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下弦不如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哟,新大奶奶真是个无私的哪!竟没昧下?”颀儿以为玉儿受太太青眼,自然与其同类。

“哪有你这样信不着人的?再说这银子一笔笔都是有来有去,哪里混得进水的?”颜儿倒不惊奇,只是担心成德一时高兴,把自己私藏官中流水的事说出来,频频向成德使眼色。

“不是我信不着,先大奶奶下葬,太太只说得好听,可一个子儿也不肯出,咱们新大奶奶可是当了她自己娘家的头面才支应下来的呢!换个人,有那样的进饷,就算不海贪起来,也要捞回本儿来才罢吧?”

“竟有这样的事?丧仪的花费太太竟放手不管?”成德有些不信,向颜儿证实。

不等颜儿编个谎答,颀儿哧道:“统共才拿了二百两,还编说是当了死当才得的,新大奶奶这才受了启发,也去当了。你那额娘?她能舍得副棺材板儿钱?”话音未落,自觉失语,找了借口讪讪离去,走得慌张,撞得外间屋里方要进来的小英一个趔趄,怀里的孩子顿时叫嚷起来。

颜儿欲上前抱,刚会开口说话的福尔敦却伸出小手来推,边哭边嚷,听去却像是“姨娘,不要,不要姨娘”的话,成德从未注意这孩子,自然也无甚溺爱,一听这话,登时恼了,斥责小英道:“这是什么话?谁教他这样叫的?!”

小英怯道:“也没谁,左不过就是前儿抱着去给太太请安,背地里乔姨娘哄了一会子,回来就学会了。”

“管是谁教的,小孩子家说两天就忘了,有什么要紧?快别哭了,”颜儿也觉身上灰土暴尘不招这小人儿待见,便又支小英出去,与三爷一处玩耍,自己解下包头巾,打理了再与成德闲聊。

见头巾挂住颈后的散发,成德上来替颜儿拢了,叹道:“个个儿指不上,就都推给你,也不知这些日子你如何撑过来?”

颜儿暗自感伤,却知道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并不属于自己,苦笑道:“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也不过哄个孩子消磨时间罢了。日子快着呢,一眨眼就过来了,有这些个小孩子一处伴着,少了多少寂寞?等长大了,我们又插不上手了。”

“多大不也叫你娘,叫你嫂子?”

“我也不图这些,只他们有出息,我就知足了。哎?你听说了么,元宵节太太大奶奶领着二爷进宫谢恩,跟娘娘新认养的小皇子打得火热呢。”

“我倒愿见他们清心寡欲些,可她偏事事冲在前头,教我不放心。”

见颜儿捶肩,成德又上来帮着揉捏,这倒提醒了颜儿,笑道:“年轻人,气盛些怎么不好?要我说,爷还是身上弱些,扰得心思也这样虚空起来,倒是该多多补益些才好。前儿见太医开的方子里,多添了地黄、大活一类的药,可知我料得没错。我想着,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就在后头种些这类最是滋阴补血、益精填髓的东西,自个儿眼见的,倒是比外头买的放心些,又比那专供御用的上等参来得便宜,又不惹眼。”

一番知冷热的话惹得成德不禁动容:“我真是羡慕你呀,我知道你心里不平,却总能舒展着眉头过日子。只是你什么时候也细学起这些来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也值得你们当正经学问研究起来?”

“我哪里懂这些,还是先大奶奶教的……”一语既出,二人不免凄然失色。

“还说来谢你,原来又教你劳了这许多心神,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爷不笑话我们拙笨无能就是好的了,到底新大奶奶操的正经心多些,家里外头周全得这样妥帖,要谢真要好好谢谢她呢。”

“我自然也要谢她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事她不告诉我,倒是外头人向我说起的?”

“再有算计的人,哪能事事都说得清呢,许是忘了也未可知,还是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颜儿自己也是女人,自然最知道女人,为了留住爱人的心,动些私心情有可原。

忽有晓梦斋的小丫头报说:“大奶奶回来了,有事商量,让姨奶奶过去呢。”

颜儿立刻要去,成德唤住道:“你且歇歇吧,我自去看看。”

颜儿怕刚才的话让成德生出许多感慨,跟在身后嘱咐:“哎!没事去会会那些相公老爷们,只管说说笑笑也好,别怄在心里!”

成德左思右想不是滋味,可巧被颜儿说中,果然有门客前来拜会,起初以为是故人造访,管家却只递上来拜礼,回禀说来人原是携了拜帖见老爷的,老爷正在后堂与太太议事,便打发出来说,这礼大爷必然喜欢,便送了来,成德打开来看,甚是眼熟,却是一把前明折扇,原系姜辰英所赠,如今扇柄上钤着“通志堂”三字,正是自家的宝贝!见是先前当出去的今又物归原主,成德大喜,待找来人问时,管家却回“人已告辞”。

成德满腹狐疑,携了古扇,回晓梦斋,不意一抬头,却见住处原来的匾额已经不知去向,换成了“鸳鸯社”三字,不免不快,问福子道:“这不是我托孙友先生写的,挂在外头园子望楼里的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大奶奶早就作主挂出来的呀,这么些日子大爷没瞧见?奶奶说大爷喜欢,就早早命人取回来挂上的。”

成德却屋里屋外遍寻不见玉禄玳:“去唤你们奶奶来!”

福子便又回说:“娘家老爷刚刚进了一等公,大奶奶起早过府去预备谢礼,回来刚进门,就被太太叫去了。”

一时等不到,成德无法,有丫头伺候吃了药后,便一个人携了那旧扇沿回廊踱进渌水亭散心。

亭子里外的雪水清扫不及,上阶时,成德抬脚滑了一个趔趄,手中的白竹和尚头扇柄“叮当”一声磕在亭柱上,清脆的回响在亭间萦绕,病中人最易怀旧,一霎时往事历历在目,时值春和景明,却物是人非,想来已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不禁感慨,仿佛置身往夕,成德信口吟道:“十年踪迹十年心……”

正百无聊赖,便听一阵欣喜的笑声穿过月门,飘进亭子,道:“什么事儿忙三火四的找我呀?”正是玉禄玳从东府回来,手执厚厚一本略节和一副对牌兴高采烈地招呼成德道:“忙得脚打后脑勺,偏你也来凑趣儿。”

“听说岳丈荣升的事,也该去道喜的,偏你先自去,也不容我个空儿。”

“你连日身上不好,有我的就算你的了。原我也要歇歇,偏又有这么一件:太太夸我买地的事办得好,老爷就把建园子的事也交给我来做。说这事嚷嚷了也有些时候了,总赶上朝廷里不太平,银子也不够使,不敢做。”

听她说这一起,一时成德也把换匾的事放下了:“真要建起来了?”

“可不?找我就为这事。”玉儿打开略节一页页翻看,把明珠外园的筹划事宜一一说与成德听。

成德心知玉儿不易,也耐下性子帮她筹划,可细细盘算下来,不禁唬了一跳:按明珠的意思,新园子里一应住的用的,都要和府里一样周全,除日常主客所居住的几座跨院、几座合院、一处车马库、一处马圈都要照样扩建外,偌大的地界,又要置上几处亭榭、几处假山点染出景致来,又要栽花、造林,又要勒石、凿矶,“这可是一宗大工程了,你?应付得来吗?阿玛也忒粗心了。”

“我倒说老爷想得太细些,我说我不知点景上的事,老爷就说你明白些,让来问你,还先把些匾额名字都起好了,说是按图索骥,你说可笑不可笑?”玉儿从那一叠略节里,翻出一页,上书“漱琼轩,回溪,萧闲馆,览秀轩,挥雪厅”等。

成德一瞧,竟是引用了宋徽宗赵佶“华阳宫”中的几处名号,可见其奢靡之心,更不自在起来:“家里才几个人?又不在外头住,用得着这样铺张?这哪里还是小小的别业,分明想造一处洞天福地,蓬莱仙境了。”

“这还没完呢,太太还要立庙,太太的意思,总不能怠慢吧?”

“哼,发句话就支使下去了,也不问问要动用多大阵仗,单说这工程上来往的材料如何运法?若是陆运,耗时自然短不了,用度跟着也要多出许多来,若是水运,祖茔那里,哪有河道?也需引条几丈宽的河吧?只这一项,就够劳师动众了。”

“哎?到底你是懂得多呢,既有了河,何不就便置些河景?”

成德颇有对牛弹琴之感:“既引了河,就要衬砌,又要造桥,自然又要有船,有了船,又要船坞,只为了观景,竟要这样兴师动众,阿玛着实有些过了。”

玉儿颇不以为然:“水主财嘛!引河的钱都花在刀刃上,能省我自然省些。我略略算下,土木砖瓦、山石树木、亭榭栏杆、又要起楼竖阁、种树栽花、又要采买新鲜绫罗装饰,又要制办金银器皿,人手上也需些银子,我只向府里支了二十万两,你觉得可使得?”

“这样花法,我可不会,你自去请高明的来做吧,不过,大奶奶!我先给您提个醒儿——这些也未必够!”

“会这样?土木砖瓦、山石树木能值几个钱?”

“几个钱?我的奶奶!就是一块不入眼的石头,也不是说得就得的,甚或有些奇绝高妙的,更是耗费人力,或在高山,或在深水,距此千里之外,凡此,都要供应钱粮动用民役,这还不算运送时,出些意料不到的花费。你想想,他那样的园子要怎样?若是正用,也还罢了,只为自家享用,哪有不落指摘的。”

“这……老爷心里自然有数的嘛,你可不能不管,老爷说了,还要一处极隐秘的私馆,断不能使人知道的,这一件,最是要紧,交给外头人去做,老爷哪肯放心呢?连对我也不肯细说,只说留出一处来,待议。”

“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东府那边两栋楼还不够?”

“我没好细问,左不过是藏些值钱的文玩罢了。”

“明公正道的,值不值钱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看你!自然不是明公正道的嘛,就说你手上这把扇子,哪儿来的?”

“这……”

“放心!我都听见了,就是求个郎官,老爷早替你答对了。”

“什么?你?你们!”

“我们?”玉儿见成德变色,也稍有不快:“我倒不明白‘我们’的话了,谁又与谁隔着副心肠呢?”

“你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成德气得声调都高了,将扇子重重掷在桌上。

“什么样的事值得爷这样动气?如今京中盖园子的也多了,又不只咱们家,殚精竭虑了一辈子,讲些情致气派也是常理嘛,爷只管这样,就不怕人家说你……”玉儿早把走官这类事看习惯了,以为成德仍只是因为外园铺张的事动气,不忍见病情刚刚好转的成德不顺心,硬是把“不孝”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成德也耐着性子开解道:“情致二字,不见得非要挥金如土。搭上这许多花费,自然能造出座天宫来,却难保不给自己招祸,何况这钱来得这样不明不白,你知道这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看呢。”

“就是要让人好好看看呢!我就是看准老爷这个扬眉吐气的心思,才应了这宗差事。”

成德却死盯着玉儿道:“果然你是乖巧的。怪不得不动气,不是说你是当了首饰的么,你头上这些,哪来的?我猜着了,敢也是人送来,求些什么的?”

“这?”披金挂银的玉儿一时语塞,硬生生道:“说是太太赏的不行么?”

“太太没钱用在殡礼上,却有钱赏你?你不肯说,我自去问!”

被问得烦了,玉儿恼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到你们家来,金的银的没见一样,还不许我穿戴自己带来的么?”

“哼,方才不还说是太太赏的么?”成德甩手往外走,要强的玉儿担心成德此一去,公婆猜疑自己无能,死命拦住不让去。

“你可有开脱的?”成德希冀玉儿能说出个体面的缘由,可玉禄玳有口难辩,从嘴角边挤出一丝不屑,梗着脖子不言语。

成德失望至极,愤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