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颜儿应召赶来,正与气冲冲的成德碰个当面,见大奶奶也气不顺,心下明白大半,迟疑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玉禄玳却是个心胸宽广的,见了颜儿立即舒展了神色,放成德自去不管,只命颜儿进来议事。
却不想另一项新动议又被颜儿软语劝止,令玉禄玳颇为沮丧:“腾家庙是件正经事,可是庙里的十几个小戏子如今早大了,不似从前小时不惹事,放在园子里,太太会喜欢?”
玉禄玳不肯承认是为了讨好明珠才想出这个法子:“到底养了这么多年,没派上什么用场就遣了,不是白白花冤枉钱?要么怎么太太不高兴!再拖着年纪大了,怕是想遣出去也难了,先留在府里,有些场面上的事好应付,再教管家慢慢去寻好的。”
“可是,大爷不爱热闹,锦澜院那样近,搁在眼皮子底下,难保不嫌弃。”
一提成德,玉禄玳倒较起真来:“我说你呀,到底是做旁边人久了,只知道一味讨好,你不知道,家里头还是要女人拿主意。咱们娘儿们闷在家里可做什么呢,权拿着听曲儿解闷儿了,他能说什么?哼,”玉禄玳苦笑一声,道:“再者,哪有不偷腥的猫儿呢?方才你也瞧见了,一点子事就红了脸,还不知今后怎么样呢,与其由着他在外头飞去,不如就把饵放在眼前,咱们哪,还能看着些!”
听着这没轻重的话,颜儿顿时替成德鸣不平,又怯于大奶奶的性情,不知如何劝解,玉禄玳决绝道:“行了,我找你来就是要你去办事儿的,领了对牌就着人役去办吧,回头还有好几宗别的呢……”
二
东府的外书房里,成德决定与明珠之间做一次促膝长谈。
“听说你那个什么吴兆骞,到底是赎下了?”刚在外官的别馆里喝得有些微醺的明珠,头脑和眼睛仍然很机警。
“赦令才下,最早也要明年才进京,阿玛还惦记这个?”
“嗯,我惦记他做什么?我惦记的是……这回你可满意了?”
“答应了人的,终于有了眉目,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也是阿玛周全得好。”
“嗯,你是得好好谢谢我,没有你阿玛我,你小子迟早得把这份家私搬空喽!送来的扇子你看了?是你的吧?喜欢么?”明珠抬起头,颇有喜色。
“阿玛,儿子正是来说这事。想来我把那些字画当了的事,是瞒不过阿玛了。”
“臭小子,什么事能瞒得了我?不是原封不动都给你送回来了么?还说它做什么。”
“都?!”成德不禁愕然:“阿玛,那可是一千多两金子呢!”
“想你也走了大半个天下了,怎么还这么眼皮子浅?那点零头儿就这样,呵呵。”明珠以为瞪大双眼的成德是在表露惊喜,他本来是很得意的。
“阿玛收了这些,可拿什么回礼啊!”
“哈哈哈!你也吃醉了不成?平日也是我粗心,只顾朝廷里的事,不曾仔细教导你,如今你一日比一日体面起来了,也该自己长个心眼儿,这官场上的事,轻重亲疏最是要紧,你就说这些孝敬吧:都是递帖子求官儿的,合用的,用用也就过了,不能用的,收了他们的礼那算是给他们个面子,看着不顺眼的,连礼都不收,送上去打板子,还能给咱们赚些个清名儿呢!只是阿玛我?你是知道的,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呵呵……”
“阿玛!”成德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阿玛您变了。”
“嗯?”明珠抹了把脸,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咽了回去。
“从前,您总教导儿子,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乃是立身的根本,儿子一刻不敢忘,可如今您……”
明珠脸上又泛起一阵红晕,哈哈大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用不着再夹着尾巴做人啦。从前皇上扶植我跟索老头儿对着干,如今那老虎的牙已经被拔了,为了对付他,皇上把个太皇太后老祖宗也得罪了,哼哼,如今台海那边儿也不太平,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不对咱们好点儿,还指着谁去?便是谨慎小心如娘娘,没有咱们爷们儿在外头周旋,她的位子也坐不稳,怎么不给咱们方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说罢,饮了杯中茶,怡然自得。
“可多少人是倾家荡产才走通您的门路的!再者,但凡有些真才实学的,谁肯花费这许多银钱来买官?阿玛就不怕所荐非人?”
“谁肯花钱?!”明珠撂下茶碗,指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成德,皱眉道:“你呀,只见天儿跟你那些素衣门客们胡混,也学得一脑袋酸腐,以为有些才学就能鲤鱼跳龙门了?我这儿可是行不通的,这‘才’跟‘财’,是缺一不可啊。”明珠红了脸,擎着双手,左一比,右一划,说得头头是道。
成德似乎明白,当初姜辰英还是有意仕途的,最后仍然失意南去,原来,其中的关节,自己并不知道,可转念一想:“那些人先花了钱,等得了势,焉有不想着回本儿的?那时,这笔烂账可记到谁头上?”
“总记不到咱们头上!”明珠有些不耐烦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安安稳稳过些年头,都个人顾个人的去了,咱们只把自己的后路铺好就成了。这一点,我看你媳妇儿就比你强得多!几时见你替我料理这些事?成德,阿玛在朝里,是如履薄冰啊,你是知道的,若你也不跟我一条心……”
“阿玛!儿子正是一心替您着想,才说这些啊!”
“行了行了!”耐心的明珠终于被惹怒了,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茶碗:“先前不许你管那些没用的闲事,你偏不听!花了我许多银子不说,如今反倒教训起我来?!”
成德一惊,跪倒道:“儿子结交那些人,也是奉了阿玛的命,并没给您丢脸。”
“是!是我说教你结交些有用的人,可也没说教你只在这些人身上花功夫吧?这些身无分文的穷书生手里,到底还有些好玩意儿,谋了来,也算没白白结交他们,要不是看在这个的份儿上,你以为我还会由着你在那些人身上花钱下功夫?听话的、可用的,我手里也多的是!”
“阿玛从前鼓励我与那些汉人交好,原来,只是为了利用我?!”
“你?!你是我儿子,我还用不得了吗?!”明珠当然不仅为了用他,可话说到这里,做老子的怎肯低头:“出去!没用的东西!”
成德愤而离去,又转身央求道:“阿玛一意孤行,做儿子的也无话可说,只求阿玛别教玉儿蹚这浑水,她个性太强心机又不深,阿玛您别害了她。”
明珠哪有性情把这话听完,大骂道:“放肆!你做儿子的眼高,老子用不起,她一个儿媳妇,既进了我的门,怎么不许出些力?你非要看着你老子孤家寡人才肯甘心?!滚出去!”
三
忙了一整日的玉禄玳,终于抽空坐在灯下细细校账,福子素知玉禄玳性情,不忍见她一味上进,却失了根本,抽了空儿劝其改改性子,对大爷和软温存些,玉禄玳却听不进去,放下账本笑道:“听你出的这主意?我哪里会那些劳什子?什么瓷儿啊,曲儿啊的,依着我说,还不是他们爷们儿们闲磨牙的玩意儿?若咱们也有那个闲工夫,这一家老小的事宜搁着哪个管?”
福子掩口笑说:“少奶奶再可别当着大爷的面儿这么说,叫他笑话咱们,上回我听二爷说,人家那叫诗余!”
玉禄玳更乐开了,笑道:“你瞧瞧,可是我说的闲磨牙吧?我难道就不知道,这鱼,落在水里头是湿的?”
主仆二人乐得前仰后合,止住了笑,玉儿耳边却莫名回响起曹寅的嘱咐——数月前曹寅南行前,将玉儿当掉的首饰赎回,亲手还给玉儿:“别当着成德的面儿说起这事儿,倒教他多心。还是那句话——对自己好些。”
四
成德精疲力竭回到晓梦斋时,夜色已经渐浓,屋里掌了灯,坐在灯下的玉禄玳抬眼瞧了,见他面沉似水,怕被抢白,旋即收了笑脸,低头合上账本良久,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还生气哪?”
成德挤出一丝笑,却不知回说什么好,玉禄玳案边的灯花像是有灵性故意缓解二人的尴尬,啪的一声溅起来,倒唬了玉儿一跳,定定神正要借了这喜兆同成德说笑,却听院中锣声大作,有人高喊:“走水啦!来人哪,快来人哪!”福子在外间屋嚷道:“大奶奶,东府里书楼那边红彤彤的!”满屋子人手忙脚乱往出跑,只有成德散了架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纤长的睫毛也挡不住恣意的泪水……
五
父子间从未有过的剑拔弩张冲晕了成德的头,愤愤冲出外书房,径直奔穴砚斋的前楼而来。
二楼上,灯火寂静,只有一个小厮值夜,见成德神色可疑,语气可怖,哪敢怠慢,提着灯笼应命开了最里间的一间屋子——那是平日明珠存放心爱文玩的地方,可推门进去,却空无一物,成德喝问小厮这几日老爷是否来过,检视过哪间,小厮支吾不肯说明,成德唬着要打,这才答说:“老爷只吩咐说那些老物件儿金贵,怕经风,才教挪出去的,旁的奴才一概不知。”成德按其所说,又来后楼。
后楼也是明珠的藏书之所,且皆是极少翻看的闲书旧书居多,故而平时少有人涉足,今却见门房里守夜的人丁倒比先时多了几人,因夜寂更深,众人无聊,又是穴砚斋深处的僻静之所,自然聚拢来吃酒赌钱,成德一路行来,怒气平和了许多,见此倒也不忌讳,只假意说奉父命而来检视库房里新添的藏品,众人见主子不恼,都长出一口气,嬉笑着提灯上来引路,却不上楼,而是绕到楼后,开了一处地窖。成德就着微弱的灯火,依稀见这地窖与一般民窖颇不同:地面上只露出半人来高的四壁,顶上设琉璃瓦的起脊,两个上夜人费了大力才推开了足有两尺厚的窖门,一丝凉意扑面而来,眼见得脚下隐约是二十来级台阶,循级而下,砖砌的墙体和拱券皆由白灰勾缝,坚固非常,下到窖底,展眼望去,是一排排口大底小方斗形的、或是黄花梨或是红木的箱子,密匝匝摆了足有几百个,每个箱子两侧挂着铜环,箱盖上又有镂雕的孔洞——这箱子倒甚是眼熟,成德想起当年秋水轩与众词客聚会时,明珠正是命自己带了这样一箱凉食去的,原来,这里竟是一处冰窖!成德不禁打了个寒噤——因在暑夏时节,冰块稀缺难得,清廷有例,非经皇帝御批,府用冰窖是不得随意建立的,明珠这又是犯忌!
跟着提灯的小厮迂回曲折绕开木箱,在冰窖深处一处晦暗的角落里,一把大锁拦住了去路:“大爷,开吧。”成德一愣:哪来的钥匙?“刚吃了些酒,竟丢三落四起来,把东西也忘了,你们替我跑一趟,若不在通志堂楼下书房里,就在后山的花间草堂炕几上,哦,我才打刊刻处回来,兴许落在那儿了?左不过这几处了,确切我也记不清,你们且去,我等着,老爷的吩咐,我是不敢怠慢的,你们也快些。”
“是,那大爷您也别干耗着,且上去歇着?时候长了,可仔细冻坏喽!”两人执意送成德先上去,成德拗不过,一同跟上来,见二人去了即刻提灯折返回来,一脚猛踹开了内门,眼前情状令人不禁哑然失色:门后是几级高阶,阶上狼狈地散落着各色字画,小心翼翼拾级而上,又见几扇古色绣屏胡乱摆在当地,挡住视线看不出这密室大小,灯光过处,依稀映衬出屏上蒙尘的美人,提灯细照,耳边却听铿锵玉碎声响,慌忙低头看时,但见脚下正围拢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古玩器皿,秦汉的漆盘、两宋的玉盏、陶渊明的锄头、苏小小的钗环,堆得满坑满谷,屯街塞巷,放眼望去,一面墙边整壁的博古架早已塞得密不透风,对面参差堆放三层金丝楠木箱拢,最上一层还未及关好,半幅缂丝梅雀图轴搭在箱沿上,当地一张盘龙透雕紫檀大案上也是堆积如山的字画砚洗,偌大的密室,竟无立锥之地。
成德撩袍蹭到案前,插住灯笼,将案上堆叠的字画一幅幅展开,刺鼻的胡椒味令人不免蹙眉,细看去则又是感慨万千:张纯修所赠前明王绂的《竹枝图》,孙承泽老人所赠宋代崔白的《芦雁图》,严孙友亲手画就的《江村草堂图》……从前师友情的鞭策和见证,几经辗转,如今,竟都已经成了贿物!
“苇卿生时,曾好言规劝说‘好舟者溺,好骑着堕,君子各以所好为祸’。不想竟一语成谶!那时我不敢教阿玛知道我典当的事,特意当在别家,却没想到,这些人见了我的钤章,定要搜罗来,做出这样的事,想来,岂不是我把阿玛害了?这些古人今人的心血之作,传世之宝,竟成了病人坏国的玩意儿,不知这些画作的原主人会作何感想?!”想到此,成德五内俱焚,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