉眼有些黯淡,高耸着的薄削鼻梁却将骨子里的精致和清冷展露得一览无余。

令众人扫兴的是,这被唤作沈姑娘的刚一露面,也不等顾贞观招呼,抬眼扫了一眼正座上的成德,见是位着侍卫服制的官爷,先是一愣,并不知成德是因为刚下值就匆匆赶来赴约,来不及换衣,只微微一皱眉,扭身便走。

那二人皆不解,倒是成德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姑娘也不理,只向顾贞观嗔道:“私下里,我从不与官宦结交,顾先生怎么忘了?这位官爷想找乐,只好请往集香院去吧,先告辞了,得罪。”说着,已然下楼去了。

“哎!这位可是侧帽集的词主呢!”

“好个顾先生,我正是被你这话骗了,这里哪有纳兰容若呢?我怎么没瞧见?”沈姑娘冷冷问道,又向身边正不知所措的小丫头道:“竹影,回吧。”

说罢,主仆摇身离去,留三人讪讪无语。凡爱美之人,尤其对美人有着近乎挑剔的眼光,严孙友不无失望道:“姿首平常嘛,虎头是过誉了吧,白白巴望了这些日子。算了容若,去就去了,再找好的来。”

成德无意认真听这些玩笑,只默默摘下官帽,推开窗,目送雾霭中远去的云雁,和窗外萧瑟的江南秋意一起,定格成一幅画。

“这位姑娘可不是以姿色胜人的。人是怪了些,性情却极慷慨,今日不知怎的,唉,她倒说我骗她取笑她,那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了?”顾贞观满怀心事,牢骚道。

“嗯?”

……

和落了队的成德兀自享受轻闲不同,随驾前行的诸臣工却遇上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因当地接待能力有限,所有京中随行官员都是自备辎车,自行载运帷幕、炊具,每行至一地,又要先等皇上启程,辎车才出发,而銮驾行驶缓慢,每每入夜,官员的辎车都还无法抵达,先行的臣工们只好枯等,好容易帷幕用具到了,各家人车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寻,城外空地上新增的数百营幕胡乱驻扎,主仆间再想记识,难上加难。皇上的行宫设在江宁织造府,忙于应付皇上巡幸的织造郞中曹寅,早早往城外迎驾,顺便联络京中故交,不想行伍中有律令不许高声叫嚷,黑暗中,曹寅离了銮帐只得低声遍寻各营,皆不可得,直到三更时分,闲杂人等稍稍退去,才被人唤住,细看去,却是明府管家安仁。因圣驾所到之处,十里以内的井水、泉水都要留给皇上和扈从,别人只好远去找水喂马炊饭,这会儿安仁早降级成了杂使仆役,刚提了水,踉踉跄跄往回赶,寒暄谄媚一阵过后,便引曹寅来见明珠,自然又说起成德,本来已经饥肠辘辘的明珠更没心力:“那个呆子,读了那些个腐书在肚子里,他要是有你一半通时务,我也就放心了。”

“成大哥是比任人都看得通透明白的,只是不按道理行罢了,也有他的缘故。”

“独这一样就是不通啊,你替我好好开导开导他,只怕你们的话倒比我的还灵验些。”

“伯父的话,自然要听的,只是我并不曾见着他……”

“大爷,大爷,给你找来了!”茹儿一大早从外头赶回惠山的住处复命,见成德早醒着,“找了几家也不见有太像样的,只这件是全新的,大爷将就穿上试试?”成衣铺的绨袍褂子粗厚笨拙,显然不算讲究,可成德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竟也合身得体,茹儿长出一口气。穿成这样朴素,反倒令成德轻松得多,带上茹儿随顾严二人下了惠山。

因知道成德不喜热闹,这样时节又无花木可赏,二人便荐成德主仆往东林书院游玩,虽然对那顾贞观世祖顾宪成的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早有耳闻,一时心动,可心思缜密如成德,却又不得不绕开考究“东林党”的嫌疑,留心找了个借口,引往运河畔的南禅寺来。

水网密布的漕运集结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成德向往的烟雨迷蒙的秀丽风情还是有差别的,但人们通常更愿意在经历了千回百转之后,将眼前的所得与心中勾勒出的轮廓比较,进而相信,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小桥下美丽的卖花姑娘那柔软的叫卖声渐行渐近,像一片荼蘼外的袅袅轻丝,慢慢唤醒了成德沉寂在心中许久的江南情怀:“这个季节,还有花?”

“野外的应该还没有,不过是暖房里的娇气种,人们使了花样催开的,不知这外头的气候,替那起商人们赚了钱,开几天风光罢了。”

严孙友的答话没能把成德从往事里拉回来:“茹儿,你还记得你如萱姐姐吗?”见茹儿呆呆答不上来,成德才恍然:“对了,你并不知道。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前就有条河,她是坐着河上黑色的小船离开家的,她说他们都戴着黑毡帽,她还能唱他们的船歌。”

“山茶花嘞——新鲜的山茶花!”秀气的小姑娘擦肩而过,转眼消失在桥头,甜美的嗓音依然在耳畔婉转。

茹儿见成德听得出神,虽不知主子所提及的是什么人,也猜出八九,急急追了下去,成德也好奇跟着,顾贞观不解,正要上前唤回,却被严孙友拦住:“那边不就是集香院么?”顾贞观会意:“唔,这样最好。”

谁知那女孩子灵巧得很,下了桥往那静谧幽深处走去,在曲折的小巷间闪躲几个来回,便再寻不着,成德一路懵懂,也被丢在后头,再找来时路也不可得,只好索性在弄堂里来回踱步,盼望有人可问,偏偏这一处是冷清清的旧街,前后无人,只有从两旁高墙里飘散出的桂花香气醺人欲醉,墙头伸出的樟枝楠叶苍翠欲滴,攀附在壁上的荼蘼藤萝轻舞慢摇,青石子路的角落里,散落着浓淡不一的青苔和委草,草尽了,以为已是小路的尽头,转过去,却又是另一样景致,几级石阶被一片葱茏佳木簇拥着,架在一弯流水上,看似随意,却别有一番意趣,拾级而上,又见一洞月门,门里也是秀木繁阴,情致盎然,看得成德不禁欣喜,不知是谁家庭院,竟这样似曾相识?正留恋着不肯回头,忽听一阵淙淙泠泠的琴声响起,细听去,那琴声忽而悠扬婉转,忽而又高亢跌宕,流连处不绝如缕,铿锵时仿佛石崩,“这是何等样人?”成德心下好奇,更兼如醉如痴,不由得脚步被那乐声引着寻进院中,又过几步板桥,跨一座敞院,穿两边廊道,才得见一座闲亭伸出湖面,那抚琴人正背对着廊柱独自消闲,琴声借着水音四溢开去,一时听得入迷,成德竟忽略了这背影是个女子,只管沉醉起来。

却听一声镗鸣,那筝好好地竟断掉了一弦,断弦直挂在后岳山上弹个不停,成德也猛然醒了,转身要去,那人却自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成德听这话蹊跷,又走不脱,只好低头赔罪,正巧有人来解围——前院奔来个丫头向女子道:“姑娘,打听明白了,那些诗根本不是他们自己写的,原是咱们门前一个穷书生,因穷得无法,才替人家写些个酸诗,挣点活命钱。”

“怪不得,给他些银子,教他自己谋些个正经事做,害人害己的勾当远着些,可惜了那点子才气。”

“是,”丫头又转回来问:“妈妈问,那些花了钱求见的相公们,姑娘见还是不见?”

“既是他们请人作了弊,为什么我还要见?花了银子又怎样?我也不少这几个钱花,再不走,我就哄了。”

“可是妈妈说……”

“她若爱,教她自己去陪!”

见姑娘恼了,丫头要去,见成德面熟,再要唤时,姑娘正声道:“竹影,怎么还不去?!回来,这是我请来的诗客,不必说给妈妈听。”这丫头才悻悻去了。

“头回请你听琴,偏教你看了笑话,请坐啊,成公子?”如果面前不是个素衣女伎,挥洒的谈吐会让成德误会成是个君子。

“听姑娘的琴原是我偏得的,怎么敢笑话?虽说有知音弦断的话,可惜的是,姑娘这弦并不识人情,容若并不敢称是姑娘的知音,不过姑娘若有兴致,只管续来再弹,容若洗耳恭听。”

“谁说弦断一定是知音啊?”沈宛顽皮一笑:“这弦,不过绷得太紧了。再换原也可以,只是,我得弹给懂的人才成。你却一味谦说不通,我再续给谁听呢?”

成德脸一红:“非是容若自谦,果真是不甚通呢。历朝历代文人都不以能乐为荣的,所谓‘琴棋书画’,不过是略略知晓几个曲子,什么采桑子、虞美人、临江仙、水调歌头,都是司空见惯的,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首曲牌,一样的音律,便是填上新词,若细听去,仍是雷同,想来也是,各人的句子,自然有各人的意思,哪能是一首曲子能唱尽的呢?所以,便是能偶得些佳句,不能尽意,也还是觉得无趣。”

“公子这话有些意思。只说书画一家,却不知词曲更为一家。如今兴得,能舞文弄墨的,都去制词了,倒是这耳朵听得腻味,家家唱出来,都是一个调调,可又能如何呢?从前,《诗经》上所载的诗篇,原也是有曲调的,只是朝代纪年更迭,连曲谱也不曾流传下来,可见乐曲凋零之甚。”

“我听姑娘刚才所弹,却是十分新鲜,不知姑娘从何处所得?”

沈宛莞尔一笑道:“新鲜自然是新鲜的,不过是我胡乱弄的曲子,又没有工尺谱,又没有像样的词来配它,亏得你还觅着动静过来。”

“原来是姑娘自己作曲?顾兄说姑娘是难得的才女,我只不信,如今算是见了。只是怎说没有词来配?我方才明明听见你哼唱着的,像是‘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沈宛禁不住羞道:“总要唱出些意思,不然弹了什么趣儿?又没什么好说的,只好随口寻了这么两句,反正孔夫子《幽兰操》的琴曲早已失传,我私下唱两句,原也没什么罪过,偏教你听了去,也罢了,我再不唱就是了。”

“怎么不唱了呢?我平生最不喜那些为了应付上意写下的枯燥文字。诗词一是言情入微,二是风流蕴藉,那些凑热闹用的所谓步韵诗,或者无病呻吟的胭脂词,真是读够了,姑娘若有新曲,我便可以制新词来配,岂不雅致?”

一番话正说中了沈宛的心事,一直以来,沈宛仰慕他的才名,不正是期望有朝一日能琴瑟调和、相与唱和吗?可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他那日一身的官服,已经将自己远远地推开了,谁知眼前的他,能有几句话当真?

正说着,一个稍年长些的灵巧丫头慌慌张张赶了来报:“想是妈妈在前头答应了那起来会姑娘的人,这会子被你拒了回去,她臊了,要来问你呢。”

“谁在乎她问不问。”沈宛头也没抬,打开琴匣取出一束新弦。

“可他?”丫头望向成德急道:“那老婆要胡猜说你自作主张坏她的生意,岂不又要疯了?再编排些有的没的,可怎么好?”

成德识相,转身要从原路回去。

“那后廊子上没遮没挡的,藏不住你!”这丫头到底聪明,说通了沈宛,二人不由分说拉着成德进了后院的绣房,沈宛一面要迎着出去,一面急声嘱咐道:“月痕,看住他,不叫可别出来。”成德不知如何支应,只好听从摆布。

果然老鸨来势汹汹,进门便骂:“小蹄子,看把你能的,翅膀还没硬呢,就不听摆弄了?”

“妈妈这是冲谁啊?”沈宛定了定神,缓缓坐下兀自玩弄案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