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阑夜火烛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悄无声息的密室里,成德的身影被一点激烈的灯光映着,透过古绣屏,和屏上倚竹的美人相对而立,那身影猛然奋力撕扯,瞬间帛裂之声打破了寂静……

其实这密室还与后楼一楼的一间屋子相通,可以直通地上,可成德哪里知道,估计被支走的两个守夜人快回来复命了,成德忙掩了泪,提灯顺原路往回走,匆匆行至密室阶前,稍定定神,又回身一抖手,将灯笼狠命扔进身后的旧纸堆,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前路……

穴砚斋后楼的大火被扑灭了,满地狼藉,明珠颤巍巍擎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绝世名画,欲哭无泪:“逆子,逆子!”痛骂声响彻夜空。

索府里,赋闲在家的索额图得知明府书房失火,珍玩贵物毁了无数,气得暴跳如雷,把正草拟的弹劾明珠卖官鬻爵的折子撕了粉碎,直骂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下人不解,索额图嚎得络腮胡子直颤:“他那烧的可都是我的钱!”

缠绵病榻已久的成德,除当值日挣扎着赴职外,数月没有过府向明珠请安,连皇上抚慰重臣,加赠明珠太子太傅的喜讯也没能打动他。阖府里都被太太和玉禄玳下了死命,皆说是因大爷病未痊愈,只有这父子俩心里明白,这死结是再难解开了。

这日成德下职在家,本意邀了刚获擢升的严孙友一同秋游,却不想晨起天色即骤变,淅淅沥沥的雨总不住,及到晌午竟越发紧了,暴雨瀑布一样砸在敞院里,月门旁已显颓色的竹枝被狂风裹挟着摇摆不定,成德被众人拦着,只好困在西园里,烦躁中闲翻书页挨着时光,待到风声渐缓雨渐悄,人又不觉困迷了,朦胧中隐约听见后院有人咿呀吟唱小曲,细听去,道是:“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歌声悠扬婉转,沁人心脾,成德好生纳闷儿:谁唱我的《采桑子》?问明,原是先前奉玉禄玳之命搬进锦澜院里的小戏子在演习小调,不知是为讨主子的好,还是应和着时下的流行,竟将成德的旧作翻出来唱。成德本是好奇,却想着多有避讳,耐着性子听完,莞尔一笑,将思绪收回来,问着玉儿的去处。

“回大爷,这些日子老爷外头园子的工程报说竣工了,早几天就请咱们府里去验看呢,奶奶一直抽不出空儿,可巧今儿一早天色发暗,眼见是一场好雨,奶奶说这样的天气验工再好不过,就带福姐姐过去了,咱们家那园子大呢,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初莲以为大爷不召小戏子们来见,只是因为顾忌大奶奶,详详细细将玉儿行踪告诉了一遍。

成德本意怜惜,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轻叹一声道:“你们这奶奶,想得还真是周到。只是这样大的雨,不知我那园子里的茅亭怎么样了,唉。”

不等雨住,成德拗着脾气,执意来拾华馆见严孙友,见只有二弟揆叙一人坐在课堂里描画,陪读的小厮们都因下雨不来,揆叙抱怨说:“其实我也不想来,二嫂子逼着来。”成德不免发笑,又听说暂为塾师的严孙友夸赞其刻苦之余,又另送了绢本给他,由他随意玩,自己则往花间草堂赏雨景去了,成德遂又沿着溜滑的石阶上了后山。

案上画中的雨景却不是窗外北国的秋雨,“山色空蒙雨亦奇。江南的雨总还是温软些的。”严孙友的话语中,已然夹着些许乡愁:“虎头回去了,我这心里,嘿嘿,也痒痒的。”

成德无限憧憬着画上的迷蒙美景,却对严孙友的话甚为不解:“先生无意做官,我倒知道,只是年前北行吃了许多辛苦,封官受赏是天经地义,此番刚得了编修的差事,多少人艳羡您,哪有走的理,岂不可惜?”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能随你北去一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我之幸,我不敢邀功,更不巴望着这碗皇粮。皇粮,‘黄粱’啊!”严孙友说着,信手提笔在纸上写下“黄粱”两字,唏嘘不已。

成德心中虽然深以为然,却仍然极力挽留:“先生未免有些悲观吧,你看朱彝尊朱先生,自入值南书房行走、侍讲左右以来,春风得意,人都年轻了许多。”

严孙友一愣:“他?他!哈哈哈,容若,你真是个实诚人哪,他会老老实实被人拴着?哈哈哈……”成德虽然听不懂严孙友的意思,只是觉得仅仅这样坐在对面,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坦然。

……

“日讲起居注官朱彝尊,为官不经,擅自抄录四方所进图书,泄露官中机要,甚负朕望,即日起,逐出南书房!”——乾清门前,被太监骂着“南蛮子”推搡出宫门的朱彝尊,丝毫未有戚色,收拾好拉扯中散落一地的各类书籍,用力将书囊往身前提了提,嘀咕着:“我是蛮子?哼,抄书就蛮了?那我也认了!不抄?留着这些好书烂在你们手里?哼,蛮子!蛮子!”哼着小曲儿,步履矫健,乐颠颠地去了。

时光在孤独、寂寞和怀疑里,走得尤其慢,再次送走了故人的成德总在想,一切都会过去,会有更多的赞赏、支持和理解重新围绕回来,会有更崇高的理想值得自己再燃起新的希望,再去创造、再去挑战、再去收获,聪明的人会想出各种办法不教自己沉沦,会在积蓄力量的同时安心等待命运的转机。

可成德在困惑中等了整整一年,他沉默寡言,他茕茕孑立,除了平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几次,他想打听皇上向罗刹用兵的事,希望给自己抓住一个蜕变的机会,可他退缩了,他知道这很冒失;几次,他试着像从前一样,写下几首新词,排解沉重的孤独,可展眼左右,竟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写给远方友人的信笺,如石沉大海,面对清灯素笺,更痛的寂寞以更快的速度咬噬着他,他甚至不敢再提笔;几次,他努力在家宴上编出笑话缓和冰冷,可依然失败了,他也猜测父子间是不会记仇的,可就是有那么一道填不平的沟壑横在两人中间;几次,他望着熟睡在身边的美丽脸庞发呆,她太累了,她以为把整个自己都交给了他的家,可是,唯独他感受不到温暖,他觉得,她美得刺眼,他能感觉到,原本就不近的两颗心,正渐行渐远……

十一

成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心中憧憬了多年的如画的江南,是在这年的秋天,此行于他来说,意味着结束,意味着重温,也意味着开始,而作为侍卫的成德,能有扈从江南的机会,要拜皇帝所赐。

“朕轸念苍生,勤求治理。迩年以来,于畿辅郡县,时行历览,补助兼施。今俯允廷议,诹吉东巡。正欲体察民情,周知吏治。”然而,仅仅东巡泰山完成祭祀,还不能满足皇帝雄视天下的虚荣心,继而南下领略江南人文风光,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蜩螗岁月的国家君主来说,还是要轻松一些的,即便是这样,皇上仍然采用了明珠所建议的“督导河工”的借口。因为路途遥远,安排的随行扈从比以往更多,从亲王皇族,到亲兵侍卫,从内阁学士到起居注讲官,銮仪卫、各部尚书、郎中、监督、御医,凡此百十来人各司其职伴驾左右,再有小吏、杂役伺候这些人,所到之处,必定又有地方官员和百姓迎驾,会合了浩浩荡荡千余人的巡幸队伍,日间徜徉在彩旗林立的宽敞街道,入夜鱼贯于花灯闪烁的蜿蜒河面,热闹景象可想而知。

扈从中的侍卫们,入职的规律与在京中不同,因行舆缓慢,侍从更替也更为频繁,换班随意得多,加之身染小恙,成德便以此为由,难得抽出自由身,待等巡行的圣驾队伍先一步往江宁去,便决意抛开其他下值侍卫,身边只带了茹儿,留在无锡闲逛两日。

十二

时气已过十月,忍草庵这处坐落于山腰的偏僻所在,已然不是卉木萋萋的盛夏景象,可是因为有成德的到来,还是多了阵阵回响于山林间的唱和,显得热闹了许多。这打动成德的热闹,远不同于那些司空见惯的繁华景象,当他闹中取静置身一隅时,那些友人们口中的旖旎温婉气象,总能像眼前惠山的泉水,汩汩流淌于笔端:

梦江南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

“这贯华阁可算揽全庵之胜了吧。”成德推窗望去,远处湖光帆影,青山重叠,涧下绝妙好景一览无遗:“虎头兄好眼光,真真羡慕你们。”

“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不放过我,还这么叫?!”顾贞观已经不是当年落魄的样子,有严孙友在侧倒无碍,只是新添的仆人听这绰号暗自掩口,令他有些尴尬,却也忍不住笑出来。

成德也想坏笑,却轻嗽几声,瞄了一眼旁人,笑道:“唉,我可不敢冒犯!”

“只说江南风物,鱼鸟近人,花草亲客,可到底湿冷些,风光还是绝好的。”顾贞观抬手示意仆人下楼抬火盆来,置备茶席,又道:“不过住在家里,虽然简朴些,心下自在。”听顾贞观这话,虽然身上觉得冰冷,成德仍然不舍闭窗,目光流连在远方的虎丘。

“你随圣驾刚从苏州来,竟不认得?”严孙友顺着成德的视线看过去。

“嗯,只略停了一个时辰,走马观花而已,说是观景,还不是要一一抚慰围观的百姓,皇上也是难做的。”成德一阵苦笑:“原本想再穷究些古迹,也不能够了。倒是傍晚时在皇上身边,得听了一阵好箫管,绕梁三日啊。”

“这也不遗憾,孙友最好游山玩水,到了这里,更是没得难住他,就教他画给你瞧,管保比亲见的景致还好!至于箫管嘛,倒是难了,不过我这里,也有好曲子听,容若要听得?”

“你又拿我卖人情!”严孙友笑骂道。

三人说着,下人已经将三楼的敞间布置停当,画案,茶桌,火盆,一时间暖融融热切切的气息升腾起来,成德已深深地感觉到顾贞观口中的“自在”二字,和这样两个有故事的友人并肩论旧,本就是一件暖心事。

……

“容若此行,一直伴驾左右,皇帝初次来此,不知有何感想?听说,还要去拜谒孝陵?”顾贞观告别官场多年,竟连忌讳也忘了,只当是故人久别的寒暄,胡乱打听起来。

成德从没想过跟故交隐瞒什么,却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作为御前一等侍卫,背后传播圣意是不妥的,况且,他更知道,皇上对于商贾盛行而少事生产的民风并不赞赏:“呃,要我看,民风柔软,风景秀丽,正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好去处,所以,我说羡慕你啊!”

严孙友呵呵笑着,打了个圆场道:“人只说江南是山温水软,其实也不尽然,虽说比不得北国天寒地冻的来得壮观,可到底故事多。就说这虎丘山虽高不足百米,想来,却也埋着春秋的霸主呢,所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成德笑着引了一句陋室铭,用的也恰当,一路扈从南巡,所行所住,都是当地官员费尽心力营造的玉宇琼阁,顾贞观这一处倾其所有修葺的旧楼,当然简朴了一些,但成德喜欢。

“不敢比古人,不敢不敢!”顾贞观神情自若,掩不住的得意,道:“我这里不敢说谈笑有鸿儒,不过如今成德来了,咱们倒是‘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啦!”顾贞观笑向严孙友,意在所指。

严孙友拍着脑门会意道:“哦,对对对!光顾着闲聊,怎么把正经事忘了?先前你不在,这素琴,我们都是无福听的,如今你来了,怎么不听?”又催促顾贞观:“别等他发话,快请快请!”

一时,身边的下人应着去了一个。成德见二人似话里有话,笑道:“倒什么鬼?”

严孙友凑近了悄声坏笑道:“不是鬼,怕是个仙呢!”

“唉,孙友,怎么好好的人,好好的事,教你说出来就歪了呢?”顾贞观向成德荐道:“人家还真不是轻易能见着的呢,仰慕你许久了,听说你来,这才请动。”

“这?不行不行!”成德想起进京前顾贞观曾提起过一次,不料竟真的成了行,断语道:“虎头不知道也算了,孙友兄,你怎么也忘了,我家里……”

“哎!跟家里有什么关系,这是会客,只许你礼贤下士,就不许我们也广结善缘?借你的大名,也教我们见识见识,有什么使不得的?”严孙友猎奇的心比成德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