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绝域傲骨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后脚赶来的蔻儿被春丫的怪异神情唬了一跳:“你怎么了?大爷正是来看你爹的,还不唤他出来见?”

“谁在外头?”微微打颤的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粗糙、青筋突起的手缓缓打起了帘子,帘后的人并不细看两位来人,只略略瞥了二人的装束,便怠慢道:“你们回去吧。在下先前说过,教,我是不推辞的,只是你家小爷既想读书,就该有个读书的样子,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再风里雪里老天拔地上赶着你府上伺候,怕不等你们主子厌烦,我自己先咽了气也未可知,话已说定,我便不再啰唆了,请。”说着,一甩袖,做出个送客的架势,挑帘便往回去,一身烟灰色破旧土布棉袍两肘和袖口打满了各色补丁。

“吴先生!”成德热切的一声唤,是吴兆骞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几十年来,更多充斥在他耳畔的,是下里巴人的冷嘲热讽,是好事者的刨根问底和边关军士特有的粗声大气的喝令,即便也有热情的乡里偶尔送来最纯粹的温暖,也没有人亲切地尊称他“先生”。

“吴先生,顾,不,虎头兄,托我来看你!”

吴兆骞颤抖着再转回头时,沉静沧桑的脸上,深深凹陷的双眼已然噙满了泪水,像贫瘠土地上两眼清澈的泉。

……

春丫把警惕抛到九霄云外了,跟着蔻儿欢欢喜喜进城打酒办席。听说吴家来了贵客,左邻右舍的乡亲都来瞧热闹,那情形许是过年时节都不曾有过的:有特特拎了冻鱼冻肉前来道喜的,有得了信儿只为插手瞧热闹的,有惦记着吴家的鸡,旁敲侧击着,说主人若是真回南,这家当也不值得带去,不如留下自己照看的,吴兆骞一一应承了,或热情道谢,或细心介绍远客,抑或只冷冷赔笑,不多言语,因实在办不成像样的酒席,便只诚意邀请其中一位留下陪客。

那被留下的名叫杨越,也是蒙冤流徙宁古塔的江南人,在戍所与吴兆骞毗邻而居,为人豁达慷慨,又颇通文墨,而吴杨这样的流人虽是刑余,却尚且自由,因此得与吴兆骞有深交。

极度窘困的吴兆骞,腾不出屋舍款待成德,就在里屋炕上扯了道白帘,将炕里炕外隔开,帘外设了杨越从自家搬来的粗木炕桌,又置了三个粗碗,其中一个上了细釉,却是锔过的,吴兆骞将外间屋火上坐的开水拎进来,分别倒了,只当算是茶,余下的水正要送出去,恰巧春丫随蔻儿已经采办回来,顾不上摘下白貂风帽便接了铫子出去添雪,吴兆骞见春丫小脸冻得已经通红,不忍再支使,推让再三,春丫笑道:“先生怎么了,又不是头一遭。”说完扭身儿顶着大风推开门去了。蔻儿心不在焉地布了席,想起火炉旁的柴火不多,便告退下去劈柴。一时间,里间谈笑风生,外间屋里噼啪作响,沾了雪的铫子坐在火炉上,刺刺啦啦地沸着,炉火也越烧越旺,小小的秋笳馆顿时热气腾腾起来。

春丫飞快地从炉灰里拨出先前埋下的纸包,是几块香喷喷的糕饼,捧在手里止不住吹:“真香,咱们就来这个吧。”

柴劈得累了,蔻儿早饿急了,顾不得吃相,嬉笑着埋头大嚼起来:“唔,好吃,哪儿来的?”

“喏,”春丫向里间一努嘴:“杨先生家做的,他家大娘手艺可好了,人又好,总给吴先生送这些。”

“你不是说他是你爹吗?”蔻儿早就纳闷她对吴兆骞这样称呼。

春丫神情复杂:“他,他不愿意人家知道我是他闺女,是怕连累我。”

“怪道呢,竟把你送给那个猎户养。”

“也不全是,你也看见了,这个家养不活我,他才将我送了人。”春丫不愿多说,拍拍手上的渣滓,拾起块断木继续劈柴,蔻儿也不便多问,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斧头。

“成大人没见过这样的席,好歹算是乡野人的意思了吧,可别嫌弃。”吴兆骞坐在炕里尽地主之谊。

“吴先生说哪里话?晚生此行又不是专为吃酒而来,能得见您一面,回去向顾兄也有交代了。”

“虎头?可有年头没见他了,只信上说好,他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他,他还好,只是为先生的事一直悬心,这些年四处奔走,人是沧桑了许多。”

“唉,真难为他了……”想到故人为自己奔波为难,吴兆骞不免动容。

“是啊,这么多年来,顾兄碰壁无数,却从未言弃,成德也深为折服,只是不知这样的高情厚谊是如何得来的呢?”

“呵,想来,我们二人的交情是有些年月了,当年一起闹过的笑话儿也够说上一夜了……”

原来,尚在总角时的吴兆骞,就已经个性倔强难服管教了。这日清晨,兆骞贞观与一众学童正在学堂里受讲经解,偏有教书先生的泼皮娘子闯进来叫嚷:“你个书呆子,只管埋头卖命,也不抬眼瞧瞧行情!”

先生生性懦弱,不敢回嘴,只好听那娘子接着向座中的众学童数落道:“你们的学问都读进狗肚子了?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八月二十七!你们孔圣人的日子!你们出去看看,哪家的教书先生不是收礼收到手软啊?甚或那有钱人家的子弟,给人家先生送银子、送车马的都大有人在!偏你们这些穷鬼投胎的,一人花上个十文八文就能饿死不成?让我这给教书先生做娘子的出去可怎么说?脸都丢尽了……”

座中的孩子们早被骂得一声也不敢吭,先生听得脸红耳赤,手把戒尺敲着桌案咕哝道:“唉,真是有辱斯文,别叫人笑话!”

听得此话娘子气性越发大了,扯下油布包头巾往地上狠命一摔,一声断喝:“我不怕人笑话!斯文?斯文能值几个钱?你有本事拿回钱来堵我的嘴!”先生实在难为情,挡着脸躲了出去,留娘子一个人讪着,事不如意更把气撒在孩子们身上,肆意辱骂不堪入耳。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知趣,猫着腰拾起了扔在地上的包头巾,回身小声和学弟们商量凑些小钱给师娘赔不是,可轮到顾贞观却犯了难,看着学长手里包头巾上刚集来的十来个铜钿,直往后躲:“我这两个小钱,是我娘省下来给我打点伙食的,我,我不给。”见小贞观死死攥着手里的铜钿,师娘叉腰骂道:“呸!下流胚子,合该回去穷死!你们家里丢人现眼成这样,你还来上什么学?明儿起不许再来,接着给我收!”

在一旁冷眼观瞧的吴兆骞早看不下去,哼了一声上来抢过包头巾,扭身儿往外跑,众人不解,纷纷凑到窗口瞧,只见这强小子躲进角落,背对着众人窸窸窣窣鼓捣了一阵,不知搞什么鬼,片刻后,抖了个机灵便又拎着那鼓鼓囊囊的头巾回来,一把递于师娘,坏笑道:“给,孝敬您老的!”

师娘心满意足接过来计数,这一打开不要紧,一泡童子尿热气腾腾地溅了一身,满室的腥臊气冲得众人直捂口鼻,学堂里顿时笑闹作一团……

成德和杨越听罢,也忍俊不禁。

“那日我被打了几十手板,又去罚跪,没的饭吃,虎头拿着他娘给的那两个铜钿买回一块定胜糕来,说等咱们学成得了功名,再也没人敢欺负了,那块糕啊,真是好吃……”

看着吴兆骞眼里闪烁的泪光,二人都收了笑意。

吴兆骞解围道:“我原没想到竟能再见关中人一面,今日见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不再求别的。”

“不,吴先生,顾兄在京中一时也不曾忘了对您的许诺,只是,只是赎归的事尚需等待机会。”成德未提及筹措不足黄金便赎归无望的话,是想给吴兆骞一个希望。

“什么赎归?!”杨越听罢变了色,放下茶碗愤愤道:“不就是花银子买张赦令?”

吴兆骞起初未细想成德的话,听杨越的意思,顿时明白过来,也失望地叹道:“是这样,你们竟是为了这个奔波?那么,我看不必了罢。”

“吴先生何出此言?”成德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成大人,我忍辱求全几十年,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我吴兆骞一生没做过亏心事,他清廷里但凡有一个明白人,也不至于我蒙冤受屈,贿赂考官的罪名我至死也没认过,这么些年我白吃了这些苦,白受了这些罪,我更不能认!”

“吴先生说的何尝无理,只是乡愁难挨,莫说先生在这冰天雪地已有年月,便是晚生我,这才离开京中几天,心也早就飞回去了,先生何苦再自己过不去。此计已有望,先生只宽心等就是了。”

“唉,几十年了,做梦都想家,老娘盼我回去,眼泪都哭干了,我怎会不动心?只是,没个明白说法,那这罪名就是坐实了,纵然回得去,我也百口莫辩,我不能让你们花银子给我买个贼名!”

“说的对!”杨越与成德相对,盘腿坐在炕稍,听吴兆骞一番话,拍腿笑道:“老吴是个有骨气的!”许是人长得壮硕,盘坐得久了发麻,炕又烧得热,便索性撇开一条腿,叉在炕上铺的毛毡上,又伸手将炸得发亮的豆子扔了一个在嘴里,大嚼着道:“要我说,别看我们是流人,要真说自由自在呀,我看你未必比得了我们哪!”

“杨先生的意思,您是把根扎在这儿,不打算回去了?”成德原想着既然吴杨二人同命相怜,听说一个有机会回去,那一个哪有不羡慕的呢,未料想杨越竟是这样的态度。

“不回!”杨越答得异常干脆:“你说着了,这儿就是根了,人哪,飘到哪儿算哪儿,在哪儿咱都不弯腰!咱自己的名声,好了,那是靠咱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换来的,不是谁写张纸儿封的!坏了,也由他们说去,谁还堵得了谁的嘴不成?我们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有多少日子?活得自在些比什么都强!”杨越说得硬气,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吴兆骞见杨越不言语了,缓声向成德道:“他如今的名字,是后来才改的,正取故乡的意思。”说完,偷觑了正摩挲着膝盖兀自叹气的杨越一眼,也沉默不语。

杨越装作没听见,猛一回头,不教那两个看见眼泪,又端起面前的粗碗,细细喝起来。

成德生怕杨越的论调把吴兆骞说通,再次试探着问道:“可这里天寒地冻,道路又不通,我此行一路上所见,无非一片蛮荒,先生在这儿能做什么呢?”

“成大人,天地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杨越眼一亮:“不过你说到蛮荒,这倒也不尽然,热闹的你是没见着!你没听说?”又转向吴兆骞道:“上月往会宁府集上去的人,有拿一本旧书换一头牛的!”说着,带着满脸的憧憬。

吴兆骞已有些醉意,红了脸嗤之以鼻:“啧,又是你那套!我说你呀,真忘了自己是个读书人了。”

“读书人怎么了?也要吃喝嘛,太清高你小心饿肚子。我问你,洛阳纸贵是怎么回事?你既然都开馆教书了,还不知道老百姓求学若渴?要我说,咱们从中做些贸易,既给自己添些进饷,又是助人为乐造福一方的好事儿!哎,将来你真回去了,记着留意些好书、古籍,对,字帖!字帖最好!又不贵,人又最缺,啧,唉呀,”杨越掳起一节裤腿,露出长长的腿毛,舒展地叹道,“你信不信,老吴,大有可为!”

“行,行了,你真有辱斯文……”吴兆骞恨恨瞪着杨越,笑骂着,又呷了口酒,向成德道:“你不知道,先前他还好些,因水性好,前些年充了棹卒,谁知从江上回来,就变了个人,真真俗不可耐。”

“你看你看,说你酸你就喝醋,你这眼见得归乡有望的人了,为老朋友做些打算总算应该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