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绝域傲骨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正是正是!”成德忍俊不禁道:“吴先生还要细细思量,以先生之才,埋没了岂不是罪过?我此来,其实还有句话要向先生建议,先前巡幸小乌喇时,皇上曾欲封祀长白山,只可惜长白山这样偏远,寂寂无名,古往今来,并无像样的词赋或祭文可用,先生在此几十年,想必深谙此地风土人情,如果先生肯向朝廷献上您的大作……”

“哼!困我于此二十余载,如今你却要我替他们歌功颂德?!我不做!成大人,我乃一介布衣,受不起朝廷这样的抬举!”

“这?不瞒先生,私下里晚生确实提起过您,”成德不得不撒了个谎:“我听说皇上的意思,并不以您流人的罪名斥责,反倒出了这么个题目请先生一展才情,我方才正是怕先生多心,才没提,先生再想想?”

“他这些年文采都被冻住了,变不出来了,又放不下面子,只好这么说,成大人别信他。”杨越看出成德为难,因深知吴兆骞的秉性,便使出了激将法,边撇嘴边向成德使眼色。

成德会意,笑道:“哦,原来是江郎才尽,成德不知,难为先生了。”

“你们!哼!”吴兆骞气呼呼放下筷子不言语。

三人正僵持着,白帘那头传出一阵微弱的嗽声:“老爷!”吴兆骞赶忙转身掀帘进去,成德惊了半晌,向杨越示意,杨越低声叹道:“兆骞内子!多少年啦,一直病着,原本因这病可以免于流放的,硬是撑着一个人跟了来,日子过得苦,病也不好浆养,这两年更甚了,竟……”杨越放低了声音凑近道:“竟有些下世的光景了,这白布正是他卖了旧褂子才备下的装裹。”

“是了,进来时确有言语的,我一时疏忽,竟没在意,罪过罪过。”成德甚是自责。

正说着,帘内又是一阵干咳和呜咽,半晌才有吴兆骞怔怔地蹭出来,一字一句吐道:“我写。”屋子低矮得很,吴兆骞站在炕上,几乎顶着棚顶,虽低着头,却像比初见时还高了些。

成德没想到,外间屋里鸡窝上那块平整的盖板原是书案,没有像样的纸张,仅有的那块白布便被扯下来平铺着,油灯有些暗,吴兆骞便凑得极近,花白的胡须垂下来,随着笔触在布上抖动,与其说是在写,不如说是雕刻,将这淒风苦雨的几十年光阴,一笔一画地刻在这一片雪白底子上,刻出一幅雄奇壮丽的江山:“长白山者,盖东方之乔岳也。晋臣袁宏有言曰:东方,万物之所始。山岳,神灵之所宅。我国家肇基震域,诞抚干图,景历万年,鸿规四表……”

夜深时分,从灯影摇曳的秋笳馆出来时,成德已经是酩酊大醉。蔻儿不放心春丫同行,春丫却执意不肯留下,随蔻儿强挣扎着扶成德回城去。拉扯中,谁也没在意揣在成德怀中甲衣深处的书帛已经扯出大半,倒是成德自己迷迷糊糊地一掖再掖,索子甲胄极硬,踉跄行了一路,成德就掖了一路,连着右边围裳也一并收起来塞进甲衣里,下肚的老酒太烈,烧得成德心里滚烫,丝毫觉不出冷。

蔻儿安顿了成德和衣睡下,又径自来到后院东南隅上的马号里,为成德的绝地宝马添草料,却见春丫早已在那里等他:“我爹说,他们回去就在这几天了,我猜着你放不下,一定来的。”

“嗯。”蔻儿点点头,不住在马头上摩挲,马也像看懂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蔻儿,把鼻子往手里凑。

“你后悔了?”春丫道。

“没,我没有!”蔻儿辩解道:“我,我就是舍不下。”说着,竟拿袖子拭起泪来。

“要不,你还是随他们一起回吧,说到底,你还是皇城根儿底下的人,跟着你们爷,将来出息,留在这儿终究不是个事儿,我,我不想牵绊你。”

“你说的真心话?”

春丫无语。

“我不是为了出息才跟着大爷,眼下留下,也不怕谁来牵绊我。”

“那,我呢?”

蔻儿调皮地笑着:“我要是说,留下也不光是为了你,你生不生气?”

“要说这人哪,都是活个奔头儿。从前跟着大爷读书时,我就是跟班儿,跑前跑后没个闲,可是有奔头啊!今儿乡试中了,明儿殿试中了,要说我们大爷,那是真出息啊,跟着他,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得了多少体面?知道我们是成大爷的人,满城哪府里的敢不给我们笑脸儿?大爷待我们也好,有一回,我们太太发狠要打死我,大爷听说,都把他亲妈顶撞了,我就发誓,只要爷不厌弃,我就跟着大爷一辈子,不指着什么出人头地,就当跟班儿,小时是小跟班儿,老了我就是老跟班儿!那时候,你想啊,白白净净一老头儿,无牵无挂没心没肺,晃晃悠悠得意扬扬,闲来无事摇着扇子跟街上那么一走,哎,我,哎,又一老头儿,就捧着茶壶垫着帕子跟在他屁股后头,‘爷,您这边儿请,’‘哟,爷您留神!’‘爷,这家馆子新开的,咱去溜溜?’嘿,那日子得多舒坦!”蔻儿比划着憧憬着,表情复杂地笑着。

“可咱们说了不作数,日子怎么过,谁也看不到头儿。自从上次因为你爹的事大爷背着老爷求过皇上一次没准,老爷就开始不大放心大爷了,几次命我看着他,不许他不待见的人跟大爷走的近,那顾先生就是他逼着我赶走的。按说老子看着儿子,本也不是错,也是怕碍了他的前程,只是大爷有他自己那一套,跟老爷是越发疏远了,老爷那个人,是再摸不见底的。我怕老爷,可我说什么也不能再给大爷添堵了,这样的事做多了,迟早有一天,大爷要恨我,要是因为这些,我倒也不怕他恨,可依着他那个性情,真逼出个好歹来,我是万死也难赎啊。反正留不留下,他都要恨我,不如就来个痛快的,但愿经历这一遭,以后他能凡事留个心,谨慎提防着些。”

“这些事,你们大爷都知道吗?”

“不说了,到底那是爷儿俩,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再因为我周全不来伤了情分,我罪孽就大了,正像老爷说的,要不是我这个奴才从中调唆,没准他也听话些,呵呵,原来是我的过错。”

“所以你就躲了,宁可当这个逃兵了?”

“你真没良心,没有你,我会留下?”蔻儿说着玩笑话,却不觉落下泪来,“老爷料事不会错,你爹回乡的事,不是我说丧气话,就算大爷再有能耐,我看也是难的,索性我留下来照看照看,就当替他最后办回差。可是,我,我可怎么跟他说啊……”

有春丫陪在身边,蔻儿觉得可以哭得放肆些,就呜呜咽咽地出了声。马号外的雪地上来来回回留下了杂乱的足迹,被风吹得清醒些的成德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是夜成德就放出话去,三天后率队返京,可是第二日正午时分,几百人的队伍就不声不响地撤出了宁古塔城。等城外戍所旁的鸡陵山上,正打雪仗嬉笑的蔻儿远远望见时,人马已经迂回在天际。

“臭小子,你先在这儿替我好乐吧。”成德大笑着,把手里的正黄旗舞得上下翻飞,侍卫们都以为这是在卖弄技艺,加之数月颠簸,终于踏上归程,众人难免兴奋,都奉承地喝彩,叫好声绵延开去,响遏行云。

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暖,双林禅院里,各色桃花出人意料地绽开了,满院子的碧桃粉嫩娇艳,间或有千瓣白桃和洒金点缀其间,那繁盛景象,竟使人误以为时令正好,春意盎然了。

玉禄玳在曹寅的陪伴下,好歹说通了翠漪肯以俗礼为苇卿送殡,了了一桩心事,与曹寅步出禅院时,心情大好:“先前我只说翠漪这丫头古怪,寒冬腊月的,这满院子的桃花哪里能开?她却偏拿这个来说,说什么请先大嫂子赏了这花再走,我只满心说她故意刁难,谁知这花竟真的开了!可知非但不是她刁难,更是大嫂子成全我,阿弥陀佛!”说着,双手合十又念了几声佛。

“你也跟着他们太太学的这样。”曹寅笑道:“这里三面环山、藏风聚气,桃花开得早本不足为奇,只是亏得她照料得这样尽心,竟比宫里暖房里养的还精致呢,瞧着花开得真热闹。”曹寅心里是七上八下,深以为怪,嘴上却应和着玉儿,哄着她高兴。

“子清哥!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我见你平日最喜欢的衔月钗,怎么不戴了?”

“哦,那个,”玉儿支吾道:“不喜欢,搁丢了呗,偏你总在这些事上留心,比我们女孩儿还细。如今万事俱备,这几天就择日子,办妥了,好向干妈交令,哪还在这样小事上费心的?前儿你请的那位主文相公发的墓志,我看不懂,还劳烦子清哥给把把眼……”

“敢是你胡诌的吧?”曹寅不等玉儿打岔,先打断道:“那一样不喜欢,别的也不戴了?看你,通身上下都冷冷清清的,虽说招摇了不好,可也不必这样俭省啊,这些日子你操持着他家的事,太太也不管你?不打扮得伶俐些能压得住人?你那样聪明能干,怎么想不到这个?竟忙成这样,混忘了不成?”

玉儿平素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可这些日子却总清淡妆饰,曹寅当然留心,此刻问起来,玉儿却执意不肯细说,甩开曹寅径自要去,曹寅生生唤住道:“玉儿,我要南去了,也不知多会儿再见,我有一句话。”

“子清哥!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我对不起你。”玉儿没回头。

“我知道,我不怪你,只是不放心你,玉儿,须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今后无论如何,要记着对得起自己,多心疼自己,好好待自己。”

入了居庸关,便是故土了。可不知怎的,成德心中的望归之情反倒淡了许多,千里跋涉,人马也着实疲乏,恰有成例,出关回京的队伍应驻军请旨,令到才得入城,暮色已然低垂,成德索性下令暂在关内驻扎,修整一夜。

干酪和肉干的腥气令刚从剧烈的咳嗽声中挣扎过来的成德反胃,像样的晚饭不得吃,憔悴的双颊早被漫长艰辛的羁旅苦楚折磨得微微下陷,并不熟悉的侍从偶尔也有无关痛痒的问询,毕竟是陌生和冰冷的,成德心里说不出的孤单,索性裹着黑绦氅衣踱出帐外。傍晚边关的冷风并不伶俐,拂面而过时夹带着些许雾气,天边落日仅剩的一抹残红被更浓重的雾气笼罩着,使那红氤氲开来,看不出有光亮。又一阵风送来湿润的凉意,成德打了个寒噤,紧了紧衣领,走进风里:“又要下雪了。”

夜幕来临前的雪,总是最深情的,静静地散,悠悠地飘,星星点点、缕缕片片、影影团团,把千般意趣和万种情思,都细细密密地织进洁白的丝绒里,再舒展地铺开来,铺满天际。没有狂风逼迫,借着最后一缕天光,飘在眼前的雪花显出形态各异七彩的光影,看去摇摇欲坠,可待伸手去接时,却又调皮地闪躲开,也有痴痴地被抓住的,在手心里融化成晶晶亮亮的一滴清露,美丽,只在刹那之间。这样的雪,不像柳絮轻浮,不像芦花汹涌,那就是一场纯净的雪,点染在迷蒙混沌中间,把阴沉的苍穹拉远,把厚重的山川夯实。等朗月高悬,冷雪初霁,则大地澄明,周天一洗。

没有侍从围绕是好的,难得的清静。成德也自知,心下的寂寞和孤独远不是简单的陪伴可以慰藉的,有时,即便近在咫尺,心也远隔天涯,“那许是更苦痛的孤单吧。”成德这样安慰着自己,向身后长长的背影喃喃吟道:“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翰海沙。”

“许久不曾听到这样的好词了。”几声缓慢沉静的掌声在身后响起。

成德循声望去,惊喜之余,指着那人一字一顿道:“顾虎头!”

那顾贞观由严孙友领着,正立在下风处朝成德笑着摇头,成德放开衣襟,大步上前,托手笑道:“你是驾了筋斗云,竟找到了这里?”

原来,按清初法令,汉人无旨不得出关,这居庸关已经算是平民所能及的最远处,而先前顾贞观为筹措赎金已经远行至福建,今见友人为自己接风竟远行至此,成德不免感动。