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下弦不如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一场所谓“家宴”,不到二更天便鸦雀无声地落幕了,送走了皇上,前殿后殿皆各自散去,众外戚少不得围上来恭维,这让得胜的明珠十分高兴,却在与索额图一同跨出殿门时,被故意挤了挤,明珠挺直腰板道:“索额图,没规矩啊,这门槛得谁先走?”

“谁走先不要紧,谁笑到最后才有看头!”索额图愤愤地挨到众人依次走去,才和噶布乐、成德等年轻一辈一起出来,噶布乐心中有愧,不敢打招呼,出了慈宁宫便溜之大吉,见前后无人,索额图不怀好意地唤住了成德。

“成侍中,慢些,听老夫几句话说。”

“索相,有何赐教?”

“别这么叫啦,老夫担不起了,不过给你出个主意。”

“呵呵,您以为我和噶布乐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聪明,可谁说聪明人犯的错就一定比笨人少呢?”

“不敢当,在下也没什么难事要烦劳索想您给出主意。”

“别呀,你不是要救那个,吴什么嘛。”

“与您何干?”

“啧,认工赎归呀,现成的法子,你座师徐乾学主管这事儿,成侍中这么机灵的人,怎么不知道?”

“谢索相提醒,在下区区一个侍卫,不及索相富可敌国,无钱可用。”

“你看看,说你聪明人也糊涂吧?你阿玛有钱哪,这回是我疏忽,没想到他收买了高江村,那高江村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什么世面没见过,能收买下他,你阿玛一定是下了血本儿啊。”

“索相不要无中生有,我阿玛绝不会如此!”

“不会?哼哼,他让高江村给我送的那几幅画,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九牛一毛!他哪来的那些银子,总不会是地底下抠出来的吧?”

“您有这些话,怎么不在皇上面前说去?”

“哼,急什么?你回去转告明珠,来日方长,咱们的棋,离下完还早呢!他怎么整我的,等我一样不差都还给他!”

“成德!”明珠在慈宁门高声唤,成德急急上前听训:“你听那老毒蛇聒噪什么?”

“没,左不过是他胡诌罢了。”

“你要小心些,今儿的事儿,都是你引起来的,还不提防些!”

“是,儿子也没想到,怎么就把子清牵扯出来了,只是皇上当众把子清矫旨的事应下来,却是儿子想不到的。”

“哼,这又是你那好兄弟的鬼儿罢了。我想着,皇上那些话,原也不会错,曹寅自幼在皇上身边伺候,是皇上的心腹,当然不会无端做出矫旨的事来,多半是得了旨意才行的,只是有些事,不便成旨罢了。这就是皇上算计得好,没有证据,就令你们去办,办得好了,他当然可以说是依旨而行,办出纰漏,他也可以不承认,所以,你们的小命儿就又拿捏在他手里啦。”

成德听得一身汗:“阿玛,诚如阿玛所说,岂不是连皇上也要防着了?”

“这朝廷里的事儿,哪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要真如索老头儿所说,是为了拉拢汉人才替那姓吴的求情,我还欣慰些,我是担心你呀,这辈子都长不出那样的心眼儿来。”

“儿子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什么托不托,忠不忠的,唉,我真后悔教你读了汉人那些呆学问。不过,呆吧,呆些,也未必是坏事。”

“哟,明相,教训儿子哪!”索额图猫腰踱上来。

明珠也不理,指桑骂槐斥责成德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家里娘们儿盼你盼得跟什么似的,只管废话!哼!”

成德满怀心事,应着去了。

因坐骑留在宫外,成德绕远提了马时,明珠的绿呢大轿早已打道回府,成德只无精打采引了几名小校随行,全无得意气势,一路上,顾贞观的一句词“总输他,翻云覆雨手”不知缘由地一直萦绕在成德心头。

料到府里会庆贺一番,一入街口,成德一行人便听见喜荣归的曲子响彻整条福宁街,两旁新立的灯杆上点着各式精致纱绫红灯,茹儿领着府里几个小厮,夹在等着看热闹的人群中间,远远候在如火龙般的福宁街街口,见来人渐近,腿脚飞快的几个便打着响哨,往府里报信,继而震天的鞭炮便响起来,顷刻间香烟弥漫,越往府门去,漫天的礼炮越是热闹,绚烂的光辉把成德已显憔悴的脸也映得神采奕奕起来。

东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久候的人群前,一身翠绿流彩秋装的玉禄玳格外惹眼,寒风里瑟瑟发抖,小脸儿也冻得发紫,见了成德,不等下马,便甩着紫貂手焐子又笑又跳冲上来,拉着缰绳不放手,叫着:“给大爷道喜!大爷辛苦!成哥哥!”

成德见她这样,唬了一跳,嗔道:“这丫头,怎么穿成这样出来?看冻坏了!福子也跟着胡闹,由着你主子胡来!”不由分说跳下马,接过福子递上来的白狐大氅,裹住玉儿便往府里走。

玉儿眼圈儿一红,扬头笑吟吟地望着成德,定定道:“你说过你喜欢的!”

明府东府三层正门一路大开,两边阶下,宫灯高照,红光辉映,喜气盈盈。一身金甲的成德拥着如宝似玉的玉禄玳,神仙眷侣似的两个人上人被侍从簇拥着走进簌簌飘飞的瑞雪和喧嚣的喜乐里。

晓梦斋终于有了喜庆气氛,只是直到众人散去,看着满室的大红喜烛,成德仍然没能从困惑中走出来。

眼前,昔日清素的晓梦斋已经被装点得奢华无比。门前吊着一对双喜字高角大灯,新漆的对扇大门上两面贴着粘金沥粉的双喜字,进门竖一座大红镶金琉璃屏风,取开门见喜之意。外间厅上是一幅撒金长联直落地面,道是:“风暖丹椒青鸾起舞,日融翠柏彩凤来翔”,正中是一幅旭日牡丹,背后墙上涂着和了银丝桐油的香红椒漆,紫檀八仙透雕大案也是新置的,左手边是蕙妃所赏内廷造办的金蝠摆件,右手边是一柄御赐的玉如意,正中供着赐婚的懿旨,小紫铜供鼎里百合宫香正从中氤氲散开——太皇太后赐婚,当然要有个排场。

卧室内亦是锦缦绣屏,富丽堂皇。沿窗的紫檀透雕长几上,合欢糕、如意饼、吉祥果、百子面,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皆是描金高足盛盘装着,上覆着金字红纸,几角一对戳纱双喜桌灯,床边靠墙一对百宝如意柜,当地拢着双耳百福鎏金珐琅火盆,帐前一杆七彩琉璃錾金马蹄莲灯,花心便是灯芯,跳跃的烛光透过缤纷的琉璃,映照得满室生辉。

玉禄玳少有的羞怯不语,从自己的大红彩缎喜被里,乖猫一样蹭进成德的杏黄缎大被,半晌还是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成德也被她调皮的样子逗乐,笑声未出口,却猛咳起来,玉儿忙起来服侍,又要叫人。

成德倚着喜枕半坐起来,苦笑着把玉儿拥进怀里,柔声道:“叫她们做什么?这半年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没上心,平时还好,一沾枕头就这样,不碍事的。没想到这半年竟是你忙前忙后操持这个家,一个姑娘家,站在风口浪尖上,怪难为你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会儿你怎么竟说这个?事情到了当口,催着人往前走,太太只说放心,生推给我,我说不做,可又推给谁去?少不得遭人白眼罢了,你那姨娘还好些,并不敢说什么,可到底东府里老姨太太是个难缠的,丫头婆子背地里也没少嚼说,好歹也不会做出什么来,随她们去,如今名正言顺管家了,怕我得罪你们府上人的日子还有呢,只你当大爷的别嫌弃才好。”

“怎么会呢!你是个伶俐鬼儿,最会讨喜的,太太喜欢你竟胜过我这个亲儿子了,以后又是管家奶奶,连我也要怕你三分呢。”成德刮着玉儿的鼻尖,笑道。

“去你的!”玉儿不无得意地拍了成德一掌,依在成德胸前道:“反正也睡不着,就聊会儿吧。哎,说起来,倒真有件大事要好好筹划筹划,你帮我拿个主意?你不在时,太太常说起来这几十年来振兴家业的不易,有道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常人看来是红极一世,气势磅礴,可总归说来,也不过是皇家手里一枚棋子,哪一天不顺眼,闹出个天翻地覆来,也不是没有的,何况皇家自己里头的事咱们也料想不到,到底得咱们自己立个主见才好。”

“这话说得明白,怎么竟像是老爷的口风了?我说你只是个务实眼前的人,没想到还想得这样远,敢是也想着抽身退步了?我倒是有这个心思,如履薄冰的日子当然不好过,只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唉,难哪。”成德揽着玉儿的手臂紧了紧。

“瞧你说的,谁不是小孩子骑木马——愿上不愿下?我说这些,不过是筹算着,若是能趁着家势正盛,多置些永久产业,也算是长久之计了。就说给先大嫂子入殓时,我就留心瞧着,见祖茔旁那一处空地甚是好,虽说离城稍远,可到底出价也低些,老爷先时也是看上了,却只想着修个没用的破花园子,要我说,倒不如多置办些田亩、房舍,都划进祖茔,这祭祀的产业,可是铁打的供给,官家也不许拿来充公的,或租或留用,几辈子也吃不完呢。”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真是个傻姑娘,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循环往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哪有百世的繁华呢?”

“不是我贪心,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到底是你们家,家大业大,有得盘算。我家里虽然官爵高些,又与太皇太后有些远亲,可左不过是个样子罢了。越是皇亲,越要瞻前顾后,不好伸的手断不能伸,入不敷出也有些年了,再怎么算计,也是进的少出的多,从前你总说我对家下人性情不好,焉知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缘故?如今两府既联了烟,自然要热火朝天地过起来才好,我也好施展,断不能教你们家小瞧了我,说我高攀你,你可要帮我,嗯?”

“你是太皇太后老祖宗赐下来的小神仙,谁敢小瞧你?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心思竟这样缜密,真让我怕了。”

玉儿却环抱着成德的腰,听不出这话里的咸味,仍喜滋滋道:“不然我也想不到,自从看你们偏院里的,闲时在自家院子后头空地上开出了一片田地来,自己种些时令菜蔬,我便想着,既然这小小的府里都能变出法来经营,可知这土里是能抠出金子来。不像老爷在外头,置典当行交易,又有门客孝敬,能从人手里找,我们在这深宅大院里见不得什么人,只好管地要了。”

“老爷外头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太呀!不过依我看啊,老爷在外头做的事,太太也未必尽知。哎?你不会也瞒着我什么吧?”玉禄玳收紧了胳膊,半真半假问道。

“我有什么瞒你的!”成德也不知是被她勒得难受,还是听了话不受用,拉下她的手,皱眉道:“这一日累得发昏,明儿再说吧。”

知道成德远行归来,体弱疲乏,玉儿也不好缠着,只好在背后轻轻抱住,心下打着小算盘,直到后半夜才瞇着。

不及天亮,玉儿又早早起来打理年节下各处的祭祀、拜礼,风风火火地做起管家奶奶来。成德虽然得了恩旨下值在家,却沉疴日显,只好悉心养病,直挨到初春天气放暖。

这日早起,茹儿得了徐乾学派人送来的喜讯,说吴兆骞认工赎归的赦令下了,不日即可送达,成德高兴之余,想到先前颜儿的热心,不及等药熬好便亲往偏院来探望,不想颀儿早早来串门。

“哎哟喂,我的奶奶哟,怎么打扮成这样?你们那眼高的爷见着,还怎么肯正眼看你哟。”一身粗布衣褂的颜儿刚从院后的田地里回来,站在外间屋洗手,满是泥土的裤角还来不及收拾,登门的颀儿就叫嚷起来:“丫头们呢?怎么都养起来了?”正说着,采薇和小英赶着也从院里进来,每人怀里哄逗着一个孩子,福哥稍长些,跟在后头扯着采薇衣襟不撒手,也嚷着要抱,颀儿这才住口。

“果然是快嘴不闲着,起个大早来聒噪!我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受些苦身上反倒不自在,今年天儿暖和,地化得快,就是墒情不大好,要灌沟才成,才弄成这个样子,叫你笑话了。快进来坐着。”

“说的可也是,既能给自己求来个懿旨,自然凡人是比不得的,这府里,还有我们这样人的地方?不给自己找些出路也真不成。”颀儿逗着小英怀里的福尔敦道:“小哥儿是属鸡的,今年犯太岁,明儿打春,太太特意嘱咐,让躲春呢。”

颜儿把锄头往边上杵着,笑道,“他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有什么躲的?我这儿再没人来,清静得很,咱们这府里,谁听说净有那吵架拌嘴的不成?”

“还说呢,这不一大早起来,又为府里戏台空着的事儿不自在么,我才赶紧躲出来了。”

“怎么?”

正说着,成德已经喜气洋洋地进了门:“颀姑娘也在。”问了好便转向颜儿笑道:“你瞧瞧我这脑子,来道谢却不想着带贺礼,真真该打!”说着,接过锄头给茹儿送出去,招呼小丫头上茶,坐定了细说。

原来,苇卿撒手人寰之前,先前成德变卖字画凑出来的银子非但无福享用,还为翠漪留下一笔,那丫头既已出家,自然用不着这黄白之物,一心想着为旧主后事留用,得知入殓事太太委托了玉禄玳,心放下大半,便嘱其代为赠与徐乾学,以助成德救人之用,算是了却苇卿生前一桩心病,遂促成了前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